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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张建国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眸光已经锐利起来。
    “我听你的。”他说。
    第二天,陈崢和张建国没有再提猪的事。
    张老憨把那半块毒豆饼用油纸包好,收进柜子里。
    说是留著当证据,万一將来用得上。
    死掉的花母猪没有埋,张老憨把它装进麻袋,用板车推到镇上交给了畜牧站。
    临走前他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回过头看著空了一半的猪圈,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说了句:“闰月年生人,不容易。”
    陈崢始终觉得,出这档子事,跟自己前几天,在村口拿地契打王老六的脸脱不开干係。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把那天进山采的山货拿出来,摊在院里的石台上,一样一样分类。
    沙参三棵,根茎完整,没有挖断。
    他拿清水冲乾净泥土,摆在竹筛子上晾著,等晒乾了切片装袋,可以送县药铺。
    何首乌三块,拳头大,断面淡黄,品相不错。
    他用稻草绳把每块单独捆好,掛在灶房通风的房樑上,叮嘱张翠花不要让灶烟直衝著熏。
    松蕈二十来朵,品相完好的有十几朵,菌盖肥厚,边缘没有破损。
    他分成两份,一份拿细麻绳串起来掛在通风处阴乾。
    另一份留了两朵,中午让张翠花切片跟鸡蛋一起炒了。
    盛了一盘给张建国家送过去。
    陈嶸蹲在旁边看他分拣,手里拿了块树舌翻来覆去地看。
    那是陈崢从培训班回来的路上在野林子里采的。
    这几天一直放在竹筛子里晾著,边缘有些干缩了,但品相还算完整。
    陈嶸在这方面不如陈崢,但他有个好习惯。
    遇到不认识的东西会用纸包好,写上日期和採摘地点。
    这块树舌旁边就放著这么张纸条,字跡工工整整。
    路边橡树,十月采。
    “哥,这个能卖钱不?”陈嶸把树舌放回筛子上。
    “能。县药铺收,比沙参贵。但得先让掌柜的看看品相,確了品种再说。
    过几天去县里送家旺,顺道带过去。”
    陈嶸点点头,把这笔帐记在心里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崢一边处理山货,一边定时去鱼塘查看。
    立秋过后水温降得很快,清晨的塘面上开始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饲料量已经减了將近三分之一。
    周海明在培训班上讲过,水温降到十度以下之后,鱼的进食量会锐减。
    过度投餵反而造成浪费和底质恶化。
    他把投料的时间从清晨改到了上午八九点。
    等太阳把水晒暖一些,鱼的活跃度会高一点。
    这天下午,陈崢把晾乾水汽的沙参从竹筛子上取下来,摊在堂屋的方桌上切片。
    沙参的根茎晒了两天,表皮已经皱缩了,但內部还是软的。
    用菜刀斜著切成薄片,摊在油纸上,能看见断面有一圈一圈的年轮纹。
    他把切好的参片分成两份。
    一份留给张翠花燉汤,一份用草纸包好,准备送到县药铺。
    傍晚时分,李泉来了。
    他骑著那辆二八大槓,后座上绑著一个麻袋,满头大汗,布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把麻袋从后座上解下来,放在陈崢家院子里,蹲下来解开袋口。
    麻袋里是十几条草鱼,每条都在一斤上下,品相不错,鳞片完整。
    但鳃盖上有明显的白点。
    “阿崢,你帮我看看。
    我们村好几个鱼塘的草鱼都长白点了,跟我去年那个鳃霉病一模一样。
    周技术不让洒石灰,说洒了反而加重。
    但这不洒石灰,总不能看著鱼一条一条死吧?”
    陈崢蹲下来,拿起一条草鱼,掰开鳃盖仔细看了看。
    白点確实是在鳃片里面,不是体表。
    鳃霉病的典型症状。
    他想了想,站起来,从屋里拿出赵德明送的那本《淡水鱼养殖技术》。
    翻到鱼病防治那一页。
    旁边的空白处,密密麻麻记著培训班上周海明讲的几条关键要点。
    “鳃霉病不能用石灰,可用盐水浸泡或用亚甲基蓝溶液处理。
    后者效果好但农村不易购买。”
    “周技术说的那个药,亚甲基蓝,县水產公司应该有卖。
    但现在临时去买肯定来不及。你先用盐水试试。
    你把病鱼捞出来单独养,水里加盐,泡个把时辰,然后放回清水里。
    別的塘有交叉感染的风险,进出水口先关严实,別让病塘的水流进別的塘。”
    李泉蹲在陈崢旁边,认真地听著,不时点头。
    陈崢注意到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把关键要点都记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陈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腥味,
    “你们村那些鱼塘,进水口和出水口用的同一个水渠吧?
    病塘的水排出去,马上就进了下游的鱼塘。
    只要一个塘发病,整个水渠都污染了。
    这是你们鱼病年年復发的主要原因。”
    李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道:“对对对!就是这个道理!
    我们村十几个鱼塘全用同一条水渠,进水出水都在一条渠里。
    去年我那塘鱼翻了白肚,下游老赵家也跟著翻了。
    我当时还以为是传染的,原来根本就是我把带病的水排进了他家的进水口!”
    “你把病塘的出水口堵上.
    挖一条临时排水沟,把带病的水引到没养鱼的低洼地里去。
    病鱼捞出来单独治,治好了再放回去。
    水渠要清一次底,把淤泥挖掉,撒上石灰消毒。
    石灰对鳃霉菌没用,但对其他病原体有用。”
    李泉把这些话认真记在本子上。
    然后看著陈崢,目光里头有一种发自內心的诚恳。
    他说了声多谢阿崢,说回去就照这个法子办。
    又说要是这法子管用,往后他们村几户养鱼的都得把陈崢当恩人。
    要离开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
    李家湾那块地的事,方主任已经跟他说了,拿著地契的后生就是陈崢。
    他们家那块地也是周家原来的祖產。
    他爹手里有周家的卖地字据,两家人对得上。
    他说等地里秋玉米收了就主动腾地,该补的差价他也认。
    陈崢送走李泉,天已经擦黑了。
    院里的沙参片收进了屋,鸡都归了笼。
    村道上传来牛车軲轆碾在干泥路上的咕嚕声。
    他站在院门口,看著李家湾方向的土路渐渐隱去,心里有种篤定。
    又一张地契,也快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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