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离开后,殿內安静了片刻。
宫女进来將小兕子带下去休息,小糰子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著“锅锅的糖豆”,直到被宫女哄著走远了,声音才渐渐消失。
殿门关上,李世民起身踱了几步,眉头微锁。长孙皇后坐在榻上,目光隨著丈夫的身影移动,两人都没有说话。
“观音婢,你觉得那少年如何?”李世民忽然停下脚步。
长孙皇后想了想,道:“沉稳,不卑不亢,倒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他说的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不像是信口胡诌。”
“朕也觉得他不简单。”李世民点了点头,又踱了两步,“他说兕子的病半年可愈,朕心里是有些动心的。只是……”
“只是兕子从未离宫,臣妾实在放心不下。”长孙皇后接过话头,语气中带著几分不舍。
“朕何尝不是?”李世民嘆了口气,“兕子从小体弱,离不开人照看。若是把她送到城外,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倒是想到了另一件事。”
长孙皇后抬头看他。
“你的气疾,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只能温养著。”李世民目光深沉,“若江辰真能治好兕子,那你的病,是不是也有希望?”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些年气疾反反覆覆,每到换季便胸闷气短,夜不能寐。
太医们开了无数方子,吃下去也只是缓解,从未断根,她早已习惯了,也早已不抱希望,只希望多陪伴陪伴二郎。
但今日江辰那一番话,倒是让她心中隱隱生出几分念头。
“二郎是觉得,他能治臣妾的病?”
“他方才说,气疾之症,最忌封闭闷热之处,需通风开阔。”李世民道,“这话与太医们说的不谋而合,但他比太医们多了一样东西——他敢说半年可愈。太医们可从来不敢说这样的话。”
长孙皇后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说的有理。只是……兕子离宫这件事,臣妾还是捨不得。”
“朕也捨不得。”李世民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但兕子的身子拖不得。江辰说了,三岁是调养的黄金时期,若拖到六七岁,难度便要翻上数倍。”
长孙皇后的手微微收紧。
两人沉默良久。
“陛下。”长孙皇后忽然开口,“不如……问问袁天罡和李淳风的意思?”
李世民眉头微挑,隨即点了点头:“也好,他们精通术数,能观天象、卜吉凶,此事问问他们的意见,总比我们两个在这里瞎猜强。”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吩咐道:“传太史令袁天罡、太史丞李淳风入宫。”
……
半个时辰后,甘露殿偏殿。
袁天罡与李淳风联袂而至。
袁天罡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花白的头髮束成道髻,用一根乌木簪別住。
他身著太史令的青色官袍,腰系银带,步履从容,举手投足间带著几分出尘之气,像是个从深山古观中走出来的道士。
李淳风也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頜下蓄著短须,修得整整齐齐。
他身形修长,一身太史丞的青色官袍穿在身上,更显得儒雅俊逸。
只是那双眼睛比寻常人亮了几分,偶尔一眯,便透出几分洞察世事的精明。
与袁天罡的清瘦出尘不同,他周身多了几分儒者的温润之气。
两人入殿行礼后,李世民开门见山,將江辰为晋阳公主诊病之事说了一遍,又將江辰提出的“离宫调养”之策如实相告。
“朕与皇后商议,觉得此事可行,但又拿不准。”李世民看著二人,“你们精通术数,可能为朕卜上一卦?看看那少年是否可信,兕子离宫是吉是凶?”
袁天罡与李淳风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臣遵旨。”
偏殿內焚起了檀香,青烟裊裊。
袁天罡取出一把古老的龟甲,席地而坐。
他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龟甲上轻轻摩挲,似在感应什么。
李淳风则站在窗前,仰望夜空。
今夜月明星稀,他手持一柄铜製的浑天仪,指尖轻轻拨动,目光在星象间游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殿內安静极了,连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袁天罡忽然睁开眼,手中龟甲发出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纹。
他脸色微变,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几分力气。
李淳风也同时收了浑天仪,面色有些苍白,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如何?”李世民急切地问道。
袁天罡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陛下,臣以龟甲卜算,推演那少年的气运。此人……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李世民眉头一挑。
“臣的卦象显示,此人身上气运浓厚,隱隱有龙虎交匯之势。”袁天罡斟酌著用词,“更奇特的是,他的命格与大唐国运隱隱相连,臣推演到关键之处时,竟遭天机反噬,龟甲自裂。”
李世民神色一震。
李淳风此时也上前稟道:“陛下,臣观天象,发现紫微星旁多了一颗辅星,光芒虽不耀眼,却稳稳噹噹,似有护主之势。
“此星象臣从未见过,细细推演之后,发现这颗辅星应在江辰身上。此人……对大唐有大利,对陛下有护佑之功。”
“护佑之功?”李世民重复了一遍。
“是。”
李淳风拱手,“臣推演到此处时,星象忽变,险些伤了神识。但可以確定的是,此人绝非寻常医者,而是……大唐的祥瑞之人。
“晋阳公主若能得他照料,不仅无灾无祸,反而对公主、对陛下、对大唐都有好处。”
殿內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知道袁天罡和李淳风的能耐——两人年纪相仿,都是当世术数大家,一个善卜筮推演,一个精天文歷算,名满天下,从未失手。
如今两人同时出手推演,得出的结果竟然如此一致。
“祥瑞之人……”李世民喃喃自语,目光闪烁。
长孙皇后轻声问道:“那江辰给兕子治病,对他自身可有妨碍?”
袁天罡摇了摇头:“臣推演之下,此事对他並无负担,反倒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倒是臣和李太史丞强行推演天机,遭了些反噬。”
李淳风点头附和:“娘娘放心,那少年气运深厚,区区治病之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李世民站起身来,在殿內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皇后,看来我们的担心是多余了。”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既然袁太史和李太史丞都这么说,臣妾便放心了。”
“那兕子离宫的事……”李世民看向她。
长孙皇后沉默了一瞬,眼中闪过几分不舍,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臣妾同意。为了兕子的身子,也为了……臣妾自己。”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既然如此,朕明日便召江辰入宫,安排此事。”他看向袁天罡和李淳风,“今日辛苦二位了。此事出我口,入你们耳,不可外传。”
袁天罡和李淳风同时躬身:“臣遵旨。”
两人退下后,殿內又恢復了安静。
李世民坐在榻上,手指轻轻敲著扶手,目光深邃。
“祥瑞之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一个种药的少年,竟是大唐的祥瑞之人。有意思,真有意思。”
长孙皇后轻声道:“陛下,既然决定让兕子去药园,那该派谁去照看?兕子从小没离开过臣妾身边,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跟著。”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奶娘、宫女、护卫,都得挑可靠的人。另外……”
他沉吟片刻,道:“朕看那少年的院子不大,住不了太多人。先在药园旁边建几间屋子,供兕子和伺候的人居住。再派一队侍卫在药园外围守著,確保安全。”
“二郎想得周到。”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又道,“那兕子的饮食呢?江辰说的那些吃食,臣妾听来倒是新鲜,只是宫里怕是没人会做。”
李世民笑了笑:“那就让江辰教,他不是说自己会做饭吗?让他教给兕子的奶娘便是。”
长孙皇后也笑了:“倒是个办法。”
两人又说了一阵,定下了大致的安排,这才各自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