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穷山恶水
平阳县的雪终於停了,但空气中那种湿冷的寒意却似乎渗进了骨头缝里。
林澈处理完爷爷的后事,又去医院安顿好父母,便准备动身返回滨海。
父母坚持要送,被林澈拦下了。
二老身体还没好利索,受不得风寒,更何况,有些场面,他不希望父母看到。
他太了解这个县城,也太了解这里的所谓“人情世故”。
当他走出家门,来到县城老街口时,那里已经停著一辆黑色的轿车。
不是来时那辆为了低调而租的e300l,而是小伍特意从省城调过来的一辆奔驰s级迈巴赫。
虽然在滨海这种豪车遍地的地方不算什么,但在平阳县这种灰扑扑的街道上,这辆车就像是一艘来自外太空的飞船,鋥亮的漆面反射著刺眼的阳光,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进的贵气。
车旁,早早地围了一圈人。
不是来送行的亲友,而是一群闻著味儿赶来的“苍蝇”。
林澈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些人他大都认识,或者是看著眼熟。
有初中的同学,有高中的校友,甚至还有几个小时候一起玩泥巴、后来却早就断了联繫的邻居。
他们此刻不再是记忆中那些单纯少年的模样,一个个脸上掛著討好的、焦急的、甚至带著几分贪婪的笑容。
林澈刚一露面,这群人就像是听到了发令枪的运动员,蜂拥而上。
“哎呀!澈哥!真的是你!”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发福、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
林澈定睛一看,依稀认出这是当年的“班级小霸王”赵强。那时候这小子仗著家里有点钱,没少欺负同学,林澈也被他堵过几次。
可现在,赵强那一脸横肉都笑成了一朵花,腰弯得像是要对摺,双手捧著一包价格不菲的“九五之尊”,恭恭敬敬地递了过来。
“澈哥!我就说嘛,咱们那一届,就属你最有出息!”
“这气质,这派头,那是咱们平阳县走出去的真龙啊!”
赵强一边说著,一边试图去拉林澈的手,“来来来,抽菸!这可是我特意托人弄的好烟!”
林澈没有接烟,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脚步未停。
“我不抽菸。”
赵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转瞬即逝,立刻顺杆爬:“对对对!大老板都讲究养生!不抽菸好!不抽菸好!”
“澈哥,听说你搞了个什么『神话工作室』?那名字,一听就霸气!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
周围的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恭维起来。
“是啊,林澈当年读书就是第一名,脑子活!”
“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今天必须得聚聚!我在县里最好的酒楼订了包厢!”
他们嘴上说著敘旧,眼神却不住地往那辆迈巴赫上瞟,那目光热切得仿佛能把车漆给刮下一层来。
林澈停下脚步,看著这群曾经熟悉的、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面孔。
爷爷刚走,他身上还穿著黑色的素服,手臂上戴著黑纱。
可这群所谓的“老同学”,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问一句“节哀”,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爷爷的事情,甚至没有人问问他这几年在外面过得苦不苦。
他们只关心那辆车,只关心传说中林澈那年入几百万,两千万全资收购平阳县最大的化工厂,传闻的上亿的身家。
“有什么事,直说吧。”
林澈的声音清冷,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我赶时间回滨海。”
见林澈挑破了窗户纸,这群人也不再装模作样了。
一个戴著金炼子、穿著紧身t恤,腋下夹著个手包的初中同学挤了上来。
他叫王刚,以前在班里是个闷葫芦,现在看来是在社会上混得“风生水起”。
“澈哥,既然你这么痛快,那兄弟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王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林澈耳边,一股廉价的古龙水味扑面而来。
“兄弟手里有个项目,绝对的蓝海!”
“国家现在大力扶持新能源,咱们县里也规划了!”
“我要搞一个新能源汽车充电桩项目!地皮我都看好了,关係也疏通了,现在就缺一笔启动资金!”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林澈面前晃了晃。
“只要投个五十万!我保证,一年回本,两年翻番!回报率至少三倍!澈哥,你现在是大老板,这点钱对你来说就是洒洒水,但这可是咱们兄弟带你发財的机会啊!”
还没等林澈说话,旁边另一个人又不甘示弱地挤了过来。
“澈哥!別听他瞎忽悠!充电桩那玩意儿回本慢得很!”
这是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同学,名叫李艷,以前在班里也是个爱慕虚荣的主儿。
“澈哥,我这边有一个给滨海大牌供货的服装厂项目!那是实业!稳赚不赔!现在就缺一百万买设备。你投一百万,我给你30%的乾股,分红每年至少五十万!这可是咱们老家的项目,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澈哥,我也有个项目,搞直播带货基地的……”
“澈哥,我打算在县城开个连锁火锅店……”
一时间,林澈被各种各样的“项目书”和“发財梦”包围了。
他们的眼神充满了狂热和贪婪,仿佛林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行走的、没有任何密码的提款机。只要他们张张嘴,那钱就会像流水一样哗啦啦地流进他们的口袋。
林澈看著这些面孔,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荒谬。
这就是他的故乡。
这就是他的“同窗”。
王刚说的那个充电桩项目,林澈前世就听说过,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最后卷了投资人的钱跑路了。
李艷的服装厂更是可笑,现在实体製造业什么行情她心里没数?给滨海大牌供货?那种代工厂的利润薄得像纸,一百万投进去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他们不是来拉投资的,他们是来“打劫”的。
他们觉得林澈有钱了,就理所应当地该分给他们一点。如果不给,那就是“忘本”,就是“看不起老同学”。
这就是典型的穷人心態,也是最可怕的“人情绑架”。
林澈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看透世情的冷漠。
“王刚,你说你的充电桩项目回报率三倍?”林澈看著那个戴金炼子的同学。
“对啊!绝对稳!”王刚拍著胸脯保证。
“既然这么稳,为什么不去银行贷款?为什么不卖房去投?三倍的回报,高利贷都敢借吧?”
王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这不手续麻烦嘛……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还有你,李艷。”林澈转向那个女同学,“一百万,30%乾股?你知道神话工作室现在的估值是多少吗?你知道哪怕是华平资本想要入股,我要在这个数字后面加几个零吗?”
李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各位。”
林澈环视四周,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谢大家的好意。”
“但我目前只专注於音乐和影视ip开发,不投其他领域。尤其是……我不熟悉的领域。”
“而且,有一点你们可能误会了。”
林澈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那份钱,都是工作室的,有財务监管,有合伙人盯著,每一分钱的流向都要审计。哪怕是我,也不能私人挪用。”
“所以,抱歉,我帮不了你们。”
这个理由很官方,也很无懈可击。
但显然,这群饿狼並不打算就此罢休。
“澈哥,你这就没意思了!”赵强脸色一沉,那股“小霸王”的痞气又露了出来,“大家都是老同学,知根知底的。你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吃一辈子了。別拿公司那一套来忽悠我们,谁不知道你是大老板,公司就是你家开的?”
“就是啊,林澈,你现在发达了,就不认穷朋友了?”
“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咱们当年还借过你橡皮呢!”
道德绑架的大网,铺天盖地地罩了下来。
林澈看著他们那副嘴脸,心中最后一点对故乡的温情,也彻底消散了。
“小伍。”林澈喊了一声。
一直站在车边、戴著墨镜的小伍立刻上前一步,他那一身腱子肉和职业保鏢的冷酷气质,瞬间震慑住了几个想要往前凑的男人。
“开车门。”
“是。”
林澈不想再跟这群人多说一个字。
跟他们讲道理,是对牛弹琴;跟他们谈感情,是自取其辱。
唯一的办法,就是展示出绝对的实力差距,让他们明白,大家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在林澈准备上车的时候,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像什么样子!”
一个娇媚而略带威严的女声响起。
人群竟然真的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林澈回头,看到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穿著白色貂绒大衣的女人,正踩著长筒靴,款款走来。
那一刻,周围那些庸脂俗粉瞬间失色。
林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她。
王菲菲。
那个他高中时暗恋了三年,写过无数封情书却从未敢送出去的“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