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前殿太监来唤他们。
朱见深拍去膝头雪沫,拉著朱见潾重新步入大殿。
殿內气氛比先前凝重不少,孙太后手里把玩著朱见深抄写的《孝经》,递向对面的朱祁镇。
“皇帝看这笔字,虽缺筋骨,但贵在心诚,没少用力。深儿在府外受苦这些年,倒没学废,还知道给你和钱氏抄《孝经》。”
朱祁镇垂眼翻了翻那薄薄的两捲纸,视线在那略显笨拙的字跡上停留片刻,心头的冷硬褪去几分。
孙太后藉机添火:“这孩子悟性挺高,自己抄的经文,还能一字不差全背下来。”
朱祁镇挑起眉梢。
普通蒙童能顺读下来已是不易,这缺了先生教导的弃子,能背诵全本近两千字的《孝经》?
他合上纸页,目光移向朱见深:
“既能背,『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其下为何?”
朱见深毫不卡壳,语调保持著孩童背书的节奏:
“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孝之终也。夫孝,始於事亲,中於事君,终於立身……”
声线清朗,吐字清晰。
顺著《开宗明义章》洋洋洒洒背诵百余字,未有丝毫错漏。
一旁的几个贴身太监低垂著头,互相交换了震惊的眼神。
万贞儿站在门边,又攥紧了手帕。
只抄了三天,他是如何背得这般顺溜?
孙太后见朱祁镇脸色鬆动,笑著抬手打断:
“罢了罢了,深儿,留著力气回你自己的殿里背吧。倒是个实诚孩子,隨你父皇。”
她重新拉过朱见深的手:“適才说还学了诗词?”
朱见深乖巧地点头,挺起胸脯:“父皇,皇祖母,儿臣近日读了一首诗。这诗极有气节,儿臣喜欢得很。”
“哦?念来听听。”
朱见深垂下眼帘,稚气的嗓音在大殿內响起。
“过零丁洋。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嘆零丁……”
读到此处,他稍作停顿,音量抬高了几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话一出,殿內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朱见深扬起天真的脸庞,继续补上一句:“王伴伴讲过,写这诗的文天祥是宋朝第一等的大忠臣。元朝的蛮子把他杀了,结果遭天下老百姓唾骂了几百年呢!”
朱祁镇握著茶盏的手陡然收紧……
孙太后的佛珠猛地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脸上的神色变得极为精彩。
三分震惊,四分心虚,还有三分被人戳穿痛处的难堪。
文天祥是抗元的忠臣、功臣。
于谦更是守住京城、保住江山的大明柱石!
如果杀了于谦,千秋万代之后的史书上,他朱祁镇的名字岂不是要和那些杀害忠良的昏君绑定在一起,背上千古骂名?
这稚子之口道出的只言片语,像根针,精准地扎在两位大明最高掌权者的软肋上。
若是换作朝堂上的哪个大臣敢这般指桑骂槐,脑袋早就搬了家。
可偏偏说话的是个虚岁十一,周岁不到十岁的孩子,还不懂朝局是什么,如何能怪罪他?
朱见深乖顺地低著头,藏在袖中的手心布满冷汗。
第一步险棋,落子了。
把杀于谦的千古骂名摆在父皇面前,逼他迟疑。
漫长的沉默后,孙太后勉强扯出一丝笑:“稚子戏言……皇帝莫往心里去。深儿,潾儿去別处玩耍吧,祖母还要和你父皇商榷朝事。”
朱见深应命,退了两步,突然站定,重新跪在地上。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万望成全。”
朱祁镇正因刚才的诗句心烦意乱,语气里有了几分焦躁:“何事?”
“儿臣想去坤寧宫,给母后请安。”
此言一出,孙太后愣住了。
朱见深生母周氏,此时就在后宫,他回来第一面不求见生母,反而要去拜见嫡母钱皇后?
“你去见她作甚?”
朱祁镇脸色再变,直视跪在下方的儿子。
朱见深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哽咽:“儿臣被废出宫前,曾听宫人碎嘴。说当年瓦剌入寇,父皇蒙难大漠。母后在宫中日夜祈福,把腿跪坏了,一只眼睛也硬生生哭瞎了……”
“这五年儿臣在外头吹冷风,只要想到母后为了父皇,把自己熬成了那样,心里就刀扎似的疼。如今父皇脱困,儿臣想去给母后磕个响头。”
字字句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孩子气的心疼。
朱祁镇僵坐在椅子上,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一生做过无数糊涂事,却唯独有一块绝对不能触碰的逆鳞——
那就是陪他走过南宫七年暗无天日岁月的结髮妻子,为他残疾失明的钱皇后。
过了许久,朱祁镇缓缓將桌上一份朱见深手抄的《孝经》递了出去。
他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带著经文去。你母后眼睛不方便,你读给她听。她心里定然慰藉。”
转向侍立的太监时,命令掷地有声:“李永昌,亲送沂王去坤寧宫。”
朱见深双手捧住经卷,將额头贴在冰冷的砖面上:“儿臣领旨。”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朱见深听见身后传来孙太后低得不能再低的呢喃:
“皇帝,深儿当真是个仁孝的孩子。”
朱祁镇未作答,瓷杯磕在碟上,叮噹一声脆响。
出了殿,风雪虽停,空气却如同被冰水浇透,吸入肺腑寒凉彻骨。
朱见深捧著《孝经》跟在李永昌身后。
朱红色的宫墙在苍白的雪地里延伸,长长的甬道一眼望不到尽头。
他知道,用孝心打动朱祁镇,用忠臣之名刺痛这对母子,只是延缓了杀招。
夺门“功臣”石亨、徐有贞、曹吉祥那帮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距离詔狱里于谦被拉到西市口问斩,满打满算还有五天。
五天时间,他要从一群嗜血的饿狼口中保住大明的顶樑柱。
大丈夫既然重生了就应该有一番作为,而于谦这样的能臣、忠臣可以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朱见深摩挲著经卷边缘的线头,在凛冬的寒风中加快了步伐。
下一盘棋,早已有了谋划。
——
坤寧宫比清寧宫小些,却也收拾得齐整。
门口的太监见是他们,连忙掀帘子通报。
李永昌隨后迈步进殿,躬身道:
“娘娘,沂王殿下来给您请安了。”
钱皇后微微一怔。
这孩子进宫第一天,不去见他的生母,倒先来她这里了?
她敛了神色,点了点头:“让深儿进来吧。”
朱见深跨进门,跪下去:“儿臣叩见母后。”
钱皇后端详著他,七年不见了,这孩子从四岁长到十一岁,圆脸变成了尖下巴,身量抽长了一大截。
她眼眶微微泛红:“起吧。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钱皇后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摸著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声音发哽:
“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你才一点点大,话还说的不太利索。如今……”
朱见深接话道:“儿臣如今长大了。儿臣知道这些年母后为父皇做了那么多事,吃了那么多苦。心里一直惦记著母后。”
钱皇后怔了一下,眼眶更红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母后心里欢喜。”
她拉著他坐下,又问:“那你呢,深儿?这些年在外头,可曾受苦?”
朱见深摇摇头:“不苦。吃喝用度倒不发愁,万姑姑照顾得好,王伴伴教儿臣认字。就是日子过得不踏实,那些奴婢们总是惊慌失措的,胆子小得很。”
他顿了顿,抬起头,“不过儿臣胆子大,什么都不怕。”
钱皇后被他逗笑了,轻轻捏了捏他的脸:“你个小大人儿,他们都怕,你倒不怕?真什么都不怕?”
朱见深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气,声音低下来:
“母后,儿臣今日还真有点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