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毒辣的太阳似乎抖够了威风,悻悻然的收敛起本事,躲在厚重的云层里不肯出来。
东宫各僚属,此时下了差,脚步轻快的向皇城外走去,一绿袍官员却逆行向北,往东宫三寺的方向而去。
此人正是钱管事。
他拿著文书与厚厚的一沓稿纸,在院门口来回踱步,忽的脚步停止,脸上露出一抹狠辣,上前拱手道:“我乃主簿厅下属主事,有文书需报送张大人。”
站在门口的门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懒散的躬身,开口道:“我家令寺上下身体都好著呢,用不著你主簿厅给俺们瞧病,张大人若是有恙,自会去找太医署,不敢劳烦你们。”
眼见在门口吃瘪,钱主事心里也发急,看病?谁要来看病,前些时日自己过来,也未见有人阻拦,今日这是怎么了。
隨即上前,从怀中取出几十个钱,就硬往小吏怀中塞去。
小吏哪里见过明著塞钱的阵仗,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衙门口,心中暗道,要想给,你弄些散碎银两来,哪怕扔在地上也好,我自会去捡,现在这般如何使得。
一来二去,二人闹將起来,引起了不远处家令寺主簿的注意,同样是绿袍官员,就好说话的多,说明了来意,就放钱主事进去,临了,钱砚修將手从小吏怀中猛的抽出,连带著將已经放入对方怀中的钱,一併抓了出来。
小吏諂笑的目送两位大人离开,转身一摸胸膛,竟空空如也,顿时嘴里不乾不净的骂道:“***”
正堂內。
钱砚修將文书双手递给文书,退至一侧,也不开口。
张怀素端坐在椅上,把钱管事送来的东西悉数铺开,一张一张的查看。
房间內只传来簌簌的轻响,张怀素一边翻一边看向一旁的钱砚修,而后从案下抽出捲轴,打开后,两下对比,数字竟大差不差。
不由得又惊又气,冷哼道:“你们主簿厅长本事了,这些你们也能算得?”
钱砚修摇了摇头:“詹事府那两个录书核算了两个时辰都没有结果,是我家主簿算的。”
张怀素轻哼一声:“你们大人是个有本事的,算学一道竟比我门下国子监的学子还要厉害。”
说罢从一旁拿起一卷书轴,在空中摇晃了几下:“这个也是你家大人让你带来交给我看的?”
“是”
张怀素铺开捲轴,没看两眼,怒道:“该死,该死,老子的预算何时让人这样挑刺,还给本官提建议,他也配!”
而后將桌面的文书尽数扫落在地,目光紧盯著钱砚修:“老子的预算被驳回来,你的钱可就没有了,你可有主意?”
“寺丞此时应该考虑是如何不事发,而不是眼前这点钱。”
“何意?”张怀素声音清冷。
钱砚修逐一將散落在地上的文书,一本一本的拾起,重新放到桌案上,再將今日的主簿厅的情况复述一遍。
听到宇文士及的鱼符,张怀素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眼中沉溺著挣扎,许久,压低声音道:“为何如此迅速,没有收到一点风声?”
“那沈主簿也不知是走了谁的门路,几日之间连升数级,这才刚到任,便放出风来要拿人,”钱砚修握紧了双拳,愤恨道:“只怕是上官有意彻查。”
“手下的小吏乾净吗?別被人抓了现行。”
钱砚修斜眼瞥向张怀素,暗骂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
摇了摇头道:“是有几个人,此时来不及一一告知。”
听到这话张怀素脸上顿生狠厉,再次问道:“可有办法?”
钱砚修闻言走到桌案前,指著捲轴道:“这篇文书是我所写,只有末尾的署名是由我家大人所写。”
张怀素咦了一声,眼睛往捲轴末尾看去:“嘿,你家大人这字著实丑了一些,可那又如何?”
“下官在写时,故意留了心眼,每列首尾与文末留了位置,可以適当增添一二。”
“不错不错,到底是被锻炼出来,不过这不够,想要先发制人,本官给它再给他添一把火,才能用到这个玩意。”
.......
巡覆御史府衙。
两亩多的庭院內漆黑一片,偏房一角,门缝中似乎透出些光亮,推开门,豁然是一丈余长的台阶。
拾阶而下,五尺宽的甬道每隔一丈,便点著盏油灯,一股风进来,地上的人影飘飘荡荡,时有时无。
左近处,忽的传来虚弱的嘶吼:“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求两位上官了。”
沈策站在门口抖了抖衣袍上的雨水,一时间浓烈的血腥与尿骚味仍不住的往他脑子里灌,连忙掩著口鼻,推门而入,皱眉道:“温御史,如此晚了还將我唤来,可是问出些什么来?”
温无隱拿起刚画押完的罪状,用嘴吹乾上面的血印,举在头顶,就著油灯散发出的光亮,细细欣赏。
“这廝將自己的钱粮问题交代的乾净,提前拆封文书、再用小条传递给涉事的官员,让其早做准备。”
“还將涉及各行业的法度,提前泄露给牙人,让商人赚了个盆满钵满,该死该死。”
气不过的温无隱將证词甩给沈策,让他欣赏。
沈策拿起一看,还真是小官巨贪,一个没有品级的小吏,仗著递送文书的差遣,几年时间,挣得钱粮数百贯。
可这不够,老子可是请了鱼符,在本府內只找出了小鱼小虾,日后这脸面往哪里搁。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满意。
“沈主簿,有了证词,本官就有权力去缉拿他的家小,这下您不会再阻拦了吧。”温无隱一把將证词抽回,狠狠的拍在桌上。
沈策轻哼一声,没有接话,端著油灯凑到小吏身前,原本紧身的麻衣,此刻早已破破烂烂,四处耷拉著,向上看去,鼻子嘴,各朝一边,舌头没了牙齿的阻挡掉在外面。。
“丁三,你再仔细想想,你一个递送文书的吏员,从何时开始私自拆封府內文书?除了你还有谁?”沈策揪著他的头髮,强令他的眼睛看向自己:“再不说,这位温御史可是立功心切呢。”
身后的温无隱立刻敲边鼓:“听说你那五岁的小儿子已经开始认字,颇为聪颖,现在就葬送了,著实可惜。”
听到小儿子,原本已经有寻死之心的他,顿时又睁开了眼睛,挣扎道:“不至於此,我儿何罪。”
“哼,私自窃取朝中机密,从中获利上千贯,本官明著告诉你,你死定了,你的家小也得受牵连,不过..”温无隱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证词,压低声音道:“本官作为主办官,倒是有权利上书为你家小求情,但你得有所表现,这些,可不够。”
“说吧,我大理寺办案,东宫內能插手的只有打头的几位大佬,我不信你背后之人能搭上线。”
“小人,该死啊。”
沈策见时机差不多了,就朝外面大喊道:“把人带进来。”
丁三抬头,眼见一家老小,被一根麻绳串著,从外面被牵进来,顿时泄了气:“我招,我都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