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走了。
    那片天地，却比他来时更加冰冷。
    孙悟空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气息，乱了。
    彻底乱了！
    时而狂暴如混沌初开的雷霆，时而死寂如万物终结的归墟。
    两种截然相反的道韵，在他的体內疯狂衝撞，撕扯著他的神魂。
    他脚下那条温顺的水龙，此刻早已退到了千丈之外，巨大的龙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它不敢靠近。
    它从孙悟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足以让世界重归混沌的恐怖疯狂。
    远方，那座象徵著他“齐天大圣”威名的石像，本该是光芒万丈。
    可现在，在那混乱气息的笼罩下，石像的脸上，竟也透出了一丝悲凉。
    “悟空？”
    瑶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你……没事吧？”
    孙悟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他看向瑶。
    那双曾经燃著滔天烈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烬。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寂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道心！
    局！
    又他妈是局！
    他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出过去的种种。
    一幕幕画面，飞速闪过！
    花果山那块吸取了日月精华的仙石，真的是天生地养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是某位存在，隨手布下的一枚棋子？
    漂洋过海，寻仙问道，为何偏偏就那么巧，让他找到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师父教他七十二变，教他筋斗云，传他长生妙法。
    究竟是惜才爱才？
    还是在精心打造一件……最好用的兵器？
    大闹天宫！
    何其风光！何其快意！
    他以为那是自己不屈意志的巔峰体现！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漫天神佛，真的就那么不堪一击吗？
    还是说，他们只是在配合著演一齣戏？
    一出，名为“齐天大圣”的，註定要搅乱旧有秩序的大戏！
    五行山下的五百年。
    西行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
    甚至，万神殿里的爭斗，混沌中的寻觅……
    这一切的一切！
    难道，都只是在那张更大的棋盘上，早就规划好的路线？
    自己所谓的“不服”，所谓的“抗爭”。
    从头到尾，都只是別人笔下的一个剧本？
    “不……”
    孙悟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
    他猛地摇头，似乎想要將这些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可能！”
    “师父他……绝不会算计俺！”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自我说服的坚定！
    是啊！
    师父怎么会害他？
    在方寸山，师父是唯一一个，不因他石猴出身而另眼相看的人。
    传他道法，为他解惑。
    在他闯下大祸，被天庭追杀时，虽然將他逐出师门，却也抹去了所有因果，保他性命。
    那份师徒之情，做不得假！
    那份关爱，也绝不是演出来的！
    孙悟空的眼神，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
    对！
    一定是那个叫“寂”的傢伙，在妖言惑眾！
    他输了赌局，心有不甘，所以才用这种诛心之言，来动摇自己的道心！
    一定是这样！
    然而……
    他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念，在下一个瞬间，便被另一幅画面，衝击得支离破碎。
    鸿钧！
    那个站在师父身后的，冰冷的，代表著“天道”的影子！
    如果说寂的话，是毒药。
    那鸿钧的影子，就是一柄无法辩驳的，捅穿了他所有幻想的尖刀！
    师父……
    您身后，为何会有他的存在？
    您那所谓的自我崩解，化道万千，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
    一股寒意，从孙-悟空的脊椎骨，一路蔓延到了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一场，横跨了数个纪元的，无法想像的恐怖博弈！
    而他，孙悟空。
    这颗自以为跳出三界的棋子，可能，从始至终，都只是被操纵得最深的那一颗！
    “大圣……”
    瑶再次轻声呼唤，这一次，她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孙悟空的手臂。
    冰凉。
    刺骨的冰凉。
    孙悟空的身体，像是没有一丝温度的万年玄冰。
    这一下触碰，似乎將他从那无尽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眼中的空洞与迷茫缓缓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瑶都感到心悸的，绝对的平静。
    那不是风平浪静的平静。
    而是火山喷发前，那死一般的寂静！
    “俺没事。”
    孙悟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想清楚。”
    他缓缓抬起手，拍了拍瑶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隨即，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这个由他和瑶共同创造的新生世界，依旧充满了活力。
    远方的山川，新生的河流，都在向他这位“齐天”之主，表达著最崇高的敬意。
    可孙悟空的心，却再也无法与这份生机共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个世界，穿透了无尽的混沌，望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师父的道种，已经归位。
    可他心中的谜团，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一路浴血奋战，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是自由吗？
    可如果，连“自由”本身，都是被安排好的。
    那这份自由，还有什么意义？
    它，不过是一个更大，更精致的，名为“天道”的囚笼罢了！
    “鸿钧……”
    孙悟空在心中，一字一顿地，咀嚼著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取代了西天灵山，成为了压在他心头新的阴影。
    一个比灵山，沉重万倍的阴影！
    他需要答案。
    一个真正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混乱的道韵，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那双火眼金睛之中，死灰般的沉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坚定的光！
    怀疑，没能击垮他。
    迷茫，也没能让他沉沦。
    这些，反而像是一块块磨刀石，將他那颗“不服”的道心，打磨得更加锋利，更加危险！
    他不再去想，师父究竟是不是在布局。
    他也不再去管，自己究竟是不是一颗棋子。
    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孙悟空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紧握著的金箍棒。
    重要的是，当他不喜欢这个棋局的时候。
    他，有能力，把这棋盘，连同那下棋的手，一起砸个稀巴烂！
    他眉心处，那枚彻底融合的金色神纹，微微一亮。
    下一颗【虚无】道种的位置，已经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那是……回家的路！
    是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
    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