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直门四合院满地的碎核桃渣还没扫乾净。
一夜秋雨停了。
宛平的街道冲刷得乾乾净净。
官场里的算计,才刚刚开局。
上午九点。
宛平宾馆。
穹顶之下,掛著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
白字红底,极具时代感。
全国国企脱困经验交流会。
几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国企代表和部委高官,端坐在真皮座椅上。
会场极大。
空气却很闷热。
窃窃私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匯聚。
嗡嗡作响。
像蜂巢里酝酿的毒液。
暗流汹涌。
李建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中山装。
坐在主席台最右侧的边缘位置。
面前摆著红底黑字的席卡。
市发改委副主任李建成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保温杯。
拧开盖子。
吹开水面的茶叶。
喝了一口热水。
四周投来的目光极其扎人。
“看到没,那就是李建成。”
“踩著叶家上位,胆子真够大的。”
“听说京钢的特种钢赚翻了,他们市发改委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
“出风头?吃独食死得快,今天有他好受的。”
前排几个西装革履的国企老总交头接耳。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传到主席台上。
敌意。
嫉妒。
贪婪。
全衝著他一个人来。
李建成放下保温杯。
搪瓷底座磕在实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太清楚这些人想要什么。
他们贪图京钢暴涨的利益。
他们畏惧破釜沉舟的变革。
他们想拿道德当幌子,毁掉大国重器刚挺起来的脊樑。
想抢?
李建成后背挺直。
李家父子,何惧之有?
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
李青云靠在座椅后背上。
身上那件黑色风衣还没脱。
双腿交叠。
右手把玩著一枚金属防风打火机。
拇指压下砂轮。
咔噠。
盖子弹开,合拢。
没有点火。
他视线越过几百颗黑压压的脑袋,落在主席台上。
冷眼旁观。
大会刚进入自由发言环节。
第一排的座椅弹起。
南方重工董事长王富贵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他是叶震天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
手里掌管著国內最大的老牌钢企之一。
王富贵一把抓起桌上的麦克风。
五指用力。
手指骨节高高凸起。
他转过头。
视线越过大半个主席台,直接砸在李建成脸上。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
“首长!”
王富贵的声音通过大功率扩音器,在礼堂內炸开。
带起一阵刺耳的电子回音。
“我要反映一个严重的问题!”
王富贵伸出空著的左手,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
啪啪作响。
“京钢现在仗著弄出了特种钢,搞技术封锁!”
“他们这是在吃全国老百姓的人血馒头!”
“是在搞私人军阀帝国!”
王富贵越说声音越大,唾沫星子喷在麦克风的金属网上。
“我们南方重工几万职工,快连饭都吃不上了!”
“仓库里的老旧钢材堆积如山,卖不出去!”
“兄弟企业水深火热,他们京钢赚得盆满钵满,却见死不救!”
“这叫什么经验交流?这叫资本垄断!”
帽子扣得极大。
句句往死里砸。
李建成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再次端起搪瓷杯。
喝水。
放下。
他抬起头,迎著王富贵的视线。
“王董。”
李建成的声音没有经过麦克风。
清楚地传遍前排。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王富贵冷笑。
他举起手,指向后排的代表席。
手指在半空中用力点了两下。
“我乱讲?”
“大家评评理!现在的国企改革,讲究的是全国一盘棋!”
“国家给了京钢那么多政策补贴,现在出成果了,就想当成自家后院的摇钱树?”
“京钢的技术,是从苏联废铁里搞出来的。”
“那也是国家资產!”
“凭什么他李家独占?”
这一嗓子,直接把火星扔进了火药桶。
礼堂內炸锅。
十几个和叶家关係密切的国企老总纷纷站起身。
起鬨声此起彼伏。
“王董说得对!技术必须共享!”
“我们厂也快发不出工资了,京钢必须拉兄弟一把!”
“不能让京钢一家吃独食!”
“我提议,部委直接下发行政指令!”
“强制京钢交出苏联专家的核心配方!由国家统一调配!”
吵闹声越来越大。
有人拍桌子。
有人挥舞著手里的文件。
道德绑架的恶臭味瀰漫整个会场。
这就是无耻。
自己烂在泥潭里不思进取。
拿著国家的补贴养尊处优。
一旦別人杀出一条血路。
他们就想用一顶“不顾大局”的帽子。
强行掠夺別人拿命拼来的成果。
最后一排。
陈默坐在李青云旁边。
双手死死抓住座椅扶手。
指甲在人造革上划出白痕。
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李少。”
陈默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咯咯响。
“叶家这帮走狗,是想借国家的手,光明正大地抢劫!”
“昨天叶老太爷在四合院吃瘪,今天就拉著整个行业的利益集团来施压。”
李青云转动著手里的打火机。
咔噠。
盖子开合的声音在嘈杂的后排根本听不见。
“抢?”
李青云身体前倾。
手肘撑在膝盖上。
视线锁定前排叫囂的王富贵。
“叶震天老糊涂了。”
“他以为绑上这群吃乾饭的废物,就能逼我就范。”
李青云大拇指压死打火机盖。
“就怕这块铁太烫。”
“把他们的爪子烙穿。”
左侧二楼的部委旁听席。
苏清穿著笔挺的制服。
手里握著一支钢笔。
笔尖悬在笔记本上,一滴墨水摇摇欲坠。
她面前摆著南方重工和京钢的各项数据对比报表。
她看著下方乱作一团的会场。
钢笔在纸上重重划下一道黑线。
力透纸背。
叶家这招借刀杀人。
够毒。
用南方重工当炮灰,挑起整个行业的贪慾。
把李建成逼到死角。
苏清咬紧牙关。
李建成不交配方。
就是破坏国企脱困大局,自绝於官场。
第二天就会被写进內参,背上万世骂名。
交了配方。
京钢的核心壁垒彻底瓦解。
叶家马上就能通过南方重工庞大的落后產能,套取特种钢技术。
然后利用价格战把京钢活活卷死。
进退都是死局。
苏清视线下移。
死死盯著坐在主席台边缘的李建成。
会场上的声浪掀翻顶棚。
逼宫的戏码演到了最高潮。
几个叶系的老总甚至要衝上主席台。
坐在主席台中央的部委大首长抬起手。
手掌下压。
准备靠近麦克风打圆场,暂时平息这场闹剧。
就在这一秒。
李建成动了。
他双手撑著桌面。
推开椅子。
站起身。
半旧的中山装下摆有些褶皱。
他无视了全场的叫骂和指责。
低头。
把手伸向座位下方。
提上来一个黑色牛皮公文包。
包的边角磨破了皮,露出里面的白线。
他將公文包平放在主席台的桌面上。
左手按住包身。
右手捏住拉链头。
用力一拉。
呲啦。
金属拉链拉开的声音,通过离他极近的麦克风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