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斯垂德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一见到欧文,他低声而快速道:
“欧文,全都准备好了,特殊犯罪科待会儿过来,你是现在开始,还是……”
说到一半,他顿了下,目光在欧文和夏洛蒂之间徘徊了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怎么,看你们的样子,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没打扰你们吧?”
这是一个稍显曖昧但无伤大雅的调侃,夏洛蒂从小到大不知见过了多少,该怎么回应早就轻车熟路。
於是她只是微笑了下,得体地欠了欠身:
“总探长您说笑了,我只是在好奇,欧文先生接下来会怎么审讯。”
雷斯垂德眼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
“审讯么?夏洛蒂小姐,我想您可能有些误会。欧文用的方法,和苏格兰场不是一回事。”
否认之后,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该怎么说呢,比起审讯,欧文更像是在……聊天?对,您如果看了,一定会觉得很像聊天。不过是不那么普通的聊天,而聊完之后,他就能告诉你,谁是无辜的,以及,谁是凶手。
“至於原理嘛……”
他摊了摊手:
“我至今也没完全搞懂,还是让欧文自己说吧,我就不乱解释了。”
夏洛蒂立马看向欧文,目光里的好奇更浓了。
亲眼看过欧文如何把四起案件摊开在她面前,用她在现场见过、在卷宗里读过、在她脑子里只是散落碎片的一切,拼成一个“正在往上爬的食人魔”,她已经相信了欧文的能力。
那现在呢?
雷斯垂德说他会“聊天”,聊完之后就能知道谁是凶手,那……会是什么样子的聊天?
她想像不出来。
但她愿意相信,如果他能从几个案发现场就“画”出凶手的模样、经歷、住处那些他从没亲眼见过的东西,那“知道人们在想什么”,对於他来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夏洛蒂的目光,欧文看得很清楚。
那双蓝色的眼睛很真诚,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质疑,只有一位少女面对未知事物时的那种不加掩饰的纯粹好奇与期待。
他有些犹豫起来。
他接下来要用的,是跟昨晚揭穿格兰瑟时一样的“微表情”的技术。
然而这个时代,心理学才刚刚诞生,弗洛伊德还在维也纳写那些没人重视的病例,荣格还是巴塞尔大学的医学院新生,“潜意识”还是个没人听过的词,“微表情”这个概念要到几十年后才由保罗·艾克曼正式提出……
这种背景下,他现在说“我能通过你脸上不到五分之一秒的表情看出你在说谎”,在不懂行的人听来,跟巫术没什么区別,他很难解释。
既然如此,与其解释,不如展示,三年前他就是这么让雷斯垂德明白的。
那就让这位夏洛蒂小姐亲眼看著,亲身体会,然后自己得出结论好了……
这么想著,欧文正要开口。
突然,印刷厂外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是蒸汽引擎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透过仓库的窗户向外看去。
格林街那头,一辆黑色的蒸汽动力汽车打头,后边跟著两辆中型蒸汽卡车,正从雾中驶来。
车身鋥亮,机械部件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引擎盖两侧喷出的蒸汽在空气中拉出长长的白线。
车队在警戒线前猛地停下。
蒸汽车的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子跳了下来。
四十多岁,精瘦,鹰鉤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深灰色大衣剪裁考究,领口別著一枚银色徽章。
徽章上是六翼剑交叉的图案,剑身缠绕著荆棘。
那是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標誌。
中年男子下车后,蒸汽卡车的车厢门同时打开,约三十人跳了下来。
清一色佩戴著银色六翼剑徽章,大部分人穿著蒸汽鎧甲,不过比起已经在场那些附魔者警员,他们的蒸汽鎧甲上的符文更繁复,红水银罐更大,机械关节处隱约有著金色的纹路,走动时发出比普通鎧甲更低沉的气压声。
他们一部分迅速在警戒线外列队,另一部分则直接进入印刷厂,动作利落,显然是老手。
剩下的六个人穿著警服,外面罩著轻便装甲,跟著那个鹰鉤鼻男子,大步走进仓库。
男子一进门,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雷斯垂德身上。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径直走过来。
“啊哈!总探长,您动作真快!早晨我还听说您要去贝克街,这会儿就直接扑到贝斯纳尔格林,还大张旗鼓地动用了那么多人手,我差点没跟上!没有耽误总探长大人您深思熟虑的部署吧?如果真是那样,我实在是太抱歉了。”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嘲弄意味显而易见。
但雷斯垂德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依旧保持著礼节:
“格雷探长,您说笑了。”
然后他侧过身,向欧文、夏洛蒂抬手示意:
“这位是格雷·哈蒙德探长,苏格兰场特殊犯罪科的负责人。”
格雷的目光跟著扫向两人,更准確地说,他只是看向了夏洛蒂。
然后不等介绍,他脸上那层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立刻换成热切,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快步上前,微微欠身:
“很荣幸又与您见面了,夏洛蒂小姐!令尊大人近来可好?今年的德比赛马会,我还远远见过他一面,风采依旧啊!”
夏洛蒂微微頷首,礼节性地笑了笑:“家父很好,多谢掛念。”
格雷又欠了欠身,这时,雷斯垂德刚朝著欧文说了句“这位是欧文·塞勒瑞斯先生”,他已经转向欧文。
然后,他好像点了一下头,又好像没有,那动作太快,快到让人不確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
总之,他像扫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般扫了一眼,视线就从欧文身上滑了过去,落向三人身后那间废弃的铅字库。
“哎呀,总探长一向行动迅速,不然怎么会是总探长呢?然而幸好我终究还是跟上了。只是我听说,您让人把七个印刷工『请』到了这里?怎么,是要在这儿开临时法庭?”
这话的嘲弄意味更浓了。
不过更重要的是,苏格兰场绝对没有什么审判权力,他这么说,相当於一下子给雷斯垂德扣了个莫名其妙的“越权”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