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號为 “17號任务” 的综合预演在试验场全面展开。零时定在凌晨四点。这是张爱萍定的。戈壁滩上七月的天亮得早,四点还是黑的,五点就泛鱼肚白。抢在天亮之前起爆,光学设备能捕捉到最清晰的衝击波画面。
言清渐站在铁塔东南方向五公里处的观测点,手里攥著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纸页边缘被戈壁的风沙磨得起毛,里面的字跡密密麻麻,记录著他三个月以来发现的所有问题——物资缺了什么、设备坏了什么、谁和谁之间沟通不畅、哪个环节卡住了。每一条后面都標註了解决情况和责任人。冯瑶站在他身后,手里拎著帆布包,包里的水壶换成瞭望远镜和手电筒。
远处铁塔顶上的灯还亮著,在夜幕里像一颗孤星。塔下的工房亮著几盏灯,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移动。指挥部传来的口令声断断续续,被风撕扯得听不真切。
“首长,沈维钧从装配车间出来了。”冯瑶把望远镜递过来。
言清渐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沈维钧穿著防静电工作服,戴著头盔,身后跟著两个工人。三个人走到运输车旁边停下来。沈维钧弯下腰查看车底的减震装置,用手摸了摸钢板弹簧,又蹲下来检查轮胎的气压。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在车身上画了一个记號,然后朝铁塔方向指了一下。两个工人爬上运输车,启动发动机,车灯亮了,两道白光切开夜幕。
“沈维钧的动作比上个月快了。”言清渐放下望远镜,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零时前一百八十分钟,核部件出库,比预定时间提前五分钟。
冯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笔递给他,他接过来別在笔记本的封皮上。
“运输车出发了。”冯瑶又举起望远镜。
运输车缓缓驶出装配车间前的空地,沿著专用公路朝铁塔开去。车速很慢,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开道车在前面两百米处,尾灯一闪一闪的。备用车在后面三百米处,大灯开著,把运输车的影子投在戈壁滩上。影子很长,从车底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
言清渐抬起手腕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运输车从装配车间到铁塔,全程五公里,预定时间六十分钟,车速每小时五公里。这个速度是反覆计算过的——快了会顛,顛了核部件会受损;慢了也不行,慢了会在路上暴露太久。
“运输车停了。”
言清渐举起望远镜。运输车停在专用公路的中段,开道车也停了,备用车也停了。车灯还亮著,但车不走了。他合上笔记本,大步朝运输车的方向走去。冯瑶跟在后面,帆布包里的望远镜磕著她的腰,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近了才看清楚,路面上横著一道沟。沟不宽,大约半米,但很深,轮胎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赵铁柱从开道车上跳下来,跑到言清渐面前。“首长,昨天下午这条路还是好的。夜里不知道谁挖了一道沟。”
“谁会在这里挖沟?工程兵昨天在这里施工了没有?”言清渐蹲下来看著那道沟,沟壁很整齐,是锹挖的。
“昨天下午工兵团在铁塔附近搞加固,没在这里挖沟。”
言清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备用方案呢?”
“用备用路线。绕过这道沟,从东边绕过去,多走两公里。多走二十分钟。”赵铁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指著上面的一条虚线。
“执行备用路线。开道车在前面带路,运输车跟著,备用车殿后。车速不变,还是每小时五公里。”
赵铁柱转身跑向开道车。开道车启动,拐下公路,在戈壁滩上压出一道新的车辙。运输车跟著拐下去,备用车在后面跟著。三辆车在戈壁滩上慢慢移动,车灯在黑暗中画出三道弯弯曲曲的光。
言清渐走回观测点,在笔记本上写下:运输途中发现不明沟渠一道,已启用备用路线,多耗时二十分钟。后面加了一行字:需查明谁挖的沟,为什么没有报告。
铁塔顶上的灯更亮了,天边开始泛白。塔下的工房里,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吊车的钢丝绳已经放下来了,掛鉤悬在运输车上方,在风里微微晃动。沈维钧站在塔基旁边,手里拿著一面红旗,等著运输车到位。
运输车停在铁塔下面,工人跳下来,解开固定核部件的绳索。吊车的掛鉤缓缓落下,工人把掛鉤掛上核部件顶部的吊环,拧紧保险螺母。沈维钧举起红旗,朝塔顶上的人摇了三下。吊车开始收钢丝绳,核部件缓缓升起,在晨曦中闪著灰白色的光。
言清渐举起望远镜,跟著核部件一点一点往上移动。每升高十米,他就看一眼手錶。从地面到塔顶,一百零二米,预定时间三十分钟。核部件升到塔顶平台的时候,他按下秒表,二十八分钟,比预定快了二分钟。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上塔时间二十八分钟,比预定快二分钟。吊车操作手技术熟练,配合默契。
塔顶平台上,几个工人正在安装核部件。他们把核部件从吊鉤上卸下来,推到支架上,用螺栓固定。每拧一颗螺栓,就用红油漆画一条线。四颗螺栓全部拧紧之后,指挥的人举起绿旗,朝下面摇了三下。
“核部件安装完毕。”冯瑶放下望远镜。
言清渐看了一眼手錶。“比预定时间快了五分钟。前面运输耽误了二十分钟,上塔和安装抢回来五分钟。净耽误十五分钟。”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核部件安装完毕,整体进度比预定滯后十五分钟。原因:运输途中遇到不明沟渠,启用备用路线。沟渠的来源需要彻查。
天已经大亮了。戈壁滩上的风大了一些,沙尘从远处飘过来,像一层薄纱。铁塔在晨光里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塔顶平台上的人影看不清了。
指挥部传来新的口令:“零时前六十分钟,所有人员撤离爆心六十公里。”
观测点的人开始收拾设备。冯瑶把望远镜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言清渐合上笔记本,別好笔,朝吉普车走去。车已经发动了,发动机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听得很清楚。
“去光学站。”言清渐上了车,冯瑶踩下油门。
光学站里,梁芸正站在高速摄影机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秒表。她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盘在帽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梁芸同志,光学站准备好了没有?”言清渐走进光学站,站在摄影机旁边。
“准备好了。摄影机的快门速度千分之一秒,胶片感光度二十一定,光轴和爆心的连线误差万分之三度。全部合格。”梁芸把秒表放在桌上。
“操作手是谁?”
“我。”梁芸得意的昂了昂头。“爆前三十秒,我启动摄影机。爆后三十秒,我关闭摄影机。全程一分钟,手控操作,不用自动。”
“为什么不用自动?”
“自动的不放心。上次演练的时候,自动延时装置差了零点一秒。零点一秒,胶片就少拍了十帧。十帧画面,可能就是最关键的十帧。”
言清渐看著她,低声警告道。“你盯著。出了问题,別以为咱俩关係好,我就不找你。”
梁芸经过这三个月相处,早知道他就是嘴硬心软的人,如果是她犯错,早纠正了,根本不会言语威胁。懒得搭理他,走到摄影机后面,把眼睛贴在取景器上,调整焦距。
言清渐恨恨的上前揉乱她头髮,跑出光学站,上了吉普车。“快开车,去遥控站。”
遥控站在铁塔北边八百米处,混凝土浇铸的碉堡,墙壁厚得能挡住一辆坦克的撞击。陈志宏坐在设备前面,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正在核对开关的位置。看到言清渐进来,他站起来。
“陈站长,遥控站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所有开关都在正確的位置上。爆前三十秒,自动程序启动。不需要人干预。”
“自动程序测试过多少次?”
“一百五十次。一百五十次全部成功,没有一次失败。”
“上次演练的时候,继电器粘住的那个问题,解决了没有?”
“解决了。换了新的继电器,又测试了五十次,五十次全部正常。”
言清渐走到设备前面,看著那一排一排的按钮和指示灯。指示灯的標籤上写著“起爆”、“备用”、“电源”、“故障”之类的字,字很小,但写得很清楚。他伸出手,摸了摸“起爆”按钮旁边的红色保护罩。保护罩是透明的塑料,扣得很紧,要用力才能掀开。
“陈站长,遥控站交给你了。出了问题,我找你。”
陈志宏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明白。”
零时越来越近。指挥部里的气氛绷得像一根弦。张爱萍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刘西尧坐在电台旁边,戴著耳机,正在和北京通话。
言清渐走进指挥部,站到张爱萍旁边。
“清渐同志,外面情况怎么样?”
“核部件已经上塔,安装完毕。光学站、遥控站、测试工房、洗消区,全部准备就绪。整体进度比预定滯后十五分钟,原因是运输途中遇到一道不明沟渠,启用了备用路线。沟渠的来源正在查。”
张爱萍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沟渠?谁挖的?”
“工兵团说不是他们挖的。已经派人去查了。”
“查出来之后,不管是谁,严肃处理。预演的时候挖沟,正式试验的时候会不会挖沟?万一正式试验的时候也挖一道沟,核部件运不过去,谁负责?”
言清渐没有说话。他翻开笔记本,在那一行字的后面加了一笔,笔尖很重,纸背都凸起来了。
零时前三十秒,指挥部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站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电台的指示灯在闪,但没有声音。张爱萍看著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零时。
远处铁塔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声,是模擬起爆的声音。戈壁滩上的地面微微颤了一下,像有人在地底下翻了个身。烟尘从铁塔周围腾起来,灰白色的,在晨光里慢慢扩散。
指挥部里还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数据。
五分钟之后,电台里传来一个声音:“衝击波数据正常,光辐射数据正常,核辐射数据正常,电磁脉衝数据正常。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內。”
张爱萍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看著刘西尧。“给首都发报。17號任务预演成功。”
刘西尧开始发报。指挥部里的人鬆了一口气,有人笑了一下,有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张爱萍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这次没有皱眉。
言清渐走出指挥部,平息心情,此时天已经大亮了,戈壁滩上的风小了一些,沙尘落了一地。远处的铁塔在阳光下闪著光,塔顶上的灯已经灭了。
站了会,隨后返回指挥部,翻开笔记本,在给聂总秘密报告中写入:17號任务预演完成,所有数据正常。整体进度比预定滯后十五分钟,已查明沟渠系工兵团某连夜间训练时挖掘,未向指挥部报告。已责令该连立即回填,並通报全场。协办单位在预演中配合默契,物资供应及时,人员保障到位。测试设备全部正常,未出现故障。光学站操作手梁芸表现专业,遥控站陈志宏操作熟练。以上问题已逐一记录,明日召开协调会,逐项解决。预演达到了查漏补缺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