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晃眼,直直的照进紫禁城东侧的校场。
这里与东宫仅一墙之隔。
四面高耸的红墙围著,南面开了唯一的一扇大门。
门外,两排腰佩绣春刀的侍卫站的笔直。
看台搭在正北面,一字排开的座椅上铺著崭新的明黄色绸缎。
朱祁镇坐在正中央,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淡。
他右侧是孙太后,老太太手里捻著一串紫檀佛珠,满头银髮梳的一丝不苟。
钱皇后坐在朱祁镇左侧,穿著一件深青色翟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仪態端庄。
可就在孙太后的右侧,居然还硬生生多加了一张椅子。
周贵妃就坐在那。
她一身大红色宫装,艷丽的顏色直接把钱皇后都给压了下去。
头上那支赤金凤釵隨著她一动,就微微的晃。
朱祁镇转过头,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跑这来了?”
周贵妃赶紧起身行礼,声音却半点不小。
“陛下,臣妾听说深儿今天要演武,展示他这几个月的苦功。”
她说著,眼角还故意往钱皇后那边扫了一下。
“臣妾是深儿的生母,儿子要在这么多人面前露脸,当娘的哪能不惦记,怎么能不来看看。”
钱皇后听到这话,脸上依旧掛著平静的微笑。
她语气和缓的回了一句。
“贵妃有心了,深儿看到你来,心里定然高兴。”
孙太后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头都没回。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盏,吹了吹热气,声音里全是威严。
“既然来了,就坐下看,別大声嚷嚷,乱了规矩。”
周贵妃訕訕的应了声,坐回椅子上,抬手理了理衣襟。
看台两侧的门廊阴影里,站著几个太监。
曹吉祥双手拢在袖口里,惨白的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半眯著眼,视线死死锁在场中央。
校场边上,汤胤勣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双手抱在胸前,一脸严肃。
王纶捧著几柄木刀和一把没上弦的弓箭站在他身后,额头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一片安静里,朱见深骑著一匹雪白的小马,从场边缓缓入场。
纯白的马,大红的袞龙袍,一下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第一圈,只是普通的慢跑热身。
朱见深握著韁绳,上身微微前倾,重心压的很低,小白马迈著均匀的碎步绕场。
朱祁镇靠在椅背上,下巴微不可见的点了点,这控马的姿势確实没毛病。
到了第二圈,朱见深双腿猛的一夹马腹。
小白马嘶鸣一声,瞬间发力,四蹄砸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红色的身影在校场边缘飞驰,袍角被风高高扬起。
看台边的太监宫女们都忍不住发出压低了的惊嘆。
当跑到第三圈,小白马衝到看台正前方二十步远时!
朱见深身体猛的向后倒去,双手死命向后拉扯韁绳!
“唏律律——”
小白马一声长嘶,两条前腿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扯的扬向半空!
整个马身在这一刻几乎完全立了起来!
阳光打在朱见深的侧脸上,他红色的身影就像黏在马背上一样,稳稳的定格住。
看台上,孙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
钱皇后猛的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周贵妃更是嚇得尖叫一声,半个身子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场边的汤胤勣,抱在胸前的双手一下就放了下来。
他浑身肌肉一紧,整个人像张拉满的弓,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他毫不犹豫的向前衝出半步,双臂前伸,准备隨时扑过去救人!
这动作太险了,一个不稳摔下来,十一岁的孩子骨头都得断!
马蹄在空中停了短短一瞬,重重的砸回地面,激起一片黄土。
朱见深借著下坠的力道稳住身形,腰背挺的笔直,没有一丝慌乱。
汤胤勣看到这一幕,绷紧的肩膀才终於垮了下来。
他用力呼出一口浊气,这才发觉后背的里衣全被冷汗打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转瞬之后。
孙太后放下茶盏,第一个拍响了手掌。
掌声不响,但那份认可,谁都听的出来!
钱皇后红著眼眶,立刻跟著用力鼓掌。
周贵妃重新站直,把手拍的山响,恨不得全皇宫都听见,这是她儿子!
汤胤勣在场边跟著鼓掌,脑子里却在疯狂回想。
他很確定,这个高难度的动作他只提过一次发力要点,从没让殿下上真马练过。
这应该是殿下自己私下里练成的!
朱祁镇的身体向前倾了倾,又慢慢靠了回去。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在喝茶的间隙,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朱见深利落的翻身下马,韁绳甩给跑来的小太监,大步走到射箭的位置。
三十步外,竖著一块新靶子,中心的红点格外显眼。
他没急著拿弓,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右前方竹竿上繫著的一条纱巾。
纱巾正顺著东南风,往西北飘。
他这才转身,从王纶手里接过弓箭,握弓,搭箭,开弦。
手指一松,箭矢破空飞出!
风势影响下,箭尖向右偏了不到半寸,扎在红心边缘的九环。
他面不改色,抽出第二支箭。
又看了一眼纱巾,肩膀的角度微微调整,再次鬆手。
这一箭,八环。
第三次拉弓,他瞄准的方向往左偏了极其微小的一点。
嗡!
箭尾震颤,正中靶心红点!
接下来的动作一气呵成,一箭接一箭,每射出一箭,他都会习惯性的瞥一眼那条纱巾。
十支箭射完,他放下弓。
报靶的太监一路小跑过去,扯著嗓子大喊。
“十箭全中!六箭红心,三箭九环,一箭八环!”
看台上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
“好!”周贵妃扯著嗓门大喊,声音尖的连阴影里的曹吉祥都抬头看了她一眼。
钱皇后双手合握在胸前,脸上全是欣慰的笑。
孙太后微微转头,对身边的宫女轻声交代了一句。
“这孩子手稳,心也沉。”
汤胤勣用力的鼓掌,视线却在靶子底下的土和那根竹竿之间来回扫。
他脑子一转,记的清清楚楚,昨天他来检查场地,靶子根本不在这,在左边十步远的地方!
他猛的转头,看向身边低头流汗的王纶。
王纶根本不敢看他,脑袋快垂到胸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