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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杀与不杀

    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的滚烫,整个屋子都闷的人喘不过气。
    朱祁镇坐在御案后,闭目揉著太阳穴。
    下方站著几位重臣,石亨、曹吉祥,还有刚入阁的许彬和徐有贞。
    徐有贞站在最前头,脸色依然不好看。
    他刚在殿外跪了半天,两条腿到现在还哆嗦。
    皇长子胳膊上那块淤青,就像道符咒,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日必须把于谦推上断头台!
    只有把夺门之变的功劳坐的死死的,他才能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
    朱祁镇放下手,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
    “于谦的案子,锦衣卫审的怎么样了?”
    徐有贞立马抢上一步,哈著腰回话。
    “回陛下,于谦、王文图谋不轨,想立襄王家的世子当皇帝,罪该万死!”
    朱祁镇眉头一皱,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著。
    “迎立外藩这事非同小可,有铁证吗?”
    徐有贞牙一咬,只能硬著头皮顶上去。
    “王文那老东西嘴硬,死活不认。但这事儿,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早就传遍了!”
    朱祁镇陷入沉思。
    于谦的功劳,他比谁都清楚。
    北京保卫战的第一功臣!
    硬要杀他,这千古骂名,得他朱祁镇来背。
    “于谦……毕竟是有功的。”朱祁镇的声音有些迟疑。
    “当年要是没他,这北京城恐怕都保不下。”
    徐有贞一听这话,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的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一样,声音陡然拔高八度,
    “陛下!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这九个字,像一盆冰水浇下来,整个暖阁瞬间没了声音。
    石亨和曹吉祥交换了个眼神,赶紧把头低的更深了。
    徐有贞这句话,太毒了!
    夺门之变,说白了就是造反。
    要是不把于谦这个景泰朝的顶樑柱打成乱臣贼子,那他们这帮发动兵变的人,算什么?
    逆贼吗?!
    朱祁镇的脸一下就黑了。
    他听懂了。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逼宫!
    徐有贞这话,就差指著他鼻子骂了:你要是不杀于谦,你这个皇帝就当的名不正言不顺!
    朱祁镇死死盯著徐有贞那张乾瘦的脸。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半个时辰前,才把他的皇长子掐的胳膊青紫。
    现在,又在朝堂上对他步步紧逼!
    跋扈!
    狂妄!
    一股噁心和厌恶,从朱祁镇心底里直往上冒。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薛阁老到——”
    朱祁镇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立刻沉声开口。
    “传!”
    厚重的棉帘被掀开。
    薛瑄一身緋色常服,龙行虎步的迈了进来。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徐有贞,径直走到御前,跪地大拜。
    “臣薛瑄,叩见陛下。”
    朱祁镇抬了抬手。
    “平身。薛爱卿来的正好,朕正为于谦、王文的案子头疼。爱卿怎么看?”
    薛瑄站直了身子,目光清正,没有丝毫躲闪。
    “回陛下,老臣以为,新君登基,应当以仁德安抚天下,不应大兴牢狱。”
    徐有贞在旁边冷笑一声,直接开喷:
    “薛阁老这话说的可不对!于谦谋逆,想立外藩,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要是连这种逆贼都放过,我大明的律法何在?陛下的天威何在?”
    薛瑄这才慢悠悠的转过头,看著徐有贞:
    “徐阁老说于少保迎立外藩,证据呢?”
    徐有贞下巴一抬,满脸傲慢:
    “锦衣卫查的!王文那老傢伙嘴硬,可这事儿,朝堂上谁不知道?”
    “就凭这些风言风语,就要杀我大明的首辅、功臣?”
    薛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的结结实实。
    徐有贞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薛阁老,你这是给逆贼说话!你安的什么心?”
    薛瑄压根不理他,转身对著朱祁镇:
    “陛下,臣听说,给王文、于谦定的罪名,是迎立襄王之子。可按我大明祖制,要召亲王进京,必须动用金牌信符!”
    这话一出来,暖阁里所有人都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徐有贞的瞳孔更是缩成了针尖!
    薛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
    “金牌信符是国之重器,一直都由內府保管,每次调动都有记录在案。”
    “王文、于谦如果真要迎立外藩,就必须动用这东西。”
    “陛下只需派人去查一查內府和兵部的底册,看看金牌有没有动过。若是没动,那所谓的迎立外藩,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话!”
    朱祁镇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正被徐有贞逼的下不来台,愁著没由头反驳。
    薛瑄这几句话,简直是把破局的刀子直接塞到了他手里!
    “李永昌!”
    朱祁镇一声大喝。
    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永昌,赶紧跑了出来。
    “奴婢在。”
    “马上去查!查內府金牌信符的调动底册!给朕查清楚,这半年来,有没有金牌出过京!”
    “奴婢遵旨!”
    李永昌领了命,连滚带爬的跑出了暖阁。
    暖阁里,落针可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徐有贞的手心里,已经全是黏腻的冷汗。
    他当然知道金牌信符这回事。
    但他的手实在是伸不到內府,即便能伸到也没胆子造假。
    于谦为人刚正不阿,这些年没少得罪人,他赌的是臣子们为了巴结新君没人会多嘴。
    可偏偏薛瑄这个老顽固,一下就戳中了他的死穴!
    一炷香后。
    李永昌跑的气都喘不匀了。
    他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捧著一本黄册。
    “启稟陛下!奴婢查了內府和兵部库房!”
    “所有的金牌信符,都在库里好好的放著,原封未动!册子上,没有任何调动记录!”
    这话,等於当眾宣布了徐有贞构陷的破產。
    朱祁镇一把抢过黄册,隨便翻了两下,就用尽全力摔在了御案上!
    “啪!”
    一声脆响。
    徐有贞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徐有贞!这就是你说的铁证如山?”
    朱祁镇的眼神冷的能刮下层霜,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
    “没凭没据,就凭几句风言风语,就敢逼著朕杀一个国家功臣?你到底是给朕分忧,还是在给你自己剷除异己!”
    徐有贞全身抖个不停,大颗大颗的冷汗顺著额头往下滚,砸在金砖上。
    “臣……臣……”
    他舌头都大了,一个字都说不囫圇。
    金牌信符的事,他根本没法解释。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皇帝那要杀人的眼神。
    前脚刚得罪了皇子,后脚就在朝堂上扯谎。
    徐有贞心里清楚,他在皇帝心里的拥立之功已然少了几分。
    曹吉祥和石亨更是把头埋进了胸口,这俩老狐狸早就闻出味道了,皇帝心里不想杀于谦。
    这种时候,他们要是掺和进去,只会適得其反。
    薛瑄再次躬身。
    “陛下,既然查无实证,就不能定谋逆的死罪。于谦就算在景泰朝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也罪不至死。”
    “臣恳请陛下,念在他保卫京师的大功上,饶他一命。还有王阁老,也罪不至死。”
    朱祁镇靠在龙椅上,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薛瑄这个台阶,递的太是时候了。
    金牌未动,就是铁证。
    他终於能名正言顺的把徐有贞的逼宫给顶回去。
    “薛爱卿说的对,新朝新气象,朕不想滥杀。”
    朱祁镇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下达了旨意。
    “于谦,免死。革除所有官职,全家流放宣化。王文,发配辽东。这事就这么定了,谁也不许再提!”
    “陛下圣明!”薛瑄深深一拜。
    徐有贞瘫在地上,声音都哑了。
    “臣……遵旨。”
    石亨、曹吉祥同样额头冒汗,即便他俩选择了明哲保身,然而,不杀于谦明显是打了所有夺门功臣的脸。
    短短一天之间,皇帝为何有这般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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