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千户王崇也是个机灵人,马上领著眾人穿过中院,顺著游廊往后院走。
到了一间偏房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汤胤勣侧过身,推开木门。
“殿下放心,里面都准备好了。”
朱见深迈步进屋,张敏紧跟著进来,反手就把门给关死了。
张敏从隨身的包袱里,掏出几套便服。
一件青色的士子长衫,一条素色布带,还有一根普通的竹簪。
朱见深三下五除二的脱下碍事的袞龙袍,叠好放在一边。
他换上青衫,拔下头上的玉簪,换成竹簪隨手挽了个髮髻。
汤胤勣也脱了沉重的盔甲,换上一件玄色直裰,身上的杀气顿时收敛了不少。
张敏动作飞快,脱掉太监袍服,套上灰布短褐。
他把腰间那块显眼的腰牌摘下来,死死塞到包袱最底下。
隨后,又拿出一块灰布头巾,把头髮重新包裹了一下。
等再一弓腰,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跟班。
三人刚收拾好,王崇的声音就在门外低低的响了起来。
“殿下,后门清场完毕,巷子里都安排了咱们的人。”
朱见深抬手整了整衣领,確认没什么破绽。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带头走向后门。
三人从偏房后门悄悄溜出去,穿过一条不见光的短廊。
这里直接通著千户所一个极其隱蔽的角门。
角门开在一条只能容两个人並排走的小巷里。
巷子两头,都站著几个穿著百姓衣服的汉子。
这些人看到汤胤勣出来,没出声,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汤胤勣走在最前面引路。
朱见深步子很稳的跟在后面,眼睛却不停的扫视著周围。
张敏低著头,远远的跟在最后,时刻盯著后方的动静。
三个人飞快的穿过窄巷,一头扎进了外面宽街的人流里。
脚一踩到热闹的街面上,汤胤勣立刻往朱见深这边靠了靠。
他压著嗓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的邀功。
“殿下,您看这安排怎么样?”
他手指隱蔽的朝后面指了指。
“昨晚您吩咐完,我连夜就过来安排了。后门换了自己人,巷子两头全封了。”
他拍了拍胸脯。
“王崇他们几个都是我过命的兄弟,这趟出去,绝对出不了任何岔子。”
朱见深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克制的向上扬了一下。
“嗯,办的不错。”
听到这句夸奖,汤胤勣肉眼可见的鬆了口气,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不过,此刻你俩不能再叫我殿下了,別穿帮!”
汤胤勣和张敏对望一眼,赶忙躬身:
“公子说的是。”
朱见深微微点头,这才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向了街道两旁。
阳光穿过树叶,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一瞬间,无数鲜活的画面衝进了他的眼睛。
绸缎庄的幌子在风里轻轻的摇,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茶叶铺门口摆著几只粗陶大缸,缸里插著木牌,用黑墨写著“龙井”、“碧螺春”。
一个穿著粗布短衫的小贩,肩膀上扛著一个草靶子,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果,外面裹著一层晶亮的糖衣,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挑担卖餛飩的老汉正支起炉灶。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大团的热气混著浓郁的骨头汤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皮肤黝黑的乡下人牵著一头灰毛驴,慢悠悠的从街对面走过来。
驴背上驮著两大筐刚摘的青菜,菜叶子绿的晃眼,上面的露水还没干。
朱见深不知不觉的放慢了脚步,呼吸都急促了些,眼睛死死的盯著这一切。
他以前在史书里,读过无数次关於明代北京城街市的描写。
什么百货云集,什么人声鼎沸。
可读那些文字的时候,感觉是那么的乾瘪,脑子里根本拼不出一个真实的画面。
直到此刻,他亲身站在这些街道上,看著人影晃动,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烟火人间。
一个卖针线的货郎,手里不停的摇著拨浪鼓。
“咚咚”的鼓声伴著他高亢的吆喝,从耳边擦过。
“绣花针,纳鞋底的粗针,大大小小样样齐全嘞!”
前面不远,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死死拽著她娘的衣角。
她肉乎乎的手指固执的指著那个糖葫芦摊,两只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街角的茶馆门口,摆著几条长板凳。
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头坐在那,一人捧著一碗粗茶,眯著眼晒太阳聊天。
隔的太远听不清说的啥,只见其中两个拍著大腿,笑的前仰后合。
朱见深站在原地,鼻尖闻著那股混杂了汗水和食物香气的味道,一阵恍惚。
像是回到了上一世的小时候,和妈妈逛庙会。
同样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叫卖声和欢笑声。
这里卖的东西和庙会不太一样,这里人的穿著更是大相逕庭。
但那股浓浓的烟火气,所有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的感觉,却一模一样。
朱见深用力的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拳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学习歷史这些年,古人只是史书中的符號、墨跡。
而如今,他自己成了古人,双脚踏在明朝市井中,看著明朝百姓活生生的在眼前。
那些冰冷的文字记载,在这一刻,全都鲜活起来!
“沈公子,这边走。”
汤胤勣在前面停下,回头喊了一声。
他看见朱见深愣在街边那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心说小太子也挺不容易,长这么大估计还是第一次与他的臣民离得这么近。
朱见深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缓缓鬆开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但他的目光,依旧在街道两旁的店铺和摊位上飞快的扫过,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三人沿著主街,接连穿过了两条繁华的街口。
喧闹声里,开始夹杂著丝竹管弦的声音。
一座三层酒楼拔地而起,相当气派,门头上掛著崭新的金字招牌,直挺挺的出现在眼前。
这便是今天京城才子们聚集的地方,年华居。
朱见深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青石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