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几秒钟之前,他还在凯尔·莫罕那间狭小而冰冷的石室里。
而现在,脚下踩著的,已是另一座世界的街道。
齐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凯尔·莫罕终年不散的石灰、霉味和寒气,取而代之的,是炭火、牲畜、皮革、香料、酒液与人群混杂在一起的热闹气息。
那股扑面而来的烟火味几乎带著温度,让他胸腔都微微发胀。
街道两侧挤满了临时支起的摊位。
新鲜蔬菜成堆码放在木板上,叶片湿润发亮,菜根上还沾著没有抖净的泥。
隔壁肉铺的铁鉤上掛著整块鲜肉,血水沿著边角一点点往下淌,在地上匯成发暗的痕跡。
再往前,是炭火烧得正旺的烤肉摊。
油脂落进火里,噼啪一炸,带起一股混著烟燻和香料的焦香味。
卖酒和热饮的摊子挨在一旁,陶罐里装著顏色深浅不一的液体,蜂蜜酒的琥珀色、麦酒的浑金色、香料茶的深褐色,在阳光下泛著温热的光。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木雕、陶器、皮具和成匹掛起的布料。
风从街口掠过去,布匹边角便跟著轻轻扬起,把整条街的喧闹与热气一併搅动起来。
齐格没有在路中央久留。
他只扫了一眼四周,便退出街心,贴著人流边缘快步走向一侧,隨后闪进一处被两栋建筑夹出来的阴暗拐角。
后背抵上石墙时,一股粗糙而坚硬的冷意透过皮甲传了进来。
直到这时,他脚下那点轻微的飘忽感,才终於沉了下去。
喧闹声仍在耳边起伏。
可齐格已经闭上眼,將意识重新沉入脑海深处。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正静静悬浮在黑暗里。
隨著他心念微动,书页自行翻开。
泛黄纸面之上,原本空白的网格里有墨色缓缓流淌出来,像细流沿著早已刻好的纹路游走,最终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传送完成”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
“提示:你已自动获得本世界通用语言,离开本世界后將自动遗忘”
“『已达成』新手任务:首次进入已解锁的副本世界”
“馈赠已至:『技能』箭术精通”
“箭术精通:你的双眼已能分辨风的细微纹理,距离、偏移与落点在你眼中愈发清晰。拉弓、瞄准与松弦之间的衔接趋於本能,呼吸与发力也逐渐融为一体。无论静止还是移动,你都能保持惊人的稳定性,在转瞬即逝的机会里先一步锁定目標,將箭矢送到它该去的位置”
齐格睁开了眼。
变化几乎在同一瞬间降临。
不是疼痛,也不是眩晕,而是一整套陌生却完整的经验,硬生生灌进了他的筋骨、神经和指尖深处。
那感觉不像记忆,更像无数次拉弓、校正、判断风偏与落点之后,早已练进身体里的本能,被人一口气塞给了他。
他的右手食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像是在找弓弦。
齐格站在阴影里,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重新看向街道尽头。
然后,他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世界已经不同了。
喧闹的人群中,每一个人的步伐、重心、下一步会落在哪里,都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循。
空气不再只是无形地流动,那些原本看不见的风势、偏转与起伏,此刻也像被什么东西从虚空里描了出来,隱约显出可供判断的轨跡。
若此刻给他一张弓。
百步之外,哪怕只是一只斜著掠过去的麻雀,它振翅的弧度、侧风的偏斜,以及下一瞬的去向,也都已经有跡可循。
指尖只要鬆开,结局便已註定。
齐格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任由那股骤然灌进体內的能力在血肉间慢慢沉下去。
可那份清晰而锋利的感觉,並未隨之散去。
它仍留在他的眼底、手指与呼吸之间,安静地等待著第一次真正派上用场。
脑海深处,书页再度翻动。
新的文字在纸面上缓缓浮现,边缘泛著极淡的微光。
“主线任务已开启”
“主线任务一:成为一名黑曜级冒险者”
“主线任务二:完成主线任务一后解锁”
“提示:你只有完成所有主线任务才能回归主世界”
“请谨慎规划你的行动,確保自身安全”
书页继续向后翻去。
一页新的篇章隨之展开。
“在本世界中,你可以获得並解锁以下里程碑”
“初来乍到:首次击杀哥布林”
“哥布林猎手:击杀10只哥布林杂兵”
“攻城为上:攻下一座被哥布林占据的城堡/城池/城寨”
“眼部疼痛:击杀一只眼魔”
“弒君者:击杀一只哥布林王”
齐格逐行看完。
直到最后一个字也收入眼底,他才將念头从书页上缓缓移开。
冒险之书隨之重新合拢,沉回脑海深处。
下一刻,街上的喧闹重新涌了回来。
可这一次,那些声音已经不再显得杂乱。
寻常人耳中混成一片的嘈杂,在他听来,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门別类地拆开了。
远近、轻重、方向、先后,都清楚得近乎刺目。
买卖时的吆喝声,討价还价时拔高的嗓音,木轮碾过石板的闷响,远处铁器碰撞时那种短促而生涩的摩擦声……
彼此交错,却涇渭分明。
齐格微微偏过头。
只一瞬,他便从这片庞杂街市里找出了自己想要的那一条线——
劣质铁甲彼此碰擦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粗糙皮靴踩踏石板的沉重脚步声,以及混在风里的那股味道:廉价麦酒、旧血和汗水长久积在一处之后,沉出来的刺鼻气息。
他不需要问路。
顺著那股声音与气味的来路,齐格逆著人流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
人群在他身侧来回穿行,肩膀、货担、篮筐和衣摆不断从视野边缘掠过,可他始终没有和任何人撞在一起。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收步、每一次提前让开半寸,都像早已在脑海里算好。
没过多久,一栋颇为显眼的建筑便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白色灰泥墙面与深褐色木樑彼此交错,组成了典型的半木结构。
三层高的体量压在街边,远比周围铺面更宽,也更扎眼。
红褐色的瓦片被日光照得微微发亮。
几扇明亮的玻璃窗后,不时有人影晃过。
隔著一段距离,仍能听见粗野的笑骂声和木杯碰撞的闷响,一阵阵从门內传出来。
齐格抬手整了整肩上的狼学派皮甲,隨后迈步朝那扇大门走去。
厚重的大门敞开著。
来来往往的人不断进出,门轴与木板在推动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才刚靠近门口,一股比街上更浓的味道便迎面扑了过来——酒气、皮革、汗味、油灯燃烧后的烟气,还有兵器长久挎在身上后残留下来的铁锈味。
齐格跨过门槛,走进公会大厅。
里面的空间比他从外面看上去还要开阔。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著数十盏油灯与水晶吊灯,灯火和自高窗照进来的日光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大厅照得明亮通透。
粗大的木樑横贯头顶,墙边掛著公会旗帜和几块写满任务说明的木牌,长桌、长椅与酒桶分散摆放,把整座大厅塞得满满当当,却又乱中有序。
大厅里聚著数十名冒险者。
几张长桌旁早已坐满了人,压低的交谈声一阵接著一阵,爭到要紧处,指节便重重叩在桌面上,震出沉闷迴响。
角落里也有几道安静的身影,各自低著头擦拭兵刃,布片沿著锋口缓缓擦过,带起细微而乾涩的摩擦声。
靠近酒桶的那一片则要喧闹得多,几个喝得兴起的汉子满脸涨红,木杯砸回桌面时酒沫四溅,笑声粗豪,几乎把樑上的浮灰都一併震落下来。
前台窗口前同样挤得严严实实。
领取委託的,递交证明的,都挨肩擦背地排在那里,把柜檯前堵得几乎不留空隙。
齐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急著上前,只安静地等著。
眼下柜檯前还排著长队,来往的冒险者一拨接著一拨,脚步声、说话声、木杯落桌的闷响混在一起,把整座大厅搅得始终不曾安静下来。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过去。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也在悄然偏移,从最初斜落在地板上的长条光影,渐渐转成了更为明亮而笔直的白光。
柜檯前的人终於慢慢少了下去,原本挤成一片的长队,如今只剩零星几个还在等候。
齐格这才起身。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上可能沾到的灰尘,隨后朝服务柜檯走去。
柜檯后站著一位年轻女子,看模样还不到二十岁。
她穿著白色衬衫,外面套著深蓝色的短马甲,领口繫著一条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领结。
金色长髮被梳理得极为妥帖,自脑后编成一条髮辫,顺著右肩垂落下来,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浅金色。
齐格走近时,她正送走上午最后一位客人。
等那人转身离开,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身子略略向后靠去,抬手按了按额角。
额前细细浮著一层汗,几缕散开的金髮也被汗意黏在了脸颊边,显然这一上午並不轻鬆。
可当她余光瞥见又有人走近时,那点疲惫很快便被她重新压了下去。
她坐直身体,拿起手帕擦了擦额头,又把那几缕散乱的头髮拢到耳后,隨后抬起脸,露出一个训练有素却並不生硬的微笑。
等齐格真正站到柜檯前时,映入眼中的,已是一位神情端正、態度温和的公会接待员。
“您好,欢迎来到冒险者公会。”
她的声音清脆,带著恰到好处的礼貌。
“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齐格微微点头。
“我想註册成为一名冒险者。”
“好的,请稍等。”
她没有多问,立刻俯身从柜檯下取出一张羊皮纸,又递来一支羽毛笔和一小瓶墨水。
“请先填写这份註册表。填好以后,我会替您办理后续手续。”
齐格伸手接过。
羊皮纸入手时带著一点乾燥而粗糙的触感。他低头扫了一眼,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份表格比他想得更细。
姓名、出身、年纪、过往经歷、擅长事项、惯用武器、是否识字、是否受过正规训练……
一行行问题排得密密麻麻,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三十多项。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麻烦。
齐格提起羽毛笔,很快便落笔写了起来。
笔尖在羊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而乾涩的沙沙声。墨跡一行行落下,速度不快,却很稳。
没过多久,那张原本空著大半的表格便被填满了。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確认前后逻辑没有衝突,也没有留下太显眼的破绽后,齐格才將羊皮纸递了回去。
年轻接待员双手接过表格,低头认真查看。
她看得很细,目光在几行字之间来回移动,偶尔还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核对其中的內容。
过了数秒,她才重新抬起头,对齐格点了点头。
“您的资料没有问题。”
说完,她將表格放到一旁,伸手探向柜檯下方。
再拿出来时,她手里已经多了一串用细链串起的白瓷铭牌。
那东西被她轻轻推过柜檯,停在齐格面前,瓷面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温润而安静的白。
齐格伸手拿起那串铭牌。
指尖触到瓷面的瞬间,一股温润细腻的触感顺著指腹传了上来。
它比金属柔和,没有那种冷硬的锐意,却也並不脆弱,反倒带著一种打磨得极好的坚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
铭牌正面刻著名字、编號与归属地。
字跡工整清晰,线条深深嵌入瓷面边缘,细得近乎没有毛刺,显然不是普通工匠手刻出来的东西,多半掺了些魔法或別的特殊工艺。
齐格將细链掛到颈间。
白瓷铭牌垂落下来,轻轻碰在胸前的皮甲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齐格先生。”
莉婭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叫住了他。
她的语气依旧礼貌,只是比之前多了几分认真。
“虽然白瓷级只是最初的等级,但它已经代表公会认可了您的身份。”
“按照惯例,我还是想给您一个建议——若您是第一次正式接委託,最好先从城镇下水道的『巨鼠清理』开始。”
“报酬不算高,却相对安全,也適合用来熟悉流程。”
齐格抬眼看向她。
“多谢提醒。”
他的语气很平稳。
“不过,我现在更需要一份边境镇周边的详尽地图。越详细越好。”
莉婭微微一怔。
在公会任职这些日子,她见过太多刚註册成功的年轻人。
热血未退的,张口便问哪里的委託赏金最高;想装出几分老练模样的,非要挑最危险的怪物来证明自己;更有不少人连城外的路都还没认全,便已经急著往荒野里闯,像是生怕命留得太久。
像齐格这样,才刚拿到铭牌,第一件事却是先找地图的人,反倒不多。
她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公会有您要的地图。”
“每季度更新一次,水源、植被、道路和怪物活动区域都会做新的標註。”
她稍稍顿了顿。
“价格是两枚金幣。”
齐格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將手伸向腰侧,像是去摸隨身的钱袋。
可下一刻,落到柜檯上的,却不是金幣,而是一颗切面圆润、色泽浓艷的红玛瑙。
那颗宝石静静躺在木质柜檯上。
高窗落下的日光斜照过来,在它內部折出一层幽深而浓稠的暗红光泽,像一滴被凝固下来的血。
附近的喧闹並没有真的停下。
可就在那一刻,柜檯周围仍是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半拍。
几个正在擦拭长剑的老练冒险者下意识地往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颗红玛瑙上略略停留,隨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人凑过来。
也没有人多嘴。
在这个世界,能隨手拿出这种东西的人,本身就值得旁人多留一分分寸。
齐格看著莉婭,语气依旧平静。
“我身上没有本地货幣。”
“劳烦你看看,这块石头能换多少金幣。”
莉婭吸了一口气。
她先是低头仔细看了那颗红玛瑙一眼,隨即从柜檯下取出一块白色丝绒布,小心地將宝石託了起来。
职业训练让她很快压下了那点明显的惊讶,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克制。
她转著角度,在光下看了片刻。
“这块玛瑙的成色非常好。”
“质地纯净,內部几乎没有杂纹,打磨也很完整。”
她抬起头。
“如果由公会回购,我最高可以为您开到一百五十枚金幣。”
“可以。”
齐格答得很乾脆。
“就在这里处理掉吧。除了地图,我还需要一套儘可能完备的野外生存套装。”
莉婭点头应下,隨即转身去取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利落。
钱袋、地图、背囊一样样被摆上柜檯,期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停顿。
等她重新站定时,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一卷捆好的羊皮纸地图,以及一个装得鼓鼓囊囊的粗帆布背囊,已经整整齐齐摆在了齐格面前。
齐格先收起钱袋和地图。
隨后,他单手提起背囊,略一掂量,便將它甩上肩头。
背囊里装著的东西不少,压上肩膀时分量很实。
帆布、皮带、水囊和金属扣件彼此碰撞,发出低低的闷响。
齐格却像是完全没把这点重量放在心上,只略微调整了一下肩带,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从敞开的公会大门外照了进来。
他的身影没入那片明亮里,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尽头。
莉婭站在柜檯后,望著那道离开的背影,过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登记册上那个刚写上去不久的名字。
齐格。
明明只是个刚註册的白瓷级新人。
可不知为什么,在他推门离开的那一刻,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不像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冒险者,更像是某个早已看清方向的人,安静地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