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夫妇的农场已经几个月没有下雨了,他们知道原因,可他们无能为力。
头顶那片天空晴朗得刺眼,云朵像19世纪被黑人摘走的棉花一样被风摘走,绕过农场上空,像绕开一块被诅咒的土地。
乔纳森站在田埂上,手里攥著一把干土,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连风都吹不起灰尘。
玛莎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日渐佝僂的背影就知道——今天还是没有雨。
刚发芽的玉米苗蜷缩在乾裂的土地里,叶子边缘发黄,捲成细细的筒,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它们正在被乾旱杀死。
乔纳森蹲下来,用手指在苗根旁边挖了挖,挖到两寸深,土还是乾的。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褐色的粉末,像某种无法癒合的伤口。
拉撒路集团的那些小型气象无人机日夜盘旋在农场上空,驱赶可能带来降水的云层,让农场里的庄稼慢慢枯死,用这种诛心的手段嘲弄不愿意在土地收购合同上签字的顽固分子。
比这残酷无数倍的压迫在全球各地发生,肯特夫妇的遭遇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例。
肯特夫妇不想失去已经传承了四代的土地,但他们都清楚,他们无法和这个规模覆盖全球的巨型剥削企业耗下去,除非有奇蹟发生。
一声轰然巨响打断了肯特夫妇的哀愁,一团冒著火的流星划过天空,砸在了肯特家的庄稼地里。
熊熊大火中,一个单薄瘦弱的身影站了起来。
构成小型宇宙飞船的太阳石晶体化作血红色的纳米碎屑,在卡尔身边匯聚盘旋,犹如一面红色的旗帜,又或者一件红色的披风。
黄太阳不断灼烧著氪星人的躯体,既赋予他人间之神的力量,又给他带来剔骨剜肉般的痛苦。
人工智慧索尔的声音在卡尔的耳边响起:“卡尔,我的能量耗尽了,需要先休眠一段时间。”
疼痛难忍的卡尔向著不远处惊恐地看著这一切的肯特夫妇呼救,但他们显然听不懂氪星语。而卡尔也在此时失去了意识。
火焰渐渐熄灭,玛莎小心地靠近被卡尔砸出的大坑。
看著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卡尔,看著他那差不多十七八岁的脸庞,看著他那没有被爆炸和火焰伤及分毫的身躯,玛莎向著一旁的丈夫说道:“这是一个孩子,又或者说是那个我们一直在等待的奇蹟。”
“奇蹟?我不太认同这个说法。”一个声音打断了玛莎,她回头看去,一身黑色的西装,梳著背头戴著墨镜的彼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农场土地上。
“一个上天入地、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的外星人怎么配得上奇蹟一词?”彼得走到两夫妻身边,看向昏迷的卡尔,黄太阳不断强化著他的身体,人间之神正在慢慢被塑造。
彼得想到了其他宇宙的克拉克·肯特,钢铁之躯,黄金之心:“用凡人难以想像的伟力,直接打破被压迫者身上的枷锁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这样解救出的,不过是一群连反抗暴政的武器都不敢拿起的巨婴罢了。”
彼得想到漫画里出现过迷信大超的邪教团体,信眾拖家带口在同一时间走上天台,然后同时跳下。
就因为他们觉得超人能把他们全部救下,集体跳楼也不过是寻常的教团活动罢了。
彼得暗暗讽刺了那个把民眾宠成巨婴的大超一番,接著把目光聚焦到这个来自氪星的刚成年的孩子胸口的“s”型徽记。
在其他宇宙,它是“希望”的象徵,是氪星最古老的家族徽章,是乔·艾尔留给儿子的最后遗產。
但在绝对宇宙,那个標誌的含义被彻底清空、重置,然后重新填满——填上的是“劳工”,是被压迫者,是从氪星地底深处的矿井里、地表红色烈日下的红土地农田上,带著血和汗的阶级烙印。
氪星的统治阶级科学公会將其视作耻辱的標记,是贫穷与身无长技的象徵,而卡尔的父母却满怀自豪地佩戴著它。
他们告诉自己的儿子,他们是太阳的孩子,用自己的双手打拼出自己的道路,这个徽记是钢铁之人的象徵。
“真正的奇蹟之人,只需要点燃被压迫者心中反抗的火种,然后静等奇蹟发生。”
肯特夫妇看著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觉得他的墨镜下的脸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你是?”
彼得拿出了一张名片递给他们:“彼得帕克,帕克工业的董事长。”
肯特夫妇接过名片,彼得那张年轻的脸和他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成功的企业家渐渐重合。
“我们知道你,你是一个好人,很有钱的好人。电视上说你帮助了很多人,老实说一开始我们是不信的,但每个从纽约来的人都说你是个好人,他们的神情做不了假。”
这个宇宙的玛莎跟很多红脖子一样,是个阴谋论者,长期被拉撒路集团压迫让她不再相信媒体的谎话,而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彼得抱起昏迷的卡尔,问道:“你们的房子里有安置这个傢伙的地方吗?”
肯特夫妇领著彼得走向农场边上的房子。
卡尔昏迷了一个多星期,期间,他发著一百多度的高烧,黄太阳强化身体的疼痛让他在睡梦中浑身抽搐,或者突然漂浮在半空中,这些动作毁了肯特一家的好几张床。
彼得一直借住在肯特家,並且付了一笔钱作为报酬。
肯特夫妇也询问过彼得的来意,以及为什么不直接带走这个来路不明的外星孩子,而是在这个农场里和他们老夫妻一起照顾他——毕竟他们这把老骨头阻止不了他。
彼得则坦白他调查过肯特夫妇,他希望这个孩子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个星球上的高尚之人,而不是实验室里冷冰冰的研究仪器。
彼得话里的“高尚之人”把两夫妻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没想到这个来自纽约的慈善家对他们的评价居然这么高。
终於,適应了地球环境的卡尔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炙热的红光差点把肯特夫妇和他们的房子烧成了灰烬,好在他及时止住了不太稳定的热视线。
看著守在床头的三人,卡尔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