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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文学 > 重生一九八四,渔猎江南 > 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缸口一掀,一股酸甜的发酵味衝出来。
    稻草变成了黄褐色,软绵绵的,用手一捏就碎,闻起来有点像酒糟。
    张建国从缸里抓了一把。
    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东西別说鱼了,他看著都想吃。
    陈崢把氨化稻草拌上少量的麦麩和豆饼粉,揉成一个个拳头大的糰子,扔进一號塘的浅水区。
    糰子落在水面上,先是浮著,然后慢慢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几条草鱼游过来,试探性地咬了一口,尾巴一甩。
    又咬了一口,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其他的草鱼闻著味也围过来了,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氨化稻草饲料,成了。
    九月中旬,一个陈崢没想到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院门。
    来人是王老六。
    距离那块爭议地的產权纠纷彻底解决已经过去好几个月。
    王老六最终在產权釐清协议上签了字,那块地正式登记在了陈崢名下,
    王老六以租赁方式继续耕种,每年交收成的一成作为租金。
    但王老六今天来,不是为了地的事。
    他站在院门口,穿著一件布衫。
    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黢黑的小臂。
    他脚边放著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
    他看见陈崢,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於憋出一句话。
    “崢娃子,我想跟你学养鱼。”
    陈崢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王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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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从前在村口蹲著抽菸,看见他推粪车就阴阳怪气的老汉。
    今天脸上的表情跟从前完全不一样。
    “六叔,您不是打鱼种地好好的吗?”
    “打鱼种地……”王老六蹲下来,把麻袋解开,
    “那能搞出啥来。
    就比如种地。
    去年风倒了一片,今年又旱了半个月,一亩地打不到四百斤稻子。
    你那个鱼塘,一亩水面一年出两千斤鱼,一斤一块多钱。
    一亩水面顶我好几亩地。”
    他把麻袋口子撑开,里面是半袋玉米面。
    他说这是自家磨的,要是陈崢不嫌弃就收下。
    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知道我以前嘴碎,说了不少不好听的话,你別往心里去。
    我就是……就是想学点东西。你教不教?”
    “教。”
    陈崢把麻袋接过来。
    “不管是谁,想学的都教。
    您明天去镇上推广站找李泉,让他给您一份培训资料。
    下期轮虫培育班下周三开班,您先听听,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您要是真想养鱼,先在自家责任田边上挖个小塘试试。”
    王老六连声应了,临走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
    “你家的猪圈要是还想养猪,我家的老母猪过几天就下崽了,给你留一只。”
    陈崢站在院门口,看著王老六佝僂的背影拐过村道拐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王老六这人確实嘴碎,確实欺负过他,但说到底也是因为穷怕了。
    这几年村里人的日子都在慢慢好转,只有王老六家还是一年不如一年。
    王老六自己心里也清楚,再这么下去他家就要成芦塘村最穷的一户了。
    他能拉下老脸来求他,说明这个人是真的想改变。
    又过了两天,王老六挑了个日头没那么毒的午后,拎著两把锄头,
    带著他那刚从舅舅家回来的半大小子,在自家地头边上开始挖鱼塘了。
    父子俩一锄头一锄头地挖,汗珠子掉在干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旁边路过的人都停下来看,有人问老六你咋也挖上鱼塘了。
    王老六头也不抬,回了句怎么,兴你们养鱼不兴我养?
    这件事传到村里,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震动。
    王老六在芦塘村活了快几十年,头一回有人看见他主动跟別人学东西。
    消息也传到了张建国家。
    张老憨正在院子里修板车軲轆,听完沉默了半晌,放下扳手,
    说了句变了,真变了。
    去年那头被毒死的花母猪的事,他再没提过。
    十月一號,国庆节。
    这天是白洋镇推广站成立以来最重要的一天。
    全镇六十多户养殖户的代表聚集在镇政府大院,
    参加推广站组织的首届白洋湖水產养殖技术交流会。
    交流会放在加盖了新顶棚的大院里举行。
    陈崢让人提前在院子里搭了一个简易讲台,摆了几排长条凳,
    墙上贴满了水產养殖的宣传画和鱼病防治的掛图。
    讲台旁边的桌子上堆著一摞摞油印的技术手册。
    就是陈崢和李泉整理的那本白洋湖淡水养殖技术手册。
    翻印了一百本,准备免费发给来参会的养殖户。
    交流会的內容很扎实。
    上午是技术讲座,周海明讲水质管理的最新方法。
    马援朝通过电话远程讲了鱤鱼人工育苗的进展情况。
    下午是经验交流,李泉代表李家湾的养殖户分享了鳃霉病防治的经验。
    孙小柱替父亲孙茂才上台介绍了赵家渡村新挖梯级鱼塘的做法。
    白洋镇农机站的站长也来了,他站在最后一排听了整整一个下午。
    会后找到陈崢,说他手里有一批閒置的水泥管和砖头,是去年修水渠剩下的,
    放在仓库里也是落灰,如果推广站的养殖户有需要,可以按半价批给他们。
    十月下旬,白洋湖的水位开始慢慢下降。
    南湾的芦苇变成了金黄色,芦穗在秋风里摇曳,白茫茫的芦絮飘得到处都是。
    陈崢家三口鱼塘里的鱼,大的已经长到了两斤多,小的也有一斤半左右。
    按照他跟郭长林商量好的出塘计划。
    第一批成鱼在十月底集中出塘,先出长势最猛的一號塘。
    然后再出二號塘和三號塘。
    出塘前的那天下午,陈崢去鱼塘边做最后一次巡塘时,
    从县一中放学回来的陈嶸和陈峰正好也到了塘埂上。
    水產公司的周海明也坐在石墩上,正往本子上记著什么。
    他抬头看见兄弟俩,招了招手让他们过来,指著水面说,
    草鱼鳃盖上那层细鳞排得整齐,鳃丝鲜红,没有白点,鱼眼清亮,鰭条完整,
    这样的品相拉到省城去,能拿到最高档的价格。
    陈峰趴在塘埂上,把胳膊伸进水里想摸鱼,被陈嶸拽了回来。
    陈峰瘪瘪嘴,问他哥第一批能出多少斤。
    陈崢抬手量了量塘埂到水面的距离,默算片刻,
    又想起去年这时候拉第一网时的小心翼翼,
    跟现在这片他连哪条沟坎最藏鱼都摸清了的塘面相比,这一年已经走了很远。
    第二天凌晨,陈崢四点钟就起了床。
    他推开院门走出去,月光照在白洋湖上,芦花在夜风里摇曳。
    远处的南湾隱在薄雾里,水天一色。
    张建国已经等在院门口了,肩上扛著一捆新织的拉网。
    李泉也到了,嘴里叼著半截馒头,手里提著一盏马灯。
    塘埂上站满了人。
    陈老三,张翠花,陈嶸和陈峰也从县里赶回来了。
    刘家旺和宋长河也来了。
    刘家旺手里托著本子和笔,准备记录出塘数据。
    赵家渡的孙茂才来了,李家湾的老赵来了,白洋镇那边的方主任也来了。
    拉网的场面比去年那三百来斤的小场面大得多。
    陈崢,张建国,李泉三个人各拉一头,拉网缓缓沉入水中。
    网入水的一剎那,水面上炸开一片片水花,数不清的鱼从水底跃起来。
    鳞片在朝阳下闪著金色的光,溅起的水珠被阳光照得像碎银般洒落。
    网越收越紧,鱼群在水里翻腾,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塘埂上的人都发出了惊嘆声。
    拉网从早上一直拉到中午,一號塘拢共出了一千八百多斤鱼。
    品相好的占了將近八成,按照跟郭长林签的长期供货合同。
    这批品相好的鱼全部由解放路菜市场包销,价格按最高档走。
    品相稍次的,一部分送到钱师傅的水產品加工点做鱼丸和熏鱼。
    一部分由丁主任拉到县机关食堂。
    品相最差的几十斤小鱼,张翠花说留著自家吃。
    陈老三说拿到村里分给帮过忙的邻居。
    过秤的时候,郭长林亲自来了。
    他穿著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得高高的。
    手里拿著一个计算器,站在塘埂边上一样样核算。
    算完了一號塘的帐,他看著那些在网里蹦躂的鱼儿,连连咂嘴。
    二號塘的出塘安排在十一月初,那天来的收购商比一號塘还多。
    省城解放路菜市场的孟主任又来了,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省城最大的水產批发市场。
    城北水產批发市场,明年要重新招標六大品类的供货商。
    白洋湖这边要是能凑够供货量,我可以帮你报名。”
    陈崢在心里迅速算了一笔帐。
    城北市场供货商的门槛是每季度供应量在五万斤以上。
    白洋镇推广站下属的养殖户现在有將近八十户。
    每户平均出塘量如果达到一千斤,总產量就是八万斤。
    分摊到每个季度就是两万斤。
    离五万斤还差三万多斤。
    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孟主任没有犹豫,直接报出了要求。
    供货商不光要有生產规模,还要提供每批鱼的水质检测报告。
    鱼病防控记录和品相分级表。
    换句话说,只有建立了全套標准化生產记录的养殖群体,才有资格进入省城的大型批发体系。
    孟主任走后,陈崢把李泉和刘家旺叫到推广站办公室。
    三个人对著白洋湖周边养殖户的名单,一个一个地分析。
    需要扩大养殖户覆盖面。
    白洋镇有六个村,现在加入推广站技术体系的有四个村。
    还有两个村的养殖户用的是传统养殖方式,產量偏低。
    如果能把这两个村的养殖户也纳入技术培训体系,每户產量至少能提高四成。
    而且,每一个养殖户的水质检测和品相分级都要形成书面记录,不能只靠经验判断。
    这件事工作量很大,仅靠推广站目前的人手远远不够。
    综合多方条件后,缺口还是很大。
    除非白洋湖周边能再增加一到两个规模化的养殖基地。
    又过了整整三天,陈崢推开白洋镇信用社的玻璃门。
    將此前到帐的农业局专项扶持资金和几个月来的个人储蓄,一併划入新成立的水產养殖联合体帐户。
    拢共加起来,能调动的资金总额接近两万块。
    在1985年的白洋湖,两万块是一笔足以改变一方產业格局的钱。
    有了这笔钱,陈崢决定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在柳林村和赵家渡各建一个水產养殖分基地。
    每个基地配备一个技术员,一个信息员,由推广站统一提供鱼苗,饲料和鱼药。
    第二件事,联合各养殖分基地,共同组建白洋湖水產养殖联合体,
    统一品相標准,统一销售渠道。
    第三件事,在白洋镇码头旁边租下一块场地,建一个水產初级加工点,
    把品相不达標的鱼做成鱼丸,熏鱼和鱼乾,卖到县里的工厂食堂和供销社。
    十一月末,推广站又办了一件大事。
    县农行批覆了一笔专门针对白洋湖养殖联合体的集体贷款,总额一万二千元。
    利息比普通农贷再降半个百分点,还款期限放宽到五年。
    这笔贷款的担保方是白洋镇政府,推荐方是县水產公司和农业局。
    对於这个联合体而言,
    不仅是获得了资金支持,更意味著官方对这个民间联合体的正式认可。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
    柳林村和赵家渡的养殖户自发组织起来,在推广站门口放了一掛鞭炮。
    红纸屑炸了一地。
    十二月的一个上午。
    陈崢蹬著自行车从白洋镇推广站回村,阳光晒得背上暖烘烘的。
    从推广站成立到现在,已过去大半年。
    这期间,他做了不少事,也遇到了不少人。
    有些人来了又走了,有些人留下了,成了他往前走的同路人。
    陈嶸和陈峰在县一中上了整整一年学。
    陈嶸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
    化学老师已经跟他说好了,下学期推荐他参加全省初中化学竞赛。
    陈峰的成绩虽然不如他哥,但也从入学时的倒数变成了中游,
    数学老师说他脑子够用,就是粗心,只要改掉这个毛病,考个中专不成问题。
    兄弟俩周末回家的时候,帮陈崢干了不少活。
    陈嶸在鱼塘边上支了一张小桌子,用那本化学实验手册上的电路图,
    做了一个简易的电解水装置,接上蓄电池,往水里通了几次电。
    虽然產生的氧气量还不能替代增氧机,
    但他在本子上记下了每一次实验的电流,电压和水溶氧变化数据。
    他说等寒假的时候,想做一个更大的装置试试。
    刘家旺在县一中的旁听期满了。
    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正式转正为县一中的正式学生。
    他暑假回村的时候在推广站干了几个月。
    带著宋长河学会了怎么记录分期水文数据。
    后来他回学校之前,把推广站的数据记录工作全部移交给了宋长河。
    走的那天跟陈崢说,他以后想考省城的大学,学水利工程,
    將来回到白洋湖,把水文监测体系建得更完善。
    陈崢说行,等你回来。
    李泉在推广站干了快一年,技术越来越嫻熟。
    他从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养殖户,变成了能独立主持水质检测和鱼病诊断的技术员。
    马援朝来电话的时候专门提了他。
    说省水產研究所编的《基层技术推广案例集》里,把李泉的照片和事跡放进去了。
    李泉收到那本案例集的时候,把书抱在怀里,半天没说话。
    他老婆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他那个样子,低著头擦了擦眼角。
    张建国除了继续帮陈崢管理鱼塘和拉网出鱼,还做了一件陈崢没想到的事。
    他把他爹传下来的那盘坠网重新翻了出来,修补了半年。
    又跟陈老三学了一阵子春汛涨潮时鱼群往水口挤的规律。
    居然在去年春汛期一网扎下去兜上来好几条鯿鱼。
    这些鱼送到东风饭店的时候。
    钱师傅掂量著说往后有春汛货,儘管送来,单独定价。
    十二月十五,白洋镇水產技术推广站成立一周年。
    这个日子,陈崢在推广站的院门口掛了一块新做的木质铭牌。
    上面刻著白洋镇水產技术推广站,几个黑色的正楷字。
    铭牌是镇上木器社的老木匠刻的,老木匠不收钱。
    说白洋镇几十年才出这么一个推广站,他能在这里做点事感到脸上有光。
    方主任拎著两包点心过来了。
    他把点心搁在桌上。
    说县里已经批了白洋镇那两块被徵收地的补偿款,一共三百二十块。
    年前打到陈崢的帐户上。
    他还说县土地管理局最近在做一个全县农地產权的系统整顿。
    白洋镇的產权釐清案例被选为典型,要写成材料上报市里。
    赵德明也跟著一起来了。
    他手里拿著毛笔,替陈崢写了一副春联。
    上联是梯级池塘活水养鱼富一方,下联是联合经营金鳞跃浪惠千家。
    陈崢觉得这两句话写得太大了,他还没做出那么大的成绩。
    赵德明却直接把春联贴在了推广站的门框两侧,一边贴一边说,不大。
    这天下午,陈老三也来了。
    他穿著张翠花给他做的新棉袄,嘴上叼著菸袋锅子。
    他在推广站院里转了转,又去三口鱼塘边上走了一圈。
    最后在环形育苗池边上蹲下来,看著水槽里游动的鱤鱼苗,问了句:
    “这鱼,明年能卖不?”
    “能。明年开春再催一批,到秋天就能养成斤把重的鱼种。”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
    他站起来,说了句,跟你爷爷说一声。
    当天傍晚,陈老三带著陈崢到了后山脚下陈家祖坟前。
    坟包上长满了枯草,陈老三蹲下来拔了拔,拔完用打火机点著纸钱。
    他把酒罈打开,倒了三杯酒洒在坟前。
    陈老三站起来,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对陈崢说了句:
    “你爷爷当年说,为了一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金银把命搭上不值。
    他没说错。
    但他要是看见你今天做的事,他得说,他孙子比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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