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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序式·猫

    日头已经升高。
    几块灰白岩石围出的背风空地里,器具已经依次摆开。
    铜製坩堝架在平整的石面上,蒸馏瓶与玻璃导管安静地立在一旁,金属研钵、三层滤网和几支封口严实的空瓶也都各归其位。
    那只装著矮人烈酒的皮囊压在最边上,旁边是出镇前买来的蜂蜜、岩盐,以及早已备好的德雷斯果。
    再往中间些,放著那枚从梟熊尸体里剖出来的夜瞳晶。
    日光穿过枝叶,零零碎碎地落下来,映在那层暗琥珀色的晶体表面。
    里面那抹雾似的流光安静游走著,像一缕被封在石壳深处的薄夜。
    齐格半蹲在岩面前,抬手將最后一支空瓶摆正,隨后才把目光落回眼前这几样东西。
    和“序式·马里波森林”不同,这副药改的不是痛觉、反应神经,也不是血液里会被强行推高的肾上腺素。
    它改的是眼睛。
    更准確地说,是赋予服药者在黑暗中视物的能力。
    而齐格要做的,是把这份原本足以毒死凡人的药力,压到凡人也能承受的程度。
    他伸手取过德雷斯果。
    这一步,他已经做过一次。
    蒸馏瓶里注入矮人烈酒,投入整颗果实,封死瓶口。
    坩堝下方的火焰很快稳了下来,热力沿著玻璃底部一点点往上爬,逼得透明酒液里浮起细密气泡。
    蒸汽顺著封闭的导管往復回流,將那股过於尖锐的酸苦气息一遍遍带起,又一遍遍压回瓶中。
    齐格安静看著,没有催火。
    他要的从来不是整颗果实。
    而只是果皮里那层能够唤醒感官的色素,以及果核深处最乾净的那一点神经活性。
    至於会让凡人胃部翻搅、四肢痉挛的东西,自然该隨著第一轮蒸汽一起被带走。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手上的动作比从前更稳,也更快。
    什么时候压火,什么时候转瓶,什么时候放掉最浊的那一层,身体早已记得分明。
    待到瓶底那层液体终於沉淀成清亮的淡金时,齐格才撤去火源,將萃出来的底液缓缓倒进坩堝里。
    隨后,他伸手拿起了那枚夜瞳晶。
    那枚夜瞳晶看著不大,压在指间却有种异样的沉实感。
    表面光滑,边缘冰凉,像一小块被夜色浸透后才从兽骨里剖出来的硬质结晶。
    齐格没有急著研磨。
    他先取来一只浅口玻璃皿,倒入少量矮人烈酒,將夜瞳晶放进去,让酒液刚好没过它的表面。
    林间湿气正在慢慢退去。
    风穿过树隙时,带起一阵带著草木潮意的凉气,从岩石边缓缓掠过。
    四周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坩堝底下那簇小火偶尔轻轻一跳的细响。
    最初,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过了一阵,夜瞳晶表面那层致密的暗光才微微鬆了一线。
    极细的裂纹从边缘一点点浮出来,像冻土深处缓慢鬆开的纹路。
    酒液则顺著那些缝隙渗进去,將外层坚实的壳一点点浸软。
    齐格这才將它捞起,移入金属研钵。
    杵头压下去的第一下,传回指节的不是草药碎裂时那种鬆散的沙响,而是一种涩硬、尖细的摩擦,像极薄的晶片正在铁面上被一层层碾开。
    他没有加力。
    只是稳稳往下压。
    一下。
    又一下。
    整块夜瞳晶先碎成细粒,再由细粒慢慢磨成更轻、更薄的粉末。
    顏色也在这过程中一点点褪下去,从原本偏暗的琥珀,渐渐淡成近乎透明的灰金,边缘还残著一线若有若无的冷芒。
    齐格將这层粉末倒入坩堝中的底液里。
    火仍压得很低。
    液面只是在微微发颤,並不真正沸腾。
    灰金色的细粉落进去后,没有立刻散开,而是先在酒液中沉了一沉。
    片刻之后,才一点点化开。
    原本还带著几分暖意的色泽,也隨之慢慢变了,像被什么更深、更冷的东西从底下浸过一层。
    那股锐意还在,却不再浮在表面。
    齐格看了一会儿,才伸手去取岩盐。
    岩盐早已被研得极细。
    他用少量蒸馏冷凝液將其化开,静置片刻后,又以细滤网滤去底部沉著的粗砾与杂质,只留下上层那点清澈的矿物盐液。
    这一小盏液体並不起眼。
    齐格很清楚,真正会毁掉凡人双眼的,从来不只是魔药本身的毒性。
    猫魔药一旦起效,被最先强行拨开的,便是人在黑暗里的视觉。
    若没有缓衝,那份骤然拔高的感知会先一步压上瞳孔与眼底。
    到了那时,哪怕只是火把上轻轻一跳的焰光,或油灯里那一点发黄的亮,也足以让服药者眼前发白,连泪水都收不住。
    所以岩盐不能少。
    它本身並不赋予夜视,却能替这副药垫出一层缓衝,把那份过於躁烈的药性先拦一拦,不至於一下子直直压进眼底。
    齐格將盐液滴进坩堝。
    清澈的液珠落入其中,液面隨之一晃,盪开一圈极浅的纹路。
    片刻之后,那层微颤的冷金色泽便重新稳了下来,只是在光下比先前更沉静了些。
    最后,才是蜂蜜。
    他將陶罐架在一旁,借著余下那点热力慢慢温著。原本浓稠得几近凝住的蜜液,在温热中一点点化开,顏色也隨之深了些。
    待到它终於能顺著木匙缓缓淌下时,齐格才將它舀起,往坩堝里一点点添进去。
    不是一次倒入。
    而是一勺。
    再一勺。
    每次都只添极少一点。
    蜂蜜落入药液的瞬间,坩堝里那层偏冷的金色微光便会轻轻收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缓慢合拢,將其中最尖、最冷、最不安分的部分一层层裹住。
    空气里的气味也开始变了。
    德雷斯果残留下来的酸苦,烈酒的辛烈,夜瞳晶那点近乎冷硬的腥意,都没有真正散去,只是被一点点压进更深处。
    浮到表面的,变成了蜂蜜受热之后那股温厚而绵长的甜香。
    齐格一边添,一边缓缓搅动。
    动作不快。
    却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直到坩堝里的药液彻底沉下来,顏色也从先前那种偏冷的淡金,慢慢转成更温润、更安静的暖金,他才停手。
    火焰被压到最小。
    不让它滚。
    只让液面维持著极轻微的颤动。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將坩堝上方那层薄薄的热气一点点吹散。
    远处不知何时起了鸟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这片背风空地越发安静。
    齐格站在岩石边,没有再动,只等药液最后收稳。
    待到液面最后一点细泡也彻底退净,顏色不再继续变化,齐格才撤去火源,让坩堝在空气里慢慢冷下来。
    林间的风从枝叶间穿过,带走了药液上方残存的热气。
    那股混杂著酸苦、辛烈与蜜香的气味,也隨之缓缓沉了下去。
    过了片刻,齐格取来玻璃小瓶,將药液依次分装,封口。
    他的动作很稳。
    瓶口倾斜的角度,手腕收放的分寸,连最后停手时药液在瓶壁间留下的那一道薄痕,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滴洒出来,也没有一支分量失衡。
    装到最后一瓶时,坩堝里已经只剩下一层极浅的余温。
    齐格拿起其中一支,对著穿过树隙落下的日光看了一眼。
    瓶中的液体通透而安静,色泽温润,比“序式·马里波森林”浅得多。
    若只看表面,它更像一抹被晨光照暖了的淡金;
    可当瓶身微微一偏,光线从另一侧切进去时,液体深处便会掠过一道极细的冷芒,转瞬即逝,像夜里兽类眼底那一下无声收拢的光。
    齐格看了片刻,才將药剂收入冒险之书。
    书页在脑海深处无声翻动。
    古朴的羊皮纸上,墨色缓缓浮起,凝成清晰而稳定的文字。
    “序式·猫”
    “效能评定:优於原典配方。夜瞳晶取代水之精华后,夜视效能显著增强;同时,服用者瞳孔可隨光线强弱自行收束,不再因骤遇明火或强光而短暂失明”
    “毒性评定:凡人可安全服用。药效消退后,可能出现轻微眼乾,无其他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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