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贵妃的动作僵在半空,胸口剧烈的起伏。
她虽然七年没见儿子,但是从服饰、长相也能认出朱见深。
过了好一会儿。
她不但没放下梅瓶,反而眼圈一红,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下来。
“你还知道来?呜呜。”
周贵妃的声音尖的快要破音,充满了被幽禁多年的怨毒。
“你这个白眼狼!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
“砰!”
她把梅瓶重重砸在罗汉床上,几步衝到朱见深面前,手指发著抖,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我陪著你父皇在南宫关了七年!吃穿用度连下人都不如!天天提心弔胆,就怕哪天一杯毒酒就送过来了!”
“现在总算熬出头了!你父皇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周贵妃越说越气,眼里的妒火简直要喷出来。
“可你呢?你一回宫,先去给太后磕头,又去你父皇面前表孝心!”
“行,一个是天子,一个是你祖母,我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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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凭什么去给那个瞎子献殷勤?!她连个蛋都下不出来!除了占著个皇后的名头,她算什么东西?”
“你知不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来的?这满宫上下的太监宫女,都在笑话我生了个只会攀高枝的白眼狼!”
她一口气骂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著朱见深。
然而,没用。
朱见深就那么静静的站著。
那身红色的亲王常服,衬的他身形单薄,可他站的笔直。
他不吵,不闹,脸上甚至没有半点恐慌。
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愧疚。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屋里安静的诡异。
周贵妃后背冒起一股凉气,刚才还囂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声音都弱了下去。
“你……你这么看著我做什么?”
朱见深还是没说话。
他转过头,瞥了一眼跪在门口发抖的宫人。
“都退下。把门关上。万姑姑,你在门外守著,任何人不许靠近半步。”
声音不大,下面跪著的人却抖的更厉害了,没人敢不听。
万贞儿深深看了他一眼,“奴婢领命。”
宫女太监们像是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吱呀”一声。
厚重的木门被关的严严实实,把外面的风雪和视线全都隔绝了。
偌大的偏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朱见深终於动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喀嚓”的轻响,让人牙酸。
他没看周贵妃错愕的眼神,把手里一直攥著的那捲《心经》,轻轻放在了倖存的紫檀木小几上。
“母妃。”
朱见深开口了,声音稚嫩,语气却平稳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这是儿臣昨晚,熬了大半夜,亲手为您抄写的《心经》。”
周贵妃愣住了,视线落在那捲经书上。
蓝底金字,装裱的极为考究,那针脚和捲轴,一看就用了心思。
她心里的火气散了些,刚想顺著台阶下,端起当娘的架子再训几句。
可朱见深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浑身血液都凉了!
“心经里有一句,叫『心无掛碍,无掛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顛倒梦想』。”
朱见深抬起头,那双本该天真的眸子,此刻锐利的能杀人。
“儿臣送这卷经书给您,就是盼著母妃,能早日悟到『心无掛碍』。千万別生出什么……不该有的『顛倒梦想』。”
轰!
周贵妃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后腰重重撞在罗汉床上,倒退了半步。
她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这个十一岁的亲生儿子。
这哪里是孝顺?
这分明是警告!是敲打!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我是你亲娘!”
周贵妃色厉內荏的低吼,声音都在发飘。
“正因为您是儿臣的生母,儿臣才关起门来,跟您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
朱见深往前逼近一步,属於成年人的冷酷和沉稳,再也没有半点掩饰。
“母妃觉得委屈?觉得丟脸?您是不是忘了大明朝的规矩比天大!钱娘娘是父皇的结髮妻子,是母仪天下的正宫皇后,而您只是个贵妃,说白了,就是个妾!”
“妾”这个字一出口,周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剧烈的哆嗦起来。
朱见深不给她半点喘息的机会,一字一句,都往她心窝子上捅。
“钱皇后为了父皇,哭瞎了一只眼,跪残了一条腿!父皇敬重她,满朝文武都服她。您拿什么跟她爭?拿这满地的碎瓷片吗?”
“还是拿您这不管不顾的胡言乱语去爭?!”
周贵妃被震的双腿一软,顺著罗汉床跌坐在了榻上。
她的囂张,她的跋扈,在这个儿子面前,被剥的一乾二净。
“母妃,您要想明白一件事。”
朱见深看著她,语气忽然放缓,却比刚才更让人发冷。
“您在这宫里唯一的本钱,就是儿臣。只要儿臣能顺顺噹噹的步入东宫,將来君临天下,您自然是尊贵无比的皇太后。您想要的脸面、荣华,儿臣都会给您。”
“可要是您心不静,还像今天这样口无遮拦、张狂闹事,被人抓住把柄……”
朱见深停顿了一下,眸子里闪过森然的寒光。
“要是哪天,因为您的狂妄,把儿臣这储君的位子给作没了。又或者,给儿臣惹来了杀身之祸……”
“母妃,到那时候,您这后半辈子,怕是连南宫都是奢望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周贵妃浑身冰冷,冷汗顺著额头大颗大颗的滚落。
她看著儿子那张清瘦冷峻的脸,平生第一次,对这个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骨肉,產生了刻骨的恐惧。
她听懂了。
她彻底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意思。
儿子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她:你的荣辱都系在我身上,安分守己,你將来就是太后;要是敢扯我的后腿,大家就一拍两散,一起死!
在这残酷的皇宫里,母子亲情,在权力和活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我知道了。”
周贵妃全身的力气被抽乾,声音乾涩沙哑,带著藏不住的颤抖。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手紧紧攥著那捲《心经》。
“母妃能听懂,那是最好。”
朱见深收起那骇人的气势,后退半步,撩起常服的下摆,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大礼。
“天冷,母妃好生歇息。儿臣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说完,他毫不犹豫的转身,推开殿门。
冷风卷著雪花扑面而来。
万贞儿紧张的迎上来,见他没事,才长长鬆了一口气。
朱见深站在台阶上,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是他穿越过来五天里,唯一一次不加掩饰的说话。
没办法,如果还用孩子那一套应对这位亲娘,根本震慑不住她。
即便她觉得自己不像个孩子,甚至觉得自己是妖孽都无所谓,因为她只能憋在心里。
我好,她才有未来。
经过这番敲打,应该能让她消停一阵了。
朱见深不是不懂亲情,也不是不孝顺,而是这些都要建立在生存的基础上。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飞檐,看向乾清宫的方向。
那里才是他最大的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