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县东门码头,又称“洋码头”,紧邻著合江门大街。
此街歷史悠久,前朝太祖入关前便已经建成,至今商业兴旺,街两侧除茶馆、旅栈、饮食店、仓储堆栈外,还坐落著鼎鼎大名的合江楼。
合江楼在前朝时便是官绅游览宴聚之地,赵家当初出了武举人之后,特地捐钱捐物,请知府衙门赐下石坊一座,题为“双龙飞控”。
而今日,汉白玉雕琢的腾云双龙之下,十多个衣著考究的士绅正分成几个圈子互相攀谈,眼神时不时地投向不远处的码头江面。
人群之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
青年一身藏蓝色西装,五官硬朗,身高更是比周围人都高出一个头来,显得鹤立鸡群。
“亲家,你家的三小子变化可真是大。都说君子豹变,可也不是这么个变法。”
曹士仁一身高级警服,语气中既有惊讶,也带著几分打趣。
“曹兄说笑了,无非是减下来几块懒肉而已。金玉其外,肚子里没有真材实料,別人一样是看不上的。”
“苏老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伏波笑著看向身边穿长衫的中年人,正是苏家家主苏克齐。
后者一听,顿觉这话里有话,扯出几分无奈尷尬。
“马兄何必这般绵里藏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不假。”
“但小女学的是洋人自由恋爱那一套,我虽然有心,却也不好强迫佩云。”
“年轻人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来解决。儿女情长和生意往来,一码归一码,您说是不是?”
不要脸的老东西。
马梁在旁边听几人打机锋,闻言颇觉无趣。
之前借船的时候,苏克平还说什么將来都是一家人。如今船出了码头,苏克齐就开始翻脸不认帐。
便宜是要占的,联姻是不可能的,姿態之无耻,简直是让人大开眼界。
不过苏老爷大概猜不到,船被马家截下来了,亲弟弟苏克平也在他们手里。
想要空手套白狼,可没有那么容易。
除了苏家,在场的士绅商人中,也有不少主动来找马家兄弟攀谈。
外人並不知道赵家的谋划。在他们看来,刘文采这个川南税捐局兼水陆护商处总办上任在即,既是危机,也是机缘。
掌握大半航运的马家,说不得就要乘势摆平障碍,和曹士仁联手垄断码头。
以前马梁只是外形不过关,如今脱胎换骨,又被马伏波派出去四处亮相,儼然有几分要操持事务的意思。
这种金龟婿,只要有机会,谁不想伸手来够一够?
就算正妻做不成,当个姨太太也是好的嘛。
“马兄次子,我记得是今年及冠,已经取字了吗?”
温和嗓音传来,原本聚在一起的人群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然后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许县长。”
戎县县长许国良也是一身长衫,但长衫下面却是西裤皮鞋,手腕上还戴著一块镶宝石的机械錶,一看就是进口货色。
“已经取了,有劳县长费心。”
“那还真是可惜”,许国良客套了几句,便又转到赵家那一边的圈子里去了。
马梁看他和赵靖忠谈笑风生,暗自撇嘴。
这位一身穿著倒洋不土,为人处事也如墙头草般时东时西。
马家和赵家明爭暗斗十多年,这位靠捐钱买官上位的县长一直装聋作哑,反正谁给的钱多,他就帮谁。
曹允武注意到自家小舅子的神情,悄悄凑过来:
“柱国,你別看县长仪表堂堂,其实私底下玩得花。”
“我听张標说过,许县长喜欢西洋绘画,常常请年轻女学生去家中写生呢。”
马梁眉头一挑,“哪种写生?”
“当然是不穿衣服那种。听说他还专门留了一间屋子,里面全是这种画.......”
“允武,少说这些空穴来风的事,你毕竟是在警务局当差,祸从口出。”
马彦无奈地插到两人中间,前者闻言不在意地笑了笑。
“这不是无聊吗,谁叫那位刘团长来得这么迟?別是路上搜颳得太多,船在川江翻了,那才叫好玩。”
马家兄弟都被这话逗乐了,但笑著笑著,三人的笑容又渐渐消失。
他们心中最清楚,赵家、袍哥会、苏家早早就搭上了刘文徽的线,这一次刘文采的到来,大概率是祸非福。
方才那句话虽然是玩笑,但某种意义上也是曹允武的真心话。
然而,伴隨著一串汽笛声在码头响起,不切实际的幻想终究还是被打破。
船只还没靠岸,以赵靖忠为首的一帮人便已经急忙迎了上去,连县长许国良都被拋在后边。
马梁跟著父兄走在后面,等到了码头,便见三艘“战船”停靠在码头,一群穿著军装的人正从船上下来。
说是战船,实际上就是普通的货轮装上铁板当装甲、焊上小钢炮当舰炮,论大小都不比马家的货轮大多少。
原因也简单,蜀中向来封闭,与西洋的交流本就少,渝都的刘乡又掐著航运的脖子。
大一点的军舰开不进来,军阀们只顾著打仗,也不会培养人才,更不具备造大船的能力,所以刘文采的座舰才会如此滑稽。
一帮拿著长枪短炮的军汉站在甲板上,不时笑著朝人群指指点点,眼神中的贪婪不加掩饰,比起军人更像是警备队牢房里关押的土匪。
第一眼看下来,马梁就对这位刘团长和他手下的兵没有什么好印象。
“鄙人是戎县县长许国良,刘团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我县士绅已经在合江楼设下宴席,还请赏脸移步。”
许国良满脸堆笑,神情之中少有地带上了几分諂媚。
正和赵靖忠交谈的男人闻言,阴鷙的面庞上挤出一丝怪异的笑意。
在那一身灰蓝色军装的映衬下,就像阴霾天空中的残阳,没有半点温度。
“许县长有心了,不知马老板在何处?”
马伏波神情平静,上前拱了拱手,“鄙人就是马伏波,刘团长,幸会。”
“哈哈哈哈,马老板太客气,我听人说过,你的船运生意做得很大。”
“这次老六叫我过来搞这个水陆护商处,咱们以后还有很多打交道的地方!”
就在几人说话的当口,马梁注意到,赵天魁也在人群之中。
注意到他的目光,对方还挑衅地望了过来,眼神中的恶意显而易见。
刘文采並没有寒暄太久,很快就和眾人一同到了合江楼,身边只带了一队二十来人,还有两个像是副官的人物。
於是在上菜的间隙,许国良又是好一般吹捧,大讚刘文采治军有方,不让军队入城,是爱民之举。
后者看上去倒像是很受用,但其身边的两个副官当中,身形矮胖的那个却有些不满的样子。
等菜一上来,挽起袖子便大吃大喝,唇齿之间稀哗做响,吃相肉眼可见地难看。
至於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却不怎么动筷,一双眼珠子只在那些侍女的旗袍曲线上游走,看著看著,眼睛就眯了起来。
这一番作態,看得戎县的士绅都皱起了眉头。
许国良却好像看不到这些,端著一碗新上的鸡豆花,舌绽莲花:
“刘团长,这菜是將鸡茸打成蓉,再融入高汤中凝结而成”
“形似豆花却无豆,吃鸡不见鸡,汤清味鲜,值得一尝啊。”
刘文采闻言来了兴致,挖了一勺送入口中,露出愜意之色。
“好,果然是嫩滑鲜美,我平时在军营中,可吃不到这么讲究的菜。”
赵靖忠闻言立刻道,“刘团长带兵作战,保护蜀中一方平安,实在辛苦。”
“誒,都是为了保境安民,军人之本分,谈何辛苦。”
刘文采摆了摆手,但下一刻便话锋一转:
“苦苦我没关係,可船上那三四百个弟兄,平时都是刀口舔血,性子粗鲁。”
“要是苦了他们,只怕难免闹出事端,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眾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沉。都是几十年的人精,哪里听不出对方伸手要钱的意思?
许国良一见这状况,当即闭口不言,低头搅弄碗里的鸡豆花去了。
曹士仁先是看了眼马伏波,隨即感嘆道:
“这话自然在理。实不相瞒,我这警务局百来號人,一月也是好几千大洋的开支。”
“就不知刘团长手下的弟兄们,需要多少嚼用?”
他这话看似是有感而发,实际上却是暗戳戳点了点刘文采——你要钱可以,但大家心里都有本帐,不要狮子大开口。
可刘文采却是看都不看曹士仁,自顾自地摘下军帽,捋了捋黝黑髮亮的头髮:
“诸位若是看得起刘某,烦请先凑个二十万大洋,以助军餉。”
“弟兄们有饭吃,这水路陆路才有平安,大家也才能继续发財。”
话音未落,席间之人已经尽皆变色,有人更是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戎县虽然是川江上游的大港,但毕竟地方不大,一年税收最多的时候也不过才接近200万银元。
刘文採到戎县连一个钟头都没到,张口就要全年十分之一的税收,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对了,忘记提醒诸位,这钱不仅仅是给船上弟兄们的,也是给锦都的刘都统准备的。”
“刘乡那个龟儿子狼子野心,一直想发兵入蜀,咱们刘都统为了蜀中百姓的平安,忧心得吃不下饭。”
“这二十万军餉,是刘都统的一剂良药,更是蜀中的大局。”
“瞧不起我刘文采没关係,可谁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给刘都统添乱,败坏蜀中的大局.......”
“那这个人就是奸细、贼寇,人人得而诛之!”
刘文采不轻不重地把酒杯磕在桌子上,后半句话他还没说完,赵靖忠立刻接了话茬。
“刘团长放心,比起弟兄们护国的忠勇,区区二十万大洋算得了什么?”
“我赵家,认捐五万大洋!”
“另外,我家天魁从小就有报国之心,学过些拳脚枪械。若您不嫌弃,还望收他在身边,提点提点.......”
两人一唱一和,好似双簧一般。眾人哪里看不出来,赵家显然是早就投靠了刘文采,甚至拉下脸皮给人当托。
明明心里恨不得把赵靖忠先人板板日穿,但脸上却不得不强顏欢笑,挨个认捐。
马梁兄弟没有入席,就在雅间外面。
听见老爹语气毫无波动地捐了五万大洋,马彦神情阴沉,把大腿裤子都抓得皱起,他自己心中也很不痛快。
但刘文采的战船就停在码头上,四五百个匪兵的火力,加上重机枪和火炮,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战胜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底气,所以刘文采才能这般肆无忌惮的勒索。
可即使这样,后者似乎还是没有满意。
拿出纸笔让眾人签字画押之后,他忽然又看向许国良:
“许县长可知,县城中有多少烟馆?”
许国良被点了名,没法再装死,可也猜不到对方的用意,一转头又把皮球踢了出去:
“曹局长,你手下的巡警熟悉城里商铺,还是你来给刘团长解惑。”
“我不清楚”,曹士仁面无表情。方才刘文采对他视若无睹,他却不是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
“张副局,还是你来说吧。”
张標的冷汗当时就下来了,东张西望地还想找曹允武,然而后者藉口巡逻根本没赴宴。
注意到刘文采的视线,他只能硬著头皮道:
“刘团长.......您也知道,鸦片这东西,不怎么上得台面。开烟馆的,也是东躲西藏,旋起旋灭。”
“所以呢,要是確切的数量,这不好说,只能大概有个......一二十家?”
“才一二十家?”
刘文采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听了他的话,眾人的神情越发微妙。
“刘团长说才一二十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烟馆太少了!”
那个矮胖的副官噗地张嘴,吐出的骨头竟然直接扎进了黄花梨的圆桌。
“城里不开烟馆,没人来吸鸦片,拿什么收税?拿什么养兵?”
“咱们刘都统手下十万大军,人吃马嚼,靠你们那点山货生丝,够他妈的屁!”
“林罗汉”,刘文采装模作样地呵斥了一声,“这些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给我收敛点。”
“诸位,我这手下说话虽然难听,但话糙理不糙。”
“这吸大烟並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在盛海津门那边,还是老爷小姐们追著赶的时髦。”
“常言道堵不如疏,与其藏著掖著,我看不如大大方方地,叫那些烟馆登记开张。”
“一来便於我这禁菸总局管理,二来收取的税金,也可作为军餉之用,免得总叫诸位破財,如此岂非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