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平跟著长嘆一声。
“是啊,储君如此,社稷有望。”
但他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如今改朝换代,换了一批人掌权,这天下也没见有什么起色。”
王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愤懣。
“谁说不是呢,于少保那样的国之柱石,说流放就给流放了。新上去的那些人,干事的本事……呵呵。”
沈愚放下筷子,慢悠悠的接话。
“我行医多年,走南闯北,接触的百姓最多。老百姓才不关心朝廷谁做主,他们只关心地里能不能打出粮食,锅里有没有菜饭。”
他嘆了口气。
“可就是这么点指望,也常常落空。”
王贞庆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冷冷的插了一句。
“当官的不谋其政,百姓的日子自然难熬。”
苏平有些激动,用力的拍了一下大腿。
“不做事倒还罢了!最可恨是那些贪官污吏!”
“朝廷拨下十万石賑灾粮,一层层扒皮,到了州县能剩下一万石都算有良心!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王淮跟著嘆气,连连摇头。
“贪墨还是其次。关键是现在很多官员,压根不通政务。”
“上头的政令一到下面,就全变了味道。知人善任,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太难。”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变得沉重,话题死死的扣在了官场腐败上。
蒋忠突然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年轻气盛的衝动显露无疑。
“太祖皇帝当年整顿吏治,剥皮实草,那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他握紧拳头,用力砸在桌面上。
“如今就该效仿太祖,杀!杀一批巨贪,我看下面还有谁敢再伸手!”
苏平连连点头。
“对!就应该用些重典,杀一儆百!”
屋里的附和声刚起,末座上突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孩童的稚气,语速却很稳。
“蒋兄这话有几分道理。可当年太祖爷的雷霆手段,把大明的贪官杀绝了吗?”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了声音传来的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穿青衫的少年,手里正端著茶杯,正吹著上面的浮沫。
大家刚才只当他是跟著表哥来开眼的半大孩子。
谁都没想到,在这种纵论国事的场合,他居然敢插嘴。
苏平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王淮侧过半个身子,上下打量著朱见深。
蒋忠张开了嘴,话卡在喉咙里,脸涨的有些红。
李东阳偏过头,目光深邃的看了旁边的少年一眼,依然没出声。
刘溥手里端著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酒水洒在了桌面上。
他没抬头,但左手已经死死的握紧。
朱见深迎著这群名士的目光,神色自若。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直视著蒋忠的眼睛,语气平缓的开了口。
“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一年一换。防的就是他们在地方上待久了,跟地头蛇沆瀣一气。”
“可地方上的按察使,动輒一待就是三年五载。他们跟当地的乡绅豪商早就盘根错节。御史去了人生地不熟,刚铺开工作就要走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反问了一句。
“再退一步讲,御史负责查百官,那谁来查御史呢?不受管束的权力,早晚会烂到根子里。”
蒋忠被这几句话堵的胸口发闷。
他堂堂国子监才子,刚喊完杀一儆百,就被个毛头小子当眾驳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服。
“那依小公子之见,这贪腐的顽疾,该当如何去治?”
朱见深目光扫过全场,淡淡一笑:
“若要我说,治本之策,要从三处下手。”
他不慌不忙的竖起了一根手指。
“其一。按察使、副使、僉事等地方监察大员,绝不能在一地久任。”
“硬性规定三年一轮调,跨省转任。在山东任满三年,立刻去山西。在山西满三年,即刻赴河南。”
“时间不长不短,让他刚坐热凳子,就挪地方,没时间去跟地方豪强织网结派。”
朱见深竖起第二根手指,声音拔高了一分。
“其二。巡按御史出京,朝廷必须另派一名副使隨行。”
“正使查贪官,副使盯著正使做事。两条线皆可直达天听。”
“正使拿了银子,副使一清二楚。副使想要包庇,正使手中有权。互相牵制,谁的手也不敢乱伸。”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百官的俸禄,必须增加。”
他看了一眼蒋忠。
“洪武年间的三品大员曾秉正,罢官后穷的凑不出回乡盘缠,居然把四岁的亲生女儿卖了。”
“当官当到这个地步,不贪的人妻离子散,贪的人脑满肠肥。这到底是人的操守坏了,还是朝廷的俸禄定少了?”
朱见深收回手,做了一个乾脆的总结。
“先涨俸禄,让官员靠正道能养家餬口。再用前两条死规矩管住他们的手脚。这才能治標治本,若光靠杀剐,肯定是杀不完的。”
言罢,屋內落针可闻,眾人皆陷入沉思。
过了好一阵,王淮慢慢的点了点头。
“按察使三年轮调,御史配副使牵制,涨俸禄养廉……”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猛的抬起头,满眼精光。
“小公子这三条对策,招招直切要害!前两条截断了官商勾结的退路,最后一条给了不贪也能养家的出路。”
王淮看向朱见深的眼神,彻底变了。
“老朽听人议论朝政大半辈子,今日是头一遭,听见有人把这千古难题拆解的如此明白!”
苏平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连连附和。
“后生可畏!小小年纪看事如此毒辣。这三条哪怕只推行一条,也是天下之福。”
蒋忠手里端著酒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想在鸡蛋里挑骨头,可那三条规矩严丝合缝,实打实的全是乾货,根本无从反驳。
他鬱闷的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再看向那青衫少年时,眼神里多出了三分钦佩。
李东阳侧过身子,十分认真的打量起朱见深的侧脸。
这位同龄人,脑子里竟然装著这种治世手段。
主位上。
刘溥僵硬的坐在那里,额头的汗珠已经顺著脸颊滑到了下巴上。
他心里早就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会错了。
能有这份气度,这等远见的十一岁少年。
只有当今东宫里的那一位“神童”了。
太子微服出宫,这已经是捅破天的罪过。
现在居然还坐在他的雅间里,跟一群文人討论朝廷弊政!
万一这帮人喝高了,再说出几句对上位不敬的胡话。
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祸!
刘溥放下酒杯,强挤出一丝笑容:
“诸位,春光正好,美酒佳肴在前,咱们谈论点风雅的。朝堂上的事,不聊也罢。”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也扬高了些:
“老夫有个提议,既然在『年华居』的『烟雨轩』相聚,就不能辜负了这番景致。不如从这酒楼和雅间的名字里,各取一字定个韵脚,来场小诗会,以诗助兴,如何?”
苏平马上应和:“刘老先生这主意好!『年华居』的『年』,『烟雨轩』的『烟』,这两个字正好都在一先韵里。”
王淮也跟著点头:“用『年』和『烟』为引,定一先韵,各拈一字赋诗。既有雅趣,又应景。”
刘溥取出一叠签子,摆在桌上,脸上的笑意更浓:
“正是。老夫这就在签上写些一先韵里的字,年、烟、天、前、边、船等等,诸位各抽一签,以字为韵脚,赋诗一首,助助酒兴。”
汤胤勣猛的一拍大腿。
“极好!小二,笔墨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