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1年11月。
大陆北方,凯尔·莫罕。
晨光穿过破损的窗欞,斜斜落入石室,在粗糙斑驳的墙面上切出几道冷白的光痕。
齐格睁开眼,从木床上坐起。
身下的褥子算不上厚,隔著一层粗布,仍能感觉到寒意正从床板与石墙间一点点渗上来。
他抬眼扫过这间住了数年的屋子。
四壁由粗糙石块垒成,灰泥剥落了大半,露出一块块被岁月熏成暗色的岩面。
裂纹沿著墙角和窗边蔓延,像乾涸后留下的河道。
空气里浮著潮气、尘土,还有石堡深处常年不散的霉味。
齐格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发凉。
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年了,可有些梦还是摆脱不掉。
梦里没有怪物,没有古堡,也没有冰冷的石墙和训练场上挥之不尽的寒风。
只有手机屏幕,只有起点app,只有那条莫名其妙发出去的间贴。
然后,一切就断了。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凯尔·莫罕的床上。
齐格扯了扯嘴角,带著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嘲,掀开毯子下床,弯腰穿上床边那双厚实皮靴。
简单穿戴整齐后,他推门走进走廊。
墙上零星掛著的火把早已熄灭,只余下些许灰白余烬。
晨光从高处狭窄的窗口斜照进来,勉强铺亮脚下这条幽长的石廊。
风从缝隙里钻过,卷得廊道尽头那扇旧木窗轻轻作响。
下楼时,经过那间熟悉的藏书室,齐格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木门半掩。
室內笼著一层黯淡的阴影。
墙上壁龕里的蜡烛早已烧尽,只在烛台边缘残著一圈凝固的蜡泪。
房间中央,那张宽大高背的皮椅中,一名老人正沉沉睡著。
维瑟米尔仍穿著那身褪色的旧皮甲。
花白长发略显凌乱地垂在肩头,雪白的鬍鬚覆在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张布满风霜和旧伤痕跡的面孔,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疲惫。
原本盖在他肩上的厚羊毛毯不知何时滑落下去,如今只勉强搭在膝头。
而在他面前那张磨得发亮的书桌上,正堆著十几本厚重古籍。
书页泛黄捲曲,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裂,可上面的字跡仍旧清晰。
几张写满笔记的羊皮纸夹在其中,纸边也早已被翻得发毛。
老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藏书室里显得格外分明。
深而缓,偶尔夹著一两声轻微的鼾响。
齐格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他避开几块鬆动的石板,儘量不让脚下发出声响,然后来到高背椅旁,俯身去捡那条快要滑落到地上的毛毯。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毯边的瞬间——
维瑟米尔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几乎在瞬间便清醒过来,没有半点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浑噩。
直到看清面前的人是齐格,老人肩背间那股本能绷起的劲才慢慢松下。
“维瑟米尔老师,”齐格压低声音,“您怎么又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把毯子重新盖回去,动作很轻。
“这样睡,对身体总归不好。您该回房间,在床上休息。”
维瑟米尔缓缓坐直身子。
僵硬的脊背离开皮椅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转了转脖颈,骨节跟著响起一串轻微的咔噠声。
隨后,老猎魔人抬手揉了揉肩膀,这才看向齐格。
“没什么关係,孩子。”
老人笑了笑,声音苍老,却依旧稳。
“上了年纪的人,本来就睡不了太久。在椅子上眯上几个小时,也就够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眼底那层遮不住的疲色仍在。
“况且,”维瑟米尔抬起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轻轻拍了拍桌上那些古籍,“这些书可不会自己把答案翻出来。”
粗糙的指腹压过纸页,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齐格看著那堆翻得杂乱的古籍,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维瑟米尔为什么近来总把自己熬在这间藏书室里。
不是为了別的。
只是因为再过不久,他就要参加青草试炼。
那是猎魔人试炼的第二阶段。
普通学徒只有熬过那场痛苦至极的药剂改造,再从后续变异中活下来,才算真正踏进这道门。
可这道门,从来都不是轻轻鬆鬆就能跨过去的。
即便在猎魔人教团最鼎盛的年代,也有太多学徒死在试炼台上,没能等来变异后的新生。
而如今的凯尔·莫罕,早已不是当年的凯尔·莫罕了。
很多仪式已经残缺,很多配方早已失落,能翻到的,能查到的,只剩这些被岁月和灰尘埋住的故纸堆。
维瑟米尔这些日子几乎夜夜守在这里。
他在替齐格找。
找任何一种可能,哪怕只能让青草试炼多添半分成功率,也值得他继续翻下去。
想到这里,齐格心里微微发紧。
他没有把那股情绪写在脸上,只是看著老人,再次开口:“您还是该去休息。”
维瑟米尔闻言,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
老人靠回椅背,语气里带著点被晚辈盯著的无奈,却也藏不住一丝温和的笑意。
“吃完早餐,我会回去好好躺上一会儿。这样总行了吧,小傢伙?”
“您说话算话。”
“猎魔人从不食言。”
维瑟米尔眼里终於浮起一点笑。
齐格这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藏书室,去了城堡地下一层的食物储藏间。
没过多久,他便端著早餐回到大厅。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被煮得浓稠绵软,表面点缀著几颗早已煮胀的紫色浆果乾;
一盘煎得焦香的鹿肉配蔬菜,肉汁裹著油脂,把一旁的根茎类蔬菜也浸得发亮;
还有两杯冒著白汽的热茶,在清晨的寒气里缓缓散出一点苦涩却温暖的香味。
两人坐在一层大厅那张磨得发亮的长木桌两侧。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把一层大厅烤得暖了些。窗外雪花还在飘,细碎的白色不断落下,把古堡外头的石阶和庭院一点点覆白。
维瑟米尔胃口算不上好,却还是把面前那份早餐吃了大半。
餐后,齐格收拾好碗碟,再次转过身,看著坐在壁炉边的老人。
“维瑟米尔老师,今天上午您一定得休息。”
他的语气並不生硬,却很认真。
“我会照计划训练。剑术、体能、炼金学复习,都不会落下。您不用盯著我。”
维瑟米尔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点头。
这一点,他確实不担心。
作为凯尔·莫罕如今活得最久的人,维瑟米尔这一生带过的猎魔人学徒实在太多。
就连那个如今在北方诸国都小有名气、被人叫作“白狼”的杰洛特,当年在学徒时期也没少让他操心。
至於其他学徒,就更不用说了。
偷懒、躲训、想方设法钻空子的,从来都不在少数。
为了把那些小崽子从墙角、马厩和厨房后头揪出来,维瑟米尔这些年也不知打断过多少根藤条和教鞭。
但齐格不一样。
这个孩子,是他这么多年来见过最省心的一个。
不必催,不必赶,不必提著鞭子跟在后面盯著。
他自己就会把训练、复习和作息排得清清楚楚,甚至有时候还会用力过头,逼得维瑟米尔反过来劝他歇一歇,別把身体练垮。
“去吧。”老猎魔人最终说道。
齐格应了一声,收拾妥当后,披上厚重毛皮斗篷,朝外城训练场走去。
……
清晨的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花迎面扑来。
寒意钻进领口,也叫人彻底清醒。
外城训练场空旷而简陋,四周立著十几根练习用的木桩。
有些木桩表面早已被反覆劈斩得开裂起毛,露出发白的木质纤维。
几架老旧器械孤零零埋在雪地里,铁质部分覆著一层薄霜,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灰白色。
齐格径直走进军械库。
架子上整齐摆著十余柄训练用剑,长短不一,制式也略有差別。
空气里带著金属、皮革和陈年木架混在一起的气味,微微发涩。
他伸手取下自己最常用的那柄钢剑。
剑身上布满细密划痕,那都是长年训练留下的痕跡。
可刃口依旧利,重心也稳,握在手里的分量熟得像是掌心的一部分。
齐格提剑回到场中,先活动了一遍肩背与手腕。
隨后,他双手横握剑身,將长剑平举过头,缓缓向后压去。
钢剑自身的重量顺著手臂一路坠下,肩胛隨之被一点点拉开,胸廓也跟著舒展开来。
几声细微的脆响从关节深处传出,被风一吹,便散进了清晨的寒气里。
热身过后,他改单手握柄。
手腕由慢及快,挽出几朵短促而利落的剑花。
剑刃切开冷空气,发出低沉的破风声。震感沿著剑身一路回撞进掌心,又被他收紧的五指稳稳吃住。
只几息工夫,那柄钢剑的重心便彻底落定,安稳得像原本就该握在他手里。
齐格脚下分开半步,重心下沉。
长剑斜举於身侧。
这是猎魔人剑术的起手式。
他吸进一口冰冷得近乎刺肺的空气,然后动了。
剑锋撕开雪地上方的薄雾,接连斩出。
劈、砍、刺、挑、撩。
动作之间衔接得没有半点滯涩,转腕、拧腰、换步、沉肩,每一下都乾净得像是早已练进了骨头里。
钢剑在他手中一次次掠过寒光,木桩上很快便响起沉闷而密集的砰击声。
碎木不断被震落。
有些飞溅进雪里,有些被剑风带起,在晨光里划出短促的弧线。
维瑟米尔曾评价过,以齐格如今的剑术水准,已不逊於大多数正式猎魔人。
这话並不是安慰。
一个只练了数年的学徒,能把狼学派的基础剑术练到这种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件罕见的事。
可齐格自己很清楚——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里是猎魔人的世界。
荒野里有怪物,林地里有盗匪,地穴、废墟、古堡和山路上,处处都埋著能要人命的东西。
若没有足够的力量,別说守住什么,连最基本的生存都只是空话。
好在,他並不是空著手来到这里的。
当初穿越到这个世界时,和他一起到来的,还有那本藏在脑海深处的“冒险之书”。
练完最后一轮基础剑式后,齐格收势停下。
他將钢剑插进脚边那片已经被踩实的雪地里,任由呼吸一点点平復下来。
胸膛起伏渐缓。
心跳也重新稳了下去。
齐格闭上眼,心念微动。
下一刻,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脑海之中,一本厚重而古朴的典籍缓缓浮现出来。
它静静悬在那里,封面呈深沉的棕色,像是用某种古老生物的皮革鞣製而成。
表面爬满了繁复而晦涩的纹路,边角处泛著一种沉暗的旧光,整本书都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古老气息。
齐格意念一触。
冒险之书无声翻开。
羊皮纸般的首页上,目录静静浮现。
大部分字跡都已暗淡下去,像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唯有两行文字依旧清晰,字缝间流转著极淡的微光。
“本质之页”
“收纳之页”
齐格的意识在首页停了片刻,隨后落向第一行。
下一刻,书页开始自行翻动。
簌簌声在意识深处层层盪开,像密集而轻快的振翅。淡金色的微光从纸页边缘流泻出来,最终定格在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布满繁复而规整的网格线条。
而在原本空白的格面之中,墨色正迅速流淌、匯聚,最终凝成一行行清晰文字。
『属性』
力量:5
敏捷:5
体质:5
精神:5
生命值:50/50
魔力值:50/50
“备註:普通成年男性的各项属性標准值为5”
————
『技能』
剑术精通:经过狼学派大导师数年的严苛磨礪,你已真正掌握狼学派剑术的精髓。旋身、格挡与精准劈砍早已化作身体的本能,哪怕身陷混战,你也能以高效而致命的剑技收割敌人的性命。
箭术熟练:在蓝山山脉的寒风中,你学会了如何稳定地拉开长弓。五十步內,你足以精准命中猎物要害;手臂的肌肉,也早已適应长久紧绷与骤然爆发的发力节奏。
骑术熟练:你已能熟练驾驭坐骑穿越荒野与崎嶇山路。即便身处顛簸的马背之上,你依旧能够稳住重心,自如控韁,並掌握了安抚受惊马匹的技巧。
炼金术熟练:凯尔·莫罕的坩堝与炉火,让你熟记了狼学派常用的魔药、炸弹与剑油配方。你不仅掌握了调配它们所需的火候、比例与次序,也理解了炼金术最核心的思路——只要能够辨明材料的性质,你便能循著药性与反应,將它们重新组合,调製出自己需要的產物。
————
查看完“本质之页”后,齐格缓缓睁开眼。
视线重新落回前方。
那柄钢剑仍插在雪地中,剑身上还残著刚才练习后留下的细薄白气。
隨著他的意念从那些冰冷数值与文字上移开,原本布满网格的页面也隨之淡去,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
书页重新翻回首页,在短促的簌簌声里停住。
齐格没有迟疑。
他的意识拂过第二个条目——“收纳之页”。
古籍再次翻动,最终停在一页空白纸面上。
那页纸乍看没有任何字跡,仿佛空无一物。
可若凝神久看,便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那並不是单纯的空白,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整张纸后面都藏著看不见尽头的空间。
齐格心念微动。
下一刻,插在雪地里的钢剑微微一颤。
淡淡的银白光芒自剑身表面浮现出来,並迅速向全剑蔓延。
隨即,那柄钢剑便从剑尖开始,一点点分解成无数细碎光尘。
光尘不断从剑体上剥离出来。
像一条细长而安静的银色星流。
它们离开剑身,穿过晨间飘落的雪粒,朝齐格所在的方向缓缓飞去,最后没入他的掌心,也没入那张无形敞开的书页之中。
待最后一粒光尘都被彻底收进去后,原本插著钢剑的位置,已经空了。
只剩下雪地里一个浅浅的印子。
而在他脑海深处那张空白书页上,一枚钢剑的图纹正缓缓浮现。
它並非简单的线条勾勒。
剑身上的细纹、刃口处的磨损、护手边缘那一点並不起眼的旧痕,都被还原得分毫不差,仿佛刚才那柄钢剑並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压进了纸页深处,静静悬在那里。
齐格看著那枚图纹,眼底掠过一丝瞭然。
他抬起右手,心念再动。
书页上的钢剑图纹微微一亮。
无数细碎光尘自那片空白中涌出,像被无形之手从纸面里拂了出来。
它们在他掌前迅速聚拢,先凝出一道细长的锋芒,隨后是完整的剑身、护手与剑柄。
不过转眼之间,那柄钢剑便重新落回他手中。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
熟悉的重量顺著手腕压下来,剑柄缠皮的摩擦感也与先前別无二致。
齐格握了握剑。
“確实方便。”
这能力用在收纳与取物上,的確称得上方便。
只可惜,方便归方便,眼下能动用的东西仍然太少。
他的意识重新落回冒险之书首页,目光扫向其余那些尚未亮起的条目。
它们全都灰暗著,像沉在雾里的旧碑,没有半点回应。
齐格逐一尝试触碰。
可无论落向哪一页,书页中央浮现出来的,始终都只有同一行文字:
“提示:需要吸收主世界的神秘造物,才能解锁更多篇章”
齐格看著那行字,眉头微微收紧。
这確实是个问题。
凯尔·莫罕这座古老的山中古堡里,猎魔人的训练器械、旧武器和各类典籍並不算少。
可若真要论“神秘造物”,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却寥寥无几。
寻常钢剑不行。
训练器械不行。
那些记载著知识的书册与图纸,也同样不行。
真正能够触动这本书的,多半得是本身便承载著魔力、宿命,或某种超出凡俗规则的东西。
可这样的东西,在猎魔人教团衰落之后,早已跟著黄金时代一併散佚得差不多了。
齐格沉吟片刻,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也许下次维瑟米尔老师离开凯尔·莫罕时,我该跟著一起去。”
外面的世界更大。
能碰到的东西,自然也更多。
想到这里,他不再继续停留,念头一收,脑海中的冒险之书隨之隱去。
那本厚重古朴的典籍像被水波盪散一般,悄无声息地沉回黑暗深处。
齐格重新握紧钢剑,正要继续晨练,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显然有意放轻了步子。
靴底踩在薄雪上,只发出细微而短促的压响。
齐格原以为,是休息够了的维瑟米尔过来检查他的训练。
可当他转过身时,看到的却不是那位白髮苍苍的老猎魔人。
而是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肩背宽而不笨重,一身狼学派皮甲收拾得利落妥帖,背后斜负双剑——一把钢剑,一把银剑。
他站在清晨的微光与雪尘里,灰白色的长髮垂落肩后,在寒意未散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张脸称得上英俊,只是几道淡淡伤痕横在其上,反倒叫那份英俊里多出几分经年奔波后的沉稳与风霜。
最显眼的,还是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猫瞳。
那是唯有真正挺过青草试炼、完成变异的猎魔人才会留下的痕跡。
见齐格看过来,对方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他说著,抬手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著一点轻鬆的笑意。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自觉。要是没有维瑟米尔拿著教鞭盯在旁边,我多半能少练一遍是一遍。”
齐格看著来人,也笑了起来。
“杰洛特大师。”
来者正是杰洛特。
一年多不见,他身上那股从外面世界带回来的气息反倒更重了些。
不是脂粉和酒气,而是风雪、尘土、皮革、药草,还有长途跋涉之后才会沉下来的疲惫。
杰洛特活动了一下手腕,顺势將背后的钢剑抽了出来。
剑刃出鞘时带起一声清脆的金属轻鸣。
“怎么样,”他说,“陪我练两下?让我看看这段时日,你究竟长进了多少。”
齐格没有推辞。
“能和您切磋,是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握剑的手也隨之紧了几分。
“不过还请您手下留情。”
杰洛特听得一乐,摇了摇头。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维瑟米尔平时教你剑术,应该没空教这个。”
话音刚落,他脚下已经微微分开,长剑斜提,摆出一个看似隨意、实则隨时都能逼上来的架势。
那不是刻意卖弄的威胁。
而是经验堆出来的自然姿態。
“来吧,小傢伙。”杰洛特抬了抬下巴,“让我看看这一年,你究竟练到了什么地步。”
……
一个小时后。
训练场上的雪地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到处都是交错的脚印、拖开的滑痕和长短不一的剑痕,有些地方甚至被反覆踏得露出了底下发黑的冻土。
几根木桩也遭了殃,表面新添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斩痕,木屑散落在雪里,像被风撕碎的浅色骨片。
齐格缓缓放低剑尖,胸膛起伏略重,额角也覆著一层细汗。
对面的杰洛特则轻鬆得多。
他抖了抖手腕,將钢剑顺势收回鞘中,动作流畅得没有半点多余。
“你的进步確实很快,齐格。”
杰洛特看著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
“步伐够稳,出剑也够果断。你已经不只是会练剑了,而是开始知道什么时候该切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把力量留在下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单论剑术,你现在已经不逊於一些正式猎魔人。”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长辈隨口给出的夸奖。
齐格听得出来,杰洛特说的是实话。
可杰洛特接下来的语气,却慢慢沉了下去。
他走到训练场边缘那块覆著薄雪的石台旁坐下,目光越过古堡残破的墙垛,望向远处层叠起伏的雪山与森林。
“不过,你也该明白一件事。”
风从高处掠下来,捲起他额前的白髮。
“外面的世界,比你在凯尔·莫罕里看到的危险得多。”
“盗匪、士兵、怪物、术士、贵族、领主、僱佣兵……很多时候,真正要命的东西並不会直直朝你扑过来。”
“它可能披著人皮,穿著绸缎,也可能坐在桌子后头,笑著和你谈条件。”
齐格没有插话,只安静听著。
杰洛特继续道:
“光有剑术,不够。”
“你得会用法印,也得懂炼金。什么时候该喝药,什么时候该绕开,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这些都得学。”
杰洛特看著远处的雪线,声音低了些。
“猎魔人能活到最后,靠的从来都不只是手里的剑。”
“更要紧的是,你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离麻烦远一点。”
齐格看著他,没有急著回应。
而杰洛特的目光却渐渐有些远了。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掠过一抹难以言明的疲色,像是忽然透过这片雪地,看见了別的什么东西。
不是凯尔·莫罕,不是训练场,也不是眼前这座仍旧残存著旧时代影子的古堡。
而是山下那片更广阔、也更骯脏的世界。
那里有战火,有尸体,有权贵之间翻手覆手的交易,有被踩碎后再也捡不起来的东西。
齐格隱约察觉到了那一点沉重,却没有开口追问。
片刻后,杰洛特像是自己从那些回忆里挣了出来。
他吸了一口冷空气,重新把神思拉回眼前,脸上那点沉下去的神色也隨之淡了淡。
“没什么。”
他摆了摆手,语气重新缓下来。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太討喜的旧事。”
说完,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齐格的肩。
那只手掌粗糙、结实,还带著常年握剑之后留下的硬茧与力道。
“今天就练到这里吧。”
“偶尔歇一歇,不是什么坏事。以你平日里那股劲头,就算维瑟米尔看见了,多半也懒得说你。”
杰洛特说到这里,眼里忽然多了一点难得的轻鬆意味。
“走。”
“我这次回来,给你带了件东西。”
他没卖太久关子,只是嘴角挑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你应该会喜欢。”
说完,他拍了拍齐格的肩,转身朝城堡走去。齐格也隨之跟了上去。
……
等到夜色真正压上凯尔·莫罕时,这座古老的山中古堡已彻底沉进了深沉的黑里。
只有大厅仍亮著光。
数十支蜡烛静静燃烧在铁烛台上,烛火被偶尔钻进门缝的冷风撩得微微摇晃,在古老石墙上投下一层层不安分的影子。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著发黑的木柴,噼啪作响,把石厅里积了一整天的寒气驱散了不少。
厚重的橡木长桌摆在大厅中央。
桌上是一顿难得算得上丰盛的晚餐。
为庆祝杰洛特归来,齐格今天確实花了些心思。
大盘熏制野猪肉片煎得恰到好处,表层微焦,油脂被火逼出来,裹著一层深褐色的亮泽;
一只陶罐里燉著野兔肉汤,胡萝卜、洋葱与香草被文火熬得软烂,揭开盖时,浓郁的热气便带著肉香和百里香、迷迭香的气味一併涌了出来。
旁边还放著一篮新出炉的黑麦粗麵包。
顏色深,表皮硬,卖相自然比不上城里那些筛得雪白的细麵包,可在这座远离城镇与市场的古堡里,这已经是足够珍贵的东西了。
麵包掰开时,里头仍透著热,粗糲而厚实的麦香混著壁炉里的木烟味,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桌中央则摆著一大壶用蜂蜜调过味的淡麦酒。
酒液在三只陶杯里轻轻晃著,被烛火一照,泛出温润的金色。
三人围桌而坐。
杰洛特一边喝酒,一边说起自己这一年多在山下的见闻。话並不算多,也不刻意卖弄,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带著风雪、尘土、鲜血和远方城镇的气味。
维瑟米尔安静听著,偶尔插上一两句;
齐格则大多时候都没有开口,只在一旁听著,將那些零散却重要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
这顿晚餐的气氛算得上温暖。
只是那温暖里,始终压著一点说不清的沉意。
等到杯中最后一点麦酒也见了底,桌上的食物被吃得七七八八,齐格起身收拾碗碟,准备端去厨房清洗。可他才刚把碗盘叠在一起,杰洛特便出声叫住了他。
“等等,齐格。”
齐格停下动作,转头看去。
杰洛特已经弯腰从手边的皮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桌面上。
那东西被厚实的亚麻布裹了好几层,又用细绳仔细扎好,显然主人在路上没少费心护著它。
“先看看这个。”
杰洛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
“给你带的。”
齐格闻言,把手里的碗碟重新放回桌边,走到长桌前,伸手解开布包上的绳结。
一层层亚麻布被慢慢展开。
最终露出来的,是一枚绿玉髓护身符。
那枚护符只有拇指大小,顏色却极好,通体呈一种清透温润的苹果绿。
表面经过细致打磨,切面圆润,边缘没有半点毛糙之处。
更奇异的是,若凝神细看,宝石深处似乎有一缕极淡的流光正在缓缓游走,像有一滴春水被封在其中,安静地折著火光。
而就在齐格的手指碰到它的瞬间——
脑海深处,那本沉寂的冒险之书再度浮现。
书页翻开。
金色文字如火焰般在纸面上迅速烧出,明亮得几乎刺眼。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更多篇章。是否吸收?”
齐格的心口猛地一跳。
可他脸上的神色並没有因此失控,只是目光在那枚护身符上略一停顿,这才低声开口:
“这东西……看起来不像普通护身符。”
“这个?”
杰洛特瞥了一眼,语气倒显得很隨意。
“一个朋友送的。”
他说完,端起酒杯,把剩下那点酒液慢慢喝尽,像是在说一件並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我现在用不上了。你留著吧,说不定真能替你挡掉一点麻烦。”
“別多想,收下就是。”
齐格握著那枚护符,指腹能清楚感觉到它表面温润细致的触感。
可他心里却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因为他认得这东西。
若他没记错,这枚绿玉髓护身符,正是芙琳吉拉·薇歌送给杰洛特的那件魔法物品。
那位出身陶森特宫廷的女术士,不仅容貌出眾,手段与心思也都不简单。
她耗费心力製成这枚护符,绝不只是为了取悦谁而已。
而在他所知的原著里,这东西在后面真正派上过大用场。
甚至可以说,它曾在最关键的时候,替杰洛特从死局里挣出过一条命。
这样一件东西,如今却被杰洛特隨手放到了自己面前。
齐格看著掌心那抹温润的绿色,喉咙微微发紧。
他没有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写在脸上,只是將护符稳稳收起,认真开口:
“谢谢你,杰洛特。”
“我会好好收著。”
杰洛特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谢的。”
说完,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坐久后略有些发僵的肩背与手臂。
“行了,时候也不早了。东西你先拿回去慢慢看吧,我和维瑟米尔还有点事要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今天练了一整天,也该去休息了。”
齐格听得出来,这话里有支开自己的意思。
他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將护身符重新用亚麻布包好,收进手里。
“那我先回房间了。”
“杰洛特,维瑟米尔老师,晚安。”
杰洛特点头。
“晚安,孩子。”
维瑟米尔也看著他,温和地应了一声。
齐格转身离开大厅。
靴底踏过石地,声音在幽暗廊道里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木柴仍在燃烧,火光映在两位猎魔人的脸上,一跳一跳,把那些细微的神情也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维瑟米尔才缓缓开口:
“特意把那孩子支开——”
老人抬眼看向杰洛特。
“是有什么事,要单独和我说吗?”
杰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壁炉前,沉默地看著火焰舔过焦黑木柴,琥珀色的猫瞳在火光里显得格外幽深。
过了片刻,他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隨之沉了下来。
“是。”
“维瑟米尔,我需要你的帮助。”
……
怀揣著那枚绿玉髓护身符,齐格快步穿过昏暗走廊,回到了自己位於城堡上层的房间。
他合上厚重木门,確认外面没有跟来的脚步声后,才將门栓插好。
屋里只点著一支蜡烛。
微弱的火光把书桌边缘照亮一小圈,其余地方则仍浸在昏暗里。
齐格走到桌前坐下,將那枚包在亚麻布中的护身符轻轻放在桌面上,隨即解开布包,再次將它托进掌心。
那抹苹果绿在烛火下显得越发温润。
宝石深处那点流动的微光並不刺眼,却透著一种异样的神秘感。
与此同时,一股很淡、却足够清晰的暖意,也顺著掌心缓缓渗了出来,像有一缕安静的活力正藏在其中。
虚空微微一颤。
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再次於意识深处凝实。
书页自行翻开。
一行行金色文字缓缓浮现,像被无形之笔一笔一画地铭刻在空白纸页上,边缘还流转著淡淡的光。
“提示:发现神秘造物。吸收后可解锁更多篇章。是否吸收?”
齐格屏住呼吸,在意识深处给出了无声而坚定的准许。
脑海深处那本厚重古朴的冒险之书猛然一震。
书页间迸发出的不再是先前那种淡金色微光,而是一股更为柔和、却也更为纯净的乳白光辉。
它无声铺开,像一层温润的潮水漫过意识深处,將整片黑暗都照得通明。
与此同时,齐格掌中的护身符轻轻一颤。
一缕极细的翠绿色流光,自绿玉髓深处缓缓剥离出来。
那流光並不刺眼,反倒像某种被压缩在宝石深处的灵性,此刻终於被引了出来。
它沿著护身符边缘游走片刻,隨即像受到了无法抗拒的牵引,径直没入齐格掌心,顺著手臂一路涌向脑海。
紧接著,是第二缕。
第三缕。
越来越多的翠色光流从绿玉髓中析出,彼此交织,细得像春日溪水,却又带著某种说不出的活性与韧劲。它们不断脱离宝石本体,匯入那本静静悬浮於黑暗中的冒险之书。
齐格能清楚感觉到,那枚护身符里的某种东西,正在被一点点抽离。
不是材质。
也不是形体。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真正让它区別於凡物的核心。
他掌中的护符开始微微发热。
可那温热並未持续太久。
隨著翠色流光不断被抽出,原本藏在宝石深处那点若有若无的灵性也跟著迅速衰弱下去。
那抹清润明净的苹果绿逐渐失了神采,变得黯淡、安静,再无先前那种像有微光在內部流动的奇异质感。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分钟。
待最后一缕翠色光流彻底没入书页,脑海中那片乳白光辉也隨之缓缓收敛,重新沉入那本厚重典籍的缝隙之间。
护身符停止了震颤。
安安静静地躺在齐格掌心。
齐格低下头,仔细看了它一眼。
从外表看,这枚绿玉髓护身符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依旧温润,依旧精巧,依旧是那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漂亮宝石。
若不是刚才亲眼看见那一切,旁人绝不会察觉出它与先前有什么不同。
可齐格知道,不一样了。
那股原本潜藏其中的温润力量已经彻底熄灭。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件做工精美、材质上乘的绿玉髓饰品。
漂亮,却再无灵性。
齐格將心神重新沉入脑海。
冒险之书正悬浮在那片无边黑暗中,厚重的封面与书脊都在极轻微地震颤,像是刚刚吞下某种久违的养分,连带著他自己的心跳也被牵得快了几分。
一行金色文字骤然浮现。
“失落篇章已唤醒:『诸界之页』”
首页目录之上,原本大片灰暗沉寂的字跡间,忽然有一行文字被重新点亮。
那行字並不是简单亮起。
更像是书页深处原本沉睡著的某样东西,被重新唤醒。
微光透过泛黄的羊皮纸缓缓渗出,把那几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诸界之页』
齐格的意识落在那行字上。
古老典籍隨之自行翻动。
书页在黑暗中接连掠过,发出密集而急促的簌簌声,像无数飞鸟同时振翅。
细碎金芒在页与页之间明灭跳跃,最终定格在全新开启的一章之上。
左侧纸页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占据了大半页面的插画。
可那画面太过逼真,几乎已经不像一幅画。
更像是某个真实存在的片段,被人直接封进了书页里。
画面里,是一座正在燃烧的村庄。
火焰从屋顶、门窗和木樑缝隙间喷涌而出,顏色並不单一,而是混著橘红、深红与发黑的浓烟,一层层往上翻卷。
整片村落都在火中扭曲,像被高温烤得变了形的铁器。
街道上横七竖八倒著许多尸体。
有的捂著喉咙,血早已流干;
有的胸口插著粗陋箭矢,死前显然还挣扎过;
还有一具女尸蜷著身体,双臂死死护著怀里的孩子,可两人都已没了生息。
血泊浸在泥地里,被火光映成一层骯脏而粘稠的黑红色。
而製造这一切的,並不是人。
是哥布林。
那些矮小、丑陋、骯脏的绿皮怪物正穿行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动作又快又乱。
它们四肢粗短,脊背佝僂,嘴巴咧得极大,几乎要裂到耳根。
深绿色的皮肤上布满污垢、旧伤和难看的疤痕,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它们手里的武器也杂乱得可笑。
削尖的木棍,缠著石块的短棒,生锈的破刀,从村民或守卫手里抢来的农具……可就是这样一群东西,却在火焰与血泊里蹦跳、尖叫、搜寻著倖存者,发出一阵阵尖细刺耳、近乎癲狂的怪笑。
更远些的地方,还有更多细小的绿影藏在林边和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画面明明静止不动,却仍让人觉得其中的一切都还在继续。
火焰像还在烧,房梁像还在爆裂,血腥、焦糊与烟尘味仿佛下一刻便会从纸页里扑出来,那些怪物尖细刺耳的嚎叫与窃笑,也像仍在火光背后迴荡。
齐格沉默地看著那一页。
片刻后,他的目光转向右侧。
空白的网格之中,墨色正迅速涌现,像无数细小溪流在纸面上蜿蜒匯聚,最终化为数行工整而清晰的文字:
“新手任务:首次进入已解锁的副本世界”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解锁。是否进入?”
“提示:进入副本世界后,主世界时间停止流动;回归主世界后恢復正常”
“居然是这个世界……”
齐格低声开口,目光却仍停在那幅惨烈插画之上。
哥布林杀手。
他当然知道这里。
在別的世界里,哥布林或许只是最廉价的杂鱼。
可在这里,不一样。
狡诈,残忍,成群结队,繁殖又快。
更要命的是,它们从不讲什么体面和规矩。
只要轻视,死人几乎就是註定的。
可也正因如此,这才是齐格现在最需要的试炼。
这些年留在凯尔·莫罕,他几乎已把狼学派能教给凡人的剑术、炼金与训练方法都练到了极限。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清楚一件事——猎魔人这条路,终究有上限。
即便是杰洛特那样的人,也会受伤,会流血,会被逼进死地;
那些看似高高在上的术士,真到了某些时候,也一样会被人拖下泥里。
而他偏偏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最多两年,凯尔·莫罕便不再安全。
若不想在未来那场白霜里化作冰屑,不想看著维瑟米尔死在狂猎手中,这本冒险之书,就是他眼下唯一能握住的机会。
齐格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
房间里残余的暖意与山中夜晚的寒意一起灌进肺里,让他剧烈跳动的心臟一点点平復下来。
等呼吸重新稳住后,他的眼神也彻底定了下来。
既然已经看见路了,那就没有继续站著不动的道理。
做出决定后,齐格立刻开始准备。
他从桌前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里面掛著一套狼学派制式皮甲。
深褐色的熟皮一层叠著一层,胸腹位置压得最厚,內里还缀著一层轻型链甲,用来抵御近距离的穿刺与撕裂。
肩头和护肘处嵌著细密的金属铆钉,边缘早已被岁月和磨损打得发暗,却依旧牢固。
这套皮甲並不算新。
有些位置还能看见细致修补过的痕跡。
可正因如此,它反倒更像一件真正能拿来保命的东西,而非掛在墙上供人欣赏的摆设。
齐格將皮甲穿上。
皮革贴合身体时发出低沉而短促的摩擦声,束带被一根根拉紧,依次扣死。
等最后一道扣带固定妥当,那层沉稳而熟悉的重量便重新落回肩背与胸腹,像一道终於严丝合缝扣上的外壳。
然后,他俯身打开床下木箱。
先取出来的是钢剑。
接著是两把短剑,一面小圆盾。
这些都是他平日训练和应敌时最常用的东西,没有一件华丽,也没有一件多余。
齐格五指轻轻一收,心念微动,几件兵器立刻在掌间化为细碎光尘,悄无声息地没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紧接著,他又取出那张硬木战弓。
弓臂线条乾净,握柄处早已被掌心磨得发亮。
它陪著齐格在蓝山山脉的寒风里练了太久,久到每一次拉弦、每一次瞄准、每一次松指,身体都已熟得不需要额外思考。
比起笨重、装填缓慢的十字弩,他更信这张弓。
至少,当危险真正扑到眼前时,它会比许多复杂的机关更快地回应他的手。
齐格又拿起装满箭矢的箭袋。
箭簇在烛光下泛出一层细薄寒光,被一併收入书页深处。
等兵器收妥,他站在房间中央,重新扫视一圈。
床、桌、柜子、蜡烛、窗边积著薄灰的木沿。
没有遗漏。
可就在视线掠过自己腰侧时,齐格的动作还是微微停了一下。
那几处平日用来悬掛药剂的皮扣,此刻是空的。
指尖无意识地从上面抹过,皮革粗糙而乾燥,空落落地垂在腰间。
那种空缺感几乎是在一瞬间便让齐格警觉起来——没有炼金药剂的猎魔人,说到底也只是个穿著皮甲、拿著兵器的凡人而已。
想到这里,他立刻转身出门。
昏暗石阶一路向下。
整座城堡都笼在夜色里,廊道空旷而寂静,只剩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墙与拱顶间轻轻迴荡。
维瑟米尔和杰洛特显然都已回去休息,连大厅那边也只剩壁炉残火投出的微弱红光。
齐格径直来到地下一层的炼金实验室前。
厚重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草药、矿物、酒精与各类炼金试剂的复杂气味便迎面扑来。
那味道並不好闻,甚至有些发冲,却又熟悉得让人心安。
他点起一支蜡烛。
烛火摇晃著亮起,把房间一角照亮。
墙边架子上排满了各式瓶罐:
盛著不同顏色药液的玻璃瓶、装著粉末的陶罐、密封起来的珍稀材料,还有压在角落里、边角已经翻捲髮黄的配方纸页。
工作檯上则散乱摆著蒸馏器、研钵、量杯、夹钳、坩堝和空药瓶,像是有人前些日子才刚在这里忙碌过一整晚。
齐格借著烛光,將平日最常用的那几套器材一一找了出来。
蒸馏器,研钵,精密量具,空药瓶,小坩堝……
这些东西单看不起眼,可对一个需要在荒野与废墟间行动的猎魔人来说,它们的价值从不逊於一把锋利兵器。
很多时候,药剂、剑油和炸弹配得出来,人就能活;配不出来,下一场遭遇战里死的便可能是自己。
齐格正要將这些器具也收进书页,视线却忽然落在工作檯最里侧。
那里压著一个山羊皮小包。
它被几卷废旧羊皮纸压在底下,若不是这次特意来取炼金器材,几乎很难注意到。
齐格伸手把它拎起来,解开束带,顺势將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几抹冷而璀璨的光,立刻在烛火下亮了起来。
两颗钻石。
一颗红宝石。
还有一块色泽瑰丽的玛瑙。
齐格微微一怔。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些东西的来歷。
这正是原著里,杰洛特托南尼克嬤嬤转交给叶奈法的那笔钱,也是他拿命去解除吸血妖鸟诅咒后换来的报酬。
“怎么会在这里……”
齐格低声自语,掌中的宝石被烛光照得明暗交错。
下一刻,他便想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南尼克嬤嬤把宝石悄悄留了回来。
在她看来,叶奈法替贵妇人墮胎、治不孕之症,向来不缺这点钱;
真正更需要把钱留在身边的,反倒是那个总在荒野与怪物之间奔走的猎魔人。
而杰洛特发现之后,多半也猜到了是谁的手笔。
只是这种情分,他向来不会说破,索性便把东西压在实验室角落,任它安安静静地留在这里。
齐格只犹豫了片刻,便將五指收拢。
他把宝石重新装回羊皮小包,隨即收入冒险之书的收纳之页中。
“这袋宝石既然留在了这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我就当是命运的馈赠吧。”
这不只是钱。
也是一份情。
一份被人无声留在角落里,却实实在在存在过的情分。
齐格將其余炼金器材一併收入书中,这才转身离开实验室。
长廊依旧幽暗。
月光从狭窄高窗间照进来,在石地上投下断断续续的惨白色光块。
整座凯尔·莫罕在夜里沉默得像一座半埋进雪山里的石冢,只有风偶尔穿过破损窗隙,带起一阵极轻的呜鸣。
齐格一路避开熟悉的气息,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
插好门栓后,他在床沿盘膝坐下。
呼吸渐渐放缓。
意识再次沉入脑海。
冒险之书翻开,停在『诸界之页』之上。
那幅被烈火、烟尘与鲜血浸透的村庄画卷仍静静铺在纸面,真实得仿佛只差一步,便能把其中的热浪与焦糊味一併扑到他脸上。
右侧的文字也仍悬在那里:
“副本世界『哥布林杀手』已解锁。是否进入?”
齐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住。
没有迟疑。
也没有退缩。
他的意志稳稳落在了那幅燃烧的画卷中央。
就在他做出选择的剎那——
周遭的一切骤然崩塌。
不是房间真的碎了。
而是现实与意识之间那道原本清晰的边界,猛地被某种更高层面的力量撕开了。
齐格只觉得眼前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成千上万道流光骤然炸开,白得刺眼,也乱得近乎暴烈。
明明身体还保持著盘坐在床沿的姿势,可四面八方的空间却已被扭曲、拉长,化作无数向后急速退去的流影。
墙壁、书桌、窗欞、烛火……
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像被抻开的薄布,又像被卷进奔流中的倒影。
紧接著,刺目的白光彻底吞没了一切。
齐格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强行拖拽著,穿过一层又一层看不见的空间褶皱。
耳边风声悽厉,像有无数刀刃在同时擦过耳膜。
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像只过去了一剎那。
又像漫长得足以让人忘记自己原本身在何处。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那股牵引力突然消失。
呼啸风声也隨之平息。
齐格双脚重新踩到了实地之上,身体因惯性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了重心。
还未等他睁开眼,各种陌生而鲜活的感官便已如潮水般先一步扑了上来。
最先扑上来的,是气味。
刚出炉麵包的麦香、炭火上烤肉溢出的油脂焦香、马匹粪便的腥臊味、汗水浸透皮革后的酸腐气,还有木炭未燃尽时那股发冲的烟味,一股脑地灌进了鼻腔。
隨后才是声音。
商贩的吆喝声、討价还价时拔高的爭执、马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闷响,以及更远处铁匠铺里一下接一下的敲打声,彼此交错著,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齐格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正值热闹时候的城镇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