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的军靴踩碎了东直门胡同口的积水。
污水溅起。
打在灰色的砖墙上。
留下一串泥点。
黑色的风衣下摆在深秋的冷雨中猎猎作响。
陈默双手死死撑著一把巨大的黑伞。
紧紧跟在李青云侧后方。
雨水疯狂砸在黑伞的伞面上。
发出沉闷的战鼓声。
一步。
两步。
皮靴踩踏青石板的声响。
踩出极具压迫感的死亡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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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院外。
一辆没有掛牌照的红旗轿车停在雨幕中。
车身墨黑髮亮。
雨水顺著流线型的车顶滑落。
像一头蛰伏的黑色巨兽趴在胡同口。
刺鼻的机油味混著旧时代权力的腐朽气味。
在狭窄的巷道里瀰漫散开。
车周围一个警卫都没有。
连个撑伞的司机都看不见。
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窥膜。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肃杀感。
像无形的钢丝。
死死勒紧了整条胡同的咽喉。
平时在墙头乱窜的野猫。
今天连一根猫毛都找不见。
空气压抑得让人作呕。
李青云走到自家朱漆大门前。
脚步没停。
没有敲门。
没有通报。
单手按在湿滑的门板上。
手腕发力。
重重推开。
门轴发出乾涩的悲鸣。
刺耳的摩擦声打破小院的死寂。
一阵夹杂著残叶的冷风。
从院子里扑面而来。
吹乱了李青云额前的黑髮。
雨水顺著门檐成串滴落。
砸在李青云的肩头。
风衣湿了一大片。
掌心传来旧木料浸透雨水的寒凉。
李青云抬头。
视线越过长满青苔的天井。
直刺正堂。
眼神比这深秋的雨水更冷。
正堂內。
光线昏暗。
叶家老太爷叶震天。
稳稳坐在李家主位的太师椅上。
反客为主。
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
身上穿著一件做工考究的对襟黑褂。
手里缓慢盘著一对百年包浆的狮子头核桃。
咔噠。
咔噠。
核桃互相挤压的摩擦声。
在阴雨天里格外刺耳。
叶震天眼皮微垂。
脸颊上的老年斑藏在阴影里。
像是一尊坐在枯骨堆上吸食人间香火的泥塑神佛。
压著满堂的活气。
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叶震天身后。
站著一个年轻女孩。
叶澜。
一袭毫无生气的月白色旗袍。
紧紧贴著乾瘪的身躯。
下摆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脖颈上勒著一条极为紧绷的珍珠项炼。
项炼死死卡在皮肤上。
勒出红痕。
像是一道美丽的绞刑索。
隨时准备收紧。
她低著头。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视线落在脚下地砖的缝隙里。
没有焦距。
像一汪发臭的死水。
整个人透著一股被抽乾生机的死气。
一件没有灵魂的精美提线木偶。
咔噠。
盘核桃的声音停了。
叶震天手腕翻转。
核桃捏在掌心。
缓慢睁开双眼。
眼球浑浊。
却透著杀伐决断的锐利。
视线扫过李青云滴水的风衣。
一路向下。
落在李青云沾满泥水的军靴上。
“青云啊。”
叶震天靠著太师椅的椅背。
下巴微抬。
嗓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
“外面的雨大,进屋怎么不脱鞋。”
“踩脏了这老祖宗留下的青砖。”
李青云喉咙里滚出一声嗤笑。
军靴抬起。
越过高高的木门槛。
重重踩在正堂的青砖上。
泥水在地砖上踩出一个清晰的黑脚印。
接著是第二个。
第三个。
李青云直接走到叶震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停下。
“叶老。”
李青云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居高临下看著太师椅上的老人。
“这是李家的院子。”
“我就是把这砖砸了,也轮不到外人来心疼。”
叶澜的眼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
交叠在小腹的双手瞬间攥紧。
她抬起头。
看著面前这个气场狂妄的同龄人。
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
京城多少世家才俊。
在爷爷面前弯腰低头。
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这个李青云。
开口直接踩了叶震天的脸。
可这里是京城。
在绝对的门阀底蕴面前。
再硬的钢铁。
也会被生生折断。
叶家只要伸出一根手指。
就能碾碎普通人几辈子的努力。
挣扎没有任何意义。
叶震天看著地上的泥水脚印。
没有发火。
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脸上的褶皱连动都没动。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
指了指旁边的空酸枝木椅子。
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
拿起茶盖。
轻轻颳了刮水面上的茶沫。
动作慢条斯理。
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將被收编的锋利兵器。
“坐。”
叶震天吹了吹冷茶。
高高在上的傲慢,刻进每一根骨头里。
这语气。
不像是在谈婚论嫁。
更像是在施捨一个饿极了的乞丐半碗皇家剩饭。
“凌天输了。”
叶震天放下茶杯。
瓷底碰撞实木桌面。
发出清脆的响声。
“技不如人,我认。”
“京钢归你。”
叶震天乾瘪的嘴唇开合。
拋出筹码。
定下基调。
“这丫头叫叶澜。”
“叶家旁支的孙女。”
“八字和你很配。”
叶震天乾枯的手指敲击桌面。
咄。
咄。
“明天去领证。”
“李叶两家的恩怨,一笔勾销。”
“以后在京城。”
“你喊我一声爷爷。”
“没人再敢动你半根汗毛。”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陈默握著伞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雨水顺著伞骨往下流。
砸在肩膀上。
拿一个旁支的提线木偶。
换叶家百亿的资金窟窿。
还要李青云低头喊爷爷。
当叶家看家护院的狗。
这算盘打得整个长安街都能听见。
这杯涂满蜜糖的毒酒。
直接端到了李青云的嘴边。
逼著他咽下去。
李青云站在原地。
没坐。
没动。
黑瞳死死盯著那杯凉透的残茶。
胸腔剧烈起伏。
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笑声越来越大。
震得正堂的木窗欞嗡嗡作响。
李青云左手抽出风衣口袋。
五指张开。
一把扣住桌上那只青花瓷茶杯。
指骨发力。
骨节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