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支起了一张简陋的石台。
    石台用三块花岗岩垒成，檯面上铺著一张洗净的兽皮。
    兽皮洁白无瑕，显得被反覆搓洗多次。
    这是裂云王连夜让兵丁准备的。
    石台旁边放著一桶清水，水面上漂浮著几片苍羽采来的草药。
    其实也不是什么名贵灵药，就是北荒山野间隨处可见的止血草和金创花，但经过精细加工处理，就能激发出极致药效。
    四百名伤兵按照伤势轻重排成了一列长队。
    最前面的是双腿尽断、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重伤员，然后是单肢残缺的中度伤员，最后是伤势较轻、尚能自理的那些兵丁。
    排在第一位的，是苍羽昨天在篝火旁见过的那位年轻战士。
    他叫烈风，今年六十七岁，在虎族中算是刚刚成年。
    在半年前那场战斗中，他被浊潮斩断了双腿，从此再也没能站起来。
    两个虎族战士用担架將他抬到石台前，再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烈风仰面躺著，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空，心跳不由得加快。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位龙族新君，只因这半年来，他经歷了太多次希望之后的失望，每一次都像是把刚刚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撒上一把盐。
    “烈风，我要开始了，过程中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苍羽蹲在他身边，呼唤他的名字。
    其实就在昨夜，苍羽已经把所有伤兵的名字都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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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风点点头，然后咬住了身旁战友递过来的一块兽皮。
    苍羽深吸一口气，隨即取出白玉葫芦，拔掉莲蓬塞子，登时一股盎然生机从葫芦口中逸散而出。
    这好比初春时节，洒下三尺甘霖，让久旱的草木舒展开叶片。
    而就在这股气息瀰漫开来的瞬间，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篝火不再噼啪作响，狂风不再呼啸，就连远处暗河的流水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眾虎族將士的注意力都被那只小小的白玉葫芦吸引住了。
    细细看去，葫芦通体莹润，质地如凝脂般细腻，温润而泽。
    其形制精巧，线条流畅，工精料细，流转著柔和宝光，仿佛集天地灵秀於一身。
    莹白光芒含蓄內敛，好似蕴藏乾坤万象，观之令人心神通透，尘虑尽消，实乃一件吸日月精华、纳天地灵气的至宝。
    葫芦静静躺在苍羽的掌心里，葫芦口有一缕细微白雾缓缓升腾，於空中凝而不散，像一条初生小蛇在无声游动。
    然后苍羽將葫芦口对准烈风的右腿断面。
    白雾从葫芦口飘出，如同一根丝线，轻轻落在灰黑色薄膜上。
    接触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奇异的现象。
    白雾渗入薄膜，坏死组织上的灰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就像被清洗掉了一样。
    灰黑薄膜被剥去后，露出大片暗红色的肌肉组织，那些原本已经萎缩乾枯的筋脉在这一刻开始变得充盈，像是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
    之后轮到骨骼开始生长，就在断面中心，一根细细的乳白骨芽钻了出来。
    只是骨芽生长得极慢，每生长一寸都要停顿片刻，好似要积蓄足够力量，才能继续向上延伸。
    整个过程极其耗费法力与心神，不禁让苍羽的手指微微颤抖，但握著白玉葫芦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这时苍羽用另一只手按在烈风的膝盖上方，掌心处亮起一缕微弱的光芒。
    那是造化之力在引导骨骼有序生长，確保新生骨骼和原有骨骼完美衔接。
    一个时辰后，烈风的右腿终於完全再生出来。
    只是新生的腿比原来的略白一些，皮肤上还残留著些许细密的金色纹路，但骨骼、筋脉、肌肉、血管、皮肤等一应俱全。
    苍羽轻轻捏了捏他的脚趾，感觉好似捏棉花，而脚趾也灵活地弯曲了一下。
    烈风没有哭，但他咬碎了嘴里那块兽皮。
    苍羽没有停歇，立刻开始左腿的再生。
    又是足足一个时辰，等到两条腿都完全復原后，苍羽收回白玉葫芦，重新塞上莲蓬塞子，深深呼出一口气。
    “站起来试试。”
    苍羽隨口一声。
    “现......现在？”
    烈风怔住了。
    “对，现在。”
    苍羽点点头。
    隨后两个虎族战士走上前，小心谨慎地扶起烈风。
    就在双脚触地瞬间，他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种四肢健在的感觉，早已离他非常遥远，他这辈子还真没奢望双腿还能重新长回来。
    倒是这一刻，他终於能够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地面是凉的、硬的、不平整的。
    接著他鬆开战友的手，勉强暂稳身形。
    一秒，两秒，三秒......
    隨著时间推移，烈风的膝盖不仅没有弯曲，脚踝也没有歪斜，那双腿真的能够稳稳支撑住他的身体。
    金色纹路在皮肤上缓缓游走，微微闪烁，像是新生的肢体在適应这个世界。
    烈风低下头，看著自己新生的双腿，实乃激动万分。
    然后他用力抬起头，看著苍羽，眼中爆发出奇光。
    他本想大为感激苍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可那力度之大，差点把自己的颈椎给折断。
    苍羽冲他笑了笑，接著转头看向排在第二位的伤兵。
    “好了，下一个吧！”
    就在这一天里，苍羽接续了十位重伤员的断肢。
    裂云王拄著虎头战刀，站在一旁，从头看到尾，始终一言不发。
    他亲眼见证了造化之神奇，那种將无变有的力量，著实超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若是那四百名伤兵都能重新站起来，虎族的实力將恢復大半，对抗魔渊也不再是痴人说梦。
    可裂云王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此乃洪荒，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自古以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任何力量都有代价，任何恩惠都有目的。
    这个青年耗费心神，动用至宝，为素不相识的虎族接续断肢，到底在图什么？
    “你真的只是为了对抗魔渊？”
    当天夜里，裂云王走到篝火旁，苍羽正在打坐恢復，耳边忽然传来这句话。
    “不全是。”
    苍羽睁开眼，瞟了对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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