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內,雨声被厚重的砖墙隔绝成闷响。
李青云五指扣住那只青花瓷茶杯。
指关节因为发力,透出一层青白色。
茶杯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阵细微的牙酸摩擦声。
叶震天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里那对狮子头核桃盘得极慢。
咔噠。
咔噠。
这种有节奏的声音,像是重锤砸在人的心口上。
李青云端起那杯凉透的残茶。
手腕一翻。
哗啦。
一道褐色的茶水,顺著杯沿倾泻而下。
茶水落在铺著青砖的地面上,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几滴水珠飞溅出去,打在叶震天那双黑色千层底布鞋的鞋尖上。
湿了一小片。
叶震天盘核桃的手猛然停住。
原本浑浊的眼球里,瞬间爆出一抹如刀般的精光。
那是杀过人、掌过权的戾气。
“李青云。”
叶震天的嗓音极低,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这茶,是御赐的。”
李青云反手將空茶杯砸在桌面上。
砰。
杯底撞击红木,发出一声闷响。
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黑色的风衣带著室外的寒意,强行挤进叶震天的气息范围。
“叶老,这李家的门槛高。脏水流不出去,只能往地上泼。”
李青云盯著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
“联姻?恩怨一笔勾销?”
“您是不是在红墙里待久了,把叶家破產,当成对我李家的赐恩了?”
叶震天握紧掌心的核桃。
指甲深深扣进核桃的纹路里。
“竖子狂妄!”
他猛地拍案而起。
太师椅向后滑动,在地面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没有我叶家点头,你以为你那京钢的特种钢,能顺利走出京城的大门?”
“没有我叶家的名头护著,明天国务院的国企交流会,就是你父亲李建成的断头台!”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李青云直起身。
他没有理会叶震天的咆哮。
视线转动,落在站在一旁的叶澜身上。
女孩依旧低著头。
月白色的旗袍勾勒出她僵硬的身躯。
脖子上那条珍珠项炼,因为她细微的颤抖,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李青云迈开腿,跨过地上的茶水。
他走到叶澜面前。
伸手。
食指挑起那枚垂在叶澜锁骨间的珍珠。
珍珠冰冷。
女孩的皮肤更冷。
“叶澜。”
李青云开口,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叶家把你送过来,是让你当一颗钉子,还是当一个用来平帐的物件?”
叶澜的眼睫毛颤得厉害。
她终於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像是一个被抽空了內臟的標本。
她看著李青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拿一个毫无灵魂的提线木偶,想换我手里能定乾坤的印钞机。”
李青云撒开手。
珍珠项炼回弹,重重砸在叶澜的锁骨上。
红了一片。
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叶震天。
“叶老,您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响得我在东直门外,都觉得刺耳。”
正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陈默在门外死死撑著黑伞。
伞面被暴雨砸得不断下陷。
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耳朵竖起,捕捉著屋里的每一丝动静。
这小子疯了。
他在心里暗骂。
那是叶震天。
是跺一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活化石。
“李青云。”
叶震天重新坐回太师椅。
他毕竟活了八十年。
那一瞬间的暴怒被他强行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阴鷙。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觉得手里攥著点钱,就能翻了天。”
他张开手,掌心的核桃已经满是汗渍。
“在这京城,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明天。只要我一句话。你父亲李建成,会成为全行业的公敌。”
“你们李家这半个月捞到的名声,会变成送你们上路的催命符。”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是动用顶层权力的定点清除。
李青云笑了。
他在冷风中从风衣內兜里,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a4纸。
指尖一弹。
纸张展开。
他没有递给叶震天。
而是像扔垃圾一样,將那张纸扔在了叶震天的脚下。
纸张在空中翻转,最后落在那双被茶水打湿的布鞋旁。
“叶老。”
李青云点燃一根烟。
青白色的烟雾喷在叶震天苍老的脸上。
“威胁人的话,留著明天跟纪委说吧。”
他吐出烟圈,脚尖点在地上那张白纸上。
“回去看看你们叶家的股东名册。”
“花旗银行质押的那部分股权,已经被我洗乾净了。”
叶震天低头。
视线落在纸上。
原本平静的老脸,在看清那几行红色交割印章的瞬间,剧烈扭曲。
標题极其刺眼:
《叶氏重工股权大宗交易確认函》。
受让人:光锥海外信託。
持股比例:5.1%。
5.1%。
踩穿了举牌线。
意味著李青云现在是叶氏重工的大股东。
他不仅有权查帐。
更有权发起临时股东大会。
“你……”
叶震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是气急败坏后的失声。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张纸,手却抖得拿不住。
“明天开市。”
李青云掐灭菸头,军靴踩在叶震天眼前的地砖上。
“我会以大股东的身份,提议罢免叶凌天在內的所有实权高管。”
“叶家想拆京钢的高炉,那我就拆了叶家的祠堂。”
李青云转身。
黑色风衣带起一阵冷风。
“叶老,雨太大了,路滑。”
“慢走。不送。”
叶震天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咔嚓。
一声脆响。
他掌心那枚盘了百年的狮子头核桃。
被他生生捏碎了。
碎屑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