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伟把矛盾摆上了台面。
“你现在有两条路。”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第一条,你从头到尾说清楚,包括你儿子干了什么、干了多少。法律上主犯和从犯的量刑差距,你应该很清楚。”
“第二条,你继续扛。”
齐伟指了指隔壁的方向。
“你儿子是所有执行证据的直接关联人,买卡是他,接头是他,转帐是他。你不说,法院就按证据判,他是主要执行者,判得比你重。”
孟建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齐伟没追加任何话。
最好的施压就是沉默。
让对面那个人自己算。
监控室里,林辰盯著屏幕。
孟建国低著头,肩膀塌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栋正在进行內部爆破的楼房。
足足沉默了將近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拽出来。
他交代了全部经过。
利用家族关係拿到孟宪舟大年初二从老家返程的精確路线,通过中间人找到刘思国,安排孟昭远在本地踩点、確认那段限速骤降弯道最急的连接路段作为动手位置,协调执行细节。
每一个环节,严丝合缝。
齐伟按標准流程追问动机。
孟建国的回答直白得让审讯室里的记录员都愣了一下。
“我在孟氏当了一辈子老二。”他的声音乾涩。“我大哥活一天,我就永远只是个副总,而且他寧愿把孟氏交给一个黄毛丫头,都不愿交给我这个弟弟。后来有人找到我,说只要孟宪舟不在了,就支持我接管孟氏。”
齐伟眯了下眼。
“谁找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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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怎么联络的?”
“加密通讯。对方从来没露过面。只说事成之后见面谈。”
齐伟的语气加重了半分。
“你连人都没见过,就敢替他杀人?”
孟建国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提供了全套方案。壳公司、死人帐户、连刘思国这个人都是他给的。我一个做生意的,上哪儿去找这些东西?”
齐伟反覆追问了三遍。
三遍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
林辰在监控室关掉了扩音器的音量,靠在椅背上。
他確认了两件事。
第一,幕后那帮人的反侦察能力做到了本地代理人层面的完全隔离,孟建国就是条断头路。
第二,这老东西没撒谎,他是真不知道。
给你全套工具,让你承担全部风险,自己连个影子都不留。
玩得真乾净。
笔录做完,记录警官按程序问了一句套话。
“除本案外,是否还有其他需要交代的违法犯罪事实?”
林辰本来已经准备起身了。
孟建国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让他整个人定住。
“二十年前……孟启明他老婆的那场车祸……”
孟建国的头低得快碰到桌面了。
“也是我做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连笔都停了。
齐伟確认自己没听错,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二十年前?”
“手法一样,也是动的剎车,只不过当时没这么复杂,也没有引起別人怀疑。”
孟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次的目標不是她,是孟启明。他是我大哥唯一的接班人,除掉他,我就是下一个。”
他顿了顿。
“但那天孟启明的老婆临时换了位置,坐到副驾驶上了。车祸之后,她当场就没了。孟启明重伤活了下来。”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结果……比我计划的还好。孟启明没死,但人疯了。自己走了,再没回来过。等於从孟家的继承线上永远消失了。”
记录警官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林辰关掉了音频。
监控室突然变得很安静。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成了唯一的响动。
他靠著椅背,一动不动。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证据链,不是下一步计划,而是苏婉婉在走廊里讲的那些话。
孟启明每到一个地方,都画一幅当地的风景。
但每一幅风景画里,都有一个不属於那个地方的女人。
一个人用二十年画同一张脸,走遍全世界,只为了假装她还在身边。
而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人,昨晚就坐在icu外面的走廊上。
一脸关切地问医生“我大哥什么时候能清醒”,盘算著怎么趁人昏迷开董事会。
林辰觉得他现在之所以会交代二十年前的事,估计是觉得自己这次真的完了。
那还不如將那个压在他心里二十年的秘密公之於眾,那样他也能轻鬆点。
林辰站起来,走出了监控室。
当天下午,他回到医院。
保鏢说孟若涵一直在休息室处理公司邮件,中午送了一份粥进去,只喝了两口。
林辰推开门。
孟若涵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是一封集团內部的法务邮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林辰在她对面坐下来。
“车祸的调查有结果了。”
他没绕弯子。
“孟建国和孟昭远已经被警方控制。证据確凿,孟建国全交代了。动机是趁你爷爷出事后夺孟氏控制权,有外部势力提供了支持,但上线身份目前查不到。”
孟若涵合上电脑,放到一边。
“是他们。”
林辰说是。
她没说话。
几秒后,她问了一句林辰没料到的话。
“还有別的吗?”
林辰看著她的眼睛。
她问的不是“还有別的证据吗”,也不是“还有別的同伙吗”。
她在问,还有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这个女人的直觉,还真可怕。
他走进这间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概就已经出卖了他。
如果只是抓到凶手,他不会是现在这种状態。
林辰沉默了几秒。
他做了决定。
“孟建国在审讯里主动交代了另一件事。”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你妈妈的那场车祸,也是他做的。审讯室的原话。”
房间里变得极其安静。
孟若涵坐在沙发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没有哭。没有发抖。
她嘴唇动了一下。
“那他这二十年,每一次喊我若涵、每年过年都给我压岁钱,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辰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孟若涵把交握的手指慢慢鬆开。
她站起来,走到休息室那扇窗前。
窗外是天南市灰濛濛的天。
她背对著林辰,声音很轻,很平。
“你和婉婉帮我安排奶奶的葬礼吧。日期、流程、宾客,全部你来定。”
她停了一下。
“我现在定不了。”
最后那个“定”字断了一下。
只断了一下。
然后她把那个断裂的音节续上,说完了整句话。
林辰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没有塌。
但她两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发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