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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文学 >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

    班车到了白洋镇,他下了车,背著布兜沿著土路往村里走。
    从镇上到芦塘村,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翻成了一片黄。
    有些早的已经开始掰了,乾枯的玉米秆被风吹得很响。
    走了大约一半路,路过一片野林子时,陈崢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杂树林,长在路边的土坡上。
    林子里有几棵歪脖子橡树,还有一些野荆条和矮灌木。
    这林子平时不起眼,但今天陈崢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长著几簇灰褐色的东西。
    他放下布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是树舌,野生的,个头不大,但品相完整。
    菌盖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边缘微微捲起。
    树舌这东西,中药铺里收,功效是健胃消食,安神定志。
    上回给他娘抓药的时候,药铺的老头提过一句。
    说野生的比种植的药效好,就是难得碰到品相好的。
    陈崢没有急著摘。
    他记得赵老师提过,采草药跟打鱼一样,也有讲究。
    有些草药採回来不处理,药效很快就散了。
    有的草药采错了跟杂草混在一起,反而坏事。
    他仔细看了看树舌的生长状態,在笔记本上记下位置和特徵。
    准备下次去县里的时候问问药铺的老头,確认了再回来采。
    回到村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王老六没在树底下乘凉。
    自从土地管理所来过之后,他就再没在村口蹲过了。
    倒是有几个老汉跟往常一样坐在石墩上,看见陈崢回来。
    一个老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跟他打招呼说崢娃子回来了。
    听说在县里考了个什么证书。
    陈崢应了一声,往家赶。
    院门开著。
    陈嶸蹲在水缸边上,手里拿著陈峰拆了重编的鱔笼。
    正在给他示范怎么编漏斗口的倒刺。
    陈峰趴在旁边,下巴枕在胳膊上,看得认真。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哥!”
    陈峰先看见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跑过来,把新编的鱔笼举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我重新编了!漏斗口缩小了一半,倒刺加了五根!
    嶸哥说这次差不多了!”
    陈崢接过鱔笼翻来覆去看了看,確实比上回那个强多了。
    竹篾之间的缝隙虽然还不够均匀,但漏斗口的尺寸对了,倒刺编得也算锋利。
    他把鱔笼还给陈峰:“进步很大。下笼可以带去试试。”
    陈峰眉开眼笑,抱著鱔笼跑回院子里,把它跟陈老三编的那几个並排放在一起。
    左看右看,像是在比较哪几个最好看。
    陈嶸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竹屑。
    他看著陈崢,嘴角翘了翘:“回来了。”
    就三个字,但眼睛里全是话。
    “回来了。鱼塘这几天怎么样?”
    “饲料早晚各一次,水色正常,没死鱼。
    前天有一批鱼苗浮头,我开了半天的进水口,放了新水进去,下午就好了。”
    陈崢在心里把陈嶸说的这条信息过了一遍。
    鱼苗浮头,说明水里的溶氧量短暂下降过。
    可能是这几天天气回暖,水温升高,水底的粪肥发酵加速,消耗了氧气。
    换新水是对的。
    周海明在培训班上讲过,换水是最直接有效的增氧方式,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嶸子,你做得对。
    水温升高的时候溶氧量会下降,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开进水口冲水,衝到鱼不浮头为止。”
    陈嶸点点头,把这个知识点记在心里了。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说今晚包饺子,他们也辛苦了,得好好吃一顿。
    陈崢应了一声,放下布兜帮张翠花剥蒜。
    接下来几天,陈崢把心思全扑在了鱼塘上。
    过几天,就是立秋了。
    立秋过后秋意渐深,水温一天比一天低。
    按照培训班上讲的內容,水温下降以后,鱼的代谢会变慢,进食量减少。
    饲料要相应减量。
    减多少,什么时间减,减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粗中有细的活。
    他先把鱼塘的水深重测了一遍。
    用那根陈嶸磨了无数遍的细竹竿,在不同位置插下去,量出水深的分布。
    深水区的淤泥比刚挖好的时候厚了大约两寸。
    水位整体下降了大约三寸,最深的地方还有两米出头,勉强够冬季的最低要求。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鱼塘水深分布图,標出需要补水的区域。
    立秋一到,昼夜温差拉开了。
    清早塘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到上午八九点才被太阳蒸散。
    陈崢趁著天还不太冷,把塘埂又检查了一遍。
    两米宽一米五高的夯土埂经过这段时间的稳定,没有出现沉降或漏水。
    但靠近出水口的一小段,草皮长得不太好,土层有些裸露。
    他用锄头把那一段重新夯实,又从別处移了一些草皮铺上去。
    “哥,草皮移了能活不?”陈嶸跟在后面,扛著锄头问。
    “能活。草这东西,只要不伤根,移哪儿活哪儿。比鱼好养。”
    这段对话被路过的刘禿子听见了。
    他端著一盆洗好的鱼从湖边回来,正好路过塘埂。
    听见陈崢跟陈嶸说话,不由得停下脚步接了一句:“崢娃子这话实在。
    养鱼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把水养好了,剩下的就是操心的事。”
    陈崢直起腰,跟刘禿子打了个招呼。
    他注意到刘禿子盆里的鱼,几条巴掌大的鯽鱼,品相一般,鳞片有些发乾。
    刘禿子说这鱼是东湾打的。
    这几天,湖水温度变化大,打上来的鱼不怎么新鲜,鳃上还有泥。
    问陈崢该咋处理。
    陈崢蹲下来,拿起一条鱼看了看,掰开鳃盖,鳃丝髮暗,有些微黑的斑点。
    “刘叔,这是淤泥里的腐殖质吸进鳃里了。
    鱼放到清水缸里养两天,让它自己吐乾净再卖。”
    刘禿子点点头,端著盆,忽地说道:
    “崢娃子,家旺那事,我姑跟他提了一嘴,那小子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培训班的事邓姐跟家旺说了,看来家旺已经知道旁听生的事了。
    刘禿子离开后,陈崢笑了笑,继续铺草皮。
    塘埂修补完了,他走到进水口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水质。
    按照周海明教的透明度测量法。
    他让陈嶸削了一根细竹竿,头上绑了一块手掌大的白木板,慢慢沉进水里。
    竹竿一节一节往下降,白木板的轮廓在水里越来越模糊。
    当白木板完全看不清的时候,他量了一下竹竿入水的深度。
    三十五厘米。
    “刚刚好。”陈崢把竹竿拔出来,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
    “透明度三十到四十之间是最合適的。咱的塘,现在在三十五。”
    陈嶸在旁边看著,问了一句:“哥,冬天透明度会变不?”
    这个问题问得好。
    陈崢把竹竿靠在塘埂上,转过身来看著陈嶸:“冬天透明度通常会变高。
    因为水温低了,藻类繁殖慢,水里的浮游生物少了,水就清了。
    但水太清也不行,太清了说明水太瘦,鱼没有东西吃。
    所以冬天不能完全停肥,要视情况少量补一点,让水保持一点肥度。”
    陈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那根竹竿捡起来,自己又测了一次。
    傍晚时分,张建国扛著铁锹来了。
    他刚从地里回来。
    说是帮家里修菜地的排水沟,干了一下午,一头一脸的汗。
    “阿崢,我爹说今年的秋汛可能晚,白洋湖上游连著下了好几天雨,水位涨了。
    你家这个新塘的排水口地势不高,
    要是连著下大雨,得提前把闸门打开一半,让水能往外走,別漫了埂。”
    陈崢心里一紧,跟张建国一道去出水口检查了一遍。
    水泥管的闸门虽然结实,但闸板跟管口之间的缝隙被淤泥和水草堵了一部分。
    滑槽发涩,拉起来费劲。
    两个人蹲在出水口清理了好一阵,用铁锹刮乾净滑槽里的淤泥。
    又用水冲了几遍,闸门开合利索了才罢休。
    “明天开始,闸门开一半。这样就算夜里下大雨,水也能及时排出去。”
    陈崢拿手电照了照出水口的水流,“秋汛虽然晚,但说来就来,不能大意。”
    两个人正说著,刘家旺夹著他的笔记本过来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蓝布衫,头髮理过了,眼镜腿上的橡皮膏也换过了。
    整个人的精神面貌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崢:“阿崢,这是我姑给我写的介绍信。
    上面有她的地址和电话,说让我下周一就去县一中试读旁听。
    我想来想去,想请你帮我看看这封信,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陈崢接过信展开一看,邓姐的字跡跟上次那张纸条一样,用力且潦草。
    但重点是这份心意。
    信里说刘家旺本人品行端正,好学上进,推荐其在县一中旁听。
    旁听期间食宿由她负责,叫校方考察。
    陈崢看完,把信仔细折好还给刘家旺:“写得很好。周一我送你去。”
    刘家旺搓著手,一双对眼在镜片后面转来转去,有些侷促。
    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崢叫上陈嶸,把院里早就准备好的两筐饲料抬上了板车。
    去鱼塘投完饲料,他又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检查了进水口拦网的状况,把缠在网眼里的水草落叶清乾净。
    塘边几棵野生的枸杞已经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
    他顺手摘了一把放进兜里,打算回去泡茶喝。
    白洋湖上的风渐渐转了方向,从南风变成了西北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芦苇盪的芦花全白了,远远望去像落了雪。
    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排成一行往南飞。
    家燕也少了,只有几只还蹲在村口老槐树的枝头上,时不时叫一声。
    陈崢清楚,秋天快来了。
    趁著天还不算太冷,他准备进一趟山。
    进山这事,在他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子了。
    培训班上完了,交流会完了,鱼塘也稳住了。
    趁著还没正式封山,他得赶一趟。
    他有一个想法很久了。
    林晓芸她爸说过,深山里的野生党参比人工种植的药效好得多,价格也高得多。
    上回在县药铺抓药,老掌柜专门提了一句。
    说野党参一根能卖好几块,品相好的能上十块。
    真要能在山里找到野党参,不光他娘吃了管用。
    人品相一般的还能卖给县药铺,多一笔进项。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1984年的深山,跟几十年后不一样。
    现在山里还有野物,还有老林子,还有没被人翻过的药草窝子。
    再过几年封山育林政策收紧,好多地方就不让进了。
    再往后,野生药材被挖光了,山货也不值钱了。
    趁著现在山门还开著,他得先进去摸一遍地形。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陈崢在院子里准备进山要用的东西。
    柴刀一把,麻绳一卷,几个布袋子,一壶凉茶,贴饼子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他很清楚,真正进深山,跟平时在白洋湖边割芦苇不一样。
    山里温差比湖面还大,野兽,断崖,暗沟,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他一面收拾一面回復陈嶸的问题。
    “最主要的是遇著野物的时候该咋办。
    天冷了,山里的东西都忙著贴膘,凶得很。
    你要是跟它面对面,第一不能跑,你一跑它就追。
    第二不能蹲,你一蹲它以为你要扑。
    你得站直了,把衣服敞开,让自己看起来比它大。”
    陈嶸蹲在旁边帮著往柴刀的木柄上缠防滑的细麻绳,抬头问了一句:
    “要是野猪呢?”
    “野猪也是一样。但没有十成把握,不要招惹它。
    野猪这东西皮糙肉厚,柴刀砍不穿。
    它要是衝过来,你得往旁边闪,它衝劲大,转不过弯,你侧身躲开,它就衝过去了。
    真要硬干,柴刀砍它的鼻樑和耳根,別砍背。
    野猪的背上全是松脂混著泥沙,跟鎧甲一样。”
    旁边原本在逗鱔笼的陈峰听见动静,蹭地冒过来,缠著他哥要一起进山。
    被陈崢一句,深山老林不安全,你在家帮嶸哥招呼鱼塘,给堵了回去。
    只好瘪著嘴蹲在一旁。
    清早雾还没散,陈崢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厚实的蓝布棉袄,袖口用细麻绳扎紧。
    裤腿也用绑腿布缠了两圈,防止蛇虫往裤管里钻。
    脚上是那双解放鞋,鞋底用火筷子烫了几道深纹增加防滑。
    柴刀別在腰后,麻绳挎在肩上,布袋子叠好揣在怀里。
    出了门,沿著土路往西走。
    白洋湖的晨雾罩在水面上,白茫茫的,远处的芦苇盪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往西走了大约三里路,离开湖边,开始往浅山区走。
    这一带的浅山他以前来过,跟张建国和陈嶸砍过竹竿。
    山上长的是马尾松和杉树,不算密,林下的灌木也不深。
    但现在他不打算在浅山停。
    浅山早就被採药人翻遍了。
    要找到好东西,至少再往深山里走两个时辰。
    山路比湖边冷得多。
    越往里走,树越高越密,松树杉树渐渐被櫟树,青冈和野核桃树替代。
    林下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灌木深及腰际,脚下全是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踩一个坑,走起来比平地费劲。
    山鷓鴣在远处叫,叫声隔著一道山樑传过来,带著回音。
    偶尔能看见树干上被什么动物蹭过的痕跡,树皮剥落,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来。
    坡面朝南,日照足,土层厚,土质鬆散,是党参喜欢生长的环境。
    他蹲下来,拿柴刀拨开草丛,仔细寻找党参的藤蔓。
    林晓芸她爸跟他描述过野党参的特徵。
    藤蔓纤细,攀附在灌木上,叶片对生,开黄绿色的小花,根茎入土较深。
    找了小半个时辰,党参没找到,倒是发现了几丛野生的沙参。
    沙参跟党参同科不同属,根茎比党参细,药效差些,但也能用。
    上回在药铺,
    老掌柜说过沙参虽然不如党参值钱,清理晒乾了拿来燉汤清肺,比人工种的强得多。
    他把沙参周围的土刨松。
    用手指顺著根茎的方向慢慢往下掏,一个多钟头才挖出三棵完整的根茎。
    土里的石头不少,好几次挖到一半碰到石头。
    又得换个方向继续掏,指头抠在石头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三棵沙参的根茎都不短,最长的一棵有小指粗。
    他小心翼翼用湿润的树叶包好,装进隨身带的布袋。
    继续往深山里走。
    翻过一道山樑之后,林子变得更密了,头顶几乎看不见天。
    四周有浓郁的松针味,混著枯叶腐烂的甜腻气息。
    脚踩在腐叶上,有时陷进去半尺深,拔出来带起一蓬黑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面找到了一样好东西。
    一大片野生何首乌。
    何首乌的藤蔓从石壁上垂下来,叶片有些发黄了,但藤蔓还很韧。
    说明地下的块根不小。
    他把柴刀別回腰后,蹲下来开始挖。
    何首乌的块根入土比沙参更深,最粗的主根能有一尺多。
    他用柴刀削了一根尖木棍,沿著块根周围一圈一圈地鬆土。
    挖了將近一个时辰,才把三块最大的弄出来。
    最大的成年男子拳头大小,表皮黑褐色,断面是淡黄色的,捏在手里结实得很。
    这片何首乌窝子他没有一次性挖光,留下几棵小的,用土重新埋好根,做了个只有自己认得出来的记號。
    深山的规矩他懂。
    好东西不能绝根,细水长流。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歇息。
    掏出贴饼子啃了几口,嚼著乾粮灌了几口凉茶。
    松涛在头顶掠过,一阵接一阵。
    他眯著眼望著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忽然注意到松树底部的枯枝堆里,长著一丛褐色的东西。
    是野生的松蕈,又叫松茸菌。
    上回物资交流会上郭大爷讲山货经的时候专门提过它。
    说松蕈长在松树根部附近的枯枝堆里,肉质肥厚,燉汤鲜得很。
    烘乾以后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斤,品相好的更贵。
    他把剩下的贴饼子塞回布袋,蹲下来。
    拿柴刀轻轻拨开枯枝,把松蕈一朵一朵採下来。
    没带专门装菌菇的竹篓,他想了想,脱下外衣铺在地上,把松蕈排在衣服上。
    再用细藤蔓扎成一个小包袱。
    动作轻得很,唯恐伤了菌盖品相。
    一个中午,采了二十来朵,大小匀称。
    差不多该往回走了。
    深山黑得早,下午三点以后太阳就开始往下落,林子里黑得更快。
    他把今天的收穫归拢了一下。
    沙参三棵,何首乌三块,松蕈二十来朵。
    虽然没找到野党参,但收穫已经超出预期了。
    就在他绑好最后一个布袋准备下山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嚕声。
    他猛地站住,手攥紧了柴刀的木柄。
    那声音就在坡底下,离他不到三十米。
    他慢慢蹲下身,屏住呼吸,从灌木丛的缝隙往下看。
    土里拱出来一头野猪,棕黑色的鬃毛根根竖著,肩胛骨高耸,嘴上糊著一圈泥。
    正在用它那对月牙形的獠牙拱地下的块茎吃。
    陈崢慢慢蹲下来。
    野猪的视力差,但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他得待在下风口。
    他攥著柴刀的手稳得很,关节却有些发凉。
    上辈子在工地上听东北来的工友讲过,野猪这东西,发起怒来比狗熊还难缠。
    狗熊追人追不快,野猪衝起来比人跑得快。
    你不能跑,一跑它就追,它那对獠牙能撞断小树。
    野猪拱了一会儿,呼嚕声忽然停了。
    它抬起头来,鼻子在风里抽动了两下,方向正好朝著陈崢藏身的位置。
    陈崢屏住了呼吸,身子纹丝不动。
    过了几秒钟,野猪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拱它的草根。
    又过了许久,这才慢悠悠地往林子里走了。
    直到那头野猪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陈崢才慢慢站起来,鬆开握紧柴刀的手。
    他看了看天色,远处山头后面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山里黑得很快。
    他不敢磨蹭,沿著来时留下的记號快步往山外走。
    山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鸟叫声也变得稀稀落落,化作松涛沉闷的轰鸣。
    还有另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寂静。
    柴刀上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天黑透之前,他终於出了山。
    回到村道上,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不像平时乘凉的閒散样子,气氛不对。
    陈老三也在人群里,嘴里叼著菸袋锅子,旁边站著张建国的爹张老憨。
    张老憨手里拿著一个空麻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但绝不好看。
    “怎么回事?”陈崢快步走进人群,把柴刀从腰后解下来。
    张老憨说,昨夜里不知道谁往张建国家的猪圈里扔了半块拌了农药的豆饼。
    今天早上一起床,发现一头花母猪站不起来了,口吐白沫,没到中午就死在了圈里。
    这些对话让陈崢心里猛然一沉。
    张建国养的两头猪是芦塘村出了名的壮猪,黑猪花猪各一头。
    年初配种还帮好几户人家的母猪带过崽。
    尤其那头花母猪,张老憨从它断奶养起,养了快两年。
    餵的全是菜叶米糠和从油坊拉回来的豆饼渣,乾净得很,从来不生病。
    拌了农药的豆饼。
    这是下毒。
    “谁干的?”陈崢蹲下来,把麻袋打开看了看。
    张老憨把剩的半块豆饼用油纸包好放在麻袋里。
    说是农药的味道,烈得很,一闻就是给玉米地用的那种。
    这玩意儿供销社有卖,村里种玉米的几乎家家都有,查不到源头。
    张老憨在芦塘村是有名的耿直人。
    从生產队赶大车到包干到户种地养猪,没跟人红过脸。
    谁会报復到他家头上?
    陈崢站起来,把麻袋还给张老憨,目光往人群后面扫了一眼。
    老槐树侧后方的院墙根下,一双灰扑扑的布鞋缩了回去。
    他认得那双布鞋。
    鞋面是旧帆布的,鞋底用轮胎皮钉了掌,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这是王老六家堂客的鞋。
    “爹,建国呢?”陈崢问。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在树根上磕了磕。
    “在家生闷气呢。你张婶心疼得不行,非要找大队干部討说法。
    我说大队干部现在叫村委会,不管猪圈的事。
    她要报警,可是死了猪的事,派出所能管不?”
    陈崢招呼陈嶸回家放下山货,自己转身往张建国家走。
    他家的猪圈是用红砖砌的,平时乾乾净净。
    猪粪天天铲,铲了堆在院子后头的粪坑里。
    今天粪坑还冒著热气,圈里却空了一半。
    黑母猪缩在墙角,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嘰声,眼神惊慌。
    花母猪躺在地上,身体已经硬了,嘴边全是白沫乾涸后的痕跡。
    张建国蹲在猪圈门口,下巴抵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阿崢,你闻到没有?”
    陈崢蹲下来,闻了闻那半块豆饼的残渣。
    气味刺鼻,是那种很冲的农药味,稍微凑近一点就呛嗓子。
    这种农药在供销社隨便买,一瓶盖兑一桶水,喷玉米地里杀虫用的。
    谁家地里都有一两瓶。
    “味这么冲,不是偷偷放的。”
    陈崢站起来,把豆饼残渣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是明著告诉你,他想让你知道。”
    张建国脸色白了。
    他站起来,从墙角抄起铁锹就要往外冲,被陈崢一把攥住胳膊。
    “你现在衝出去,找谁?你找谁谁都会反问你,你看见是我乾的?
    你这头母猪死了,值几十块钱。
    你要是把他打残了,你吃官司。
    建国,这笔帐你不划算。”
    张建国攥著铁锹,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但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这仇怎么报?”
    “仇要报,但不能明著来。”
    张建国把铁锹慢慢放下,靠在猪圈墙边。
    他蹲回去,两只手抱著脑袋,使劲搓了搓脸。
    “你说吧,怎么来?”
    “王老六家种的是玉米。玉米地怕什么?怕虫子,怕野猪,怕缺水。
    最怕的是什么,最怕风。
    玉米秆高,根浅,一场大风颳过去能倒一片。
    倒了扶不起来,穗子捂在泥里烂掉。
    过半个月是秋收前最紧的时候,你要是去他地里使坏,你就跟他一样了。
    不能干违法的事。但老天爷帮忙的事,谁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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