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京州的天空依然灰濛濛的，陈海和侯亮平提前从检察院出来，陈海开车，侯亮平坐在副驾驶。两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各自想著心事。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拐进京州市委所在的那条路。远远地，就能看到市委大楼前聚集著一群人。
陈海放慢了车速，缓缓靠近。侯亮平透过车窗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陈岩石。他身边围著几个大风厂的工人，有男有女，脸上都带著愤懣和不甘。陈岩石正在和他们说话，脸色阴沉得厉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侯亮平的手搭上了车门把手，准备下车。陈海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等会儿，”陈海说，“等大风厂的工人走了，咱们再过去。现在掺和进去，不一定是好是坏。”
侯亮平看了陈海一眼，鬆开把手，重新靠在座椅上。他知道陈海说得对。陈岩石正在气头上，大风厂的工人也还没散，他现在过去，除了被那些工人围住问东问西，什么都做不了。
两人坐在车里，远远地看著。工人们和陈岩石又说了一会儿，有人拉著陈岩石的手说著什么，陈岩石摆了摆手。
过了十几分钟，工人们终於散了。三三两两，有的骑车，有的步行，有的站在路边打电话，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陈岩石转过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陈海发动车子，缓缓跟在后面。拐过一个弯，陈海才踩下油门，把车停在陈岩石前面。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叫了一声：“爸。”
陈岩石抬起头，看到是儿子，脸上的表情鬆动了一些，但阴沉依然没有散去。陈海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吧，送您回去。”
陈岩石没有推辞，弯腰上了车。侯亮平坐在副驾驶，回过头叫了一声“陈叔叔”。陈岩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往疗养院的方向开去。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李达康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尊重老同志！”陈岩石的声音很大，带著压抑了许久的火气，“他说我瞎掺和！说我退休了就该在家好好待著！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陈海握著方向盘，没有说话，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陈岩石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高：“前一阵要不是我，大风厂非得发生重大群体事故！说不定还得死人！到时候他李达康別说当这个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了，不被一擼到底就烧高香了！他不感谢我也就算了，还说我瞎掺和！”
等陈岩石的抱怨告一段落，侯亮平才开口，语气温和：“陈叔叔，您別生气。调解会的情况到底怎么样？您跟我们说说。”
陈岩石靠在座椅上，喘了口气，才说：“山水集团那边坚持地皮是他们的，这是早就知道的。经过京州市委调解，他们愿意拿出四千五百万作为工人下岗的安置费。”
侯亮平点点头。
陈岩石又说：“我提了个方案，让光明区给大风厂批块地，让大风厂的工人重新创业。这个李达康，他竟然说政府的地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要让工人出钱买！一块地好几个亿，工人拿什么买？”
陈海和侯亮平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都抽了抽。这个条件，別说李达康和沙瑞金不对付了，就算李达康是沙瑞金的小弟、马仔，他也不敢答应。
批地给工人重新创业？说得轻巧。政府的地，每一寸都有帐，每一寸都有规矩。白送给工人，那就是国有资產流失，就是以权谋私。这种事，別说李达康不敢，沙瑞金不敢，方明远也不敢。谁答应了，谁就是把明晃晃的把柄递到政敌手里。以后只要有升迁的机会，对手拿这个出来说事，一举报一个准。虽然可能不至於受什么处罚，但升迁的机会肯定就黄了。
侯亮平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陈叔叔，批地这个事，確实不太现实。政府的地，都是有规划的，不能说批就批。”
陈岩石哼了一声，不接话。
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父亲一眼，沉声说：“爸，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批地的事，就算您去找沙瑞金书记，他也不可能答应。”
陈岩石的火气又上来了：“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小金子……”
“爸！”陈海的声音提高了些，“就算沙瑞金书记念著您的恩情，他也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国有资產流失，以权谋私，这两个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您別折腾了。”
陈岩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侯亮平连忙打圆场，语气温和：“陈叔叔，您別生气了。起码工人的安置房有著落了，不是吗？四千五百万，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陈岩石转过头，看著侯亮平，眼神里带著几分不满，几分失望：“你知道什么？现在大风厂那块地皮，至少值十个亿！山水集团拿出来了四千五百万，京州市委还帮著他们说话。山水集团一倒手，凭空赚了九个多亿！除非京州市委给工人批地，要不然就让山水集团给工人买下来！否则，我是不会同意的。”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没有再接话。
车子驶入疗养院，停在陈岩石家的小楼前。陈海熄了火，下了车。陈岩石也下了车，侯亮平跟著下来。
王馥珍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丈夫阴沉的脸色，她愣了一下，问：“怎么了这是？”
陈海说：“妈，您看著点我爸，別让他给沙瑞金书记打电话。”
王馥珍看了丈夫一眼，嘆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放心吧。”
陈岩石哼了一声，甩开妻子的手，大步走进屋里。
陈海和侯亮平站在门口，看著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內，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陈海才开口：“走吧。”
两人上了车，陈海发动车子，驶出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