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于谦的生死风波总算落定。
正月二十。
天光明媚,但清寧宫的早晨仍然透著寒意。
朱见深坐在绣墩上,端著一碗热莲子羹,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这两天,宫里起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皇帝开恩免了于少保的死罪。
然而,朱见深的脸上却没半点喜色,他没办法印证消息真假,更不知其中细节。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如果对朝政太上心,只会招来猜疑,特別是他那位草木皆兵的父皇。
孙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看著孙子安静的模样,目光慈爱。
“深儿,你要是觉得宫里闷得慌,祖母叫人把库房的小玩意儿,都翻出来给你解闷。”
朱见深放下白瓷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他站起身,走到软榻前,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皇祖母,孙儿不想玩那些。孙儿在沂王府那几年,就养成了看书的习惯。”
他抬起头,眼里亮亮的:“听说宫里有座文渊阁,藏著天下的奇书,孙儿想去看看,长长见识。”
孙太后愣了一下,隨即眼角舒展开了。
“好,好孩子,你是大明未来的储君,多读书是正事。”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廉:“陈廉,你这几日就专门伺候沂王去文渊阁。”
陈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应是:“奴婢遵旨,一定寸步不离的守著殿下。”
朱见深道了谢,回屋换了身石青色的便服,便带著陈廉出了清寧宫。
万贞儿本想跟著,被他留下了。
去文渊阁那种地方,带个宫女感觉很扎眼。
——
宫道上,雪已经被扫到了两侧。
陈廉在前引路,他是清寧宫的掌事太监,五十多岁,面白无须,眼角全是皱纹。
“殿下,文渊阁在紫禁城东南角,离武英殿不远。这几年文华殿不常开讲,文渊阁也冷清了,平日里就几个老翰林在那整理文书。”
朱见深点点头,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掀起了巨浪。
对他这个前世的歷史系研究生来说,《永乐大典》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后世这部煌煌巨著只剩下几百册残本,可谓是千古之憾。
而此时,它就完完整整的躺在前面那座大殿里,朱见深激动的有些泪目。
二人又拐过一道红墙,文渊阁映入眼帘。
这里果然冷清,连门口扫雪的太监都懒懒散散的。
看门的官员一见陈廉领著个穿蟒服的小少年过来,心里一惊。
他们赶紧上前行礼,一听是沂王殿下要看书,二话不说就开了正门。
一股墨香混著樟脑味扑面而来。
朱见深跨过高高的门槛,呼吸一滯。
一排排冲顶的书架整齐排列。
这里装著的,是大明王朝的文化命根子!
“殿下,您想看什么书?奴婢帮您找。”陈廉恭敬的问。
“带我去放《永乐大典》的地方。”
陈廉微微一愣,他当年在內书堂勤学过两年,即便如此看《永乐大典》也很吃力……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看懂吗?
心里有些疑惑,表面上仍然掛著笑意,引领朱见深上了二楼。
二楼防潮做的极好,东南角一个个黄花梨木箱子里,装的全是这部巨著。
朱见深走上前,手都在抖,掀开一个箱盖。
黄绢包裹的书册露了出来。
他心中狂喜,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本,翻开。
工整的馆阁体小楷,墨色过了几十年依旧黑亮。
朱见深一头扎进去,读著那些后世再也看不到的篇章。
这可能是他穿越过来这些天,最放鬆,最开心的时刻。
这一看便忘记了时间,连午膳都是在文渊阁吃的。
陈廉就在一旁伺候著,眼中略过一丝敬佩的神色。
这期间还有几个翰林来文渊阁借阅,看到一位小王爷如此专心致志的看书,不由得好奇询问。
得知是沂王殿下,未来的储君,不由得频频点头。
直到天色擦黑,阁楼里光线暗的看不清字,朱见深才恋恋不捨的合上书。
“回吧,明天再来。”
“是。”
陈廉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二天,刚用过早饭,朱见深又带著陈廉杀到文渊阁。
今天他另有目的。
《永乐大典》內容太多,一时半会看不完,可以留著慢慢消化。
今天的目標是本朝的实录和文集,
按照歷史的足记,再有一个多月他就会被正式册立为太子,所以他要对这个朝堂多一些了解,也要寻找可用之人。
朱见深的目光在一排排书上扫过,隨手抽出一本厚厚的《国朝文粹》。
书里收的都是本朝的名家文章、诗词。
他拿著书走到窗边的案几坐下,陈廉立刻端来热茶。
朱见深翻开书页,一页一页的看著,里面有薛瑄的文章,也有未来首辅李贤的诗词……
《石灰吟》,里面居然还收录了于谦的《石灰吟》!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明代文人的傲骨,中华民族的脊樑。
突然,他翻书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篇名为《平胡论》的文章。
全文笔锋锐利,字里行间都是股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杀伐果断。
朱见深的目光扫过文章末尾的署名。
汤胤勣。
看到这三个字,他的心头重重一跳。
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看过的明史资料。
汤胤勣!
景泰十才子之一!
更要命的,这傢伙不止文章写的好,更是一员文武双全的猛將!
当年瓦剌大军压境,朝廷派人去瓦剌谈判。
汤胤勣就是副使。
在脱脱不花的大帐里,面对满营的刀斧手,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甚至当场作得这篇《平胡论》,並且器宇轩昂的朗诵出来!
气得脱脱不花当场拔刀,差点把他给剁了!
这份胆识,这等气节,让人钦佩。
后来他升任总兵,镇守关隘,为国捐躯,是个骨头硬朗的忠臣。
最关键的,朱见深记得,汤胤勣是于谦一手提拔的人!
现在于谦倒台,作为于谦一党,汤胤勣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他放下茶盏,將《国朝文粹》摊开,指著那个名字。
“陈公公,你过来下。”
陈廉赶紧走近,弯下腰:“殿下有何吩咐?”
朱见深的手指在“汤胤勣”三个字上点了点。
“这篇《平胡论》写的极好,骂胡虏骂的真痛快!”
他转过头看著陈廉:“你在这宫里久,见识广。知不知道这个汤胤勣在哪儿当差?”
陈廉顺著手指看去,眯了眯眼,思索了片刻。
片刻后,他低声回话。
“回殿下,这位汤小爷,奴婢还真知道点。”
“他是开国功臣信国公汤和的曾孙,如今任锦衣卫千户。”
陈廉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心翼翼的说。
“他这个人,文武双全,当年在瓦剌军营大骂胡虏,名震天下!只是……”
陈廉偷偷看了眼朱见深的脸色。
“说下去。”
朱见深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廉这才继续说:“只是他很受于少保器重,如今于少保落了罪,恐怕要受些牵连。”
听完这话,朱见深靠在椅背上。
目光再次落在那篇《平胡论》上。
受牵连才是拉拢他的最好时机。
一个有家世、有本事、有胆色,又正处在人生低谷的猛將,不收到自己手下,简直是天大的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