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迈进年华居的门槛。
迎面便是一座青砖影壁,上面题著两行大字: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
落款是刘溥两个字。
朱见深瞥了一眼,收回目光,心里有了计较。
这间新开的酒楼,看来跟“十才子之首”关係不浅。
转过影壁,是个不大的天井。
天井里种著几丛翠竹,竹竿笔直,竹叶青翠。
风吹过,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天井一角摆著一口石缸,水面浮著几片睡莲,底下养著几尾红白锦鲤。
缸沿搁著一把打磨光滑的竹舀,旁边立著木牌,写著“勿以手探”。
朱见深微微点头,確实够得上雅致。
这时,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小二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三位客官,里面请!”
汤胤勣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刘老先生定的烟雨轩。”
小二立刻弯下腰,伸手虚引。
“哦哦,您几位隨小的楼上请。”
他走在前面引路,脚步放的很轻。
楼梯拐角处掛著一幅山水画,落款依然是刘溥。
到了二楼最幽静之处,门上一块楠木小匾,上面用瘦金体雕著“烟雨轩”三个字。
小二推开门,汤胤勣刚要迈步,突然一顿。
他侧过身,让出正中的位置,右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朱见深没客气,双手负后,抬脚先进了屋。
屋里已经坐了八个人。
雅间不算大,但很別致。
南面是一整排雕花木窗,窗扇半开,正对著一个小花园。
假山立在小池边,几株杏花开的正盛,粉白花瓣落了几片在水面。
池边种著垂柳,柳枝刚抽新芽,嫩绿的顏色在微风里轻摆。
远处天际线灰濛濛的,空气里带著水汽,一副要落雨的样子。
正好应了“烟雨”二字。
屋里摆著十张小桌,一人一席。
桌上已摆好青瓷酒盏、筷子、碟子,还有几碟翠绿的时令小菜。
一个六十出头的清瘦老者坐在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三缕长髯修剪的整整齐齐。
汤胤勣一进门,那老者立刻站了起来。
他双手抱拳,笑著招呼。
“汤公子来了,快入座。”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互相打著招呼。
一个五十来岁的文人满脸堆笑,接过了话头。
“汤公子如今是东宫率帅,是咱们这些人里最出息的人物了。”
汤胤勣笑著拱了拱手,没接这话。
老者的目光扫过汤胤勣,落在前面的朱见深身上。
他看著这个穿青色士子衫的少年,眼中带著探究。
“这位是……”
汤胤勣上前一步,开口介绍。
“这是某的內弟,姓沈,单名一个明字。今日带他出来长长见识。”
汤胤勣转过身,指著主位上的老者,对朱见深说话。
“这位便是刘溥刘老先生,太医署的名医,京城闻名的诗画大家。”
朱见深抬起双手,规规矩矩的拱手一拜。
“见过刘老先生。”
刘溥连忙欠身回礼,动作甚至比刚才对汤胤勣还要客气几分。
他活了六十多年,眼力不差,刚才汤胤勣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绝不是对內弟该有的礼数。
汤胤勣指著刚才说话的那个五十来岁的文人。
“这位是苏平苏先生,诗名满京城。旁边这位是苏正苏先生,苏平先生的胞弟。”
苏平笑著拱手,苏正也跟著拱手。
朱见深一一回礼,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汤胤勣手又指向刘溥右手边的一个男子。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石青色锦袍,腰间繫著白玉带。
“这是王贞庆王公子。”
朱见深拱手,王贞庆微微欠身。
“这位是沈愚沈先生,以行医为业,诗词极佳。”
汤胤勣指著一个四十出头、面容和善的男子。
沈愚温和的笑了笑,朱见深再次拱手。
“这位是王淮王先生,博极群书,京城有名的藏书家。”
一个五十来岁、头髮花白的男子捋著鬍鬚点了点头。
“这是蒋忠蒋先生,国子监才子,精通天文律歷,诗文一绝。”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的男子站起身拱手。
最后,汤胤勣的手指落在刘溥左手边的一个少年身上。
“这位是李东阳李公子。”
朱见深转头,认真的看向那个少年。
他穿著月白色的袍子,面容清秀,眉目疏朗,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的笔直。
十一岁,当世神童,名动京城。
朱见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这就是未来的大明首辅。
李东阳也同时抬起眼皮,看了朱见深一眼,隨后微微点头。
介绍完毕,刘溥笑著做了个手势。
“沈公子,请入座。”
朱见深被安排在了末座。
位置正好就在李东阳的旁边。
两个十一岁的少年,一个穿青衫,一个穿月白,並肩而坐。
等朱见深坐定,张敏安静的站在了他的身后,微低著头。
刘溥这才重新落座。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茶盖,目光透过升腾的热气,再次从朱见深的脸上扫过。
只这一眼,他的手指猛的一紧。
不到两个月前,太子回宫。
他在太医院值房当差时,听同僚提起过太子的样貌。
后来他有一次进宫请平安脉,远远的望见过太子的身影……
居然与眼前这个“內弟”极为相似。
再联想到东宫左卫率汤胤勣进门时那个让路的动作。
刘溥的心臟猛的抽紧,跳动的速度乱了章法。
一层细密的冷汗,直接从他的额头上渗了出来。
但他毕竟见惯了风浪,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他垂下眼皮,將茶水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掩饰住发颤的嘴角。
眾人全部落座,小二端著木托盘,开始上菜。
大菜一道道的端上来,每人面前摆好一份。
刘溥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开场白。
眾人举杯饮酒,屋里的气氛很快热络起来。
苏平是个话多的,几口酒下肚,便放下了酒杯。
他看向汤胤勣,眼神里透著好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汤公子,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汤胤勣放下筷子,笑道:“苏先生但说无妨。”
苏平身子往前探了探,刻意压低了声音。
“那两首诗。『咬定青山不放鬆』,还有『苔花如米小』。”
他顿了顿,眼睛死死盯著汤胤勣。
“真是当今太子殿下亲口所作?”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瞬间安静。
碗筷碰撞的声音停了。
刘溥端著茶盏,目光在汤胤勣和朱见深之间快速扫过,又赶紧垂下了眼皮。
汤胤勣没有立刻答话。
他慢条斯理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把酒杯顿在桌上。
借著这个动作,他的余光扫向末座。
朱见深正低著头,小口的喝著茶水,脸上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汤胤勣收回目光,声音沉稳。
“苏先生不必疑虑。太子殿下吟诵这两首诗的时候,某就在身边。”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
“《竹石》是殿下在东苑演武场上作的。那日某先写了一首咏梅的诗词,殿下听完,隨口便吟出了这首咏竹诗。”
他停顿了一下,接著往下说。
“至於《苔》,那是某跟殿下閒聊时,提及京中有人写了咏苔蘚的诗句,极为悲凉。殿下听后没作评判,直接便念了这四句出来。”
汤胤勣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敲在眾人心上。
“某当时听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殿下这诗,写的根本不是苔蘚,而是志气。”
屋內寂静无声。
王淮放下酒杯,嘴唇微动,轻声念诵。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他抬起头,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五年的幽禁,不仅没消磨掉志向,反而磨出了这等心性。大明能有这样的太子,实乃万民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