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多小时后,贝斯纳尔格林,格林街。
这里並不宽敞,街道只能容下两辆马车並行,两侧是三层或四层的旧楼,上层用来居住,底层挤满二手衣铺、炸鱼和薯条店、廉价酒馆等店铺。
其中一家酒馆门口蹲著几个穿粗布工装的男人,他们叼著菸斗,大声说笑,眼睛不时往街中段瞟。
街中段,一家旧纺织屋改建的印刷厂,此刻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彻底围了起来。
最外围有裹著披肩的女人,光著脚的孩童,拄著拐杖的老头,更多的是穿著工装的男人,以及几个穿著体面大衣、像是附近工厂管事的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伸长脖子,低语著,看著印刷厂的方向。
靠里一点是七八个记者,他们手持笔记本或是相机,有的还支起了三脚架,镁光灯不时亮起,把围观人群的脸照得惨白。
最里面,二十多名穿黑蓝色制服的警员,他们分散在印刷厂外围、街角、巷口,来回巡逻,把试图往里探头的路人推回去,把拎著相机的记者拦在警戒线外。
更惹眼的,是更靠近印刷厂的那些附魔者。
他们穿著动力鎧甲,胸甲厚重,漆黑的金属表面刻满繁复的符文,机械关节处不时发出低沉的气压声,背后的动能装置嘶嘶冒著浅红色的蒸汽,腰间是大腿粗细的金属罐,罐体铭刻著密密麻麻的封印纹路,里面装的,是被世人称为“恶魔之血”的“红水银”。
他们两人一组,站得笔直,面甲遮住了脸,像一尊尊蒸汽与金属铸成的雕像那样,驻守在厂外大门两侧、后巷入口、对面屋顶等最关键的位置。
印刷厂內部比外面更暗,同样也有警员。
机器已经停工,巨大的印刷机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像沉睡的野兽,警员们就像驯兽师或是猎人那样,训练有素地穿插在它们之间。
穿过车间,经过两排堆满油印纸的过道,一间废弃的铅字库。
门上的油漆满是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里面面积大约八十平米,墙上的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整个空间,地面上堆放著废铅字架、坏掉的印刷机、成捆的废纸,墙角堆著十几个铅字架,一格一格的铅字在灯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
仓库最里侧,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原本是管理员平日待的房间,或者工头们偶尔谈事的地方,此刻,它被徵用为临时审讯室。
门口站著两名衣著特殊的警员,他们深蓝制服外罩著轻型装甲,看上去比外面那些附魔者朴素,装甲上的符文却明显更加繁复,整个人的气息也更为晦涩深沉。
两名警员身旁,站著欧文、夏洛蒂,以及夏洛蒂身后的两名男僕。
夏洛蒂的目光,一直落在临时审讯室的门上。
不久前,她还在马车上听欧文分析那个凶手的心理,那些话像一把钥匙,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扇她从不知道存在的门。
原来,人心是可以这样被“读”的,罪犯是可以这样被“画像”的。
而现在,雷斯垂德用两个小时把整个贝斯纳尔格林翻了一遍,七个符合“画像”的人,此刻就坐在她面前这间临时审讯室里。
七个人里,有一个是凶手。
杀了四个人、包括她表妹的凶手。
夏洛蒂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身旁的欧文。
那个年轻人同样看著临时审讯室的门,目光极为平静,不像是等著在辨別凶手,更像是在准备一场论文答辩或是学术会议。
如果是一开始见面,夏洛蒂感觉自己会认为欧文太过冷漠或是在走神。
但她现在已经明白,这就是个冷静到过分的年轻人,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定在酝酿著足以震惊她的思索。
她原本不想打扰那份思索,但神使鬼差地,她压低声音开口了:
“欧文先生,如果我打断了您的思考,我很抱歉。只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您能確定,凶手……就在那七个人之中吗?”
欧文转头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夏洛蒂打断了什么,毕竟他刚才其实並没有在思考。
或者说,有样东西,已经帮他完成了太多思考。
【圣歷301年10月18日,贝斯纳尔格林,印刷厂。】
【案件进展前所未有的顺利。】
【七个人。】
【其中一只,披著人皮。】
【它还没被揪出来,它还在等。】
【等一个机会,完成第五次……“分娩”。】
命运低语。
它又来了。
这一次,它不只是告诉他“这里有恶魔”,不只是在他做对判断时帮他验证。
它在告诉他,那个东西还在等,还在计划,还在……饿。
只不过手札的事当然没办法告诉夏洛蒂,於是望著这位贵族小姐,欧文沉吟了片刻:
“按照我目前的推测,凶手的確极有可能在这七个人里。只不过具体是哪一个,我需要进行询问才能確定。”
夏洛蒂心里一动:
“询问?像……审讯那样?那需要多久?”
“审讯么?倒也不是。”欧文摇摇头,“我会用一些心理学的方法。至於时间……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十多分钟。”
十多分钟……?
夏洛蒂下意识想说“这怎么可能”,毕竟她亲眼看著雷斯垂德为了整个案子忙碌了三个月之久却毫无进展,欧文再怎么出色,怎么可能在十多分钟之內揪出凶手?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投射”、“认同”、“內隱联想”、“交感巫术”……
马车上那番分析和从未听过的词还在耳边,她大半没听懂,但她听懂了结果。
凶手在贝斯纳尔格林,在印刷厂,在七个人里。
现在,他们就在贝斯纳尔格林,在印刷厂,在七个人面前。
如果欧文是对的,那这十多分钟之后,她就能得到答案,知道谁是杀了表妹的凶手,然后,向他或“它”,献上来自阿洛伊修斯家天才猎魔人的……“问候”。
想到这里,夏洛蒂不自觉握紧手中的淑女伞,看向欧文,追问:
“那么,欧文先生,您说的心理学的方法,具体是什么样的?我能问问吗?就是……您要怎么问?”
她的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好奇,还有极为浓厚的期待。
而她话音落地,临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雷斯垂德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