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负一层，灯光昏黄，空气里瀰漫著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
    孟建国从电梯里迈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整理西装袖口。
    “董事会的事我来安排，你们把材料准备好。”
    语气篤定，步伐轻快，像一个刚拿到剧本的导演，满脑子都是下一场戏怎么排。
    孟昭远跟在后面，右手转著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清脆。
    两人走到一辆黑色奔驰旁边。
    孟昭远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的手还没握到把手，一只手从背后扣住了他的右手腕。
    力道极大，手腕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压在车门上，脸贴著冰凉的车漆。
    孟建国的手机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本能地想弯腰去捡，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四个方向。
    相邻车辆后方，停车场柱子后方，步行通道。
    合拢的速度比电梯关门还快。
    从电梯门打开到两人被控制，全程不超过二十秒。
    孟昭远被压在车门上，从头到尾没吭一声。
    但盯梢人员的眼睛够毒，他被控制的一瞬间，右手下意识往裤兜里摸了一下。
    便衣从他裤兜里搜出两部手机。
    一部智能机，一部老款按键机，按键机没有任何app，通讯录空白，只有通话功能。
    这玩意儿出现在一个年轻人兜里，怎么看怎么违和。
    孟建国的反应比他儿子大得多。
    “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孟氏集团的股东！”
    三连质问，声调一句比一句高，停车场的回音把他的囂张放大了三倍。
    带队的便衣面无表情地亮出证件，然后念出了那几个字。
    “孟建国，你涉嫌雇凶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孟建国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嘴还张著，但声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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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足足愣了三秒，他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搞错了……你们一定搞错了！我要见我的律师！”
    语气已经从刚才的咆哮变成了急促的喘息。
    转换之快，堪称专业。
    六楼icu走廊。
    林辰靠在窗边，手机震动了一下。
    齐伟发来的信息。
    “孟家父子已被控制。”
    他锁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如释重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抓到孟建国父子只是一个中间环节，这条线的另一端还藏在暗处。
    上线是谁，怎么联络的孟家人，提供了什么资源，这些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现在高兴，太早了。
    他看了一眼休息室的方向，门关著。
    若涵应该还在里面。
    给张旭发了条消息。
    “医院继续盯著，icu保鏢不撤。”
    然后拨通齐伟。
    “我去局里。审讯之前等我。”
    市局。
    林辰到的时候，孟建国和孟昭远已经被分別关进了两间相邻的审讯室。
    齐伟在走廊上等著，表情微妙。
    “孟建国从上车就没消停过，喊冤、要律师、要见孟若涵、要打电话，嘴就没合上。”
    齐伟顿了顿。
    “孟昭远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
    林辰没接话，目光落在走廊墙上的监控屏幕上。
    左边画面里，孟建国坐在审讯椅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发抖，但嘴巴像上了发条一样不停翻动，反覆强调自己是被冤枉的。
    右边画面里，孟昭远低著头，一动不动。
    呼吸平稳，肩膀不抖，手指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林辰在心里默默给这小子的心理素质打了个高分。
    “先审孟建国。”
    林辰说。
    齐伟看了他一眼，点头。
    软柿子先捏。
    审讯室。
    齐伟坐到孟建国对面，林辰在隔壁监控室盯著屏幕。
    孟建国一开口就搬出了三套说辞。
    第一套打感情牌。
    “我大哥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在医院守了一宿，我是他亲弟弟，我怎么可能害他？”
    第二套打法律牌。
    “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证据拘留我就是非法拘禁，我要求你们立刻出示证据！”
    第三套打威胁牌。
    “孟家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你们在场每一个人，我都会追究法律责任！”
    三套说辞切换流畅，衔接自然，甚至还带著点条理性。
    林辰靠在监控室的椅背上，心里冷笑了一声。
    准备工作做得不错啊，估计在车上的时候就开始打腹稿了。
    齐伟没接他任何一招。
    沉默著让人把笔记本电脑放到孟建国面前，点开了第一份文件。
    通讯店的监控截图。
    画质很差，但特写部分被放大处理过。
    一个戴著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站在柜檯前，左手腕上那块限量机械錶清晰可辨。
    孟建国盯著屏幕，嘴张开了。
    又合上了。
    再张开。
    足足卡了三秒。
    “这……这不能说明什么。”
    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了。
    齐伟面无表情，点开第二份。
    基站信號比对报告。
    一张时间轴重叠图铺满了整个屏幕，孟昭远的手机號与肇事司机刘思国，在事发前一周內五次深夜出现在同一基站覆盖区域。
    五个红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深夜时段，像五颗钉子。
    “这是巧合。”
    孟建国的声音开始发虚，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齐伟依然没说话，点开了第三份。
    资金炼闭环图。
    一张流程图，箭头从孟昭远的银行帐户出发，经贸易公司中转，拆分成三笔小额转出，其中一笔穿过两个壳公司后，精准地落进了刘思国收到八万块的那个资金池。
    路径清晰，金额吻合，时间节点一一对应。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最终那根箭头稳稳地指向了一个结果。
    你儿子的钱，变成了杀你大哥的刀。
    孟建国不说话了。
    林辰在监控室里看著他的脸。
    那种从自信到心虚再到彻底哑火的过程，像是一栋大楼在慢动作中坍塌。
    齐伟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靠。
    “隔壁你儿子那间，”
    他的语气很平淡。
    “正在看一模一样的东西。”
    孟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觉得他能扛多久？”
    这句话不重，甚至算不上威胁。
    但它精准地砸在了孟建国最柔软的地方。
    审讯室里安静了將近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林辰透过监控看到孟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鬆开，反覆了四次。
    像是在心里做一道选择题，每个选项都通向悬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和之前判若两人，沙哑，低沉，甚至带著一丝祈求。
    “我儿子不知情。”
    他抬起头，看著齐伟的眼睛。
    “所有事情都是我安排的，跟他没关係。”
    监控室里，林辰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孟建国果然选了最本能的那条路，保儿子。
    问题是，他保不动。
    购卡的是孟昭远。
    基站重叠的是孟昭远的手机號。
    转帐的是孟昭远的银行帐户。
    从买凶到付款到线下接头，所有执行环节都明明白白地掛在他儿子名下。
    孟建国想把所有的脏水往自己身上泼，但证据链不答应。
    一个父亲能替儿子扛罪，却替不了儿子消灭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