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放下手里的茶盏。
他掀了掀眼皮,將朱见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才点了下头。
“起来吧,坐下说话。”
“谢父皇。”
朱见深磕了个头,站起身,走到钱皇后身侧的锦盒绣墩上坐下。
他的腰背挺的像一桿枪,双手规矩的放在膝盖上。
朱祁镇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语气隨意的问了一句。
“东宫那边,人手都安顿好了?”
朱见深的心猛的一跳。
来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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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父皇,大体都安顿好了。”
他稍作停顿,声音里满是恭敬。
“儿臣昨夜看了东宫的属官名册。左卫率是汤胤勣,儿臣信得过。右卫率是忠国公的妻弟,想来也是个精明能干之人。”
朱见深猛的抬头,迎上朱祁镇的目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怯生生的期盼。
“父皇,儿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东宫的侍卫,儿臣想亲自去锦衣卫和京营里挑选。”
话音刚落,大殿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朱祁镇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
砰!
他一把將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刺耳的撞击声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胡闹!”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挑兵?朕已经让忠国公为你从京营挑了一千精锐,这事不用你操心!”
朱见深噌的一下从绣墩上站起,再次弯腰,声音压的极低。
“父皇息怒!儿臣绝不敢质疑忠国公的眼光!”
他偷偷抬眼,覷著父亲黑下来的脸色。
“只是儿臣在文渊阁读了两个月兵书,又天天跟著汤胤勣练刀练骑射,听他讲了许多沙场上的事……”
“有了些浅薄想法,想自己挑一支部队,亲自操练。还望父皇恩准!”
“放肆!”
朱祁镇一掌拍在桌上,巨响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桌上的茶盏被震的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的到处都是。
“你昨日才受封,今日就敢跟朕討价还价了?”
朱祁镇脸色铁青,眼底的火几乎要喷出来,手指紧紧攥著椅子的扶手。
“你是太子!该学的是经史子集,是朝章国政!弓马骑射、操练兵卒那是武夫的粗活,你学这些做什么?”
朱见深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绝不敢耽误正业!”
他的声音虽然发颤,但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
“儿臣只是想著,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是马上打的天下。儿臣也想学个文武双全,免得给祖宗丟人!”
“给祖宗丟人”这五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在了朱祁镇最深的伤疤上!
土木堡之变,他就是想学先祖御驾亲征,结果呢?
大败亏输!
现在,他亲儿子当著他的面,居然搬出太祖太宗来压他!
“你……”
朱祁镇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的紫红,指著地上的朱见深,嘴唇哆嗦著,气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內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钱皇后手里的丝帕都在打颤。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更是扑通跪了一地,脑袋埋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朱见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打湿。
他趴在地上,身体绷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一动不敢动。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龙头上拔鬚。
但兹事体大,必须赌一把!
赌母后会开口求情!
大殿里安静的针落可闻,只有朱祁镇又粗又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砸在眾人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钱皇后终於缓过神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抖成筛糠的朱见深,又抬头看了看脸色阴沉的丈夫。
“陛下息怒。”
“深儿毕竟还小,说话不过脑子,您跟他计较什么,可彆气坏了身子。”
朱祁镇冷哼一声,扭过头,不说话。
钱皇后站起身,走到朱祁镇身边,伸手轻轻的给他顺著后背。
“不过臣妾觉得,深儿这话虽然衝动,可道理没错呀。”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都说到了朱祁镇的心坎上。
“咱们大明治国,靠的就是文武並用。想当年,先帝御驾亲征平定汉王之乱,那也是沙场上拼出来的江山。”
钱皇后拿起乾净的布巾,將桌上的水渍擦乾。
“深儿想学弓马骑射,又没打算丟了四书五经。他要是整天只知道斗鸡走狗,那才真该头疼呢。”
朱祁镇的呼吸渐渐平復,紧绷的肩膀也鬆弛下来,但脸色依旧难看。
钱皇后见状,继续柔声劝著。
“这孩子脑子灵,学什么都快。他天天来给我请安,每次都兴高采烈的跟我说,今天练了什么刀法、骑射,又看了什么兵书。”
她顿了顿,眼角余光瞥了地上的朱见深一眼。
“那个汤胤勣都夸他好几次了,说他有天赋,练个一两天,就能骑著马在校场上跑圈了。”
钱皇后转过身,目光温柔的看著朱祁镇。
“陛下,您也是弓马嫻熟之人。既然深儿这么有自信,就让他去校场上演练一番,您亲自考校考校,看他练没练出点模样来。”
朱祁镇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神色复杂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朱见深。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的意气风发,也想起了那场让他顏面尽失的奇耻大辱。
现在,他十一岁的儿子,又口口声声说自己读了兵法,学了骑射。
他心头有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好胜心。
他倒要看看,这个回宫不到两个月的儿子,到底能有多大本事!
朱祁镇端起太监新换的热茶,浅浅喝了一口,將茶盏放回桌面。
“好吧。”
他的声音里又恢復了皇帝的威严。
“既然皇后替你求情,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居高临下地盯著朱见深。
“朕倒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到底练出了什么名堂。那就定在今日下午吧。”
“儿臣遵旨。”
朱见深沉稳地磕了一个头。
“儿臣叩谢父皇,叩谢母后。”
从坤寧宫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朱见深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脚步极快。
一阵微风吹过,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凉颼颼的,冷汗已经干透了。
刚才在殿內,朱祁镇拍桌子的那一刻。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皇权的重量。
生死荣辱,全在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自己虽然成了太子,但在那些手握重兵的权臣和这位皇帝眼里,依旧是一只不起眼的小蚂蚁。
刚刚幸好有钱皇后帮忙打圆场。
也幸好自己赌了一把,咬牙钢了那一句。
朱见深加快了脚步,径直朝东宫的方向赶去。
王纶跟在后面,连跑带顛才勉强跟上。
“殿下,您慢点,当心脚下。”
朱见深根本没理会他。
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著。
父皇已经答应下午去校场看他演武。
这將是他唯一的机会,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这一步既然迈出去了,就必须走出威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