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太子对朝廷而言是天大的事,长安城的百姓们只是多了几句茶余饭后的谈资,对於沈策而言便是两天只睡了两个时辰。
当伟大的李二如愿以偿得到了节制天下兵马的权利后,他才放鬆下来,终於不用让上官当驴一样使唤,因为上官有了更多的驴。
如今太子与齐王府中的首恶已除,其余人等或是四散溃逃或是尽皆束手就擒,薛万彻则独自逃进了深山,听说连请两次都未曾出来,暴怒的李二派出了东宫旧人前去,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相请。
从东宫执勤回来的沈策,管不了那些事,倒在值班房內呼呼大睡,直至五个时辰后才缓过劲来。
前两日,玄武门外一战,秦王府的府兵战死两百,伤者不下三百,不可谓不惨烈。
原本安葬士卒是件大事,可事態紧急,长安、万年两县的衙役们在此时却没这个功夫,只得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了事。
至於骨灰?
都是亲亲的袍泽兄弟,犯不著分个彼此,差役们捧著小木盒,小心翼翼地装满,盖上盖子,在上面写上黄纸条,按照阵亡名册,挨个写上名字,他们的工作便完成了,想来士卒们也不会介意。
至於伤者就更好处理,军中的医官一向是手疼砍手,头疼砍头的货色,就算加上太医署的医官也不顶事,伤者太多,只得在校场內,搭了些帐篷充当药庐。
沈策掀开门帘,一连跨过好几个病榻,这才走到吕八斤身边,打了个手势让他別起身。
抬起木板固定的左腿,无视掉钻脑子的味道,皱眉道:“哪个庸医给你接骨的?这分明接歪了。”
八斤一听顿时急了,还想著腿好了,趁著年轻在军营中多待几年,忙道:“队正,可否请医者再来给看看,这腿可得保住。”
沈策点了点头,安慰道:“这两日伤者眾多,过些日子,我再带你去城內找郎中再瞧瞧,莫要落下残疾。”
吕八斤用力拍了拍右腿,咧嘴一笑:“俺命大,只是让马踩了腿,不妨事。”
“屁话,腿都弯成这样了,日后给你打断了重新接上。”
吕八斤翻著白眼,没吭声,沈策见状也是知趣,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后,便让他喜笑顏开,拍著胸脯喊著,这腿早该打断了。
还未出营房,就听一名士卒匆匆来报:“队正,有个穿绿袍的官说是有秦王..不,太子令。”
营房內的眾人对视一眼,心中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听说队正在宫变时,独领了截杀传令兵的差遣,且击杀了前太子在圣人身边的密探,除眾將军外,位列军功之首。
这才两日封赏就来了,大头兵们对自己的封赏没甚想念,多发点银钱即可,可自己的长官高升,那可不同,生生死死的兄弟,日后有了难处,捎带手拉一把,便是天大的幸事,所以都伸著脖子,寻著声音来源。
铜镜是没有的,沈策將就著对著水盆,整理好仪容,净了手,將碎银放在趁手的位置,这才急匆匆地出去,在校场门口等候。
来人不是宦官,而是东宫右春坊的通事舍人,他隱约记得应是姓郭。
郭舍人面露喜色,也不傲倨,捧著朱漆函盒,率两名小吏径直而来。
还未等沈策寒暄,郭舍人抢先开口:“沈队正,还是先听教,在下还有好几处需要去宣教。”
“太子令,沈策跪接。”
“尔沈策,质性详敏,理事精勤。东宫僚属,职司匪轻,詹府勾稽,需才综练。今擢尔为太子詹事府主簿(从七品),掌纠核稽失、典领府事,以肃宫寮,特赐京邸一区,以安尔居;钱百贯、粟三百石、绢二十匹、薪柴百束,用彰优渥,给假五日,俾尔休整。假满即赴任,恪恭乃职,毋忝厥任,主者施行。”
跪在地上的沈策听著佶屈聱牙的文字颇为头大,直至听到詹事府主簿一词这才喜笑顏开,而后听到钱百贯及宅邸一座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为何自己一个武官,却任了主簿的差遣,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一会得问个清楚。
“某谢恩。”沈策高举双手接过太子令。
按常理如此关键的岗位,接令后是要去拜谢长官的,可这几日大佬们公务繁忙,便免了这道程序。
郭舍人连忙扶起沈策,笑面如花:“沈詹事,以后你我可是同僚了。太子赏赐的宅院在延寿坊,离西市和皇城不远,是正经的三进院落,日后若是高就省台,也颇为便利。”
沈策笑著和他打著哈哈,不经意间將一些散碎银两滑进了郭舍人的袖口。
郭舍人脸色如常,抬了胳膊便知晓银钱的份量,绝对不少於十贯,原本十余日才能收拾出来的宅院,话到嘴边却是变了口风:“最近府中事务颇多,沈主簿的赏赐还得三日方可整理出来,届时给您搬到府中,如何?”
“一切有劳郭舍人安排。”
一送再送,直至送出了营房。
门口,沈策看周围四下无人,这才开口打探:“郭舍人,为何给某一个武將安排如此的差遣?”
郭舍人挤了挤眼睛,低声道:“昨日,程將军在东宫正堂舌战群儒,替你抢来的,若要问具体缘由,你可得当面去问程將军了。”
见问不出缘由,沈策便不再挽留,送走了郭舍人,沈策也淡了待在此处的心思,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记忆中家中尚有老母在堂,他是家中长子,身后还有一弟一妹。
薪柴和粟不好拿,钱却是先领了,还是自己人靠谱,给他发了尽皆是散碎银两,拿出二十贯,算在队內四名有子嗣的阵亡府兵头上,这些够买一头小牛犊子,加上秦王的赏赐,勤俭些也能拉扯到孩子长大成人。
至於其他的府兵沈策是万万不敢赏赐,钱粮、功劳分给阵亡的士卒,旁人听了说你体恤部属,至於普通士卒,你是要做什么?
料理完队內事宜,一骑快马便出了府门。
虽说自己占了人家的身子,可在记忆中,家中的欢声笑语仍记忆犹新,內心颇为悸动,上一世为孤儿的他,从未体验过家人的温馨。
原本在长安执役,休沐之日本有机会回家,自从杜如晦被尹德妃娘家的奴婢当街欺辱,打断了小指,还被尹德妃恶人先告状,引得李渊当庭责问李二御下不严,李二便下令,王府所有士卒,一律不许归家,免得惹出事端。
算算日子,如今已有一年多了。
沈策也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踏尽长安花,短短几日功夫,便从一介武夫,正经的迈入官场。
更是入了李二法眼,得以执掌詹事府,说句鲤鱼跃龙门也不为过。
今朝得假,青衣快马入了西市,东市那是达官显贵去的地方,自己这三瓜俩枣,买不了几个玩意儿。
军中的吃食无非是大锅饭,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搅和搅和,至於味道嘛,就不要想了,能吃饱便不错,这几天可把他憋坏了,想念他的三秦套餐。
刚拐到西市巷口,四丈宽的街道早已被喜欢日韩赶关中人堵的水泄不通。密集程度堪比后世超市打折区域的入口。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喊了声:別挤了,赶著去投胎呢,老子鞋都不见了,周遭瞬时响起了此起彼伏问候爹娘的语句,沈策听著熟悉的乡音,不由得感嘆这才是人世间该有的样子。
不多时,隨著鼓声响起,眾人才从停止了咒骂。
沈策骑著马,优哉游哉的尾隨在人流后方,到了门口,就被西市署的监门官拦住了去路,他一身常服,骑马进西市是不允许的,直到从怀中掏出符牒,监门官才骂骂咧咧的放行。
原本看好一辆帷幔全遮蔽的黑漆马车,问过人才知道,自己这样的七品小官只能套半帷幔的,如果官阶再小上半品,连乘坐马车的资格都没有。
伙计的態度无可挑剔,但沈策真的想给呲著牙花的伙计来上一下,当然他只是想想,唐朝严格的律法禁止他的想法,除非他成为勛贵。
套上偏幔马车,沈策一路脚步不停,闻到醇厚的麦香,就走不动道,刚出锅的饼子,两面金黄,趁热刷上一层蜂蜜,甜味刚好渗透进去,沈策捏著糖饼,烫的抓耳挠腮,可始终不愿鬆手。
栗糕不错,拿几块,回家给小妹尝尝。
肉毕罗(手抓饭)闻著就膻,和胡人身上一个味。
还有冰酪浆(酸奶)这东西最是解暑气,一连吃了五碗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最终在有胡姬的酒肆前驻足了许久,看著眼前薄的近乎透明的衣裳,这和没穿衣服有何区別?
要不是日头已经偏西,沈策说不得还得再观摩许久。
沈策將吃食小心地在包裹里放好,背在身上,出了院门策马西驰,一路上官道平坦,过临皋驛、渡渭桥,不到两个时辰便望见咸阳城郭。
他的家就在城郭外不远的庄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