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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文学 >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又一日,刘家旺去县一中旁听的时间定在了下来,就在周一。
    临行前的那天早上,船划到白洋镇,三人再搭班车去县城。
    车上没几个人,刘家旺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本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铅笔头不停地在上面划拉著。
    他在画路线图。
    从白洋镇到县城,从县城汽车站到县一中,拐几个弯,过几个路口。
    沿途有什么標誌性建筑,全標得清清楚楚。
    “县一中大门朝南,门口有两棵法国梧桐,对面是新华书店。
    从汽车站走过去,沿著东大街往东,过两个路口。
    第三个路口左拐,走到底就是。”
    刘家旺头也不抬,嘴里念念有词。
    到了县一中,邓姐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
    她旁边站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是县一中的教导主任,姓吴。
    吴主任翻看了介绍信,又看了看刘家旺带来的课本和笔记本。
    尤其是那本画满了白洋湖水域图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脸上的表情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变成了意外兴趣。
    “你画的?”吴主任指著本子上的一幅南湾水深分布图问。
    “是我画的。
    根据我们村陈嶸实际测量的水深数据,结合县誌上关於南湾水文的记载。
    还有一些是我自己推演的。”
    吴主任合上本子。
    她说刘家旺的情况可以安排在高二文科班旁听。
    学籍问题要看一学期的考试成绩再定。
    要是成绩能排进班级前二十名,明年就可以正式转正。
    她还说学校图书馆对旁听生开放,课余时间可以自由阅览。
    邓姐激动得眼眶发红,连声说好。
    刘家旺低著头,两只手攥著笔记本。
    嘴里囁嚅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憋出一句:“谢谢吴主任。”
    办了入学手续,又跟班主任见了面,事情算是尘埃落定了。
    从县一中出来,陈崢独自去了一趟县医药公司门市部。
    他把带来的沙参片,何首乌和那块树舌一一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先拿起沙参片,凑到老花镜前看了看,又捏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说野生的,品质不错,这茬沙参的断面年轮纹很密。
    长了好几年了,比普通货色高一个档次,全要了,按每斤一块二算。
    接著掂起何首乌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三块全收。
    品相完整没有挖伤,断面淡黄没有空心,是上等货。
    单独给价,三块一共九毛。
    最后他拿起那块树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
    又拿出放大镜对著菌盖的纹路仔细观察了许久,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树舌的品种比较少,是长在老橡树上的那一类。
    这种树舌在中药材里头叫橡芝,比普通树舌值钱。
    功效除了常规的健胃消食,还有一定的安神作用。
    你这块品相完整,菌盖的边缘没有缺损,菌管的纹理也清晰,晒乾了以后分量不会少。
    按药材公司定级標准,这个能评二级偏上。
    以前有个老中医特意托我留意这个,说治失眠做辅药效果很稳。
    你这一块我收了,按全品给你算一块五。”
    一块五。
    这个价格远超陈崢的预料。
    他原以为这块树舌顶多值几毛钱,没想到品相好的橡芝竟然能卖到这个价。
    他想起了回村路上那片野林子,那棵老橡树上还有几簇没采的树舌。
    下回如果有机会再采,得多留意菌盖完整度和採摘方式,不能伤了边缘品相。
    沙参,何首乌,树舌三样加起来,拢共卖了三块多。
    单看数字不大,但这是他头一回靠山货赚钱,意义完全不一样。
    白洋湖里的鱼是看得见的资源,山里的药材和菌菇是另一条全新的路。
    两条路同时走,冬天湖面封冻打不了鱼的时候,山里还能有收穫。
    他把药铺找的零钱仔细揣进贴身的口袋,道了谢,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
    外面天色已经偏暗,路灯亮起来了,淡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
    刘家旺和陈崢,在东风饭店碰了个头。
    钱师傅让后厨切了一盘滷牛肉给他们带上。
    回村的班车上,刘家旺一路没怎么说话,抱著他的笔记本。
    看著窗外黑沉沉的田野,偶尔借著车厢里微弱的灯光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白洋镇下了车,陈崢和刘家旺分了手。
    刘家旺背著蛇皮袋往自己家走,走到拐角处回过头来。
    冲陈崢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
    “阿崢!下回考试我考过了,请你来县一中,我带你逛图书馆!”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张翠花给他留了饭,一碗杂粮粥,一碟咸菜炒肉丝。
    还有半个贴饼子,用布盖著放在灶台上。
    陈崢蹲在灶房门口,就著煤油灯的光把饭吃了。
    黑猫不知从哪儿躥出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吃,喵了一声。
    他把最后一小块肉丝挑出来,放在地上,黑猫低头叼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鱼塘把这几天的活理顺了。
    秋意深了些,塘边的草开始枯黄,芦苇盪的芦花全白了。
    风一吹,白茫茫的芦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鱼苗长到了三四寸长,游动的时候尾巴有力了,抢食的时候水花也大了。
    陈崢蹲在塘埂上,拿那个绑了白木板的竹竿又测了一次透明度。
    三十二厘米,比上回浅了三厘米,肥度在上升。
    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数据。
    打算冬天来临之前再测两次,把水质变化的曲线摸清楚。
    日子一天天往前滑。
    又过了几天,村东头的玉米地开始大面积收割了。
    陈老三带著陈崢陈嶸下地掰玉米棒子,掰了三天,院里堆了小山似的一堆。
    张翠花坐在门槛上剥玉米皮,剥完了晾在院子里。
    金黄的一大片,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峰蹲在玉米堆里挑又红又硬的棒子,说是要留著做种子,明年种在院墙边上。
    这天早上。
    陈崢刚起床,正蹲在井边洗脸,就听见村道上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鐺响。
    他抬起头,看见李家湾方向的土路上扬起一溜尘土,李泉骑著那辆二八大槓。
    后座夹著一卷东西,车把上掛著一网兜橘子,风风火火地蹬了过来。
    “阿崢!”李泉在院门外就喊开了,
    “你那个盐水泡的法子,管用!
    泡了三天,病鱼的鳃上的白点退了七成!
    死了不到二十条,剩下的一百多条全保住了!
    下游老赵家听了我的话,把进出水口错开了,到现在一条都没病!
    不光是我家,整个李家湾七八户养鱼的都用你这个方子!”
    他把自行车往院墙上一靠,把那捲东西从后座上解下来。
    是一面锦旗,红底黄字,上面写著,技艺精湛仁心助农,八个大字。
    他把锦旗展开,非要掛到陈崢家堂屋里。
    嘴里说这是李家湾全体养鱼户的心意。
    陈老三从堂屋里走出来,看著那面锦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陈崢注意到他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
    那个曾经说过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的汉子。
    大概从没想过这句话会应验在儿子身上。
    把锦旗的事压下,陈崢拉李泉在院子里坐下,问了他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几个养殖户里,有没有谁认识赵家渡孙茂才。
    李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孙茂才?这人我熟。
    他儿子孙小柱跟我是一块儿在生產队干过活的。
    孙家在赵家渡有几亩地,也养了几箱鱼。
    不过他家那块地有点说不清,听说是从周家那边买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反应过来,
    “你手里那张赵家渡的地契,该不会就是孙家那块吧?”
    陈崢点了点头,把地契的事说了几句。
    孙家现在种的那块四亩地,是周家原来的祖產,原始地契在他手里。
    李泉听完,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说孙茂才这人跟王老六不一样,是个老实人。
    他爹当年买地的时候是花了真金白银的,只是手续不齐全。
    手里只有一张周家人写的字据,没有正式地契。
    这些年他一直想把地契补上,但镇上说找不到原始档案,补不了。
    陈崢手里有原始地契,对孙茂才来说不是坏消息。
    他等於有了一条把產权彻底釐清的路。
    李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
    说他回去就找孙小柱,让孙茂才找个时间跟陈崢见一面。
    两边都是讲道理的人,这事能谈成。
    陈崢送走李泉,心里那本帐又翻过去一页。
    晚上,他蹲在院子里,借著月光把今天的日记写了。
    笔记本已经记了大半本,从鱼塘水质数据到山货採摘记录。
    培训班笔记到地契协商进展,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后一行,他写道。
    李家湾七户养鱼户,病鱼治癒率超八成。盐水浸泡法成本极低,適合推广。
    第二天清早,张建国兴冲冲地跑来说村东头的玉米地昨晚遭了风。
    別人家的地都没事,唯独王老六家那片,倒了四行。
    张建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努力克制著上扬的嘴角。
    陈崢把饲料桶放在塘埂上,转过身来看著张建国。
    “昨晚上刮的是西北风,村东头的地,北边有老槐树挡著,南边有土坡挡著。
    王老六家那块地正好在两股风的交匯口。
    风从树和土坡之间的缺口灌进去,刚好吹到他家地里。
    这是地形决定的,年年都有可能发生。”
    张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蹲下来,帮陈崢把饲料揉碎,撒进塘里。
    下午陈崢去了一趟赵老师家,把这一阵的事都跟赵德明匯报了一遍。
    赵德明裹著件棉袄坐在竹椅上,眯著眼听完。
    “王老六家的玉米,跟你没关係。张建国家的猪,早晚会有人认帐。
    你现在的重心是两件事。
    年底鱼塘出鱼,还有那几张地契。別的事都不要分心。”
    然后他又提到一个更重要的事。
    昨天方主任打电话来,说白洋镇上的四块地。
    两块被镇政府徵用建了农机站的,政策上不可能再要回来,但可以申请补偿。
    另外两块在私人手里,土地管理局正在调查现户主手里有什么证明材料。
    有结果会书面通知。
    赵德明还说了一个关键信息。
    方主任透露说根据县里最新的农业扶持政策。
    像这种持有原始地契,並且能提供长期农地使用证明的情况,
    可以向政府申请一部分產权釐清补贴,补贴金额各地块不等。
    最高的能给到三成。
    这是新文件里刚加的条款,很多人还不知道。
    陈崢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仔细问了几句申请补贴的条件。
    赵德明说需要三样材料。
    原始地契原件,村委会出具的耕作歷史证明,还有土地管理局的產权调查报告。
    第三样正是方主任手头正在做的,做好了以后会直接寄给陈崢。
    接下来,日子平稳了很长一段时间。
    村里的晒场上堆满了玉米棒子和高粱穗,几个老汉蹲在谷堆旁边晒太阳抽菸。
    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打算。
    白洋湖的水位开始下降,湖边的芦苇被村里人割了编蓆子。
    南湾那片水域露出了一圈泥滩。
    黑褐色的淤泥在太阳下晒著,散发出浓郁的水腥味。
    鱼塘里的鱼苗长到了四五寸长。
    陈崢把饲料减到了每天一次,投餵时间固定在中午。
    水温测量记录已经积累了厚厚一叠数据,从立秋到白露。
    温度开始慢慢下降。
    这天他整理完饲料桶,想起山货换来的那几块钱。
    还有那片野林子里没采完的橡芝。
    趁著这几天湖上没什么事,鱼塘也稳得住,他打算再进一趟山。
    不图多大的收穫。
    主要是想在入冬之前再摸一次山里的药材分布。
    把上次没找到的野党参的线索续上。
    顺便看看那片松蕈窝子还在不在,那棵老橡树上的橡芝能不能再采几块品相更好的。
    他把上次进山的工具重新检查了一遍。
    柴刀磨了一遍,麻绳晾在院子里晒过,布袋子洗乾净了缝好破口。
    去年穿的那双解放鞋鞋底磨平了,他用烧红的火筷子重新烫了防滑深纹。
    陈嶸帮他把几个布袋叠好放进背篓。
    又从灶房拿来两个新贴饼子,用布包好塞进背篓最上层。
    就在他准备上山的时候,邮递员敲开了院门。
    小伙子晒得黑瘦,自行车后座驮著个军绿色的帆布邮包。
    从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崢。
    信封印著清水县农业局的红色字样,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油印通知和一页列印好的名单。
    通知上写著。
    全县养殖示范户表彰大会本月十六日上午九点在县政府大礼堂举行。
    名单中第六行赫然印著芦塘村陈崢。
    名单往下又扫了一眼,第三行写著李家湾李泉。
    他把通知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表彰大会那天,陈崢起得很早。
    张翠花比他起得更早。
    灶房里煤油灯亮著,铁锅里煮著麵疙瘩汤。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压箱底的蓝布中山装,是陈老三年轻时去公社开会穿的。
    一直压在樟木箱子最底下,叠得整整齐齐,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
    她把衣裳拿出来,对著煤油灯仔细检查了一遍。
    领口没有磨损,袖子没有脱线。
    只是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淡淡的油渍,她用湿毛巾擦了又擦,总算淡了些。
    “娘,这件衣裳是爹的。”
    陈崢从里屋出来,看见张翠花手里的中山装,愣了一下。
    “你爹说了,你今天去县里开大会,不能穿那件补丁布衫。
    这是他年轻时最好的一件衣裳,只穿过两回。”
    张翠花把中山装抖开,在陈崢身上比了比。
    衣裳稍微有点大,但那时候的剪裁都偏宽,穿上反而显得稳重。
    陈崢把中山装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料子是的確良混纺的,比棉布挺括,穿在身上有一种陌生但踏实的触感。
    张翠花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子,点了点头。
    转身去灶房端麵疙瘩汤了。
    陈嶸从屋里出来,看见陈崢穿著中山装的样子,眼睛亮了一下。
    把那双擦得乾乾净净的解放鞋放在门槛边上。
    陈峰也从被窝里伸出脑袋,揉著眼睛。
    看见他哥穿了新衣裳,一骨碌爬起来,绕著陈崢转了两圈。
    伸手想去摸那粒闪著暗光的纽扣,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吃完饭,陈崢推出那辆借来的二八大槓。
    把装著笔记本和培训结业证书的布兜掛在车把上。
    张翠花往布兜里塞了两个贴饼子和一个装满凉茶的竹筒。
    陈老三蹲在门槛上,嘴里叼著菸袋锅子,看著儿子跨上车座。
    “到了县里,见著徐副县长別紧张。爹当年也跟副县长说过话。”
    “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陈崢回头看了他爹一眼,脚下一蹬,軲轆碾过院子里的干泥地,出了院门。
    从芦塘村到县城,骑自行车大约要一个多钟头。
    土路坑坑洼洼,车軲轆碾过一个又一个泥坑,顛得车把上的布兜一晃一晃的。
    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茬子立在田里。
    气温比前几天又冷了些。
    他骑了半个钟头,呼出的白气在脸前飘散,指头冻得有些发僵。
    到了县政府大礼堂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礼堂是灰砖墙,大门上方掛著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
    热烈祝贺全县养殖示范户表彰大会胜利召开。
    门口停了一排自行车,还有两辆拖拉机,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是绿色的,车头上掛著白色的车牌,是徐副县长的专车。
    陈崢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锁好,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走进礼堂。
    礼堂不算太大,能坐两百来人。
    主席台上铺著白布,摆著一排搪瓷茶缸和话筒。
    台下前三排坐著三十个养殖户代表,后面是各乡镇来的农技员和村干部。
    陈崢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椅背上贴著一张红纸条,写著他的名字。
    纸条是用毛笔写的,字跡工整,墨色饱满。
    这位置不是隨便排的。
    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人拍了他一下。
    是李泉,今天也换了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头髮理过了,鬍子颳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阿崢!我就知道你得来!
    刚才在门口看名单,你是第六个,比我还靠前三位!”
    李泉压著嗓子说。
    两个人正说著,礼堂的喇叭响了。
    一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主席台侧面的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说了一些欢迎各位来宾,请大家保持安静之类的开场白。
    隨后,分管农业的徐副县长从主席台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別著一支钢笔。
    在主席台正中的位置坐下。
    摊开面前的文件夹,对著话筒开始讲话。
    “全县养殖示范户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陈崢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不像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
    这个细节印证了钱师傅之前说过的话。
    徐副县长早年是农技员出身,在基层跑了几年,什么都瞒不过他。
    徐副县长先通报了全县今年的养殖生產数据。
    养殖水面面积,產量,產值,数字都是实打实算出来的。
    讲话里不时穿插一些具体的例子。
    某某镇某某村的一户人家,以前吃救济粮。
    后来养了两塘鱼,今年第一次往粮站交余粮。
    某某村的某某,养鱼三年,供两个儿子上了高中。
    他用这些例子来说明养殖业对农村经济的带动作用。
    通报完了整体情况,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另一份名单。
    “下面,我宣布本年度全县优秀养殖示范户名单,共十名同志。
    请念到名字的同志上台领奖。”
    他念的第一个名字是李家湾的。
    李泉腾地站起来,在座位上愣了一下,然后三步並作两步走上台去。
    第二个是赵家渡的,第三个是白洋镇上的。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徐副县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念道:“陈崢,芦塘村。”
    陈崢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摆。
    从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走出来,沿著台阶走上主席台。
    台上的灯光比台下亮得多,照得人有些晃眼。
    他在十名优秀示范户中站定,面前是徐副县长和所有代表的目光。
    徐副县长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荣誉证书和奖金信封,一个一个地发。
    发到陈崢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陈崢?芦塘村的?”
    “是,徐县长。”
    “展销会上咱们见过。
    当时你说你在学淡水养殖,没想到半年不到,你就站在这儿了。”
    “我听钱师傅和老周都提过你。
    说你帮李家湾好几户养鱼户治好了鳃霉病,用的法子既省钱又管用。
    有这事?”
    陈崢在心里迅速组织了一下措辞。
    “是。
    用的是盐水浸泡法,鳃霉病的真菌在千分之三到五的盐度环境中存活不了。
    县水產公司周海明技术员在培训班上讲过这个原理,我回去试验了一下.
    发现確实管用,就告诉了李家湾的李泉。
    他们村七八户养鱼户都用了这个法子,病鱼的成活率超过八成。”
    徐副县长点了点头,把荣誉证书递到他手里。
    证书的封皮是红塑料的,烫金的字。
    徐副县长又把奖金信封递给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你这个年纪,有这份心思很难得。
    不光自己养鱼,还帮別人治鱼病,这种精神值得推广。”
    表彰环节结束后,徐副县长又专门就扶持贷款的事做了说明。
    普通示范户贷款额度五百元,优秀示范户贷款额度一千元.
    利息是普通农业贷款的一半,还款期三年起步。
    申请材料需要三样东西。
    申请书,养殖计划,村集体经济组织或乡镇农技站出具的推荐信。
    他说完这些,又特意加了一句。
    让获得优秀示范户表彰的同志会后,去农业局办公室找方主任领申请表。
    他会亲自过目。
    散会后,陈崢先到农业局办公室领了贷款申请表。
    工作人员是个圆脸姑娘,梳著两根麻花辫。
    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一张是贷款申请表,一张是贷款使用承诺书。
    陈崢把表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从办公室出来,他在走廊里碰见了李泉。
    李泉手里也攥著贷款申请表,满脸红光。
    他把陈崢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低声说孙茂才那边他已经联繫上了。
    孙茂才听说陈崢手里有那块地的原始地契,激动得一夜没睡好。
    他说这些年那块地一直像一块心病,想卖不敢卖,想盖不敢盖。
    因为產权不清晰,连承包合同都是临时的。
    方主任那边已经出具了產权调查报告,確认地契有效。
    孙家手里的字据也能证明买卖关係。
    赵德明老师说的新政策,就是那个產权釐清补贴,正好能覆盖孙家的一部分损失。
    两边一合计,这事有得谈。
    “他说想当面跟你谈谈。你看看哪天有空?”李泉问。
    陈崢想了想,说下周一。
    十六號今天周二,离下周一还有好几天,他正好可以把贷款申请书写好。
    把养殖计划整理好,一併交给方主任。
    表彰大会和贷款的事虽然重要,但地契的事同样不能拖。
    七张地契,李家湾那块即將有结果了,赵家渡这块也快了。
    剩下的四块在白洋镇,被镇政府占了的那两块走补贴程序。
    另外两块从私人手里收回则要等他见到人以后走一步看一步。
    两个人正说著,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陈崢抬眼一看,是周海明。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別著水產公司的工作证。
    手里拿著一叠资料。
    他走过来跟陈崢打了个招呼:
    “我刚跟徐副县长匯报完冬季鱼病防控的工作,正好碰见你,省得我专门跑一趟芦塘村了。”
    他把手里的一叠资料递了过来。
    陈崢接过来一看,是一份省水產研究所发布的简报,油印的,纸张有些粗糙。
    简报的標题写著,关於淡水养殖名特优品种选育及病害防控技术要点的通知。
    周海明说这份简报是內部资料,省水產研究所每季度出一期。
    发给各市县水產技术推广站。
    这一期里头有关於鱤鱼人工繁育的最新进展。
    省所在丹江口水库做了一个中试实验,鱤鱼鱼苗成活率突破了百分之二十。
    虽然百分之二十跟四大家鱼比起来还是太低,但比之前百分之十不到强多了。
    陈崢接过简报,翻到那一页。
    简报上写著省水產研究所的技术路线。
    注射催產素诱导亲鱼性腺发育,在模擬自然水流的环形池中完成產卵受精。
    鱼苗开口饵料用轮虫和卤虫无节幼体,水温控制在二十二到二十五摄氏度之间。
    这些术语他在培训班上学过。
    大部分能看懂,具体的还得回去跟赵老师一起研究。
    “周技术,这份简报能不能多给我一份?我想给赵老师也看看。”
    “这份就是给你的。赵老师那份我已经寄出去了。”
    周海明笑了笑,拍了拍陈崢的肩膀,
    “省所的人下个月要来咱县考察,到时候我安排他们去你家鱼塘看看。”
    回到芦塘村,已经是下午了。
    陈崢把自行车还给邻居,推开院门,院里晒满了玉米棒子,金黄的一大片。
    张翠花坐在门槛上剥豆角,陈峰趴在地上用粉笔画鱼。
    画了一条大的,又画了一条小的,嘴里念念有词。
    陈嶸不在,估计是去鱼塘了。
    陈崢把荣誉证书从布兜里掏出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
    陈老三从屋里走出来,拿起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证书放回桌上,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变成淡蓝色。
    “你爷爷要是还活著,今天得请你喝酒。”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他拎著一个落满灰尘的陶罐走出来,罐口封著红布,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他把陶罐放在桌上,拍了拍灰,解开红布。
    是一罐老酒,酒香冲鼻,是爷爷在世时自己酿的米酒,存了少说有十年了。
    “这罐酒你爷爷埋的。他说等家里出了有出息的后生再开。”
    他拿出两个粗瓷碗,倒满,一碗推到陈崢面前。
    一碗自己端起来,碰了一下,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陈崢端起碗,抿了一口。
    米酒入口醇厚,甜中带辣。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翠花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鯽鱼是陈嶸从东湾打的,鯽鱼巴掌大,肉嫩刺少。
    韭菜炒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韭菜是院里种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鱼头豆腐汤燉得奶白,上头漂著一层细碎的葱花。
    还有张翠花最拿手的红烧肉,五花三层,肥而不腻,陈峰一个人吃了大半碗。
    一家人围在方桌边上,煤油灯的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吃完饭,陈崢把周海明给的那份省水產研究所简报拿出来。
    在煤油灯下仔细读了一遍。
    简报的內容比周海明口头说的更详细。
    除了鱤鱼人工繁育的实验数据,还有关於冬季鱼塘水质管理的几项新技术指標。
    溶氧量的冬季监测频率,冰面开孔的最佳位置和大小。
    深水区保温材料的简易製作方法。
    这些內容培训班的讲义上有一些,但简报上更可操作。
    他把简报上的关键数据摘抄到笔记本里。
    抄到一半,想起一件事,那片野林子里没采完的橡芝。
    上回在药铺老掌柜说橡芝有安神的功效,对失眠有效。
    赵德明自从大病之后,身体恢復得虽然不错,但精神头一直不太足。
    夜里经常睡不著,有时大半夜还在翻书。
    如果能再采几块品相好的橡芝回来,自己留一块给他娘备用。
    再送一块给赵老师,剩下的还能卖给县药铺。
    这个念头让他把上山的时间定在了后天。
    明天写贷款申请书和养殖计划,后天进山。
    第二天一整天,陈崢都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材料。
    贷款申请书是重点,他改了四遍。
    第一遍写了满满两页纸,觉得太囉嗦。
    第二遍刪了一半,又觉得太简单。
    第三遍重新调整了结构。
    分为鱼塘现状,存在困难,贷款用途,还款计划四部分。
    第四遍逐字逐句斟酌用词,把每一句空话都刪乾净。
    鱼塘现状,芦塘村东头鱼塘一处,水面三亩二分。
    八月投放四大家鱼鱼苗一千二百余尾,目前长势良好。
    预计年底出塘成鱼两千斤左右。
    存在困难,鱼塘面积过小,难以形成规模效益。
    水温骤降后溶氧量波动明显。
    目前一口鱼塘的成本摊销单亩过高,扩大规模后可將固定成本摊薄。
    贷款用途,擬於明年开春新挖鱼塘两口,加上现有的一口共三口鱼塘。
    总水面扩大至六亩以上。
    新塘的堰埂加固,进出水管闸门安装及拦网购置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购鱼苗,增氧设备及越冬保温器材亦需支出。
    还款计划,根据今年鱼价行情推算。
    三口鱼塘年出鱼量预计在四千至五千斤之间,按均价每斤八角计。
    年收入在三千二百元至四千元之间,扣除成本后净利润可覆盖三年期分期还款。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確认每一处数据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依据。
    整份申请书的逻辑从头到尾一气贯通。
    养殖计划是作为贷款申请书的附件单独写的,內容更细致。
    每口鱼塘的具体位置和面积规划,进排水系统的设计思路。
    鱼苗投放的品种和密度,饲料配比和成本核算,预期的產量和出塘节奏。
    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这份计划大部分內容,都是根据周海明讲的知识,林晓芸她爸给的建议写的。
    又结合了自己这些天的实际观察和数据分析。
    这两份材料加在一起,厚厚一叠。
    陈崢把它们折好,装进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一早,他进了山。
    这一次目標很明確,不走远路。
    把之前在浅山区和深山交界处发现的那片林子再仔细摸一遍。
    重点找三样东西,野党参,橡芝。
    还有一片之前没来得及细探的松蕈窝子。
    如果运气好还能碰到其他的山货,那就是额外的收穫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进山准备得更充分。
    除了常规的柴刀麻绳布袋之外,他还特意带了几个小竹筒。
    竹筒是陈嶸帮他锯的,用细砂纸打磨过內壁。
    专程去白洋湖边的芦苇盪里削了一捆芦苇秆,截成適合塞进竹筒口的长度。
    这是他从培训班和赵老师那本手稿里得来的启示。
    不同品种的草药和菌菇,採摘后的保鲜要求完全不一样。
    沙参和何首乌可以挖出来直接装布袋,但菌菇类的松蕈一碰就褐变。
    必须用透气的容器单独装,不然在布袋里捂个大半天,品相全毁了。
    进山前,他又一次检查了院门口那一小片自己移栽的草药。
    几棵沙参苗是他上回挖参时特意留的种根。
    移回来以后一直搭著遮阳网照料。
    现在已经服盆了,在院墙根的阴凉处安安静静地生长著。
    何首乌藤蔓爬上竹架,新抽的嫩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草药移栽这事也是赵老师偶然提过一句。
    既然山里有野生的资源,与其每次走几里山路去采。
    不如在当地试著移栽一小批。
    一是方便照看,二来可以留著做种,等规模大了还能往鱼塘周围的田埂上种。
    这想法眼下还只是个开头。
    但陈崢已经打定主意,每进一次山,都要带几棵品相好的种根回来。
    他沿著上回的路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先到了那片长著老橡树的野林子。
    上回只匆匆扫了一眼。
    这次他带了柴刀和长竹竿,专门把树下那片灌木丛清理了一遍。
    清理完了,在树干背面发现了好几簇品相完好的橡芝。
    菌盖比上回採的那块还大一圈,边缘微微捲起,菌管层的纹理清晰。
    顏色是深褐色的,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菌盖自然分泌的孢子粉,也是橡芝药效最集中的成分。
    他小心翼翼地用柴刀把橡芝从树干上割下来,儘量不伤菌盖边缘。
    用带来的乾净荷叶包好,放进竹筒里,竹筒口塞上透气芦苇秆,再装进布袋。
    一共采了四块,品相全都比上回那块强。
    最完整的一块有成年男子手掌那么大,菌盖边缘没有半点缺损。
    采完橡芝,继续往深山里走。
    翻过一道山樑,在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上回藏著的那几棵没挖的何首乌。
    他重新鬆了土,又取了两块个头最大的,留下两棵小的继续埋在深处。
    做了只有自己认得出的石头记號。
    何首乌品相比上回更好,断面色泽黄润,年轮纹密实,说明生长年头不短。
    又在山坡上搜寻了將近一个时辰,党参还是没找到。
    野党参这东西不像沙参那样成片生长。
    它分布零散,往往单独一株藏在灌木丛深处,不仔细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这里的环境条件是对的。
    阳坡,土层厚,植被茂密,附近有水流的痕跡。
    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条標註,把这一带的地形特徵画了个简图。
    打算下回带上陈嶸一起来,两个人分头找效率更高。
    撤出深山往山外走的时候,他顺道去松林里看了一眼那片松蕈窝子。
    松蕈比上回少了很多,大概是天气转冷的缘故。
    但他在松树底下发现了一小片新长出来的茶树菇。
    个头不大,菌盖是淡褐色的,菌柄细长,鲜嫩得很。
    茶树菇在县里的菜市场上零售价一斤能卖到七八毛,饭店里更贵。
    他把这些茶树菇一朵一朵採下来,装进另一个竹筒里,一共攒了二三十朵。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出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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