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没有回头,他只是对著笔记本电脑的麦克风,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孟奶奶,您好。”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两秒钟的延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苏婉婉和孟若涵几乎要以为系统失败了的时候,音箱里,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女声,伴隨著一丝电流的微弱杂音,响了起来。
“你好啊,孩子。”
孟若涵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猛地僵住了。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那种天南本地特有的口音,句末那个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尾音,甚至连那份独属於奶奶的,带著一点点戏謔的慈祥……分毫不差!
这根本不是模仿,这是復活。
苏婉婉感觉手心里,孟若涵的指尖在剧烈地颤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试图传递一点力量过去,但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得像要擂鼓。
太可怕了……也太……不可思议了。
林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他没有继续对话,而是调出了一个文件夹,將一段视频文件拖进了系统的素材框。
那是孟若涵五岁时,在孟家老宅的院子里,穿著一条红色公主裙,笨拙地追著一只蝴蝶的影像。画质充满了年代感,微微泛黄。
林辰轻声说道:“讲讲那天的事吧。”
系统再次沉默。
这一次,是ai在分析、在检索、在调用那些被数据化的记忆。
几秒后,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著笑意,缓缓响起。
“那天啊,我们家若涵非要当个小花仙,结果追蝴蝶追得太急,『啪』一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膝盖都磕破了皮,我心疼得不行,想去扶她。”
“结果你猜怎么著?这小丫头,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梗著脖子跟我说『奶奶,不疼』。”
“可一转过身,我就看见她偷偷抬起袖子抹眼泪了,那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听到这里,孟若涵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呜咽声泄露出来。
肩膀剧烈地颤抖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从指缝里涌出。
这段记忆,太久远,太细微,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现在,被奶奶用最熟悉的语气,最温柔的口吻,重新讲了出来。
就像奶奶从未离开,就像时光倒流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林辰伸手,似乎想暂停系统,可孟若涵却隔著泪雾,冲他用力地摇了摇头。
她示意他,继续。
那眼神里,是极致的痛苦,也是极致的渴望。
林辰心里嘆了口气。
他知道,最狠的一剂药,要来了。
他关闭了奶奶的头像,点开了右侧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头像。
然后,他播放了一段根据孟母日记內容,完全由ai生成的语音。
没有提问,没有引导,只是单纯的……诵读。
音箱里,传出一个清澈、温柔,带著一丝书卷气的女声。那是孟若涵只在录像带里听过无数次的,属於妈妈的声音。
“今天,我终於见到我的宝贝女儿了。”
“她好小,好软,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护士把她抱到我怀里的时候,我紧张得全身僵硬,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她碰坏了。”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世界,也打量著我这个笨手笨脚的新手妈妈。”
“那一刻,我好像听到了花开的声音。原来,这就是当母亲的感觉……”
“若涵,我的若涵……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当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孟若涵再也撑不住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顺著椅子滑落到地上,蜷缩成一团,终於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不是奶奶去世时的那种强撑,不是爷爷病倒时的那种隱忍。
而是最纯粹的,一个女儿,在听到母亲跨越二十年时空传来的爱意时,彻底的崩溃。
“妈妈……”
“妈妈!”
苏婉婉再也看不下去了,连忙蹲下身,一把將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也跟著往下掉。
林辰默默地站起身,转过身,背对著两人,看向窗外。
他给了她们一个释放情绪的空间。
他知道,这很残忍。
但他也知道,脓包只有被彻底挤乾净,才有癒合的可能。
他不是神,他只是个工程师。
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递过去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
十几分钟后,哭声渐渐平息。
孟若涵在苏婉婉的搀扶下,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她看向林辰,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个,能帮到我爸,和我爷爷吗?”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林辰转过身,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而专注。
“能。”
他详细地解释了自己的计划。
“针对孟爷爷,我会用孟奶奶生前最常说的话,最喜欢跟他聊的话题,比如那盘没下完的棋,院子里那几盆快开的兰花,构建一个『回忆辅助包』。我们不强求他忘记,而是由心理医生配合,引导他跟『奶奶』进行一场安全的对话,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完,完成一场迟到的告別仪式。”
“至於孟叔叔,”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个属於母亲的头像上。
“他最大的心病是二十年前的愧疚和记忆错乱。我会用孟妈妈的影像资料,帮他重建对妻子的正面记忆锚点,让他一遍遍地確认『爱』而不是『失去』,用温暖的记忆,去对抗创伤带来的痛苦和混乱。”
孟若涵安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直到林辰全部说完,她才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地说了句。
“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分量,前所未有的重。
林辰和苏婉婉对视了一眼。
苏婉婉立刻会意,开口说道。
“我联繫了天南最好的心理康復中心,赵主任是这方面的权威,她对林辰的方案非常感兴趣,愿意全力配合我们进行这次ai辅助治疗。”
孟若涵再次道谢,隨后,她拿出了手机。
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拨通了爷爷主治医生的电话。
那一刻,那个在朋友怀里痛哭失声的小女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孟氏集团那个杀伐果断的女总裁。
“王主任,是我,孟若涵。我这边有一套全新的辅助治疗方案,需要立刻在爷爷的病房部署……对,涉及ai和心理干预……我已经请了赵主任团队介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召集院方专家组,我要在半小时內,看到许可流程的报告!”
她的语气冷静、逻辑清晰,不容置疑。
当天下午,天南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
林辰带著一台经过重新封装的可携式设备,站在了病房门口。
苏婉婉和孟若涵站在他的身后,气氛紧张得近乎凝固。
病房里,王主任和心理专家赵主任正在跟孟宪舟进行最后的沟通。
十五分钟后,病房门被轻轻打开。
王主任探出头,衝著林辰,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林辰深吸一口气,抱著设备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
孟宪舟穿著病號服,靠坐在病床上,正偏著头,怔怔地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整个人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像。
听到动静,他眼珠动了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波澜。
林辰走到病床边,將设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连接好电源,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轻声说道。
“孟爷爷,我给您……带来了一位老朋友。”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骤然亮起。
那个头髮花白,眼角带著温柔笑意的老妇人,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仿佛从未离开。
孟宪舟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
那双看透了半个世纪商海沉浮、经歷了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里,终於,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一点点地,发出了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