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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这个时节,白洋湖的芦苇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
    南湾的野鸭子带著毛茸茸的小鸭子,排成一行在水面上游。
    偶尔一只扎进水里,好久才从老远的地方冒出来。
    塘埂边上的枸杞开花了,紫红紫红的,蜜蜂嗡嗡地围著花飞。
    陈崢去镇上推广站开完例会回来,在村口碰见了张建国和刘家旺。
    张建国脚边搁著一筐刚从湖里打上来的鯽鱼,鳞片湿漉漉地反著光。
    他说南湾入水口那片草坡上最近挖出了不少野泥鰍,隔壁村的都在捞。
    刘家旺腋下夹著一本厚厚的《水產养殖工程学》。
    推了推眼镜说推广站下个月的培训计划已经排出来了。
    这一期打算专门讲鳃霉病防治和轮虫培育,通知已经分发到周边六个村子。
    他翻开笔记本又补充了一句。
    说他暑假过后还要回学校,走之前得再培养一个能接替数据记录的人。
    陈崢看著这两个从少年时代就跟著自己泡在湖上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白洋湖的水產养殖规模正在扩大,周边六个村的养殖户已经增加到將近一百户。
    这些养殖户的鱼苗,饲料,鱼药,增氧设备,都得有人统一调配。
    推广站现在只做技术培训,但以后能不能兼做生產资料配送?
    能不能跟省城的水產公司签一个长期供货合同。
    把所有养殖户的成鱼统一收上来,集中销往省城?
    这样一来,白洋湖片区就不再是几十户散兵游勇。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放了放,准备等下一回方主任来镇上时好好谈一谈。
    回到家里,他娘正在灶房燉鱼头豆腐汤。
    灶台上的大铁锅冒著热气,鱼汤燉得奶白,葱花的香味飘满了院子。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爪子扒著缸沿,眼睛盯著缸底游动的鯽鱼。
    陈崢舀了一瓢井水洗了把脸。
    凉水激在脸上,一天的疲惫全衝散了。
    白洋湖方向吹过来的风里,带著芦苇叶子的清香。
    暮色把塘埂染成了暗绿色。
    塘埂边上的第三口鱼塘里,增氧机的叶轮正转出细密的水花。
    他心里很清楚,八三年从水里捞起那个铁皮箱,不过是老天爷给他开了一道缝。
    真正让这道缝变成一扇门的,是这两百多天里一个一个稳扎稳打的脚印。
    再过几天就是芒种。
    麦子要收了,稻田要插秧了。
    南湾的春汛刚刚过去,夏天的风已经隱隱约约从湖面上吹过来了。
    芒种过后,白洋湖正式进入了汛期。
    连著下了几天大雨,湖水一夜之间涨了两尺多。
    南湾的芦苇被淹了大半,只露出顶上的芦穗在水面上摇摇晃晃。
    稻田里的水漫过了田埂,村里人忙著开沟排水。
    陈崢的三口鱼塘因为提前做了溢流口设计,水位虽然也涨了,但没有漫埂。
    进水口的拦网拦住了顺著水流衝下来的水草和枯枝。
    闸门开合正常,梯级溢流口一层一层往下泄水。
    整个系统在汛期第一次经受住了考验。
    六月中旬,白洋镇推广站的第一期轮虫培育培训班在镇政府会议室开班。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將近一倍。
    除了周边六个村的养殖户,还有从邻近乡镇赶来的。
    会议室坐不下。
    陈崢临时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在树上掛了一块黑板,露天讲课。
    讲轮虫培育是他的主意。
    因为轮虫是鱼苗的开口饵料,也是鱤鱼育苗能不能成功的关键。
    很多养殖户直接从湖里捞浮游生物餵鱼苗,捞到什么餵什么。
    品种杂,密度不够,营养跟不上,鱼苗成活率一直上不去。
    如果能教会大家自己培育轮虫,把活饵的品种和密度控制住,鱼苗成活率能提高一大截。
    来听课的养殖户里,有李家湾的老赵,就是去年因为水渠污染差点翻了鱼塘的那位。
    他带著儿子一起来的,父子俩坐在第一排,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记得比谁都认真。
    还有孙小柱,他爹孙茂才跟陈崢签了地契租赁合同之后,也开始学养鱼了。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说想先学学,回去教他爹。
    坐在最后一排的是一个陈崢不认识的年轻人,穿著一件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一支钢笔。
    培训结束后他留下来,自我介绍说叫宋长河,是白洋镇下游柳林村的,
    家里有一口鱼塘,想学技术,问能不能留下来当个志愿者。
    陈崢问了几个基本问题,发现这个宋长河脑子清楚,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
    他想了想,说推广站正缺一个信息员。
    刘家旺暑假过完就要回学校,需要有人接替数据记录的工作。
    宋长河当场答应了,第二天就背著铺盖来了镇上。
    六月下旬,徐副县长又一次来到白洋镇。
    这次他是带著省水產厅的考察组来的。
    考察组组长是省水產厅的副厅长,姓郑,五十多岁,花白头髮,戴著一副金丝眼镜。
    郑副厅长在省里管了十几年淡水养殖,见过的鱼塘不计其数。
    但白洋湖这种梯级鱼塘加环形育苗池加技术推广站三位一体的模式,
    他还是头一回见。
    陈崢带著考察组从一號塘走到三號塘,把这半年多来的养殖数据,技术培训人数,鱤鱼育苗记录一一拿出来匯报。
    郑副厅长蹲在环形育苗池边,拿放大镜看了看刚出膜不久的第三批鱤鱼苗。
    鱼苗在水槽里窜来窜去,银白的身体在放大镜下闪著细碎的光。
    郑副厅长看了很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
    “这个模式,要在全省推广。”
    他转身对陪同的徐副县长说,
    省里今年打算在每个县搞一个省级家庭养殖示范户,
    白洋镇这个点条件最成熟,可以直接升级为省级家庭养殖示范点。
    三千块的专项扶持资金下个月到位,省水產研究所继续提供技术支持,
    县水產公司优先供苗,包销成鱼。
    郑副厅长又特別嘱咐了一句。
    说鱤鱼人工育苗是全省稀缺技术,白洋镇要带头把这条路走通。
    消息传到芦塘村那天,陈老三正蹲在院子里磨渔叉。
    他听完陈崢的话,把磨刀石往旁边一推,站起来,从兜里摸出菸袋锅子,装了一锅菸丝。
    他的手有点抖,菸丝撒了一地。
    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被六月的晚风吹散了。
    他叼著菸袋锅子,走进灶房,从柜子里翻出那坛爷爷埋的老米酒。
    坛口的红布已经褪色了,灰扑扑的。
    他解开红布,倒了满满两粗瓷碗,一碗推到陈崢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碰了一下。
    仰脖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说了句让他娘也喝一碗。
    七月初,全省淡水养殖现场会在白洋镇召开。
    这是白洋镇有史以来规格最高的一次会议。
    来自全省十几个县的养殖能手,技术员,农业局干部挤满了镇政府大院。
    省水產研究所的马援朝做了鱤鱼人工育苗的技术报告。
    周海明介绍了白洋湖片区水质管理的经验。
    陈崢作为东道主,带著与会代表参观了梯级鱼塘和鱤鱼育苗基地。
    现场会结束后,好几个县的农业局长找到陈崢,想请他过去做技术指导。
    陈崢没有答应,但说可以把白洋镇的培训资料和技术手册分享给他们。
    他跟李泉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过去大半年积累的水质数据。
    鱼病防治案例,鱤鱼育苗记录整理成一本小册子,油印出来分发给周边乡镇。
    这本册子后来被县水產公司拿去翻印了好几版。
    成了清水县第一本本土化的淡水养殖技术手册。
    七月中旬,帐上又多了一笔钱。
    省家庭养殖示范点的三千块专项资金到帐了。
    加上之前的各种贷款和补贴,推广站帐面上能动用的资金突破了八千块。
    陈崢决定拿出一部分钱,把推广站的办公条件改善一下。
    他在镇政府后院加盖了一间砖瓦结构的培训室。
    能坐五十个人,装了黑板和电灯,墙面刷了白灰,地面铺了青砖。
    培训室旁边盖了一间小仓库,专门存放鱼药,饲料添加剂和育苗用的轮虫藻种。
    他还给推广站装了一部公用电话——刘家旺几个月前提的那个建议终於落地了。
    电话装好的那天。
    刘家旺专门打了个电话给邓姐,两个人在电话两头都激动得不行。
    七月底,郭长林从省城来了。
    他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一个三人採购团。
    团长是省城最大的国营菜市场。
    解放路菜市场的採购部主任,姓孟,四十多岁,圆脸。
    说话带著省城口音,语速快,但逻辑清楚。
    另外两个人分別是省城两家国营大饭店的採购经理。
    陈崢带著採购团在鱼塘边上看了一上午。
    孟主任蹲在水边,看著水底游动的鰱鱅,问了好几个问题。
    饲料用的是哪种精料配比,鱼苗是哪家鱼种场进的,水质指標能不能定期检测。
    陈崢一一作答,把培训班的结业证书,省水產研究所的技术指导记录,
    近半年的水质检测数据全部摊在塘埂上,一样一样给孟主任看。
    孟主任看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一句话:“你这鱼,我全要了。”
    他开出的价格比县里的收购价高了將近两成。
    鯽鱼一斤一块七,鯿鱼一斤一块八,青鱼两块钱一斤,草鱼一块六。
    最重要的是,他签的是长期供货协议。
    从今年秋天开始,白洋镇推广站下属的所有养殖户,
    只要品相达標的成鱼,解放路菜市场全部包销。
    陈崢把三號塘最后一批即將分塘的鱤鱼大鱼苗指给孟主任看。
    两个人的共识很简单。
    省城真正缺的是白洋湖里养出来的尖货。
    从甲鱼,鱔鱼到试验中的鱤鱼。
    只要品质过硬,解放路菜市场愿意在白洋湖设一个固定收购点,直接掛牌竞价。
    这顿饭吃到一半,钱师傅端著一盘新出锅的鱔糊上来。
    鱔糊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响,焦香味冲得满包厢都是。
    孟主任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眼睛亮了,问这是哪里的黄鱔。
    陈崢说就是白洋湖稻田水渠里抓的,用他爹编的鱔笼抓的,每个月能稳定供应。
    孟主任把筷子一放,说以后这个黄鱔他也要,有多少要多少。
    散席的时候,钱师傅把陈崢拉到一边。
    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
    拆开来是一份东风饭店新增菜单的打样稿。
    纸片上印著两道新菜。
    党参燉甲鱼和响油鱔糊,定价栏里標的价格是普通红烧鱼的三倍。
    “你那野党参,去年送来那几根,我让老中医配了方子,跟甲鱼一起燉。
    省城来的人吃了都说好。这道菜现在是东风饭店的招牌。
    你今年冬天要是能多弄些野党参,我就把这道菜推到省城去。”
    陈崢把菜单打样折好收起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入秋后第几趟进山的路线。
    八月初,白洋湖的水温升到了全年最高点。
    三口鱼塘的增氧机全部开启,叶轮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著彩虹。
    鱤鱼育苗池里的第三批鱼苗已经长到了三寸多长。
    从头到尾,银白身子上开始长出细密的鳞片。
    秦书兰来电话说可以开始分规格筛选。
    这个过程虽然琐碎,但直接关係到后续成活率。
    投料船划到塘中央,盛满饲料的木桶就在手边。
    抓起一把拌了麦麩的豆饼粉,往水面撒去。
    鱼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鰱鱅翻著白肚,草鱼甩著尾巴,青鱼的黑脊背在水面下划出一道道暗纹。
    三口塘的鱼加起来,大的已经快两斤了,小的也有一斤出头。
    再过两个月,第一批成鱼就要出塘了。
    按目前的行情和长期供货合同,今年的收入至少在一万两千块以上。
    刨去贷款利息,饲料成本和人工工资,纯利润能过八千。
    这个数字放在1985年的清水县农村,是一笔能让一家人彻底翻身的巨款。
    陈崢把最后剩的几颗饲料糰子轻轻掰碎,投进池塘。
    他望著水面上一层层漾开的波纹,心里翻涌著更远的打算。
    白洋湖只是个起点。
    等到入秋这批成鱼出塘,资金回笼。
    他手里就有了第一笔真正能自主支配的活钱。
    那时候,他的目光就不会只盯著水面了。
    九月初,白洋湖边的稻田开始泛黄。
    第一批早稻已经开镰收割,镰刀割断稻秆的沙沙声响彻了整个白洋镇。
    晒穀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穀,村里的妇女们戴著草帽在太阳底下翻晒稻子。
    赤脚踩在滚烫的穀粒上,脚底板烫得通红。
    陈崢家的早稻田不多,只有村东头靠著进水渠的两亩多。
    种的也不是什么好品种,就是本地最普通的早秈稻。
    但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了一截。
    他把鱼塘里清出来的塘泥堆到田里当了底肥。
    塘泥里混著的鱼粪和饲料残渣肥力足得很,比化肥还管用。
    稻穗沉甸甸地垂下来,颗粒饱满,陈老三割了一把稻穗,在手里搓了搓,
    搓出来的米粒白生生的,他眯著眼看了看,说这稻子比去年多打了两成不止。
    陈崢蹲在田埂上,看著金黄的稻浪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他脑子里想的是稻草。
    稻草。
    养鱼需要饲料,豆饼和麦麩是精料,青草是粗料。
    但到了冬天,青草枯了,粗料就断了档。
    以前他爹养鱼的时候,冬天就靠豆饼和麦麩硬撑,成本高得嚇人。
    去年他在省水產研究所的简报上看到过一个新技术。
    稻草氨化饲料。
    就是把稻草切碎了,喷上尿素溶液,密封发酵几天,出来的饲料又软又香,
    粗蛋白含量能翻好几倍,牛爱吃,鱼也能吃。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成本低,稻草到处都有,尿素在供销社隨便买。
    一斤尿素能处理几十斤稻草,比买豆饼便宜多了。
    割完稻子那天,陈崢叫上张建国。
    把自家地里的稻草全部收拢起来,堆在鱼塘边的一块空地上。
    稻草堆得像座小山,在太阳底下晒了两天,干透了,拿手一捏沙沙响。
    陈崢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两袋尿素。
    按照简报上写的配方,把尿素溶在水里,均匀地喷在稻草上。
    然后把稻草一层一层压进一口閒置的大水缸里。
    盖上塑料布,用麻绳扎紧,密封起来。
    张建国蹲在旁边看著,问他这玩意儿鱼真的会吃吗。
    陈崢说简报上写的是餵牛的,但他在《淡水鱼类养殖学》里看到过,
    草鱼是草食性的,对发酵过的粗纤维饲料接受度很高。
    只要配比合適,完全可以替代一部分青草和豆饼。
    关键是成本,一斤豆饼一毛多,一斤氨化稻草成本不到两分钱。
    省下来的精料钱,就是多出来的利润。
    一个星期后,陈崢把密封的水缸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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