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沂王府,上马车,直奔紫禁城。
一路上,行人稀少,肃杀之气让人脊背发凉。
长街两旁,押解的囚车、被除下官帽的臣子、拖拽著家属的侍卫,处处都是残酷的景象。
把守宫门的侍卫早已不是熟面孔,换成了武清侯石亨带来的精锐亲兵。
这些甲士双手按刀,眼神戒备,连李永昌的仪仗也要经过严密盘查。
朱见深踏著咯吱作响的积雪跟在李永昌身后。
这是景泰八年正月十七的正午,紫禁城的权力交接还在流血,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可能藏著杀机。
李永昌在一处巍峨的殿宇前顿住脚步,低声提点:“殿下,太后娘娘在里头候著。”
朱见深迈过高高的门槛。
大殿內烧著数盆银丝炭,暖意扑面。
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著一位年逾半百的妇人。
她衣饰庄重,鬢边已染霜白,手里的佛珠捻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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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孙太后,“好圣孙”朱瞻基之后,“堡宗”朱祁镇生母。
朱见深快走两步,重重跪在砖地上,额头贴著手背:“孙儿叩见皇祖母。”
殿內安静极了。
孙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她的视线定在朱见深头顶,寸寸打量。
五年前那个粉雕玉琢的六岁糰子,如今抽条长高了,下巴变得尖削,穿著破旧的王服,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捻动的佛珠停住了。
孙太后声音发颤:“上前些,快让祖母好好认认。”
朱见深起身,走到榻前。
一双布满细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將他拉到跟前。
孙太后抚摸他的脸颊、捏了捏他单薄的肩膀。
“瘦了……怎的长得这般高。皇祖母老眼昏花,险些认不得。深儿,你还记得祖母吗?”
朱见深眼眶適时一红,鼻翼翕动:“孙儿记得。孙儿在府里,天天都在想皇祖母。”
这声呼唤让孙太后绷不住了。
她一把將这瘦小的身躯搂进怀里,眼泪扑簌簌砸在朱见深的脖颈上。
“祖母的乖孙……那个没心肝的东西把你锁在宫外,不让咱们祖孙相见,真要了祖母的命啊……”
鼻端縈绕著浓郁的檀香味,朱见深任由老太太抱著。
这六年来,若无眼前这位奶奶的暗中庇护,沂王府恐怕早成坟冢了。
即便是帝王家,也会有真情流露,这眼泪让他心酸,未来必须回以十分的孝顺。
“孙儿不苦。”
朱见深轻轻拍著孙太后的后背,“只要心里记掛著皇祖母,便不觉得苦。孙儿此番,还给皇祖母带了份孝心。”
他从孙太后怀里退出,转身冲殿外的万贞儿招手。
万贞儿也五年没见到老主人了,此刻眼圈泛红。
看到朱见深召唤,双膝跪地膝行上前,將那蓝布包裹高高托起。
朱见深解开布结,双手將靛蓝色的经卷捧到榻桌上。
“这几日府里有了好纸墨,孙儿给皇祖母抄了三卷《心经》,日日为您祈福祝祷。还替父皇和母后抄了《孝经》。字写得丑,皇祖母別嫌弃。”
万贞儿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什么有了好纸墨?
分明是他三天前突然性情大变,不眠不休地要纸要笔,拼了命似的抄出来的。
他……他居然连今日这番说辞都早已备好……
孙太后翻开粗糙的经卷,看著那乾瘪生涩的笔划,连声嘆息,脸上却喜中带泪。
“好,好。我的深儿知道尽孝了。你年纪小,这些经文能看懂吗?”
“王伴伴私下里教过,孙儿不光看得懂,还背得滚瓜烂熟呢。除了经书,唐诗宋词孙儿也学了不少。”
正说到兴头上,殿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唱喏。
“圣驾到——”
沉重的脚步声踏入殿內。
一个身穿帝王常服的中年男人停在门边。
他身形微僂,脸色是一种长期不见日光的灰黄色,眼窝深陷颧骨凸起。
不过三十岁的年纪,看起来却满目沧桑。
正是歷经土木堡之变和七年幽禁的明英宗朱祁镇。
他盯著站在榻前的朱见深,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与茫然。
孙太后脸色沉了沉,扬起声音:
“皇帝,多年不见亲生骨肉,连自己的长子也不认得了?深儿刚接进宫,老身便要告诉你,不管外头怎么闹,咱们朱家的国本,谁也別想动。”
朱祁镇视线收缩,並没接话。
朱见深依规矩伏地叩首:“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
朱祁镇语气平淡如水,听不出半分父子重逢的喜悦。
毕竟他们上次见面时,朱见深只有两三岁。
朱祁镇径直走到椅边坐下,转向孙太后:“母后,儿臣有要务相商。让深儿去后殿玩吧。”
歷经无数风雨的孙太后,自然知道事情的轻重。
她摆摆手,命万贞儿领著朱见深退下。
隔扇门关上,將前殿的密谈隔绝。
朱见深走在冷清的廊廡下,心思百转。
政变刚歇,朱祁镇第一个要找孙太后商量的事,必是论功行赏和清除异己。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位力挽狂澜、如今却被石亨、徐有贞等人构陷下狱的兵部尚书——于谦。
歷史上的朱祁镇杀于谦时也曾犹豫,还说过“于谦实有功”的话,最后决断全因那些“功臣”要借于谦的头颅,来证明他们復辟的“合法性”。
虽然《皇明祖训》规定后宫不可干政,但是孙太后是个主意正又愿意管事的人,而朱祁镇耳根软、没准谱,所以国家大事都会与她商议。
想必殿內正在权衡利弊。
就在朱见深思索的时候,对面临近的配殿走出个內侍,领著个穿著同样杏黄亲王常服的小男孩。
男孩个头矮朱见深一截,年纪相仿,他双眼红肿,瑟缩著脖颈,显然是受到了惊嚇。
李永昌上前引见:“大殿下,这位是荣王殿下。您二位年幼时可是最亲厚的。”
朱见深目光落在这个弟弟身上。
朱见潾,英宗次子,比他小一岁,歷史上同样被幽禁了五年。
今天应该是被嚇到了。
朱见深弯下腰,平视那双充满怯意的眼睛。
“见潾,別怕,我是你大哥。”
朱见潾缩起肩膀,盯著朱见深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半晌,嘴唇瘪了瘪,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呢喃:
“大哥……”
朱见深在原身的记忆里,体会过那五年的心酸、恐惧,很理解朱见潾此刻的表现。
他握住弟弟冰凉的小手。
关怀备至的问东问西,一刻钟后,朱见潾明显轻鬆了许多,扯住他的衣袖,盯著台阶下的积雪小声哀求:
“大哥,我想团雪人。”
朱见深一愣。
二十多岁的成年灵魂要在这雪地里搓雪球,实属滑稽。
但为了立住自己十一岁孩童的人设,更为了不让周边人起疑,朱见深还是痛快的点点头。
“好,大哥陪你玩。”
万贞儿端著糕点立在廊柱后,看著朱见深用冻得发红的双手在雪地里卖力地堆雪,嘴里还不时发出稚气的笑声。
之前的怪异感,倒是鬆懈下来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