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本书,也是送给你的,”珀金斯从背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精装版《战爭与和平》,“我的每一位作者,我都会送给他们一本。”
“我也喜欢托尔斯泰。”戴维接了过来。
“对我来说,它就像《圣经》。无论出版社还是家里,只要是有办公桌的地方,我都会备上一本。隔段时间,我就要从头到尾读一遍,几年下来,已经数不清读过多少遍。”
“完全是真爱。”
“我能切身感觉到,每读一遍,它的容量就越宽广,细节就越丰富,让我获取新感悟。所以我才总是向別人推荐读它,但好像多数人都被开头大量名字难记的人物给嚇退了。”
好多欧美文化人喜欢反覆读《战爭与和平》,那劲头就像许多中国人爱一遍遍地通读《红楼梦》。
“咚咚咚。”
珀金斯编辑的女秘书敲门进来,她是来匯报工作和日程安排的:“珀金斯先生,那些关於退稿的信件我都写好信封了。”
“我这儿还有两封,”珀金斯拍了拍桌子上的文件堆,“等明天算上另一封我还没有写的再一起寄出去吧。”
这年头的大部分编辑都不喜欢为退稿的作品写评语及退稿信,不仅不是分內事,也很容易遭作者记恨。
但珀金斯却一直保持著写退稿信的习惯。
“我知道了,”女秘书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放下一封刚收到的信件,“司各特·菲茨杰拉德先生寄来的。”
珀金斯吸了一口烟,“不用看我就知道是什么內容。”
“什么內容?”戴维问道。
“肯定是要预付金,”珀金斯无奈道,“但他实际上已经超支了,並欠了出版社不少钱。”
这就能看出名作家的地位了,斯克里伯纳出版社可以为菲茨杰拉德预支所有稿费,甚至提前支付未来的稿费。
“他目前在巴黎?”戴维瞄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是的,”珀金斯叼著烟用拆信刀打开信封,“他真的太不懂理財了,又花钱如流水。他的小说总爱写上流社会,而他也生活得像个上流人士,但供养派对、水晶灯和香檳的开销可不是一般的大。”
“菲茨杰拉德在描写上流社会这方面的確很擅长。”
“你看!”珀金斯指著信件,“我猜得多准!除了要钱,菲茨杰拉德没有多提一句他正在创作著的长篇小说《夜色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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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了不起的盖茨比》销售不及预期?”
“我觉得他更应该振作起来,好好写出一部长篇,”珀金斯弹了弹菸灰,“但我自从半年前收到这部《夜色温柔》的开头后,他似乎就再也没有进展。期间只写了一些短篇。”
“菲茨杰拉德的短篇也能赚不少钱吧。”
“是赚了不少,”珀金斯承认道,“但他最新的短篇小说集《所有忧伤的年轻人》销量不及预期,只有5000册左右。而且如果短篇写得多了,长篇的气就散了。”
“他还很年轻。”
“但他总是陷入抑鬱,觉得自己写尽了,巔峰期过去了。”
“这是大部分作家都会遇到的瓶颈期。”
“特纳先生,”珀金斯说,“你还是个新人,怎么说话倒像个老鸟。”
“有吗?”戴维笑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女秘书又问:“珀金斯先生,下午您还去教科书编委会吗?”
“教科书?珀金斯先生还参与这些事?”
“他们要我选编学生用的经典短篇小说集篇目,”珀金斯轻鬆道,然后对女秘书说,“推一推,这事不著急。”
女秘书还要说什么,珀金斯似乎已经猜到,抢先道:“检查那本园艺书的拼写错误一事,我明天也会一起做完,真是要了命!他们似乎是在羞辱我,明明知道我不擅长语法和拼写。”
戴维笑道:“作为编辑,总归逃不了。”
“你知道吗,”珀金斯说,“菲茨杰拉德的第一本畅销书《人间天堂》就是我编辑的,但我当时漏看了很多拼写错误一名书评人,甚至在《纽约论坛报》上公开把挑错当成了社交场上的逗乐游戏!还有一位哈佛大学的学生给我寄来一封信,竟然列出了书里100多处错误。实在太尷尬了!”
“只要没那么严重,大部分读者对於这些小问题似乎也没那么在意。”
“虽然如此,但我们还是会被笑话没有专业性。我无法忍受《纽约论坛报》上越来越长的挑错清单,记得改到第七次增印版,才勉强堵住他们的嘴。”
“晚买反而更合適。”
珀金斯看了看表,站起身,“快中午了,咱们去咖啡馆喝杯咖啡,也为下午提提神。”
出版社楼下的咖啡厅很多。
两人坐到了靠著窗户的角落。
“那辆皮尔斯-阿罗跑车是你买的?”珀金斯也注意到了。
“嗯。”戴维点了点头。
“特纳先生还没有女朋友?”
“没有。”
“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有女孩围在你身边,而且绝不会少。”
“目前还没有那么多想法,”戴维隨口道,“我的写作计划有很多,女人只会迟缓我写字的速度。”
“我反而觉得她们像兴奋剂。”珀金斯笑道。
“看缘分吧。”
“纽约不缺女孩。”
咖啡厅里很暖和,窗户玻璃上蒙著一层雾气,把外面灰扑扑的街道和行人都晕染成了印象派的画。
服务生端上来两杯咖啡,是那种深褐色滚烫的黑咖啡,没有花哨的奶泡,也没有肉桂粉。
“我习惯点这种咖啡。”珀金斯说。
戴维喝了一口,“这咖啡比我在伦敦喝的好。那边的馆子总煮过头,像仓库里被遗忘的经年陈货。”
“你的舌头很灵敏,”珀金斯讚赏说,“这家咖啡店的豆子是从一家义大利公司引进的。而义大利人总觉得美国人不会喝咖啡。”
“他们还觉得美国人不会吃披萨。”
“需要方糖吗?”珀金斯问。
“不了。”
戴维一直保持著上辈子的习惯,对糖没什么特別喜好。
珀金斯往自己的杯子里夹了一块方糖,“如果是菲茨杰拉德,估计要放三块。生活已经够苦了,咖啡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