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心，像是被一块从九天之上砸下来的神铁，狠狠地压住了。
    透不过气。
    那是一种，比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还要沉闷百倍的窒息感。
    寂说的话，就像是附骨之蛆，钻进了他的道心深处。
    一字一句，都在啃噬著他赖以为傲的一切。
    局？
    什么狗屁的局！
    孙悟空下意识地，想要去反驳，想要在脑海里，找出那个混蛋话语里的漏洞。
    他开始疯狂地回忆。
    回忆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里的每一个日夜。
    师父传他道法时的谆谆教导。
    “悟空，你生性顽劣，这七十二变，可隱身，可遁形，日后也能少惹些祸端。”
    “这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天地之大，任你来去，莫要被一地所困。”
    “记住，你的名字，叫孙悟空，要悟得那『空』之一字，方能得大自在。”
    曾经，这些话，是他最温暖的记忆。
    是他漂泊无依的猴生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
    这些话，却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倒刺回他的心里。
    少惹祸端？
    还是让他学会了如何更隱蔽地，去捅破那个天？
    天地任来去？
    还是给了他一把最快的刀，让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去斩断那些所谓的规矩？
    悟“空”？
    是让他勘破虚妄，还是让他……从一开始，
    就接受自己不过是一枚，可以隨时被捨弃的棋子的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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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到，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的，彻骨的冰寒！
    太顺了。
    太完美了。
    就像是，有一个无所不能的画师，早就为他的人生，画好了一幅完美的画卷。
    而他，只需要按照画卷上的轨跡，一笔一划地，走下去就行了。
    他自以为是的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反抗。
    或许，都只是画师笔下，那浓墨重彩的一笔罢了。
    “悟空……”
    瑶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看著孙悟空那张阴晴不定的脸，感受著他身上那股，
    足以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冻结的冰冷气息，心中充满了无力。
    她想安慰。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她根本不了解孙悟空的过去。
    不了解那个名为“菩提”的师父，在他心中，究竟是怎样一个神圣的存在。
    所以，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看著这个顶天立地的猴王，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折磨得几近崩溃。
    孙悟空缓缓地，抬起了手。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著眉心处，那枚已经彻底与他神魂融为一体的金色神纹。
    【虚无】道种。
    师父的道。
    曾经，他感受到的是温暖，是同源的亲切。
    可现在，这股温暖之中，却让他品出了一丝……陌生的味道。
    这道种，真的是师父留给他，让他寻回师父的信物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套在他脖子上，最高明的一道枷锁？
    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从他识海深处冒了出来。
    万神殿主！
    那个自称代表著“绝对秩序”的神明。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傢伙在消散前，曾经说过。
    他说，他曾与菩提论道。
    然后，他被“说服”了。
    一个代表著“绝对秩序”的存在，会被代表著“虚无”与“变数”的师父，轻易说服？
    这怎么可能！
    除非……
    除非师父的境界，已经高到了一个，可以隨意扭曲，甚至定义別人“大道”的恐怖程度！
    那是一种，近乎於“创世”层面的，降维打击！
    孙悟空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如果师父真的有这样的能力。
    那他给自己安排一条所谓的“不服”之路，又有什么难的？
    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从他破石而出，到现在的每一步，都在某个至高存在的计算之中？
    孙悟空猛地闭上了双眼！
    不行！
    不能再想下去了！
    再想下去，他的道心，真的会裂开！
    心魔！
    这才是最可怕的心魔！
    它不是来自外界的敌人，而是源於自身，对自己存在意义的，最根本的否定！
    他必须停下来。
    必须將这些疯狂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念头，给死死地压下去！
    他开始强迫自己，不去想寂，不去想鸿钧，也不去想那该死的棋局！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找到师父！
    找到他！
    当面问个清楚！
    不管是真是假，是局是戏，他都要一个答案！
    一个，由师父亲口说出来的答案！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强行定住了他那即將沸腾，即將崩溃的识海。
    他周身那混乱狂暴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內收敛。
    不是平息。
    而是压缩！
    將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迷茫，全部压缩成了一点！
    一点，极致的，冰冷的，锋利的……杀意！
    瑶惊愕地看著孙悟空的变化。
    前一秒，他还是一个隨时可能自爆的火药桶。
    可这一秒，他却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井口，寒气森森。
    井底，却似乎藏著足以吞噬整个多元宇宙的，恐怖凶兽。
    孙悟空，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火眼金睛里，再也没有了半分迷茫。
    也没有了半分狂怒。
    只剩下一种，让瑶都感到陌生的，纯粹的，漠然。
    那是一种，將天地万物，都视作尘埃的漠然。
    是一种，將神佛圣人，都看作螻蚁的漠然。
    他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齐天大圣。
    他变了。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他的心境，完成了一次，无人能懂的，恐怖的蜕变。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瑶。
    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们，该走了。”
    瑶微微一怔，隨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去哪儿？”
    孙悟空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新生世界的壁垒，
    投向了那片，他曾经无比熟悉，又无比厌恶的混沌虚空。
    他没有直接回答。
    他眉心的金色神纹，光芒一闪。
    一道清晰无比的坐標，已经烙印在了他的识海最深处。
    那是下一颗道种的位置。
    也是，他此行的终点。
    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字一顿地说道。
    “回家。”
    “回……三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