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德听到这个问题,非但没有丝毫尷尬,反而笑了。
不是假笑,是那种发自內心的、觉得听到了一个有趣笑话的笑。
“林总,恕我直言。“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
“一个女人而已。“
林辰端茶杯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变。
这句话不是在侮辱苏婉婉。
它是一把尺子。
韩天德在量他。
量他对苏婉婉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性质。
是因为苏家这块招牌而绑定的利益关係,还是真的动了心。
如果是前者,那就好办,筹码加够就行。如果是后者……
那就是弱点。
韩天德没等林辰接话,继续往下说,语速不紧不慢,像一个优秀的销售在展示產品手册。
“林总,咱们都是聪明人,我就不兜圈子了。当你拥有韩家这个朋友之后,你想要什么样的女人,都不是问题。京城什么样的姑娘没有?论家世,论姿色,不输苏婉婉的,大把。“
他说到这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一挑。
“对了,有个人你应该不陌生——楚湘兰。“
林辰眼皮都没动一下。
韩天德却像是在聊一个八卦一样,继续道。
“你们之前在京城也打过交道,虽然比你大几岁,但你懂的,有些女人就是年纪大一点才有韵味。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
他说完,抬手喝了口茶,表情轻鬆极了。
林辰心里冷笑。
楚湘兰。
这个名字不是隨便提的。
韩天德提她,说明他对自己过去在京城的所有经歷都做过详尽的背景调查,包括和楚家那场衝突的每一个细节。
提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在秀肌肉。
你看,你的底我摸得很清。
但更噁心的是他说这话时的那个语气。
把苏婉婉和楚湘兰放在一起比较,像在挑货架上两瓶不同年份的酒。
他不是不懂感情。他是打心眼里觉得,感情就是一种可以被定价、被替换、被交易的资源。
跟股权一样,跟土地一样,標个价码就完了。
和这种人谈感情?
等於往马桶里扔钻石。
林辰没有愤怒,也没有反驳。
跟一个色盲爭论红色和绿色的区別,纯属浪费时间。
他只是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韩总见多识广,佩服。“
一句不咸不淡的敷衍,直接把这个话题盖上了盖子。
韩天德的笑容僵了不到零点三秒,但很快恢復正常。
他读出了林辰的態度,不接招。
这轮试探,没摸到底。
林辰没给他继续深挖的机会。
他换了个坐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隨口问了一句。
“对了韩总,有个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谁?“
“孟建国。“
这三个字从林辰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韩天德的脸。
不是盯著他的嘴,是盯著他的眼周肌肉、他的呼吸节奏、他指尖握住茶杯的力度变化。
韩天德的反应堪称完美。
没有停顿。
没有微表情。
甚至连眼球都没有偏移半个毫米。
他的回答像是从一台校准过的机器里弹出来的標准答案。
“没听说过。做什么的?“
语气平稳,节奏流畅,没有任何值得玩味的地方。
就是这个“没有任何值得玩味的地方“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个真正没听说过“孟建国“这个名字的人,被毫无上下文地问到这么一个陌生名字,正常反应是什么?
是先愣半秒,然后在脑子里搜索一下自己的社交记忆库,再小心翼翼地反问。
“哪个孟建国?“
“你说的是天南的?“
“跟孟氏集团有关係吗?“
但韩天德一个多余的追问都没有。
“没听说过“这四个字出口的速度太快了。
快到像是在林辰开口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否认的答案。
他不需要回忆。
因为他太清楚孟建国是谁了。
清楚到必须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否认,不给自己的大脑任何一个可能走神、可能联想、可能露出马脚的时间窗口。
这是一种经过大量训练的本能反应。
审讯对抗中叫做“预设否认“。
林辰没继续追。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现得像只是隨口一提。“没事,一个天南本地的生意人,跟孟氏集团有一点关係,我还以为韩总可能认识。“
“天南的生意人我认识得不多。“韩天德接过话头,滴水不漏。
话题就这么轻飘飘地滑了过去,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水面吞没了。
但在林辰心底那张看不见的拼图上,有一块碎片,已经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它该在的位置。
孟建国在审讯中交代的那些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幕后的人从来没有露过面,所有的联络都是通过加密通讯完成的。“
“他给了我全套的工具和方案,连退路都帮我想好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对孟家的情况了如指掌。“
如果韩天德跟孟建国有过直接接触,哪怕只是通过中间人间接接触过,他今天听到这个名字时,多多少少会有一个“我知道这个人但我不能承认“的犹豫过程。
但他连犹豫都没有。
这恰恰说明,韩天德和孟建国之间隔著不止一层中间人。他对孟建国的操控,是通过多重切割完成的——层层隔离,每一层都是一道防火墙。
他不需要知道孟建国长什么样,不需要听过他的声音,甚至可能连“孟建国“这三个字都没亲手打出过。
所有的脏活,都有人替他干。
而他自己的手,永远是乾净的。
这种人比亲自动手的凶手难对付一万倍。
因为你明明知道他是幕后黑手,但法律意义上的证据链,永远差最后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