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装置试验的成功,基层人员的兴奋劲,还没在戈壁滩上空彻底飘散。
张爱萍已经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了,召开负责人会议。他手里拿著那根细长的指挥棒,棒尖点在铁塔的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帐篷里的人还没有从几天前,试验成功的兴奋中完全出来,几个参谋脸上还掛著笑,就被张爱萍生生掐断。
“各位同志,试验成功了。但这不是终点,是起点。”张爱萍警示过后,把指挥棒夹在腋下,单手撑在桌沿上。“从今天开始,全场从验证转向备战。离正式试验时间,满打满算还有四个月。四个月,一千二百个小时。听起来多,用起来少。清渐同志,你这个月的任务,重点放在物资装备、参试人员,这两样上。物资装备要清点,要调试,要备足。参试人员要集结,要食宿,要交通。两样都不能出问题。”
言清渐站在地图的另一侧,从铁塔到仓库区,再到帐篷区。每一个点都在他脑子里,每一个点的物资储备、人员配置、设备状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副总长,物资装备的清点工作已经开始了。卫楚郝同志带著联调小组在干,每天都会报进度。参试人员的集结方案也做了,二十六个单位,数千人,分批次进场。交通、食宿、医疗、通讯,每一样都有专人负责。”
张爱萍满意的点头,把指挥棒掛回墙上。“清渐同志,你盯著我放心,不允许出现任何阻碍的事和人,我只要结果。”
言清渐走出指挥部的时候,冯瑶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清单。清单很长,从她的手掌垂到膝盖,风一吹,纸页哗啦啦地响。
“清渐,这是卫楚郝处长刚送来的物资清点报告。三万三千吨器材设备,已经清点了两万一千吨,还剩一万两千吨。清点出来的设备中,有三百二十台需要调试,一百八十台已经调试完毕,一百四十台正在调试。有十二台设备有故障,正在维修。”
“十二台有故障的,都是什么设备?”
冯瑶把清单翻到第二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六台是记录仪,四台是传感器,两台是电源。记录仪的故障是走纸机构卡滯,传感器的故障是信號输出不稳,电源的故障是电压波动太大。”
“记录仪的走纸机构卡滯,什么原因?”
“戈壁滩上的沙尘进入了机构內部,齿轮卡住了。”
“加防尘罩。所有记录仪,不管现在有没有卡滯,全部加防尘罩。帆布的,套在记录仪外面,只露出显示窗口和操作按钮。防尘罩做好之后,用橡皮筋箍紧,沙尘进不去。”
冯瑶在清单上记了一笔,又翻到第三页。
“传感器的信號输出不稳,是什么原因?”
“电缆接头鬆动。戈壁滩上昼夜温差大,热胀冷缩,接头的螺丝鬆了。拧紧之后信號就稳了,但过几天可能还会松。”
“拧紧之后加一道防松措施。用厌氧胶涂在螺纹上,胶干了之后螺丝就松不了了。所有的传感器接头,全部涂胶。一个都不能漏。”
冯瑶又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电源的电压波动,什么原因?”
“稳压电路的一个电容坏了。换了新的电容之后电压就稳了。但库存的备用电容不多了,只剩五个。再用几个就没了。”
“电容的型號是什么?”
“电解电容,五十伏,一百微法。”
“这个型號的电容,兰州军区后勤部有没有?”
“没有。”
“那就让沈嘉欣从四九城调。四九城电子管厂有这种电容,库存充足。调一千个来,放在仓库里备用。以后再有电源坏了,直接换电容。”
冯瑶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参试人员的集结情况。二十六的单位,已经进场的十八个,还在路上的八个。进场的五千二百人,其中科研人员一千八百人,全军官兵三千四百人。食宿安排:食堂六个,帐篷三百顶,干打垒营房二十栋。医疗点两个,医生十二人,护士二十四人。通讯线路三条,有线两条,无线一条。
“还在路上的八个单位,都是哪些?”
冯瑶指著清单上的一行字。“空军两个单位,海军一个单位,炮兵一个单位,工程兵两个单位,后勤两个单位。他们分別从四九城、上海、瀋阳、兰州、济南五个方向过来,最晚的一批六月二十號之前到场。”
“交通谁在协调?”
“运输连赵铁柱。专列从各地出发,到了马兰之后换汽车,汽车送到场区。全程有人押运,有人接站,有人带路。”
“食宿呢?五千二百人吃饭、睡觉、喝水、上厕所,谁在管?”
“后勤处孙德茂。食堂的粮食够吃两个月,蔬菜够吃一个月,肉类够吃半个月。淡水每天供应六十吨,够喝够用。帐篷和营房都加固过了,防风沙、防寒保暖。”
“医疗呢?五千二百人,万一有人生病,有人受伤,有人中暑,有人脱水,医疗点够不够?”
“医疗点已设立两个,每个点配六个医生、十二个护士。常见病能处理,重伤能后送。药品库存充足,常用的药够用两个月,稀缺的药也备了一些。”
言清渐把清单还给冯瑶,转过身看著远处的铁塔。塔顶上的灯还亮著,在灰濛濛的天空里像一颗钉子。他看了会,朝仓库区走去。
仓库区的帐篷一顶挨著一顶,像一片灰色的丘陵。帐篷之间的空地上堆满了木箱和油桶,木箱上印著各种標记,有的写著“小心轻放”,有的写著“防潮防震”,有的写著“精密仪器”。孙德茂站在一堆木箱中间,手里拿著一个帐本,正在核对数字。他的草帽歪戴在头上,帽檐被风吹得翘起来,像一只翅膀。
“孙处长,三万三千吨器材设备,什么时候能全部清点完?”
孙德茂把草帽扶正,翻了一页帐本。“再有五天。五天之后,三万三千吨全部清点完毕。清点完了之后,分类存放,建立台帐。台帐一式三份,一份存在仓库,一份交指挥部,一份送四九城。”
“清点完了之后,调试呢?三百二十台需要调试的设备,什么时候能全部调试完?”
“卫处长带著联调小组在干。他们每天调试二十台,三百二十台需要十六天。十六天之后,全部调试完。调试完了之后,再复测一次。复测合格了才算完。”
“复测要多久?”
“五天。复测完了之后,所有设备都可以用了。”
言清渐走到一台刚开箱的设备旁边,仔细分辨设备上的铭牌。铭牌上写著“衝击波记录仪”,型號是cj-1,出厂日期是1964年4月。他用手摸了摸设备的外壳,凉的,光滑的,没有沙尘。
“孙处长,设备存放的时候,要注意防沙。戈壁滩上风沙大,一天不擦就一层沙。沙进了设备里面,就会出故障。你安排人,每天把帐篷里的设备擦一遍。擦的时候用干布,不要用水。水会把沙粘在设备上,擦不掉。”
孙德茂立刻在帐本上记录。言清渐在这里的事宜已安排清楚,该到食堂安排了,索性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食堂的炊事员正在准备晚饭。案板上摆著切好的土豆和白菜,灶台上的大锅冒著热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著。那个削土豆削得不好的新兵正在磨刀,磨刀石上的刀刃已经磨出了亮光。案板上的土豆切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皮削得乾乾净净。
“今天吃什么?”言清渐站在案板旁边,看著那些土豆。
炊事班长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勺子。“报告首长,今天吃土豆燉牛肉。牛肉是罐头,从兰州军区调来的。土豆是本地的,从哈密运来的。肉切得比以前大,每块两厘米见方。一斤肉切二十块,一口一块。”
“牛肉罐头充足吗?”
“充足。库存还有两百箱,每箱二十四罐。够吃一个月。”
“土豆够不够?”
“够的。哈密那边每周送一车,一车五吨。够吃一周。”
言清渐走到灶台旁边,看著锅里的水烧开了,炊事员把切好的土豆倒进去,又倒了几罐牛肉。锅里的水不冒泡了,过了一会儿又冒起来,咕嘟咕嘟的,土豆和牛肉在锅里翻滚,香气从锅里飘出来,在帐篷里瀰漫。
“炊事班长,五千二百人吃饭,六个食堂以外需不需要再另外增设?”
“不用了。每个食堂能供九百人,六个食堂能供五千四百人。五千二百人,够了。”
“饭菜的味道,战士们满意不满意?”
炊事班长放下勺子,搓了搓手。“满意的。比您没来之前要好得太多了。以前肉少,菜单调。现在肉多了,菜也多了。战士们吃得好,干活有劲。”
“吃得好就行。吃得好,干活才有劲。”
炊事班长笑了下,拿起勺子,继续搅锅里的菜。
言清渐走出食堂,朝指挥部的方向走去。冯瑶从后面赶上来,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清渐,卫楚郝处长报。三百二十台需要调试的设备,已经调试完了一百八十台,还剩一百四十台。一百八十台调试完的设备中,有十台复测不合格,正在重新调试。十二台有故障的设备,六台记录仪已经修好,四台传感器已经修好,两台电源正在修。”
“十台复测不合格的,是什么原因?”
“六台是记录仪的走纸机构卡滯,需要加防尘罩。四台是传感器的信號不稳,需要涂了厌氧胶。”
“两台电源呢?什么时候能修好?”
“电容还在路上,明天到。到了之后换上,半天就能修好。”
言清渐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还给冯瑶。“给卫楚郝回电。告诉他,设备调试不能赶进度。调试一台,合格一台。不合格的,重新调试。重新调试还不合格的,换新的。换不到新的,什么原因报给我。”
“明白。”
冯瑶转身走了。言清渐走进指挥部,张爱萍还站在地图前,手里端著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看到言清渐进来,他放下缸子。
“清渐同志,物资装备和参试人员,两样情况如何?”
“都在协调理顺中。物资装备,三万三千吨已经清点了两万一千吨,还有一万两千吨五天清完。三百二十台需要调试的设备,已经调试完了一百八十台,还剩一百四十台。参试人员,五千二百人已经进场,最晚的一批六月二十號之前到。食宿、医疗、交通、通讯,都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