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欢迎收藏 作者大大正努力存稿中,喜欢的宝宝先收藏回家,一起期待后续呀~ 第一章,天崩开局 “咳咳!” 顏时序是被喉咙里烈苦腥辣的味道呛醒的,舌头刺痒,腹部也传来一阵阵绞痛。 怎么回事,吃错东西了? 他睁开眼,没有看到天花板,而是一张粗劣的麻布罩在头顶,周围的光线有些昏暗。 昏黄的烛光照著夯土墙直柩窗,墙上掛著蓑衣和铜镜,入目是矮桌蒲团,木盆汗巾,捣碎的皂荚,以及散落在床边的血衣和染血的细麻布…… 我在哪? 呆滯几秒后,他瞥见自己左手握著一枚瓷瓶。 这是一双少年人的手,但掌心布满老茧,充满力量感。 这不是我的手!! 顏时序脸色微变,一把掀开麻布单子,踉蹌的奔向铜镜。 路过矮桌时,顺手拿起了油灯。 铜镜中,映出一张少年的脸,白皙俊秀,眸子映著烛光燁燁生辉,下頜线流畅完美,標准的翩翩美少年。 这是谁?他心头一惊,噔噔后退,滚烫的热油洒在了手背。 自己初中就近视了,上班后,预製菜吃到发腮,何来这盛世美顏。 一觉醒来,不但身处陌生环境,特么连硬体都换了? 这时,一段段破碎、凌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本朝国號大圣,年號昌平(三年),这副身体叫顏时序,字伯衡,家住东都寧阳坊,是个父母双亡的天选之子,自幼跟著长姐生活。 十一岁那年,长姐外出遭遇兵祸,死於藩镇骄兵的铁蹄之下,从此与姐夫相依为命。 “我穿到异世界了?”顏时序心里一沉。 前世的老爸是个针砭时弊,常年游走在404边缘的作家,他自幼在老爸书房淘书,虽资质有限未能子承父业,但好歹成了半个杂家。 若穿越中国古代,还能靠预知未来,混的风生水起,异世界就不好混了。 而且根据原主记忆,大圣王朝处於战乱时期,遍地骄兵悍將,百姓日子不好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继续消化记忆…… 长姐死后不久,一个老儒生找到了他,自称姐姐的故友,问顏时序愿不愿意跟著他做事。 顏时序问他做什么? 当时鬢角还没霜白的老儒生说:为天下谋一个前程。 从此,他成了江湖中的一名不归客。 今夜,顏时序迎来人生中第一个任务——潜入定慧寺,盗取一件明宗时期的玉璧。 行动中,他和同伴被巡夜武僧围攻,顏时序身受重伤,五臟俱裂,另一位同伴则中了净心禪师的“无相印”。 好不容易带著玉璧杀出重围,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察事厅鹰犬竟一路追踪到寧阳坊。 绝望之下,本就重伤垂死的原主,为了不拖累同伴,服毒自尽。 “出师未捷身先死,还害得我落地成盒……我的命也太苦了吧。” 东都正在打仗,察事厅抓捕谍子,向来是有杀错不放过。 察事厅一到,他必死无疑。 “要不直接杀出去,原主重伤,我又没受伤。” 他感应了一下身体状况,健康强壮,无论哪个方面都是男人巔峰的时期。 但他很快否了这个想法。 虽苦修武道八年,始终没有入品,不可能在缉事郎的围杀中逃脱。 “想办法,狗脑子快想办法……” 顏时序在房间里踱来踱去。 突然,外头传来巨大的声响,院门被踹开了,继而是嘈杂的脚步声。 顏时序心里一惊,吹灭油灯,快步走向房门,透过门缝往外看。 火光! 到处都是熊熊火光! 一群穿著黑色圆领长衫的缉事郎,涌入了院子。 他们配弩挎刀,手持榆木棍、绳索、抓鉤等物。为首的虬髯汉子,手里还牵著一只毛髮油亮的黑细犬。 察事厅的缉事郎。 “察事厅办案,屋內之人,速速开门。”虬髯汉子高声道。 屋中死寂一片,唯有昏灯摇曳。 虬髯汉子当即下令: “破门,就地诛杀贼人!” 甲士们齐齐按上刀柄,劲弩悄然上弦,杀气骤凝。 “唉……” 顏时序嘆息一声,打开了板门。 伴隨著『吱呀』声,弩手纷纷抬臂瞄准,手指扣住扳机。 “长官饶命,长官饶命……”顏时序大声嚷嚷,习惯性的举起双手,又迅速放下,改为抱拳。 两名缉事郎上前,用榆木棍把顏时序叉在地上,然后捆绑双手。 原本安静的黑色细犬,突然朝著屋子狂吠。 虬髯汉子道:“搜!” 六名缉事郎手持火把,涌入屋中,火光在屋子一阵移动,传来砰砰乓乓的打砸翻找声。 俄顷,缉事郎返回復命。 “校尉,搜到一件血衣,还有定慧寺今夜失窃的玉璧。” 虬髯汉子疾步迎上,小心翼翼接过包裹,仔细端详莹白如玉的玉璧,刚硬冷峻的脸庞露出一抹如释重负。 他旋即问道:“可有同伙?” “未曾见到可疑人物。” 虬髯汉子有些失望,看向匍匐在地身上叉满木棍的顏时序,问道: “你的同伙藏匿何处!” 顏时序眼中露出清澈的茫然,大声叫屈: “长官何出此言?哪有贼人,我是良民啊。三更半夜,你们闯我家门,砸我財物,將大圣律法视为何物?” 虬髯汉子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带走!” 一名甲士摘下长刀,连刀带鞘,对著顏时序的脑壳来了一下。 duang! 顏时序万念俱消。 …… 大狱,刑房! 狱卒拎著一桶冷水,泼下。 “哗!” 顏时序一个激灵,从昏迷中醒来,只觉脑袋胀痛,像是被人打了好几棍子。 火盆熊熊燃烧,映照著粗糲墙上掛著的鞭子、镣銬、剜刀等刑具,空气中瀰漫著陈腐潮湿的气味。 他像耶穌一样,被绑在十字架上。 他打量著刑房,那位既是上峰也是老师的老儒生曾经说过,察事厅的大狱,是能让石头开口说话的地方。 再硬气的江湖好汉,也撑不过一晚。 在外面,只要束手就擒就不会被杀,但在这里,坦白从宽是不存在的,只有早死早超生。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 泼水的矮胖狱卒放下木桶,望向三米外的桌案,道: “杨判官,他醒了,是否用刑!” 顏时序一愣,心里直骂娘:你审了吗你就用刑,懂不懂规矩? 桌案后,端坐一袭絳色圆领袍的身影。 此人五官端正,眉疏目朗,唇髭左右分撇有如鱼尾,下頜垂落乌亮长须。身上的袍料为上等的蜀江锦,头戴的软脚幞头,以黑纱綾罗製成。 不像是酷吏,倒像风度翩翩的雅士。 杨判官坐在案后,对著蜡烛,欣赏著玉璧的雕文,头也不抬的说道: “本官在玉璧上涂抹了『牵丝引』,此味极为特殊,人不能嗅,唯有训练有素的猎犬能循味追踪。 “你二人窃走玉璧时,分明没有发现端倪,可缉事郎破门而入,却只抓住你一人,走脱了另一个……想来背后有高人,发现了本官在玉璧上动的手脚。 “只是本官想不通,你为何会被留下?” 因为刪號重练了!顏时序宛如一个老实本分的良民,惶恐道: “小人不知道什么玉璧,也不知道什么牵丝引,小人一直在家中睡觉,突然就被抓来了……” 杨判官还没说话,矮胖狱卒已经急不可耐,道: “判官,直接用刑吧,莫与他废话。” 名士风范的杨判官“嗯”一声,继续把玩玉璧。 狱卒从墙壁摘下一条带刺的鞭子,道: “察事厅大狱,有刑罚七十二种,刀斧加身只是等閒,剥皮插针点天灯,灌铅抽肠弹琵琶,样样叫人生不如死。” 说著,把鞭子浸入盐水。 臥槽,这一鞭下去得多疼!顏时序忙道: “慢著! “长官说我入寺盗宝,可有证据?” 判官杨法慎把玩著玉璧,“缉事郎从你宅子里,搜出了血衣、袖箭和玉璧。定慧寺两名武僧死於见血封喉的暗器,经比对,与袖箭中的毒针吻合。物证俱在,你待如何狡辩?” “不,不是,你们冤枉我。”顏时序矢口否认,情绪激动。 杨判官放下玉璧,抬眸看来,淡淡道: “你既无良田美婢,亦无功名官身,本官为何要冤枉你一个升斗小民。” 顏时序愣住了,他先是困惑,再是茫然,最后是心虚,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我不记得了……” ………… ps:修养了两年,终於和大家见面了,感谢大家体谅我这个重度脂肪肝+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徵+胰岛素抵抗+重度颈椎病+偏头痛患者。 经过两年,尤其今年的调养和运动,我的脂肪肝降到中度了,胰岛素抵抗也逆转了,虽然仍然有很多小病,但身体是在慢慢好转。 希望新书能给大家带来快乐,就够了。 第二章 李代桃僵 “不记得了?”狱卒一甩手腕,长鞭作响,冷笑道:“某的鞭子会让你想起来的。” 顏时序眉头紧皱,似乎在竭力回忆,道: “今夜醒来,不知为何我浑身疼痛,想下榻喝水,发现脚边居然有染血的衣衫和细麻布,我嚇了一跳,以为自己受伤了,可查遍全身又没发现伤口。我不知道血衣是谁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他停顿一下,露出惶恐的神色,道: “我,我还发现桌上莫名其妙的出现一块玉璧,那不是我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屋中,我想不起来了,真的想不起来了……” 说完,他抬起头,振振有词:“一定是有人栽赃我。” “一派胡言。”狱卒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侮辱了,“谁会拿一块价值连城的玉璧栽赃你?判官,莫与他废话,用刑吧。” 他扭头看向案后,却发现杨判官正皱眉沉吟。 “长官信我。”顏时序语速飞快,努力辩解: “我真的没有盗取什么玉璧,是有人陷害我,我就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良民,我,我……” 说到这里,他突然卡住,喃喃道: “我,我是谁?” 见状,杨判官眉头一挑,问道: “你还记得什么。” 顏时序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叫什么,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作何营生,可有娶妻?” “我叫,叫……”顏时序陷入漫长的思考,终於,他喃喃开口: “我,不记得了……” 杨法慎目光锐利,像是要把他里里外外剖析一遍。 他招手唤来门外的一名狱卒,吩咐道: “遣人去定慧寺,请今夜轮值的武僧过来。” 狱卒匆匆而去。 刑房安静下来,一身华服的杨法慎闭目养神,狱卒持鞭而立,顏时序绑在木架上。 时间的齿轮无声转动,仿佛在静待一场即將到来的死刑。 过了很久,一名体格健硕的武僧被领了进来。 武僧双手合十,道:“见过判官。” 杨法慎微微頷首,道: “静心禪师出手了?” 武僧垂眸道:“夜闯定慧寺的两名贼子中,有一位身手甚是了得,杀了两名师弟,静心禪师出手以无相印度他,贼人知晓无相印的厉害,不敢继续纠缠,逃离了定慧寺。” 杨判官指向木架,问道:“是不是他。” 僧人定睛看了片刻,摇头道: “两名贼子蒙著面,穿著夜行衣,小僧看不出来。不过,另一名贼子在激斗中受伤颇重,如今即便不死,也臥榻在床了。” 矮胖狱卒用尖刀割开顏时序的里衣,按压臟腑后,朝杨判官摇了摇头。 杨法慎:“有劳了,送大师回寺。” 武僧合十躬身,离开刑房。 “心入无相,万念俱寂。诸法无相,过往皆空。一身无相,不记前尘。”杨判官恍然道:“难怪你会被遗弃。” 东都皆知,定慧寺有三大无上佛法:无相、无畏、无量。 其中,无相印可让人洗涤杂念,忘却前尘,灵台无垢。 佛门常以此印,度十恶不赦之人。 杨判官靠坐在椅背,指头轻扣案几,思考了片刻,突然道: “不对! “你屋中为何会有一瓶毒药?瓶子是空的,服毒的人是谁?尸体在哪里?” 顏时序表情茫然。 杨法慎立刻道:“让高校尉来一趟刑房。” 狱卒领命而去。 半炷香时间,那个率队抓捕顏时序的虬髯汉子,进了刑房。 “见过杨判官。” 杨法慎没有废话,直截了当的问:“擒拿此贼时,他可说过什么,做过什么,细细道来!” 虬髯汉子略作回忆,答道: “下官包围宅子后,他便出来乞降,没甚骨气,装傻充愣,说自己是良民。” “没做抵抗?” “不曾。” 杨判官眸光沉凝下去,頷首道:“下去吧。” 待虬髯汉子离开,狱卒问道:“判官,他该如何处置?” 杨判官意兴阑珊的摆摆手,“无用之人,杀了吧。” 狱卒墙上摘了一把尖刀。 “等等!”顏时序嚇的一缩身子,铁链晃动,道: “我愿为判官效命,揪出藏匿在城中的同伙。” 杨判官不为所动,淡淡道: “你既已失忆,如何帮我找出藏在城中的细作,再者,他们知你会被察事厅抓捕,便是將你放回,也不会上鉤。” 顏时序眼睛快速转动,道: “我既能潜入定慧寺,想来是有本事在身的,只要判官放我一条生路,愿为判官效死。” 杨判官既没拒绝,也没答应,而是问道: “本官凭什么信你。” 顏时序语气诚恳,求生欲满满:“前尘往事,过眼云烟,您不用担心我的忠诚,也不用害怕我的背叛。” “你若逃了呢。” “相信以察事厅的能力,我逃不出东都。” 杨法慎摇头:“东都这潭死水之下,暗流汹涌。察事厅不会浪费人力物力在一个无用之人身上。” 他看向狱卒,道: “暂且收押!” 听到这话,顏时序整个人都鬆弛下来。 他知道,自己暂时不用死了。 仓促之下,顏时序能想到的保命之策,就是卡一下bug,把自己和刑二李代桃僵。 察事厅绝对想不到他会死而復生,只会认为他是失忆被同伴拋弃。 只要他演技够好,只要察事厅没抓到刑二,谎言就不会被拆穿。 当然,察事厅手段狠辣,不会因为失忆就放过他。 所以,失忆是第一步,它不是保命牌,而是投诚的筹码。 根据原主记忆,眼下的东都並不太平,昌平二年秋,成照节度使病故,其子自立“留后”,朝廷不允,故生兵变。 朝廷调兵平叛,却被成照军打到了东都。 次年春,素来不服中央的沧原藩镇起兵作乱,在中原西部烧杀劫掠。 这个节骨眼,察事厅必然缺人手。 面对一个已经完成格式化的人材,物尽其用的可能性更大。 他赌对了。 唯一的疏漏是那瓶毒药。 时间太短脑子太乱,能想出李代桃僵之计,已经是超常发挥。 很难做到尽善尽美。 不过还好,这个疏漏不足以成为拆穿他的证据。 “哐当!” 狱卒给顏时序戴上木枷和镣銬后,把他推进了一间牢房。 大狱寂静,廊道幽深,灯芯跳跃著豆大的火焰。 除了他,似乎没有囚犯了。 这是好事,意味著察事厅没有长期关押犯人的习惯。 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去。 监狱里没有水漏,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 他背靠柵栏,只觉今夜大风大浪,凶险莫测。 “超纲了啊!当细作什么的,太为难牛马了。” 牛马擅长的是996和“收到收到”,思维早被职场训僵化了,哪里干得了隨机应变的危险工作。 想他前世也算响噹噹的卷王,在学校卷同学,在公司卷同事,当了小领导卷同行。 卷著卷著,卷到异世界的大牢来了,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时间过去,顏时序膀胱膨胀两次后,寂静幽暗的廊道,传来了脚步声。 一袭华服的杨法慎两袖飘飘的走来,停在牢门前。 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审视著顏时序,摇了摇头: “顏公当年官居太傅,乃天下文胆,士族领袖。没想到他的后人墮落至此。” 顏时序一脸茫然:“顏公?” 杨法慎頷首道: “你祖上是平卢顏氏,立族四百三十载,簪缨不绝,书香传家,顏崇简顏公之时达到顶峰。三王之乱中,顏公率族人死守安阳,与叛军血战两月,保下了江南,让朝廷“粮仓”不曾落入叛军之手。 “此后,江山风雨飘摇两百余年,国祚却得以延续。 “到你曾祖父那一代,宣德节度使叛乱,你曾祖父奉旨出征,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先帝震怒,褫夺爵位,全家发配岭南。 “当今圣上登基后,感念顏公功绩,赦免顏氏,使你父辈脱去贱籍。” 他说的抑扬顿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教书先生。 这是给我做背调了啊……顏时序立刻满脸羞愧道: “我竟是士族之后……” 杨法慎看著他,沉声道: “同为士族,本官不忍顏氏绝后,你帮我办一件事,事成,过往种种一笔勾销。本官还可以举荐你入察事厅为官,为朝廷效力。” 来了! 顏时序精神一振,毫不掩饰脸上的欣喜,连忙说: “愿为朝廷,为判官赴汤蹈火,將功补过,不墮先祖威名。” 杨法慎满意頷首,抚著頜下美须,说道: “再有十日,便是道学馆纳生之日,我要你入馆修业,替我找一件东西。” 第三章 家 顏时序问道:“何物?” 杨判官没有直说,反问道: “你可知明宗玉璧的来歷?” 我要是知道,你不得砍了我。顏时序摇头。 杨判官侃侃而谈: “天元六年,天翎国遣使入圣,向明宗皇帝进献一块稀世宝玉。明宗甚喜,彼时他已逾知天命之年,渐感体衰神疲,常嘆光阴易逝,岁月难留,遂下旨命能工巧匠將宝玉铸为日晷,寓意执日守时、驻顏留春。” 顏时序听得很认真,这些他是真不知道。 “后来三镇起兵作乱,明宗不得不逃离长安,临走前,把日晷一分为二,底座交给国师,晷面隨身带走。根据察事厅的情报,底座被国师赐予了道学馆大学士,如今就封存在『藏珍阁』。”杨判官目光深深地看著他,“你今夜盗取的玉璧,就是晷面。” 顏时序心里一凛,这也是他不知道的。 明宗逃离长安时,刻意把日晷拆分,一半交给国师保管,一半自己带走,如今察事厅想要日晷,先生也要日晷,这件明宗时期的玉器,恐怕不简单。 他试探道:“所以判官是想让我进道学馆,偷出明宗日晷?” “没错。” “我该怎么进道学馆?” “道学馆只收士农子弟,你的身份没有问题,但缺东都府和士绅的保状,我会帮你备齐。” 顏时序感觉不对,故作苦恼: “可是我失去了记忆,冒充学子进道学馆,怕是会被识破。” 论才学,察事厅能驱使的学子不少。论能力,察事厅的高手更多。 结果选他这个失忆的? 这种情况,要么任务特別简单,要么特別难,所以用人命去填坑试错。 但简单的任务会交给他这个“死囚”吗,真因为他是顏氏后人,所以网开一面? 顏时序不信。 杨判官背著手,睨著他,说道: “我已经为你准备好道学四经,你回去后好好研读,其余的事不用操心,等待道学馆纳生便是。” 顏时序还想说些什么,杨判官已经转身离去。 …… 五更二点,晨鼓声声。 顏时序朝换了外衣,背著粗布包裹,沿途打听了几次路,终於回到寧阳坊。 寧阳坊的坊门高四米,刷防腐防蛀桐油,掛匾额,宛如小型城门。 坊门外,盘踞著一群灾民,或衣衫襤褸地乞討,或卖儿卖女。 一个个面黄肌瘦,目光呆滯,每逢有人路过,则眼冒绿光地涌上来。 顏时序刚到坊门,他们就涌上来。 “小郎君,行行好,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郎君,看看我闺女吧,只要一贯。” 那个头上插狗尾巴草的小姑娘一脸病態,眼白浑浊,明显是没几日好活了。 去年秋末,成照军打过来后,东都留守坚壁清野,把周边的百姓迁来了城內。 这些百姓进城不到一年,就被城中权贵、富户以各种各样方法,榨乾了钱財。 一开始,还能靠著官府賑灾施粥度日,漕运被断后,官府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只能卖儿鬻女,或乞討为生。 顏时序一摸兜,刚出狱,兜比脸乾净。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避开流民,进入寧阳坊。 身后的难民被门卒拦下。 踏过坊门,只见人头攒动,宽敞的主干街两侧,店铺林立,流动商贩大声吆喝,烟火气扑面而来。 “胡饼,刚出炉的胡饼!” “薄荷,新鲜的薄荷……” “卖蒸饼嘞~” “看命测字,童叟无欺,只要十钱,只要十钱!” 顏时序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一门之隔,宛如两个世界。 他故意找熟人问清楚自家位置,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十字街把寧阳坊分成四隅,顏氏铁匠铺位於北里,临近主干道,坊里做生意的铺子,都开在主干道两侧,人流量大。 铁匠铺不需要门面,所以在主干道后面的巷子里。 “吱~” 顏时序推开半掩的院门,踏过门槛。 这是一座三合院,顏时序住主屋,经常不在家的姐夫住东屋,紧挨著厨房。西屋是用来存放器材的仓库。 院门左手边,搭著一座粗陋草棚,便是简易的铁匠作坊。 铁匠铺是姐姐的遗產,已故的姐姐有著出色的冶炼技术和木工手艺,一锤子一锤子,把顏时序拉扯到十一岁。 姐姐去世后,又换成姐夫一锤子一锤子拉扯他。 姐夫本是个云游的道士,早年在南方修行,后来云游至东都,动了凡心,便与姐姐成了亲。 姐姐死后,铁匠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半吊子的姐夫不会锻刀,不会做首饰,只能打打农具,帮街坊邻居修一修剪刀、菜刀和家具这类琐碎活儿。 去年成照军打过来,战火延续至今,百姓误了春耕,农具也滯销了。 姐夫不得已,披上道衣,把钱留给顏时序,自己去道观掛单了。 临走前,还一个劲地埋怨说: 你姐就是个头髮长见识短的,当年度牒60贯,我欲为你纳钱请牒,既可免除赋税徭役,又可去道观白吃白喝。她偏不允,说要留你为顏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现在可好,度牒涨到200贯啦!! 漫无边际的想著,顏时序进了主屋。 主屋凌乱不堪,储物的木箱子倾倒,冬衣、被褥丟得满地都是,藏在里面的五贯钱,三匹绢,没了…… 那是家里所有的现钱。 “察事厅的鹰犬,狗娘养的……”顏时序扶著蛀满虫洞的立柱,咬牙切齿。 东都米价天天涨,官府苛捐杂税越来越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一夜滴水未进,饿得胃酸翻涌,他骂骂咧咧的走向厨房。 厨房的墙壁、梁木,经年累月的薰染,变得黑乎乎。梁木垂下几根麻绳,上面本该掛著腊肉,现在也没了。 米麵也被洗劫一空,陶缸里只剩下浅浅一层粟米。 “这帮丘八!” 好在厨房里还有葵、韭、菘三种蔬菜。 大圣朝的食物,以蒸、煮为主,前者用釜,后者用甑,没有后世的大铁锅。 顏时序煮了蔬菜粥,再撒点粗盐,坐在院子的小马扎上,捧著陶碗“滋溜滋溜”。 三大碗薄粥入腹,有饱腹感,但没有满足感。 这具身体强壮健硕,这点碳水根本不够,而且也没肉。 他坐在檐下的阴影里,一边喝粥,一边思索自己的处境。 道学馆是官署,以察事厅的能量,直接索要便是,哪怕不成,官府部门之间,也有谈判的余地。 杨判官选择窃取,说明谈判无效。 没有选择更合適的人选潜入道学馆,而是让他这个“死囚”去,意味著任务的危险程度很高。 “所以我是填线的炮灰……得想办法联络先生,让他知道我没死。” 老儒生让他偷明宗玉璧,肯定知道一些情报。 可又有一个难题摆在眼前。 一路回来,他没察觉到有人跟踪。 杨判官不可能让他脱离“视线”,暗中必有盯梢。 他篤定这点,所以一路回家都很谨慎,保持失忆状態。 自己无法察觉那位跟踪者,此时去与老儒生接触,那就是妥妥的猪队友了。 “不过,虽然我不方便去见先生,却可以让他来见我。”顏时序很快有了主意。 老儒生经验丰富,手段高强,说不定能发现跟踪者。 哪怕暴露,也可以解释成原组织同伙,发现他没死,故而出面试探。 而他处在一个被动的位置,可以撇清嫌疑。 有了决策后,顏时序平静下来。 …… 次日清晨。 顏时序在鼓声中醒来,捧著木盆出门,到院中,揭开水缸板子,开始洗漱。 大圣的平民用柳枝刷牙,柳枝味苦,生纤维对牙齦和牙齿损害极大。 顏时序用的是猪鬃牙刷,猪鬃牙刷工艺复杂,售价不低,是富户的专属用品。 顏时序是自己做的。 他把大粒粗盐捏碎,再配上一小撮茶粉,勉强把牙齿刷乾净。 然后,背著木匠工具箱出门了。 铁匠铺毗邻主干道,穿过一条巷,就是人来人往的商业街,店铺林立,流动摊贩不绝。 顏时序嗅到了空气中麵食的甜香和芝麻油的醇厚。 他走出巷子,“漫无目的”地逛到一家卖面片汤的“唐记”铺子前,默默放慢脚步。 很快,铺子里传来清脆的嗓音: “顏二哥哥,顏二哥哥~” 顏时序扭头看去,只见店內走出一名少女,亭亭玉立在布幅下,正兴高采烈地朝他招手。 少女年约十五,穿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腰间围著襜衣。 她有醒目的异族血统,鼻挺眸深,五官明艷,浅灰色的眸子荡漾著异域风情。 第四章 接头 顏时序装聋作哑,少女连喊好几声,他才“恍然大悟”地凑过去。 一副原来是在叫我的模样。 “耳朵聋啦!”少女叉著腰站在布幅下,嗔道:“早食吃了吗。” 顏时序摇头。 不但没吃早食,昨天的晚食和午食也没吃,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今天阿娘做了逡巡酱,搭配面片汤味道好极了。”少女眉眼一弯,笑了起来。 顏时序摇了摇头:“我没钱。” 少女白他一眼,“你在我家吃早食,何时给过钱啦。” 顏时序正直不阿:“某七尺男儿,不吃嗟来之食。” 少女大惊失色,顛顛的跑来,踮起脚尖摸他的额头,“好端端的,人怎么痴了?” “適才相戏尔。”顏时序见好就收,主动进铺子。 “等等。”少女把他拦下,摇著花手绕顏时序转一圈,抱胸低念:“火神保佑,生意兴隆,无病无灾。” 做完这一切,唐霜才拉著他进铺。 店铺不大,总共八张桌子,一半空著。 柜檯后,捲髮灰眸,挺著大肚腩的中年男人,瞧见顏时序,笑道: “顏二,铺子里的刀钝了。” 顏时序模稜两可的“哦”一声。 中年男人没好气道:“咋了,不愿意啊?你隔三差五来铺子吃白食,现在东都米价涨到百钱了,让你磨个刀还不乐意了?” 叔,你比娘们还敏感!顏时序心里嘀咕。 唐记的桌椅、厨刀,都是他帮忙维护保养的,只是眼下“失忆”,不能表现得太熟稔。 唐记一家是他的邻居,姐姐在世时就结缘了,少女唐霜是从小跟在顏时序屁股后面长大的。 姐姐死后,顏时序便常来唐记吃早食,每次都不付钱,久而久之,养成了白嫖的习惯。 顏时序是不吃嗟来之食的,奈何原主没骨气,影响了他。 不多时,唐霜捧著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出来,麵汤上盖著厚厚的肉酱。 “快点吃,別让我阿爷看见。”唐霜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音。 浮著油光的高汤里浸著洁白面片,肉酱浓香混著面的味道,香气扑鼻。 铺这么多肉酱,不怕你阿爷和你断绝父女关係?顏时序吞了吞口水,拿起筷子,埋头吃麵。 唐霜坐在一旁,笑吟吟的看著他吃,突然喜滋滋地说: “顏二哥哥,我感应到火神之力了。” 顏时序心底一惊,表面茫然。 唐霜一家是苏特族,苏特族全民信仰圣火教,该教在长安、东都两京有十几万教眾,势力很大,且非常团结。 圣火教信仰远古火神,以火为尊,教眾家家户户都要习圣火经,但能修成控火术的寥寥无几。 唐霜十五岁感应到火神之力,相当於十五岁的举人了。 等修成控火术,就能成为圣火教的引火祝官,在圣火教,地位等同於进士。 “修成控火术还很遥远,但已经能为旁人施加火神祝福了。”唐霜献宝似的说:“顏二哥哥,你要不要试试?” 当了这么多年邻居,顏时序多少了解圣火教。 据说“火神祝福”可以焚百病,旺精血,延年益寿。 “霜儿,面片汤好了。”唐爸在柜檯喊。 “阿爷你自己去啦,我要和顏二哥哥说话呢。” 铺里食客不多,唐霜想偷个懒。 待唐爸进了后厨,唐霜伸出有著薄薄茧子,但温软漂亮的小手,“把手给我。” 顏时序伸了过去。 唐霜握住,嘴里嘰里咕嚕的念著苏特语神咒。 忽然,顏时序感觉一股热流涌入掌心,穿过手臂,在体內一阵乱窜,似乎找不到安家的地方,最后直直下沉到丹田,继续下沉…… 顏时序表情一变,颤声道:“停,停一下……” 潜龙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十厘米。 唐霜和顏时序低下头,看著高高的帐篷,陷入了沉默。 “我我我,我控制的还不嫻熟……”唐霜慌的一批。 “快,快撤走,感觉要炸了。”顏时序也慌的一批。 “哦哦哦……”唐霜结结巴巴地念咒。 顏时序感觉那股热流快速上升,直衝面庞,鼻子一烫,两道血箭从鼻孔喷了出来,溅了唐霜一脸。 唐爸端著面片汤出来时,看见女儿和顏二脸色萎靡的趴在桌上,桌面血跡斑斑…… “你俩怎么了?!”唐爸大惊。 “没事没事,叔,你的面片汤太补了。”顏时序擦了擦鼻子,拍了拍唐霜的脑袋,安慰道:“以后馆子开不下去,就在勾栏边上开家医馆,你有这份手艺,饿不死的。” 唐霜大受打击,埋著头“呜呜呜”起来。 …… 日头高掛,初秋余暑未消,闷燥更盛。 秋蝉趴在光禿禿的槐树上,发出扰人的尖叫。 顏时序背著工具箱,走街串巷,吆喝著。 往年铁匠铺生意不好的时候,姐夫就会带著他,背著工具箱,走街串巷的找活儿。 搁顏时序上辈子,就是骑著三轮车,大喇叭播著:修煤气灶,修高压锅~ 临近正午,他路过一家塾馆。 正是放堂的时候,挎著书袋的稚童们,一本正经地与先生作揖告別,转过拐角,就如脱韁的野狗,撒欢飞跑。 顏时序看著天真烂漫的孩子,嘴角也多了几分笑意。 一天下来,他收了两个破木盆,四把旧剪刀,三把钝菜刀,带回家修补。 日落前,他返回院子,熟练地缺口磨平,把刀刃磨利,再把破洞的木盆换新。 他会“忘记”图纸,但不会忘记刻在骨子里的手艺。 千锤百炼的技能刻在骨子里,烙在肌肉中,就像游泳、骑车,信手拈来。 姐夫是半吊子铁匠,但顏时序不是。 他主修的是墨术,传承自姐姐。 姐姐生前倒是没教他,但留下了两套书: 《天机总录》、《观物心经》 《天机总录》卷帙浩繁,共三十六章,一章一本,涵盖结构力学、物质造化、攻守原理、冶炼之术、机关图纸、灵力传导原理等等。 与其说是修行法门,不如说是一门深奥复杂的学科。 《观物心经》则是墨术独有的观想法门,总共一百零八图。 这些年,顏时序努力学冶炼、製图、算术、研究材料,终於触摸到人境的门槛,成为一名能做工养活自己的手工达人。 姐夫直夸有天赋,不像他,看一眼图纸就犯困。 但其实,初入人境的墨术高手,充其量就是个工匠,只会锻造兵器、暗器和陷阱。 想到这里,顏时序忍不住腹誹:“真废物啊,学了八年,还没获得匠心。” 这种新號练起来最累。 顏时序幻想中的修行是嗑药、双修、採补、然后肾功大成,法力盖世。 不是很喜欢墨术这种理工系。 就像一个古人穿越到现代,发现只要学的够多,就能手搓飞机坦克加特林,一个按钮便能让千里之外的敌国灰飞烟灭,但代价是先啃下高等数学,而这只是基础中的基础…… 想来古人也不会太高兴。 落日隱於远山,四下渐渐昏暗。 大圣朝的人讲究过午不食,顏时序检查了一下门窗,確认没有破洞后,饿著肚子上床观想,神疲后入睡。 夜深后,他突然惊醒。 有人进屋了。 第五章 日晷的秘密 顏时序刚要坐起身,就感觉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了咽喉。 他顿时不敢动,脖颈和手臂起了竖起汗毛。 黑暗中,传来低沉苍老的声音: “你是谁?” 不等顏时序说话,对方伸手在他耳后一阵揪拧,旋即声音变得惊愕,“伯衡,你还没死?!” 顏时序的瞳孔渐渐適应黑暗,看见一张蒙面的脸,眉心竖纹深刻。 “先生,是我。”顏时序缩了缩脑袋,“可以把匕首拿开吗。” 这匕首还是我打造的,锋锐著呢。 “不可能,你怎么还活著,刑二看著你服毒自尽。”老儒生的语气很复杂,欣喜中夹杂著疑惑,疑惑中夹杂著警惕。 “我也不知道,”顏时序语气同样困惑,“察事厅的缉事郎破门时,我刚甦醒,感觉自己只是睡了一觉。” 除了肚子有些疼。 老儒生思索了一下,狐疑道: “你阿姐是不是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除了墨术典籍,阿姐没有留下其他。”顏时序摇头,心里补充一句:不靠谱的姐夫算不算。 老儒生没有撤回匕首,声音低沉下去:“伯衡,察事厅为什么放你出来,你叛变了!” 顏时序连忙解释: “我若叛变,今日便不是孤身一人向你传递情报,而是带著缉事郎捉拿你。” 老儒生眼神稍转柔和,收回匕首,“怎么回事?” 顏时序终於能坐起身,解释道: “被捕后,我假装失忆,引导察事厅,让他们认为我中了无相印,而逃走的刑二是重伤的那个。察事厅没有察觉出破绽,便打算杀我。 “我藉机投诚,为察事厅效力,这才活了下来。” 老儒生伸手按压他的胸腹,难以置信道: “你当日重伤在身,药石无医,竟也好了?” “不然察事厅凭何信我。”顏时序问道:“先生,你来时可察觉我身边有人监视?” 老儒生指了指头顶,嗯一声: “屋顶上趴著一个察事厅的蝉刃,我让人闹出动静,把他引走了。” 顏时序来不及问“蝉刃”是什么,直入主题: “察事厅的杨判官让我入道学馆替他盗取明宗日晷,先生,快送我离开东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我要转移阵地。” 老儒生没接茬,而是沉吟著说道: “察事厅让你去偷明宗日晷?” 顏时序太熟悉老儒生了,闻言,心里一沉。 果然,老儒生摇头道: “今夜我带你走,明日东都就会戒严,我们出不了城的。 “况且,明宗日晷事关重大,既然察事厅安排你进道学馆,我们正好顺水推舟,將计就计。” 这是让我当双面间谍啊!顏时序一听就懂了,心说谍中谍没有好下场的啊。 “伯衡,你虽然不在大狱,却与身陷囹圄没有区別。进道学馆,是你唯一的机会。”老儒生说。 顏时序沉默了。 老儒生的意思很明白,他没有选择,两边都想他进道学馆。 “所以,先生一直都知道玉璧是日晷的一部分。”顏时序转而询问起情报,“日晷到底有什么秘密,让您和察事厅如此上心。” 屋子没有点灯,漆黑一片。 老儒生的声音缓缓传来:“日晷事关明宗国库!” 顏时序先是一愣,检索记忆后,想起了一则遥远的民间传说。 约两百年前,异姓王裴罗骨起兵造反,大圣朝廷猝不及防,被叛军连克十三城,仓促间组织兵力平叛,连战连败,叛军直逼天门关,距离长安不足百里。 隨后,两名宗室藩王举兵响应,半座江山陷入烽火。 这便是大圣歷史上著名的三王之乱。 明宗惊骇欲绝,率两千禁军、太子、妃嬪逃离长安。 叛军攻入长安后,烧杀劫掠,却发现国库空空如也。 再后来,明宗和太子死於叛军的追杀,遗失的国库就此成为民间传说。 “明宗国库不是子虚乌有的传说吗。”顏时序惊愕道。 “不!”老儒生语气篤定,“当年叛军攻入长安,確实没有得到国库里的钱粮。时至今日,明宗国库的去向,依旧是谜。” 简直扯淡! 要知道国库財帑无数,搬空需要大量人手,动静也大,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 叛军攻入长安,只需要打探一下,便知国库藏匿地点。 顏时序不信,但又不得不信了。 如果朝廷的高层认为一个传说是真的,那你最好相信。 老儒生虽是白身,当年也是高居庙堂的。 “当年我在朝中任职时,看过明宗的起居注,明宗逃离长安时,曾说过:內守府库,以待来日。”老儒生说。 所以在朝廷高层眼里,这从来都不是传说。 顏时序点点头,道:“日晷和国库有什么联繫?” “这就要从一则情报说起,”老儒生语气很快,道: “五天前,一位落魄户进了南市的『普济』柜坊,他典当一块家传的玉器,柜坊开价180贯,落魄户不甘心,与柜坊討价还价,说祖上曾是明宗的禁军,玉器也是宫中之物,还说此物与传说中的明宗国库有关。 “柜坊的掌柜是个识货的,给了两百贯把人打发了。那件玉器就是日晷的錶盘,而普济柜坊是定慧寺的產业,柜坊里的伙计,是我们的人。” 老儒生停顿一下,继续说道: “得到消息后,我便立刻制定计划,安排你们潜入定慧寺窃取玉璧。没想到……” “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察事厅引蛇出洞的计策。”顏时序苦笑道:“姓杨的在玉璧上抹了牵丝引,就是想把我们钓出来,一网打尽。” 老儒生没有反驳,嘆息道: “那个落魄户应该是察事厅的人假扮,是我被国库蒙蔽理智,失去了判断。不过察事厅真正目標不是我们,而是成照军的细作。” 顏时序想了想,道:“既然玉璧是察事厅拋出的饵,有没有可能姓杨的是借国库之迷做文章,其实日晷並不涉及国库呢。” 他还是不想去道学馆。 老儒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道: “明宗逃难前,曾把明宗日晷一分为二,交给国师保管,国师何等人也,当年即便叛军攻入城中,国师召集百姓入崇真观,在观外划界立禁,越线者死,保住了长安数万百姓。 “若非事关国库,明宗怎么会把日晷的另一半交给国师。若非事关国库,察事厅怎么会盯上道学馆的那一半。” 顏时序低声问道: “既然事关江山社稷,朝廷为何不直接找道学馆要,难道道学馆还能拒绝不成。” 老儒生神色复杂,“崇真派与宦官势如水火,察事厅听令於宦官,只能选择窃取。至於朝廷……哼,宦官要不来的东西,皇帝出面也没用。罢了,这些事你以后会明白的。” 所以姓杨的拿我当炮灰,先去道学馆探探路!顏时序心里一沉。 然后问道: “崇真派和道学馆是什么关係?” 他是市井之徒,对朝廷机构了解不多。 “道学馆虽是官署,却隶属崇真派。东都道学馆大学士云墨真人,是崇真派掌教也就是国师的首徒。”老儒生说到这里,露出忌惮之色,“云墨真人一甲子前便已入地境,现在是什么境界,无人可知。” 顏时序脸上一苦。 当今乱世,人境高手多如过江之鯽,地境却凤毛麟角。 就如他,主修墨术,兼修武道。 墨术入品,人境初期,武道尚未入品。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奔波儿灞,大王让他宰了孙猴子,把唐僧掳来。 老儒生扭头看一眼窗外,加快了语速: “时间不多,伯衡,我现在传你纵横之术,可在道学馆中保命。” 第六章 噩梦 顏时序精神一振,道: “先生请说!” 他確实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间谍,在背后出谋划策。 “记得我以前教过你,何朝廷歷经数代,始终无法平定藩镇吗。”老儒生问了一个题外话。 顏时序点头:“因为缺钱。” 两百年来,朝廷与藩镇互相征伐,各有胜负,每次藩镇只要上表臣服,朝廷也就借坡下驴了。 归根结底,是朝廷的財政无法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耗时长久的战役。 缺钱,是任何一个衰落王朝,绕不开的梦魘。 尤其大圣朝廷缺铜,闹了十几年的钱荒。 “既然如此,察事厅为何还要以玉璧为饵,钓成照军的细作?” 是啊,事关朝廷財政大计,为什么要主动散播情报? 顏时序稍一琢磨,立刻明白: “以玉璧而饵,既能肃清城中藩镇势力,同时藉助国库之秘,把祸水引向道学馆,一箭双鵰。” 朝廷需要钱,藩镇也需要钱啊。 明宗国库是任何一个军阀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察事厅就是想把水搅浑,打破与道学馆僵持的局面。 他明白老儒生的纵横术了,如果有各方妖王出手牵制孙大圣,自己这个奔波儿灞不就有机会浑水摸鱼了吗。 老儒生告诫道: “记住,进了道学馆,一定要小心潜伏,见机行事。 “明天,你记得出门,我会把你的东西送回来,还有一件……你阿姐留下的东西。” 说完,他起身离开。 “先生……”顏时序喊住了他,“刑二,怎么样了?” 刑二是老儒生的另一个弟子,比他年长几岁,武道天赋更强,两人算是同门师兄弟,关係很好。 “我把他安置在了敦化坊,他已经忘却前尘,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和志向。”老儒生嘆息道: “昨日本想带他离开东都,但出城门要『过所』,守门的天策军会反覆盘问出城缘由。以刑二的状態,一旦盘问,必然暴露。” 顏时序面露忧色,“刑二谨慎多疑,谁都不信……” 老儒生摆摆手:“我会看好他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转身,道: “伯衡,还记得我常教导你的话吗。” 没等顏时序回復,他关上门消失在夜幕中。 盛世以血骨堆成,此路之上,人人皆可赴死,我可,你亦可。 顏时序脑海里,莫名的浮现这句话。 他重新躺好,盖上薄被,放缓呼吸。 约莫半刻钟,顏时序看见屋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黑影轻手轻脚的进屋。 顏时序闭上眼睛,保持呼吸平稳。 黑影在屋中转了一圈,站在了床边。顏时序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在观察他。 过了很久,似乎没有察觉出异常,黑影退出了房间。 …… 顏时序又等了片刻,见后续风平浪静,终於放心睡去。 迷迷糊糊中,他突然听见强劲的心跳。 “嘭嘭,嘭嘭……” 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眼前亮著两道微弱的红光。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 顏时序循著红光走去,不知跋涉了多久,红光越来越近,出现一个巨大的轮廓。 渐渐的,他看清了,红光是两只巨大的眼睛,轮廓是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怪物。 似虫非虫,腹生七足,背部长著一个个肉瘤,肉瘤里是一条条缝。 陡然间,肉瘤內的缝隙裂开,露出一双双猩红冰冷的竖瞳,密密麻麻。 几百几千双竖瞳“咕嚕”转动,齐齐盯著他。 宏大而低沉的声音迴荡: “寻找古朱离国,寻找古朱离国……” 顏时序心跳如狂,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惧,嚇醒了过来。 此时,天光大亮,阳光穿透墙纸的阻隔,蒸起暑气。 他浑身已经被汗水浸透。 “呼……还好是梦!”顏时序脱掉里衣,赤脚来到院子,用木盆舀起一盆水,往身上浇。 哗啦啦! 凉水冲走了噩梦的余劲,他冷静下来,察觉出不对劲。 “古朱离国?” 梦里不会出现认知之外的事,那个怪物说的话,现在仍清晰无比。 可原主的记忆力,並没有“古朱离国”的信息。 “不太对劲,有机会找先生问问古朱离国是什么。” 顏时序回屋穿上衣服,去唐记蹭了早食,接著把昨日收来的旧物还了,收货八十文钱。 回家后,没发现房间里有老儒生送来的东西。 顏时序不急,翻开察事厅带回来的道经。 既然道学馆的任务躲不开,那就儘量做好功课。 道学院,乃至整个道门,以《太上经》、《逍遥经》、《至人经》、《玄明经》为根基。 大圣王朝崇道之风极盛,开国皇帝自詡道祖后裔,建国后,拜崇真派为国教,掌教为国师,设道学馆。 道学馆巔峰时期,甚至超过了科举,直到三王之乱爆发,朝野崇道降温,道学馆由盛转衰,时至今日,道举逊色於进士科和明经科,但仍优於明算科。 而在修行领域,道门更是执牛耳者。 当今修行之术,皆源自三千年前战国时期,然而,隨著天下一统,百家爭鸣的时代结束,各家各术散於民间。 代代演变,成了今日的各行各业,交织出璀璨的文明。 唯有道门道统,延续至今。 在武道上……武道原本粗鄙,习武之人修术不修道,穷尽一生,也不过凡人伎俩。 直到道门丹鼎派祖师开创內丹术,养气法横空出世,武道才第一次跳出皮肉筋骨的桎梏,窥见了天地气机的门径。 从此术为外家,气为內家。 顏时序內外兼修,苦练八年,虽然没有入品,但可斩甲十人。 这方世界,品级用来划分境界,实际战力,则是用兵家充当计量单位。 斩甲十人,斩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披甲执锐的甲士。 顏时序翻书越来越快,惊愕的发现,道门四经和上辈子道教经典,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六十。 作为杂家,他研究过道家经典,作家老爸年纪大了,忘性也大,经常逼著他读各种各样的杂书,然后把他当外置大脑使用。 高兴了就夸一句:还是新號好用。 不高兴了就说:几万字的古书都背不下来,要你何用。 “道祖也是穿越的?”顏时序心里嘀咕。 不过这样一来,他偽装成学子,被识破的风险將大幅降低。 他甚至刻意照搬一些道教思想、治国方略,混成假学霸。 这时,敲门声把他从书中世界拉出来。 顏时序穿过院子,拉开门栓。 门口的少女亭亭玉立,带著浅浅的笑意,浅灰色的眸子灵动十足。 “顏二哥哥,你今天有空吗。”少女梨涡浅浅,作势要抱他的手臂。 顏时序对於昨日之事记忆犹新,惊得后退一步。 唐霜大为受伤,脸颊鼓成包子,跺脚道: “哼,我走了,你別后悔。本来是要给你介绍活儿的。” “逗你玩的呢。”顏时序把唐霜拉了回来:“什么活?” “今天给云来居的客人送面片汤,云来居的案几昨日被几个客人弄坏了,我向尉迟娘子介绍了你。”唐霜说。 云来居? 这个名儿有点陌生。 顏时序想了几秒,恍然大悟,大圣商k啊。 第七章 云来居 云来居是一家胡姬酒肆,主营葡萄酒和胡姬。 但与青楼妓馆不同,胡姬主业是陪酒和舞乐,偶尔兼职卖点海鲜。 面向的客户群体是文人、胡商、官贵阶级,高昂的价格让平民百姓连门槛都不敢跨。 东都的胡姬,以苏特女子为主,老板娘尉迟娘子和唐霜是同族。 唐霜嘿嘿道:“尉迟娘子很有钱的,而且豪爽。她的店里有全东都最好的美食,不管是要江州的鱖鱼,还是凉州的嫩羊腿,她都有办法让客人吃到” 顏时序也嘿嘿道:“那我要多挣她几文钱。” 他进仓库把工具收纳在箱子里,沉甸甸的背上,发现唐霜还没走。 少女厚著脸皮说: “顏二哥哥,我昨天没发挥好,今天一定能祝福成功,咱们再试一次吧。” 顏时序斜眼看她,心说我拿你当妹妹,你拿我当什么? 鱔饿无鲍的人,哪受得了这样的折腾。 “不行!”顏时序果断拒绝。 唐霜红著俏脸,飞快往下一瞟,“我,我这次肯定不会祝福那里……顏二哥哥,控制不好火神之力,我就修不成控火术,就没办法当祝官。” 在圣火教中获得神职,是苏特人唯一的上升途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顏时序还是疼妹妹的,想著自己吃人家白食这么多天,便答应了。 唐霜眉眼一下雀跃,急忙握住顏时序的手掌,闭眼,感应,念起苏特咒语。 很快,顏时序就感觉一股暖流涌入掌心,进入胸膛。 这股暖流,本该散入四肢百骸,滋养全身,此时却如一坨麵团,就是散不开。 並且不停地下沉,下沉……这次避开了顏家的传家宝,落入右腿。 他看见唐霜急的鼻尖都冒汗了。 你行不行啊,细妹!顏时序心里吐槽。 “上不来了!”唐霜急道。 “別急,慢慢来,你是不是麵团揉多了?你得让它散开,散开……啊臥槽尼玛……” 顏时序一个摔摔炮在自己肌肉里爆炸了。 没有伤筋动骨,但很痛! “散开了,散开了!”唐霜蹦跳一下,兴奋得不行。 顏时序没说话,一瘸一拐的走了。 唐霜追上来,斗志昂扬:“顏二哥哥,我愈发纯熟了,我们再试一次。” 顏时序瘸腿如飞。 …… 云来居位於十字街的中心位置,聚四方人流,是寧阳坊的黄金地段。 顏时序踏过门槛,进入酒肆。 一楼厅堂极为开阔,有著直通二楼的挑高穹顶,樑上悬一排排羊角灯笼,墙上掛著羚羊角、狼皮、葡萄藤编的饰物。 厅堂中央铺著一块圆形的羊毛毡,桌案围绕羊毛毡摆开。 二楼设有迴廊雅间,凭栏可俯瞰全场。 异域气息扑面而来。 “客官……”伙计迎了上来,审视著顏时序背后的工具箱。 “我是唐记的唐霜娘子介绍来的,找尉迟娘子。”顏时序说道。 “稍等。”伙计匆匆跑进內堂。 俄顷,一位摇著小扇的美人走了出来。 她眉目浓丽,额间系一枚赤金花瓣额饰,微卷的秀髮慵懒地盘著,浅灰色的双眸明亮水润,如含春水。 上身只穿青色绣金纹裹胸,露出大片雪腻和紧致平坦的小腹,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色披帛,妖媚勾人之余,又多几分欲遮还休的朦朧。 下著石青色灯笼窄口裤,赤著白皙玉足,脚踝套著金环。 单看著她,顏时序就有画面了: 月光下,篝火旁,美艷的胡女轻盈地旋舞。 “你就是唐霜丫头推荐的木匠?没想到是个俊俏的小郎君。”尉迟云伽摇著小扇,声音甜甜腻腻。 早听唐霜说云来居的尉迟娘子是大美人,果然没骗我!顏时序作了个叉手礼:“见过尉迟娘子。” 尉迟云伽轻笑一下,道:“跟我来吧。” 她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顏时序跟在身后,看著石青窄口裤包裹的圆臀,在自己眼前扭啊扭,甚至还能隔著轻纱,看见小腰和性感腰窝。 贵有贵的道理! 登上二楼,尉迟娘子领著他来到一间雅间外,解释道: “昨儿有两位客官,为了一位胡姬爭闹起来,大打出手,弄坏了房里的物件。” 雅间门口掛著木牌,写著“海棠”。 雅间的格局是一张矮床,两列矮桌,中间空出足够三四个胡女跳舞的场地。 似乎刚经歷过一场乱战,两张矮桌断了腿,一张更是从桌面断成两截,矮床的床板也裂了。 尉迟娘子说道: “酒肆仓库里有上好的梨花木,稍后我让伙计送来。 “你是唐霜妹子介绍的,工钱一日九十文。” 日薪九十文,这是手艺精湛的老木匠才能拿到的工钱。 顏时序放下工具箱,“一百文,明天日落前修好,但今晚我要在店里待到歇业。” 尉迟娘子眨了眨美眸,“你若能做到,我给你一百二十文。” 商k的钱真好赚!顏时序笑了。 很快,两名伙计抬著大大小小的木料进来。 顏时序熟练地取出手锯、刨刀、墨斗等,开始画线、锯木、刨花,操作行云流水,动作千锤百炼。 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 寻常木匠需反覆修削、打磨方能令桌腿粗细匀称、形制规整,而他三两下落手,便已恰到好处。 说起来,顏时序距离修出匠心,只差一步之遥。 在墨术中,人境分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最简单,只要成为合格的铁匠、木匠,能独立打造兵器便可。 这个阶段並无神异。 第二阶段,是修出匠心。 核心是与物交感,听懂材料的心声,达到这一阶段,任何材料握在手中,就能对材料的特性了如指掌。 除了日积月累的了解材料,还需要配合墨术独有的观想法,提高精神感知力。 落日收尽最后一缕余暉,暮色合拢,云来居里却是华灯初上。 店里客人渐渐多起来,胡姬端著烤肉、瓜果、菜餚和葡萄酒,在桌案间来来往往。 衣著华丽的贵客列案而坐,搂著身边的娇美胡姬。 大堂中央的地毯上,蒙著面纱的舞女,转得像个陀螺,裙摆飞扬,引来大片喝彩。 顏时序站在二楼的迴廊,俯视下方热闹奢靡的场面。 酒壚堆满酒罈,两根立柱间繫著绳,绳上掛著竹牌(菜单) 依次是:午供槐叶冷淘,时烹碧涧羹,火燎羊尖,烧炙江鱖,南塘银丝膾,柿霜水晶糕…… 好想吃啊……顏时序扫一眼价格,最便宜的也得百钱。 不由想起坊门外,那群忍飢挨饿的灾民。 他们每天聚集在各个坊门口,希冀能获得一口吃的,或者卖掉儿女,换取活路。 不管外面的世道怎么乱,这种场所始终纸醉金迷。 这时,伙计领著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登上二楼。 壮汉身高约一米九,膀大腰圆,有一张碳水摄入过多的大脸,眼神和面相都很凶悍。 顏时序认得他,寧阳坊武侯铺的队正,叫李敬,专管一坊纠察、缉捕。 此人风评极差,在十字街吃饭从不给钱,街坊私底下骂他吃百家饭的。 手底下还养著一群市井恶少,专收商铺孝敬钱。 顏时序的铁匠铺,每月要交对方三百钱的孝敬钱。 伙计推开雅间的门,躬身请李敬入內,“李队正,请!” 李敬进了雅间。 伙计旋即下楼,没多久,尉迟云伽与一位美貌胡姬便来了。 她们没看栏杆边的顏时序,径直入內,旋即雅间里传来尉迟娘子的娇嗔: “店里伙计不懂事,怎么选了这个雅间,隔壁敲敲打打的,扰了队正的雅兴。” 李队正:“无妨!” 尉迟娘子:“酒菜稍后便来,不打搅两位风花雪夜了。” 尉迟娘子很快离去。 顏时序继续看楼下的胡旋舞。 正看得起劲,伙计端著一碗汤麵上来,道:“尉迟娘子赏你的,时候不早了,莫要耽误活儿。” 这是嫌我摸鱼了!顏时序接过汤麵,笑道:“替我谢过尉迟娘子。” 半个时辰后,他把两张断脚的桌案修补完成,时间还早,便想著刨个新床板。 就在这时,顏时序闻到了血腥味。 从隔壁雅间传来的血腥味,李敬所在的雅间。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到隔壁很长时间没有声音了。 顏时序慢慢放下凿子,走出雅间。 恰好此时,便听隔壁“吱呀”一声,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李敬,也不他的相好胡姬,而是一个鹰鉤鼻,眉毛稀疏的男人。 两人打了一个照面,男人明显一愣,似乎没想到会遇到上。 而顏时序从男人身后的门內,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越过男人,只见雅间內,美貌胡姬倒在血泊之中。 第八章 杀人 大堂,琵琶、胡笳、羯鼓和横笛,交织出一片靡靡之音。 跳胡旋舞的胡姬越转越快,群摆如同一朵盛放的鲜花,所有人都沉浸在綺丽喧闹的声色中。 无人注意二楼的围栏前,骤然迸发的杀机。 看见鹰鉤鼻男人眼里露出的杀意,顏时序立刻高喊:“杀……” 男人左腿一弹,如同长鞭抽出。 顏时序仓促侧身,双臂交错。 砰! 他感觉自己被卡车撞中,恐怖的力道把他掀起,摔回了雅间。 男人紧隨其后,进入雅间,並关上门。 顏时序摔回雅间后,连续翻滚,顺手捡起地上的凿子木棍。 很显然,他撞破了一起凶杀案,现在凶手想杀人灭口。 “你別过来啊,再过来我就叫了……” 顏时序一边摆出防御姿態,一边后退。 他有些紧张,穿越之后,从未有过实战经歷。 鹰鉤鼻男人从后腰抽出断刃,一步步走来,目光死死盯著顏时序。 似乎只要他一叫,就立刻扑杀。 “其实我也不喜李敬,你杀他是为民除害,不如这样,你现在离去,我当什么都不知道。”顏时序提议道。 男人不语,只是一味前进。 看来是职业杀手!顏时序心里一沉。 一人后退,一人前进,脚下是杂乱的木料和工具……突然,男人脚尖一踢,一枚铁钉尖啸著射向顏时序的眼睛。 他刚歪头躲开,男人便如炮弹般飞起。 膝撞! 顏时序一惊,本能的抱头下蹲。 男人膝撞落空,愣了愣,完全没料到武艺傍身的木匠,竟是个软脚虾。 这让他后续的连招没能跟上。 避,避开了?顏时序仓促间来不及起身,见男人收膝后,一脚踹向自己面门。 他本能用凿子,刺向男人胯下。 男人脸色一变,没有选择以鸟换命,撤腿后退。 还是下三路的招数管用……顏时序顺势起身,甩出凿子,同时,身体本能快过脑子,三两步跨过数米,手中木棍点向男人的咽喉。 鹰鉤鼻男人明显错估了对手的实力,被一系列连招打了个措手不及。 避开铁钉后,只来得及挥舞短刀磕开凿子,木棍已经近在咫尺。 匆忙间,他抬起左掌挡在喉前。 哆! 一声闷响,木棍击中掌心,继而击中咽喉。 男人脑袋朝后一仰,踉蹌后退。 过程中,他手掌抓住木棍,借力稳住步伐,右手一削。 木棍应声而断。 顏时序只恨自己练的不是剑法,不然“点势”足以透过手掌,震碎敌人的咽喉。 简单交手后,他渐渐找到感觉,千锤百炼技艺快速復甦。 索性弃了断棍,一记高踢腿,正中鹰鉤鼻男人的手腕。 短刀冲天飞旋,钉在了高高的梁木上。 双方同时缴械! 顏时序弓步沉腰,直拳如同一槓大枪,直刺男人胸口。 啪! 空气发出爆鸣。 鹰鉤鼻男人飞快后退,右脚直蹬反击拳头。 恐怖的力道宛如决堤的洪水,顏时序感觉手腕、肘、肩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阵剧痛。 他意识到对方已经半只脚踏入人境。 內丹术出现以后,养气成为武者迈入人境的標誌。 养气者,守一归心,抱元固根,灵肉交感,方得本源。 意思就是让元神和肉身进一步融合,武者便能彻底掌控肉身之力,充分调动每一寸筋膜,每一块肌肉的力量。 这本是最正统的路子,但人总喜欢走捷径,研究出诸多左道之术开闢肉身,以药力、毒素、蛊虫等手段开发肢体,虽速成霸道,却自损根基。 眼前这个鹰鉤鼻男人,练的就是左道之术,开发了双腿力量。 腿法犀利。 啪!啪!啪! 对方的右腿如同长鞭,脆裂的爆响在顏时序耳边炸开,他或避或挡,每次招架都像是被卡车撞击,气血翻涌。 在密集如暴雨的攻势中,他甚至没时间高呼,也不敢逃跑。 雅间空间不大,对方奔跑速度又强於他,转身逃跑必死无疑。 怎么还没有人发现?大堂的人听不见,楼下的人难道听不见天花板的动静吗……顏时序暗暗著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顏时序被逼到墙角,抓起矮桌格挡。 咔嚓! 矮桌裂成两半,那记鞭腿扫中顏时序的腰腹,把他扫飞出去,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 敌人力量减弱了! 顏时序眼睛一亮。 修左道之术的武者,爆发力固然强悍,但耐力不如正统武修。 鹰鉤鼻男人气息开始紊乱,反观顏时序,儘管狼狈挨打,体力却没有下滑。 鹰鉤鼻男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放缓攻势,试图回气。 顏时序心一横,一记凶狠的铁山靠撞入男人怀里,然后挥拳、肘击、头锤……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也不给敌人喘息的机会。 拳拳到肉的搏杀中,他记不得自己挨了多少打,遭了多少踹,除了要害部位,其余地方他一概不管。 也记不得自己地打出去多少拳,只看见敌人的脸渐渐沾满鲜血,自己的视野也越来越红。 鹰鉤鼻男人渐落下风,顏时序却越战越勇,不同的融合原主的拳法技艺。 又一次两败俱伤的互换肉搏后,鹰鉤鼻男人一脚蹬开顏时序,转身奔向雅间的门。 他要跑! …… 大堂內。 乐器声,娇笑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宛如集会。 醉酒的文人搂著胡姬,大声吟诵。 胡商敲击碗筷,为舞乐伴奏。 乐师打著羯鼓,与琵琶和胡笳合鸣,美酒一坛坛的送上,这场欢宴会持续到深夜。 就在这时,二楼,临近走廊的雅间,衝出浑身是血的身影。 紧接著,又有一人狂奔而出,蛮牛似的扑向先前那人。 两人交缠著撞碎围栏,跌入大堂。 哐! 矮桌当场砸碎。 和谐热闹的氛围一滯,远处和近处的酒客,纷纷看来。 月师和舞女也停了演奏,茫然地望过来。 顏时序骑在鹰鉤鼻男人身上,抡起拳头,一拳又一拳的砸下。 他浑身浴血,双眼赤红,咀嚼肌咬得凸出,完全杀红眼了。 肾上腺素主导了理智。 砰砰砰……鹰鉤鼻男人的脸庞,血肉开始破裂,牙齿飞溅,继而脸部碎裂,眼球爆出。 顏时序没有停。 “杀人了!!” 血腥的一幕,把呆滯的酒客、胡姬拉回现实,尖叫声四起。 一时人群四窜,互相推搡,酒案倾倒,杯盘狼藉。 场面大乱。 尉迟娘子闻讯而来,看见杀神般的年轻木匠,俏脸面无血色,颤声道: “快,快去通知武侯!” 武侯赶到时,云来居的酒客已经散去一半,剩下几个大胆的,站在门口观望,不敢进店。 胡姬们躲进了內堂,偌大的厅堂,空无一人,餐盘酒壶散落满地,桌案或倾倒,或歪斜,一片杂乱。 顏时序跌坐在尸体旁,大口喘息,手臂痉挛似的颤抖。 见武侯赶来,尉迟云伽带著两个伙计,惊慌失措地迎上来。 “何人闹事!” 为首的中年武侯沉声道。 尉迟云伽指向顏时序,脸蛋发白,嗓音带颤,“长官,他,他杀人了!” 中年武侯目光落在顏时序身上,当看到血肉模糊的尸体,目光一厉,喝道: “拿下!” 身后四名武侯纷纷抽刀,脸色肃穆。 …… ps:今天牙疼,去了趟诊所,医生拍完片,说牙神经坏了,要做根管。 第九章 时来运转 寧阳坊人口稠密,有青楼酒肆,有集市和商业街,虽不是輜重要地,也不具备交通枢纽功能。 但治安向来不错,坊中置四座武侯铺,屯驻武侯八十员,標配刀械、劲弩、步盾等军备。 即便是局势紧张的当下,寧阳坊也没发生过闹市杀人的恶性事件。 四名武侯脸色沉凝,缓步靠近,握紧了手里的刀。 “呼,呼……”顏时序呼吸渐渐稳定,肾上腺素消退,疲惫翻涌上来。 面对来势汹汹的武侯们,他保持箕坐,脸色平静,道: “我不是凶徒,他才是!” 中年武侯持著刀走来,沉声告诫道: “眾目睽睽,行凶杀人,还敢狡辩! “我劝你束手就擒,若抵抗,格杀勿论!” 说罢,吩咐一名下属:“上前,绑了!” 年轻武侯收回刀,摘下腰带掛著的绳索。 另外两名武侯悄然绕到身后策应,蓄势待发。 顏时序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了指二楼,道: “牡丹雅间的客人和胡姬遇害了,我出门时,恰好撞见此人行凶出来,他欲杀我灭口,將我逼入隔壁海棠雅间激战,被我反杀。” 他还是失忆状態,不能直接说李敬。 还有案子?中年武侯挑了挑眉,望向尉迟云伽,“牡丹雅间里的是谁?” 尉迟云伽面无血色,红唇颤抖:“是……李队正。” 此言一出,眾武侯脸色大变。 中年武侯豁然看向二楼,急声吩咐道:“去看看。” 青年武侯收了绳索,按著刀柄,匆匆奔向楼梯,他准確地找到牡丹雅间,推门而入。 仅仅两秒,青年武侯脸色惊慌地衝出来,站在栏杆边,向下喊道: “长官,李队正死了!” 门外围观的酒客闻言,顿时交头接耳,议论声大了起来。 中年武侯脸色一沉,亲自上楼查看,片刻后下楼,抽出刀架在顏时序脖颈,喝道: “你是何人,李队正是不是你杀的。” 寧阳坊武侯铺队正,正九品,此案不小。 “小民顏时序,家住寧阳坊北里,经营铁匠铺。” 中年武侯审视著他朴素的圆领衫,追问道: “为何在云来居!” 顏时序如实相告:“云来居的海棠雅间,昨日有酒客斗殴,砸坏了案几。我是过来修补的匠人,尉迟娘子可以作证。” 尉迟娘子镇定了许多,但脸色仍有些苍白,不知是嚇的,还是担忧云来居的前途。 她盈盈施礼,道: “顏小郎君確实是来店里修补桌案的。” “一个匠人有此等身手?”中年武侯冷冷道。 “略通些拳脚。”顏时序面色不变。 “略通拳脚?我看人就是你杀的,此人是被你灭口才是。”中年武侯沉声道:“海棠雅间昨日恰好遭了打砸,你恰好来修缮,又恰好在李队正的隔壁,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顏时序皱了皱眉。 理智上,他不应该杀凶手,但人体自救机制一旦触发,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理智可言。 事儿有些麻烦了。 他是戴罪之身,在察事厅眼中,属於隨时会背叛的不稳定分子。 结果出狱没几天,就牵扯进凶杀案,成为杀死队正的嫌疑犯。 察事厅一定会细查。 尤其昨晚监视他的蝉刃,有一段时间的空白期…… 很可能导致杨判官產生误判,认为他已经和原组织接头,而杀队正就是原组织安排的任务。 闹出“过程全错,答案正確”的乌龙,引来杀身之祸。 哪怕最后查李敬不是他杀的,顏时序也不想让杨判官產生猜忌。 因为他是真有问题。 不知道蝉刃有没有进云来居,方才在雅间里险象环生,蝉刃也没出手,大概率在云来居外的巷子里潜伏著。 那就没法给他作证了。 还是得靠自己。 穿过来之后,一直霉运加身,不应该气运加身吗!顏时序心里嘆息一声,脸上镇定,道: “长官,我是先来的,李队正是后来的,尉迟娘子和店中伙计可以作证,难道我能操控他的心思?” 中年武侯冷哼一声: “即便雅间之事纯属巧合,也不能证明你无罪。 “如今你口中的凶手已死,死无对证,全凭你一张嘴,便想把自己摘乾净?跟我回武侯铺,自有县尊审你。” 顏时序问道:“长官认为我是凶手,那他是谁?哪个雅间的客人,可有同伴?云来居的伙计负责接待,可见过此人?” “某自会调查,绑了带走。” 顏时序沉声道:“长官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中年武侯略作思索,道: “可以,但你要自缚双手。” 怕我故意拖延时间,恢復体力? 等两名武侯取出绳索,把他绑好后,顏时序说道: 顏时序点点头:“敢问长官,李队正和胡姬是怎么死的。” “一刀封喉。” “长官与李队正是同僚,应该清楚李队正的酒量,不知是否海量?” 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习武之人体魄强健,代谢会很快。 理论上来说,每个习武之人,都是海量。 果然,中年武侯“嗯”一声,道:“自是不差的。” 顏时序看向尉迟云伽:“敢问娘子,李队正喝了多少酒?” 尉迟云伽答不上来,看向伙计。 伙计战战兢兢道:“三,三壶……” “那就奇怪了。” 中年武侯皱眉:“哪里奇怪。” “凶手虽有些本事,想杀李队正却没那么容易,李队正若是没有喝醉,怎么会被一刀封喉?你说奇不奇怪。” 能掌一坊纠察、缉捕,人品可能不好,身手绝对不会差。 中年武侯愣住了。 顏时序继续说道: “李队正被一刀封喉,肯定是没有抵抗能力的,不是喝醉,又会是什么呢?凶手怎么知道李队正在牡丹雅间,不可能是跟踪,前后差了一个时辰。可如果不是跟踪,又是告诉他的。” 中年武侯脸色微变,大喝道: “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徐三,去铺子喊人。” 半炷香时间,二十余武侯手持火把,全副武装,封锁云来居。 武侯们在牡丹、海棠雅间进进出出,勘测现场。 伙计、胡姬和酒客被聚在堂內。 顏时序则被带到武侯铺,暂且关押。 狭小阴暗的拘押室中,他靠墙盘坐。 等天亮后,武侯铺会查验他的户籍,確认身份没问题,应该就能出去了。 如此,便不会惊动察事厅。 哪怕杨判官知晓此事,发现他是无辜牵扯进去的,也不会多想。 卯时,鼓声响起,再停下,又过了半个时辰,缠在铁门上的锁链响起。 昨晚的中年武侯,领著一个青色长衫的男子入內。 顏时序认识他,保长王大。 “认得他吗。”中年武侯看著王大。 “认得,”王大连连点头:“顏记铁匠铺的顏二,他……犯了什么事?” 中年武侯严肃的脸庞一下绽放笑容,亲自上前给顏时序解绑。 “铺子差人去府衙调看过你的户籍了。”中年武侯笑道:“保长也验明了正身,你可以回家了。” 顏时序起身,活动手脚。 中年武侯道:“某叫王忠,顏小郎君年少有为,不如跟著某做事吧。” 武侯铺有很多在职的白役。 “王长官抬爱,铁匠铺是阿姐留下的產业,在下不忍荒废。”顏时序婉拒。 王忠也不勉强,道:“已经查明凶手是利仁坊的胡商,按照大圣律:诸纠捉盗贼者,所征倍赃,皆赏纠捉之人。你明日过来一趟,领取赏钱。” 顏时序眼睛大亮。 大圣朝廷鼓励见义勇为之举,所谓“倍赃”,贼人偷一贯,得赔抓贼者两贯。 他是击杀了凶徒,这种情况,凶徒的家產全是他的,官府还得再加一倍赏赐。 时来运转了! …… 朝阳似火,洒在武侯铺的大院中。 武侯铺的主楼,是一座两层高的瞭望楼。 与周遭夯土黑瓦的民舍不同,瞭望楼用青砖与巨木构筑,覆以青瓦,檐角平直端整,很是气派。 院墙很高,建有雉堞,门楣悬匾“武侯铺”。 院子里夯土结实,摆放著石锁、石担、霸王砖等健身器材,墙根竖著一排箭靶。 出了瞭望楼,保长王大吐出一口气,“嚇死我了,顏二,我还以为你犯事了。” 圣朝实行邻保制,四家为邻,五邻一保。 一家犯事,二十户连坐。 通常是罚钱笞杖。 “王保长说笑了,你是看著我长大的。”顏时序笑道:“我顏二正直善良,在街坊里有口皆碑,说媒的踏破门槛,怎么会作奸犯科呢。” “那是那是。”王保长说:“不过说媒的踏破门槛是没有的,你父母早亡,阿姐也去了,家里就一个嬉皮笑脸的姐夫,好姑娘谁愿意嫁你啊。” “保长我没得罪你吧。” 正说著,迎面走来六名察事厅的缉拿郎。 冲我来的? 他心里一惊! 第十章 呼救 六名缉事郎挎著刀,目不斜视,匆匆进了武侯铺。 从头到尾没看顏时序一眼,更没追出来抓他。 所以不是冲我来的……顏时序望著缉事郎的背影,皱起眉头。 察事厅是各方细作的天敌,他不得不关注。 “为李敬案子而来?可察事厅不管普通的治安事件,哪怕是凶杀案。”顏时序心里思忖,“除非李敬的案子涉及到间谍。” 穿过一条条巷子,回到宽敞的十字街,顏时序看向性格正直,勇於说话,因此被街坊推举成保长的王大,“王保长,咱们在这里分道,我要去云来居。” 王保长大吃一惊,急忙抓住他的袖子,“再怎么想女人,也不能找胡姬,云来居的女人最会哄骗,她们只是馋你的钱。你姐夫一年到头才挣几个子?不要耗在这种地方。” 王保长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顏时序就解释说,自己在那里做木工,工具箱还在店里。 王保长半信半疑,提出要一起去。 顏时序怀疑他想藉机进去一逛。 两人沿著主干道往北,抵达宽敞的十字路口,只见“云来居”大门紧闭。 他上前敲门,敲了好久,楼里静悄悄的,无人回应。 “艹!” 顏时序没忍住爆粗口,工具可是吃饭的傢伙。 “只能等明天找武侯王忠问问了。” 顏时序和王保长失望地返家。 他径直往唐记走,远远的看见唐霜掐著腰,站在唐记布幅下,正和一个大婶吵架。 小姑娘骂的贼脏! 见顏时序过来,唐霜瞬间笑靨如花,嗓音甜美:“顏二哥哥。” 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好像是幻觉。 大婶阴阳怪气:“小骚蹄子,见到男人就发春。” 顏时序瞥一眼大婶,嗤笑:“小蹄子不发春,难道等变成你这样的老蹄子再发春?” 大婶大怒。 唐霜扭头啐了一通: “去去去,路边的狗一边去,別耽误老娘做生意。” 说完,欣喜的扯著顏时序的袖子进店。 “怎么了?”顏时序问。 “她男人在店里吃早食,被人摸了钱包,老泼妇非说是掉店里了,让我们还钱。”唐霜哼哼唧唧:“想讹钱,做梦!” 顏时序“哦”一声。 唐霜满脸忧愁:“顏二哥哥,我刚才是不是太粗鲁了?” 顏时序看著她带点婴儿肥的明艷脸蛋,“你骂人说的官话,不是苏特语,不算粗鲁。” “苏特语骂人就粗鲁了?” “不但粗鲁,还禁慾。” 唐霜哼道:“小心我告诉阿爷。” 苏特人对种族歧视很敏感。 大圣鼎盛时期,万邦来朝,中原人天生高贵,崑崙奴生活在最底层,胡人次之。 种族矛盾从来不绝,直到三王之乱爆发,大圣內忧外患,国力日渐衰弱,民族的脊樑塌了一半。 朝廷反而开始安抚起境內的外族。 圣火教就是在这两百年里,兴盛起来的。 不过唐霜和顏时序情同兄妹,並未生气,娇嗔一句后,便去內堂帮他煮麵片汤。 吃完早食,顏时序回到自己院子,直奔主屋。 他目光在屋內一扫,瞥见麻布单子底下有鼓起。 老儒生把东西送过来了。 不动声色的合上门,顏时序掀开单子,两件物品映入眼中。 一件是外观呈圆筒形、精铁铸造的袖箭。 它长约六寸(20厘米),直径约10分(3.3厘米),肉眼可见的外观上,能看见拨片、弹簧和结实的皮带。 这是顏时序手艺小成后,按照《天机总录》暗器篇中的图纸打造的。 他走的就是刺客路线。 当初选择服毒自尽,把暗器和姐姐留下的墨术典籍,交给刑二带走了。 有价值的东西,自然不能留给察事厅。 另一件物品,是四角包铜的黑木砖,外观和尺寸类似惊堂木,截面有一个小巧的铜质拉环。 一拉拉环,伴隨著小型齿轮细密的微响,一根半透明的银白丝线拉了出来,像前世的钓线,光泽透著锐利。 顏时序指头摩挲丝线,指肚立刻沁出血珠。 鬆开拉环,丝线快速收回,铜质拉环“咔嘣”撞在惊堂木截面。 形制有点像墨斗,但丝线材料太锋利了。 姐姐用这玩意当墨斗? 这玩意往脖颈一缠,脑袋能轻易削下来。 “阿姐的墨术修行,已经到了能製作复合材料的地步?” 顏时序突然意识到,从小到大,他对阿姐的实力认知,是模糊的。 那个如同慈母般的姐姐,温柔而严厉,却与大部分养家餬口的顶樑柱一样,劳作、挣钱,困在一日三餐中。 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特殊。 直到死於兵祸,姐夫才把墨术书籍交给他。 老儒生是阿姐的故人,但对阿姐的往事,向来讳莫如深,从不主动提及。 他已经踏入墨术修行,很清楚能炼製复合材料的阿姐,保守估计是人境第三阶段,大概率是凤毛麟角的地境。 这样的人,怎么会轻易死於兵祸。 阿姐的死没那么简单。 “等姐夫回来,找个机会问问他。” 顏时序把袖箭和墨斗藏在矮床下,来到书桌边坐下。 一边翻看道经,一边在心里规划著名道学馆的任务。 他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一:增强武备。 等明日领了赏钱,就著手打造武器和袖针。 武道修为无法在短时间內获得提升,只能靠装备。 锻造袖针要隱秘,可以用锻造短刀来掩盖。反正暗处的蝉刃,不会趴著墙头监视。 二:搜集道学馆的资料,人物信息。 道学馆,乃至崇真派的人物图谱,他了解的太少。这方面可以求助察事厅。 三,想办法再和老儒生接头。 打听一下古朱离国的情况。 想到这里,顏时序取出墨锭和砚,在粗纸书写:“我要道学馆、崇真观人员的详细情报。” 出门,衝刺,踩著墙壁跃上屋檐,把粗纸压在瓦下。 老儒生前天晚上说过,蝉刃夜里站在他屋顶。 …… 临近午时,院门敲响,传来唐霜的呼唤。 顏时序放下道经,打开院门。 唐霜穿著窄袖素色上衣,罩橘色半臂,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顏时序刚开门,少女便大嗓门的叫道: “顏二哥哥,你昨晚在云来居擒杀了一名凶徒?!” 缺乏通讯设备的时代,信息是滯后的。 “听云来居的姐姐们说,你们从二楼打到一楼,差点把云来居给砸了。”唐霜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色彩:“你何时习武了?” 大圣藩镇割据,战乱频发,故而民间崇拜武力。 孔武有力的蛮汉,比文弱书生更容易娶到媳妇。 顏时序唉声嘆气道: “王保长说,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娶不到媳妇,所以要习武,才有媒婆来踩门槛。” “啊这……”唐霜眼神飘忽:“顏二哥哥想娶妻了?其实,其实……” “你有什么事吗。”顏时序的话打断了她。 “哦哦,”唐霜从小兜兜里摸出一百二十文,“这是尉迟娘子让我转交给你的,昨日的工钱,她让你今天继续去做工。” 李敬的案子结了? 他还以为云来居会被查封。 顏时序接过钱,数了三十钱给唐霜,道: “拿著花,兄长给你的。” 若是说用来支付早食的钱,唐霜是不会要的。 少女喜滋滋的收下。 顏时序换上粗陋麻衣,锁好院门,两手空空的前往云来居。 云来居重新开业了。 堂內收拾得乾乾净净,两个面生的伙计无精打采地候在堂內。 二楼廊道,缺了围栏的位置,几名木匠正忙活著。 顏时序道明来意后,伙计唤来尉迟娘子。 这位胡姬老板娘换了一身端庄的衣裙,显得成熟知性。 “多谢顏小郎君昨日仗义出手,擒杀凶徒,不然我这云来居,怕是经营不下去了。”尉迟云伽声音娇滴滴的。 真谢我,就给我加钱啊!顏时序心说。 “举手之劳,没耽误尉迟娘子的营生就好。”顏时序露出好奇之色,打探道:“李队正的案子,后续如何?” 按照他的推论,云来居可能有凶手的同伙。 尉迟云伽勉强一笑,“官家有令,倒是不方便透露。” “我还未用饭,可否让后厨煮一碗麵。”顏时序扫一眼酒壚,菜单还是昨日的,没变。 尉迟云伽笑了笑,吩咐伙计通知后厨。 顏时序忙到日落,背上工具箱回家。 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跃上屋檐查看。 压在瓦下的粗纸被取走了。 …… 入夜。 达官显贵的夜生活是在青楼饮酒作乐,或在府中宴请同僚。 普通人的夜晚则是和知根知底的媳妇,深入浅出的探討生命的起源。 顏时序既没钱也没媳妇,一身孤孑,无欢可遣,长夜倍感难熬。 完成吐纳、观想的功课后,他在闷热的房中渐渐入睡。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了尖细的,惊慌的声音: “救命,救命呀~” 又做梦了? 不对,不是梦! 顏时序猛地睁开眼,凝神聆听。 第十一章 雪衣 察事厅直房。 杨判官坐在案后,翻看一名名生员的资料,身后的窗户敞开,月色倾斜而入。 他的左手是凉透的茶,右手是一碟点心。 左侧的小案上,一名书吏撑著头,昏昏欲睡。 “咚咚……” 敲门声响起,接著门外传来声音: “判官,周远求见。” 杨判官头都没抬,淡淡道: “进来!” 一名吏员领著身穿襴衫的年轻人,跨过门槛,进入直房。 “都出去吧。”杨判官道。 两名吏员退出直房。 杨判官审视著年轻人,笑道: “想清楚了?” 名叫周远的年轻人作揖: “学生想明白了。” 杨判官满意頷首:“只要你进道学馆,助察事厅取到明宗日晷,便是泼天功劳,厅使会举荐你入长安国子监,平步青云。” 周远躬身道:“学生竭尽全力,定不负判官厚望。” 杨判官挥了挥手。 待年轻人退走,两名书吏返回。 “东都府学的孙令谦不错,传我手令,其父妄议时政,目无君父,让缉事郎把他父亲拘来。”杨判官把写好的手书,递给了书吏。 这时,身后的窗框传来“篤篤”的敲击声。 杨判官回头,看见窗外站著一位身穿夜行衣,蒙著面的身影。 蒙面人递来一张粗纸。 杨判官展开看完,从堆积的案牘里抽出一封信件。 “把这个交给他,那小子最近可有异常?” 蒙面人接过信件,道:“昨日寧阳坊队正李敬,在云来居遇刺,那小子恰巧撞破歹徒行凶,捲入此事。” 杨判官没有反应,似乎早已知晓,道: “能主动找我索要道学馆的信息,证明他已经接受现状。” 蒙面人道:“不用杀了?” 察事厅的编外人员分三种:蜉蝣、蛰狐和蝉刃。 蜉蝣散在基层,负责搜集情报。蛰狐固定在某处潜伏,等待唤醒。蝉刃是没有感情的杀手,专司暗杀。 他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就知道名为监视,实为暗杀。 杨判官“嗯”一声:“我说给他十天,其实只有五日期限,五日之內,他若是不主动要道学馆的情报,我便会让你出手杀他。” 说著,他把整盘点心递了过去。 蒙面人接过,蹲下身,躲在墙脚吃起来。 约莫半炷香,他重新起身,把瓷盘递了回去,舔得乾乾净净。 杨判官一脸嫌弃,笑骂道:“腌臢的东西,舔盘的毛病还没改。” “饿怕了。”蒙面人说,“进了道学馆,我还盯著他吗?” 杨判官摇头:“那样很容易被崇真观的人察觉,等他进了道学馆,我有別的任务交给你。最近,成照的细作太安分了。” 经过长达一年的鏖战,东都坚壁清野,加强城防,等待援兵。 而成照军控制了洛水下游,阻塞漕运,南方的粮食运不过来。 双方陷入僵持,这场战爭转为了消耗战和斗智斗勇的谍战。 ………… “救命,救命呀……” 那声音尖细稚嫩,短促无力,听起来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听了几秒,他抬头看向屋顶。 声音是上面传来的。 “是谁在我屋顶呼救?” 顏时序穿上靴子,推开门来到院中。 一脚蹬在土墙借力,右手攀住屋檐,轻鬆翻上屋顶。 皓月悬空,冷白色的光辉覆在灰瓦上,屋脊上有一只鸟、一只猫。 鸟是白鸚鵡,猫是狸花猫。 狸花猫踩著猫步,缓缓靠近白鸚鵡,琥珀色的猫瞳冷光幽幽。 白鸚鵡左翅渗血,无力耷拉,右翅努力扑腾。 一边喊救命,一边朝狸花猫吐口水。 “tui,tui,tui~” “你不要过来啊,救命,谁来救救我……” 稚嫩尖细的嗓音,带著哭腔。 顏时序呆若木鸡,心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妖怪?! 这个世界有妖怪? 他没有相关记忆啊。 是因为原主出身市井,目不过数丈,所以接触不到妖怪的信息? 顏时序感觉自己世界观被顛覆了。 这时,一鸟一猫察觉到动静,纷纷看向顏时序。 顏时序绷著身体,没敢轻举妄动,试探性地“喝”了一声,驱赶狸花猫。 狸花猫嚇了一跳,惊慌地跃下屋顶,消失在檐下。 这就走了?顏时序一愣。 只是普通野猫? 月光皎皎,满地白霜。 四下不闻人语,不闻犬吠,只剩一人一鸟在屋顶对视。 顏时序试探道:“何方鸟妖?” 那鸟妖顿时大怒,朝他吐口水,“你才是妖,你是个人妖。tuitui~” 人妖不是这么用的……顏时序见它攻击手段平平,底气一下足了,道:“不是妖怪,怎么会说话?” “我是灵兽,举世罕见的灵兽,会说话怎么啦!” “灵兽是什么?” 白鸚鵡昂起头,让头顶的羽冠竖起,哼哼道: “渺小的凡人,连灵兽都不知道。灵兽浴天地灵蕴而生,乃是世间最高贵的生灵。” “那只狸花猫,也是灵兽?” “哼,不过是一只普通的野猫。” “高贵的生灵连一只普通野猫都对付不了?” 白鸚鵡气啾啾道:“你没看见我受伤了吗,我没受伤的话,它都抓不到我。” “你是谁家的鸟,为什么会在我屋顶上。” 白鸚鵡不说话。 看著漂亮的白鸚鵡,顏时序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这玩意能说话,应该挺值钱的。 缄口不提自身来歷,说明来歷很大。 把它带回家养著,將来主人上门,没准有一场机缘。 於是,顏时序试探道: “附近都是野猫,你的处境非常危险,不如隨我回家养伤。” 白鸚鵡欣喜道:“可以吗……那你不准关我。” “你保证!” “我保证。” 说完,他踩著瓦靠拢过去,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把白鸚鵡握在手里。 一个生物是否强大,是可以直观的“摸”出来的。 这只鸚鵡羽毛温暖柔顺,身躯纤细羸弱,喙不尖爪不利,触感和普通的鸟没什么区別。 难怪连猫都打不过,这就是一只会说话的鸟……顏时序相信它不是妖怪了。 “你捏疼我了……”白鸚鵡叫道。 顏时序感觉虎口被啄了两下,有点痛。 他跃下屋檐,回到房间,把白鸚鵡放在矮桌上。 橘色的烛光下,它的眼睛黑润明亮,灵动有神,羽翼洁白,鹅黄色的羽冠贴著脑袋,乾净优雅。 因为受了伤,它不得不匍匐著,眼神很警惕,看起来有些可怜。 它很小,从鸚鵡的角度来说,应该还没成年。 顏时序伸手去掀鸟儿的翅膀,被啄了一下。 再去掀,又被啄了一下。 “我帮你检查伤势,你啄我干嘛。”顏时序怒了。 “你是大夫吗。” “不是。” “不是你看什么看!” “……”顏时序竟无言以对。 这是一只伶牙俐齿的鸟。 “你从哪来的,是谁的鸟。”他问出心里的疑惑。 白鸚鵡假装没有听见,用喙梳理著羽翼,一会儿功夫,双翼和腹下的杂毛便理顺了。 “你打哪来?” “我困了,要睡觉。”白鸚鵡用右翅拍打桌面,装出很凶的样子。 顏时序嗅到了不对劲,一把捞起它,开门,往院子里一丟。 “你睡院子里吧,外面都是野猫。” 哐当! 板门关闭。 门外传来白鸚鵡发出尖锐急促的啼叫,疯狂啄门。 就像夜里被父母丟到门外的孩子,尖细稚嫩的声音带著颤音:“都,都告诉你,快让我进去。” 顏时序打开门,把它拿回屋子。 “你打哪来?” “我叫雪衣,打南方来,家住牛头山。”重新回到桌上,它老实了很多。 “牛头山在哪里。”顏时序有种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无奈,等进了道学馆,要把地理、歷史学一遍。 雪衣睁著清澈纯真的眼睛:“牛头山就是牛头山啊。” 我这是捡了一个走丟的孩子? 顏时序没计较牛头山是哪个犄角旮旯的山,问:“你家大人呢?” 雪衣眼里闪过一抹委屈: “山主说,往南八百里就是海,那里很温暖,一年到头都不冷,有吃不完的食物。 “有一天我趁他不在,偷偷溜出来了。 “我记得山主说,南边在太阳的右翅方向,我早上飞,晚上飞,飞啊飞,就飞到这里来了。” 说著说著,它就哭了,乌溜溜的眼睛含著一包泪:“山主骗人,呜呜呜~” 顏时序听得一愣一愣,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它是怎么飞到东都的。 “然后你就掉到我家屋顶了?” 雪衣含泪道:“说了那么多,你都不给我倒水。” 顏时序就给它倒了一杯水。 雪衣把小脑袋探进茶杯,小口汲水,心满意足道: “我后来被人抓了。 “路过一座院子的时候,我闻到了灵果的香味,就飞过去吃,被果树的主人逮住了。” 灵果?这又是顏时序没有听过的东西。 “我就认怂啊,我就喊饶命啊,我越求饶,他们越高兴,把我关起来不给吃不给喝,让我帮他们做事。今晚我装死骗他们,趁他们不注意飞走了,他们拿箭射我。”雪衣越说越气: “然后就掉到你家里了。” 顏时序脸色逐渐凝重:“他们让你干什么?” “让我偷听別人说话。” “他们是谁?” “他们住的宅子,叫,叫……”雪衣歪著头,想了片刻,“云朔进奏院。” 第十二章 赏钱 隨著三王之乱平定,大圣王朝军权四散,诞生了一个又一个藩镇。 骄兵悍將截留王赋,藩帅掌控军政財大权,名为臣子,实为藩王。 而在眾多藩镇中,气焰最囂张,实力最强,最不服朝廷的,当属当年叛军余孽演化的三大强藩。 云朔就是其一。 一只能听懂人话,且会说话的鸟,最適合当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雪衣的存在,就像一台监控,而且是懟到目標脸上的监控。 如今东都局势紧张,又传出了明宗国库的线索,各方眼线匯聚,雪衣的战略价值简直拉满。 丟了这么一个宝贝,云朔进奏院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顏时序再看雪衣时,眼神都变了。 这是机缘吗? 这特么是孽缘。 顏时序眉头紧锁,对接下来如何处理雪衣陷入了为难。 他意识到,雪衣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在云朔进奏院眼中,这只喜欢吐口水的鸟,是保密度极高的战略武器。 自己把鸟归还,大概率得不到奖赏,反而会被灭口。 摆在他眼前的选择,有三个: 一,把雪衣丟出门外,就当从没见过它。 如此一来,这只未成年的鸚鵡多半会成为野猫的盘中餐,活不过今晚。 二,把它献给察事厅。 可问题是,他没把察事厅当自己人,察事厅更是把他当扶桑人。 姓杨的见到雪衣后,大概率也会灭他口。 再说,如此利器,怎可授予敌人。 三,留下自用。 所谓寇可用,我亦可用! 只要驯服雪衣,他就有外掛了。 对付察事厅也好,对付东都各方势力也好,妥妥的降维打击。 想到这里,顏时序问道: “山主是谁?” “山主是牛头山的主人,也是我的主人,是他培育了我。”雪衣细声细气地说:“山主一共培育了九只灵兽,但都是些只会打架和吃饭的笨蛋,不像我,能说话,会识字。山主最喜欢我啦。” “像你这样会说话的灵兽很罕见?” “山主说,我是独一无二的。”雪衣神气地昂起头,羽冠都竖起来了。 也是,精通人类语言,除了高智商之外,还得有强天赋,以及日復一日的训练。 世上高智商动物不少,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就已经很优秀了。 雪衣能学会人语,殊为不易,很多人类三两年都学不会一门外语。 “山主修什么……嗯,山主还有什么本事?”顏时序打探情报。 在他所知的各家中,並不存在豢养灵兽的。 谈及山主,雪衣兴头十足,言语里满是崇拜和敬仰: “山主还会种植灵草、灵果,灵草可以入药炼丹,灵果是给我们吃的。山主还经常教山下的农户种田,山下的大官要给他建庙,山主拒绝了…… “山主还会医术呢,经常下山给百姓看病……” 隨著雪衣嘰嘰喳喳的说著,顏时序脑海里,渐渐勾勒出一个隱居灵山,福泽百姓的高人形象。 他隱约猜出山主修的是什么了。 农术! 农术起源於战国时期的农家,天下大一统后,一部分农家选择臣服新朝,一部分农家带著百姓南迁,在南方定居,开垦荒地。 值得一提的是,医术就是从农家延伸而来。 不过在顏时序浅薄的认知中,农术是不具备豢养灵兽、种植灵果能力的。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位山主,是地境强者。 雪衣来头不小啊!顏时序心里做出了决定,小声道: “你暂且住在这里休养,不过,我必须告诫你一件事。” “什么事?”雪衣声音也跟著低了下去,小眼神警惕。 “你是笼中鸟,我是笼中人。”顏时序指了指头顶:“每天都有人在屋顶监视我,是和进奏院一样的坏人,如果你的存在被他知道,后果你懂的……” 雪衣嚇得连忙用右翅捂住尖喙。 “你也是因为会说话,才被关起来的吗?”它小心翼翼地问。 ……顏时序:“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过於俊俏。” 雪衣相信了。 顏时序小心地掀开雪衣的左翼,看见翅膀根部有一道细长的擦伤,露出了红肉。 伤得不轻,会不会感染啊,这年头一旦感染,就是死。 他皱起眉头。 “小伤小伤,我过两天就能好。”雪衣娇声道,说完又连忙捂嘴。 时间不早了,察事厅的蝉刃,也许马上就会回来。 蝉刃白天负责监视,只能晚上回察事厅传递情报,夜里有宵禁,不用担心他逃出坊,更逃不出城。 所以很幸运,雪衣被他先发现。 顏时序找出一件旧衣衫,团成一个窝,放在床头。 再捧著雪衣放进窝里。 他吹灭油灯,回床休息。 雪衣凑过来轻啄他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顏时序。” “哦。” 一人一鸟很快进入梦乡。 顏时序晚上没睡好,一会儿担心自己压死雪衣,一会儿担心蝉刃进屋查看,发现他多了个鸟。 好在武者气血旺盛,睡眠不足影响不大。 次日,天刚亮,他穿著里衣来到院中,翻上屋脊。 一封厚厚的信件,压在瓦片下。 顏时序拾起信封,落回院子,动静惊醒了雪衣。 “顏时序,我饿了,顏时序,我饿了……” 顏时序去厨房抓了一把粟米,洒在桌上,再把雪衣捧到桌上。 “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莲子,宣莲的莲子。”雪衣像个撒泼的孩子,在粟米上踩来踩去,表示抗议。 “莲子我知道,宣莲是什么东西?” “山主种的。” 神经病……顏时序没好气道:“上哪给你弄莲子,就这个,爱吃不吃。” 他抱著木盆出门洗漱。 再回来时,巴掌大的雪衣正乖巧地啄米。 果然是孩子心性,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我现在要出门觅食,你好好待在屋里,不要大喊大叫。”顏时序从仓库找来一块木板:“鸟屎不要拉我桌上,不要拉我床上,拉木板上。” “好噠。”雪衣清脆地回应。 …… 顏时序早早出门,在唐霜家里吃过早食,便直奔坊角武侯铺。 武侯铺王忠接待了他,“那凶徒家资三贯,朝廷再补你三贯,共六贯。” 签字画押后,吏员扛著一袋钱出来,重重放在案上。 一个半步品级,且做著杀头买卖的细作,家资只有三贯? 顏时序是不信的,但无所谓,在乱世中追求公正,是小孩都不会干的蠢事。 他数都没数,背上钱,笑容满面道:“为朝廷效力,是顏某的荣幸。” 王忠含笑送他出门。 一贯钱八斤重,六贯钱四十八斤,裹在一个麻布包裹里,沉甸甸的压在肩头。 回家的路上,顏时序看见路边一条狗,都觉得对方在覬覦自己。 房间里,雪衣站在书桌上,面前摆著一本书,低著头,看得很认真。 顏时序推门进来时,它正低头用喙翻页。 见顏时序把重重的包裹放在桌上,它蹦跳过来,啄了啄麻布包裹,传出略显沉闷的錚錚声。 “是钱呀!”雪衣开心起来。 也不完全不諳世事嘛!顏时序心情很好:“有了钱,以后就能吃香喝辣的。” 终於告別一穷二白的生活了。 “那我能吃宣莲了吗。”雪衣蹦跳一下。 “能吃更好的粟米了。” “顏时序你真小气。”雪衣跑过来啄他手背。 顏时序把它扫到一边,心里思忖: “现在有钱了,云来居的活便可以推了,把精力专注在道学馆的任务上。” 当即出门,前往云来居。 胡风浓重的大堂內,顏时序刚踏入,便听甜腻柔美的声音: “顏小郎君来啦。” 尉迟云伽摇著扇子迎上来,笑吟吟道:“正好,店里木料不够了,劳烦小郎君去南市帮奴家购置一些……” 不等她说完,顏时序摇头道: “尉迟娘子,某家中有事,往后就不来店里做工了。” 尉迟云伽一愣,眼里闪过失望,抿嘴笑道:“也罢。” 离开云来居,他坐在家中的书桌前,展开了蝉刃送回来的情报。 第十三章 判官召见 云墨真人,东都道学馆大学士,崇真派二號人物。 乃当朝国师,崇真派掌教首徒,今年九十高寿。 云墨真人自幼拜入崇真,及冠后参加道举,深得圣眷,陛下欲封校书郎,这是正儿八经的进士起家官。 云墨却辞而不受,背起书箱,开始了长达二十五年的游歷生涯。 期间,他频频向各处藩帅自荐,充当幕僚。 二十五年间,足足当了九家姓奴,可谓一墨顶三吕。 直到皇帝驾崩,新君上位,欲重拾旧山河。 云墨真人回到了长安,他向新君自荐为相,直言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藩镇。 新君大悦,擢任其为吏部侍郎、同平章事。 然后,就有了二十年前的五镇作乱,新君效仿明宗逃离长安,前往蜀中避祸的黑歷史。 那位新君,也就是当今圣上,从此一蹶不振。 云墨真人,因此贬来东都担任大学士,再无缘入主中枢。 单从政治履歷来说,这位国师首徒简直是曹丕媳妇进菜园。 但在修行领域,云墨是地境高手,真正的大真人。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静心修行,极少现世。 杨判官在信中提及两次出手经歷,一次是统和九年,五镇作乱的尾声,云墨真人撒豆成兵,一举歼灭两万叛军精锐。 另一次是长庆二年,也就是十一年前,东都大旱,云墨真人开坛做法,敕令龙神降雨。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 “长庆二年,我才八岁,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顏时序暗自嘀咕。 短短几行字,他的三观重塑了一次。 地境高手,已经能呼风唤雨了? 这个世界的修行天花板,好像比他想像的要夸张。 “雪衣,来来来……”顏时序把一旁看道经的雪衣喊来,“这道士和你家山主,孰强孰弱?” “山主强!”雪衣毫不犹豫地说。 “你都没看信。” “山主强山主强……”雪衣拍打著右翅嚷嚷。 “我就多余问你,看你的书去吧。”顏时序把它扫到一边,继续看信。 除了大学士,道学馆设学士一人,直学士(助教)三人。 其中,学士是云墨真人晚年收的关门弟子,道號忘机! 此子的介绍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很有意思。 “九岁入观,十二武道入品;昔诵经之际,青莲自生,异象显瑞。后灵气渐敛,贪食好逸,日趋庸碌,天资泯然。” 大圣版的方仲永。 至於三位直学士(助教),非朝廷官吏,非崇真派弟子。 而是来自丹鼎派南宗、北宗和上清宗的弟子。 天下道观千千万,派系林立,然究其根脉,以四宗为鼎足。 分別是:崇真派、丹鼎派和上清宗。 这里面,丹鼎派又分为南宗和北宗。 丹鼎派和上清宗属於隱世门派,不掺和政治,但每年都会派三名弟子入道学馆助教。 期满后,崇真派会为三人授籙。 今年三宗会派哪个弟子过来,杨判官並不知晓。 “授籙?”顏时序皱起眉头,没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 三宗弟子怎么还需要崇真派来授籙? 杨判官並未解释其中缘由。 除了以上信息,信件中还有崇真派主修的法术,观中弟子数量。 顏时序对目標势力,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顏时序指头篤篤敲击桌面,在心里分析: “道学馆的潜伏任务,对我来说,危机和机遇並存。 “如果能参悟丹鼎派的內丹术,我的武道就能突破瓶颈,迈入品级。” 而且,道学馆作为高等学府,藏书丰富,有利於他彻底了解这个世界。 危机就不用说,身份一旦泄露,大概率要被祭天。 若老儒生推测没错,道学学子里,或许会混入其他势力的间谍。 顏时序取出火镰,点燃油灯,把信纸烧了。 “咚咚咚!” 纸张被火光吞噬得只剩灰烬时,院门被粗暴的敲响。 短促而响亮。 这不是唐霜敲门的力道,也不是熟人,因为没有呼唤声。 顏时序给雪衣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床底。 雪衣乖巧地跃下书桌,蹦蹦跳跳地藏进床底。 顏时序这才起身,穿过院子,打开院门。 门外站著两名陌生面孔,穿著窄袖黑色圆领长衫,戴幞头,腰悬长剑。 標准的武人打扮。 左侧的武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画,沉声问道: “小郎君,可见过这只鸟?” 画中是一只灵动的小鸚鵡,浅黄的羽冠神气地支棱著。 赫然是雪衣。 右侧的武人没有说话,探头看向院子,像是在搜索著什么。 云朔进奏院找上门来了?! 顏时序心里一紧,表面漫不经心,缺乏兴趣,道: “没有!” 拿著画像的武人目光审视地盯著他,缓缓道: “这是我们进奏官的爱鸟,昨日不慎飞走,你若见到了,可来云朔进奏院通报,赏钱二十贯。” “二十贯?!”顏时序拔高声音,像个嗅到臭鸡蛋味的苍蝇,態度一变,“那我得好好看看。” 武人点点头: “如果有这只鸟的线索,可以到兴教坊云朔进奏院通报,酬劳不是问题。” 顏时序兴奋地点头:“我一定擦亮眼睛找。” 两名武人点点头,拿著画像去了另一家。 顏时序关上门,演技一收:“二十贯,嘖嘖,要不还是卖了雪衣吧。” 回到屋中,雪衣从矮床探出脑袋,小声道:“怎么啦怎么啦……” “云朔进奏院的人找上门来了。”顏时序沉声道。 “那怎么办?”雪衣急了。 “別怕,云朔进奏院在东都没有执法权,最多私下打听,不敢挨家挨户的搜,真闹出大动静,察事厅的蜉蝣也不是瞎子聋子,他们也怕察事厅知道你的存在。”顏时序安慰。 不过,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生活圈里总是徘徊著一群恶狼,也不是事儿。 顏时序沉吟沉吟,计上心头,道: “我有一个办法,可为你遮掩一二。” “什么办法!”雪衣一蹦一跳的过来。 小鸟总是喜欢蹦啊蹦的。 顏时序奔出屋子,从水缸舀来一勺水,拿起半块墨锭,开始磨墨。 雪衣乖乖的在一旁看著,声音稚嫩清脆,“你要写字吗?” “我不写字。” “那要作甚?” “给你上色。” 一人一鸟对视半秒,雪衣陡然朝床底跑去,疾如闪电,迅如雷霆。 顏时序预判了它的预判,一把薅在手里。 “我不要上色,我不要上色!”雪衣整个鸟包裹在手心,只露出一颗脑袋,啄木鸟似的啄顏时序的虎口:“啄死你,啄死你……” 顏时序不废话,抓起砚台倒墨水,羽毛吸墨极快,不多时,洁白漂亮的白鸚鵡,变成了黑鸚鵡。 雪衣被放开后,一边抖羽毛,一边抽抽噎噎的哭。 “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不要这么娇气。”顏时序一边给它洗脑,一边用毛笔润色,润到绒毛里,“枉你苦读圣贤书,连臥薪尝胆,忍辱负重的道理都不懂吗。” 雪衣抽抽噎噎的说:“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吗。” “是啊。” “可是我现在又不出门,不应该等我伤好之后再涂墨汁吗。” “……是哦!”顏时序表情一僵。 一人一鸟沉默对视,空气短暂的安静。 下一秒,雪衣跳起来啄他脸。 “我啄死你,死死死死!” …… 第二天早上。 顏时序在唐记吃早食,发现铺子里的食客激增。 唐霜忙前忙后,累得满头大汗。 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歇息,掐著腰喘息,用掛在修长脖颈上的汗巾抹了抹脸。 “今日生意这般兴盛?”顏时序诧异道:“婶子又研究出新肉酱了?” 说起婶子,也就是唐霜的妈,顏时序都快忘记对方的脸了。 依稀记得是个温婉大方的娘子。 阿姐在世时,她经常带唐霜来家里串门,两个妇道人家坐在院子里能聊一下午。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顏时序就渐渐见不到唐霜妈了。 她始终待在唐记的后厨,也不出门。 “昨日东市出事了。”唐霜的话,把他拉回现实。 “怎么了?”顏时序一怔。 唐霜脸上笼罩起一层阴霾:“昨日南市被一伙歹人袭击,杀了很多人,小半个坊都被烧了。隔壁胡饼铺的老张去南市买米,死在那里了。” 南市被烧了?顏时序脸上也浮现阴霾。 他第一反应是:成照的细作出手了。 南市是东都的贸易中心,事关千家万户的物资供应。 南市这颗心臟要是毁了,城市就会有瘫痪的风险。 到时候不用成照军攻城,东都自己先崩盘。 第二反应是:还好我昨天没去南市。 昨日尉迟娘子委託他去南市买木料来著,幸好没去,不然又捲入不必要的危机中。 自从雪衣出现,顏时序感觉自己运气都变好了,掛也出现了。 “东都米价又要涨了。”唐霜忧心忡忡。 顏时序自穿越以来,头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生活在一座战爭城市。 外面不太安全了,最近几日闭关修行吧!他暗暗下决定,最近几天不再出门。 …… 时间过得飞快,六天一晃而过。 顏时序彻底沉寂下来,深居简出,每日研读道经,习武、观想。 这段时间,他选择和老儒生接头,一人一鸟都很谨慎。 期间出过一次门,购置了书箱、斕衫、笔墨纸砚和煤炭,用库房里三块熟铁,炼了一把短刀,一件指虎,六根袖针。 明天就是道学馆纳生的日子。 午时刚过,粗暴的敲门声传来。 来访的是一个身穿素色圆领衫的中年人,陌生面孔。 顏时序刚想问他找谁,对方主动开口: “杨判官要见你。” 第十四章 不归路 定政坊,察事厅。 阴暗潮湿的刑房里,顏时序再一次见到杨判官。 他依然是锦衣华服,一如当日,连须型都没变。 这个位高权重的判官,似乎时刻注意著自己的形象,刻板讲究,一丝不苟。 此时,他正负手立在墙边,挑选趁手的刑具。 顏时序目光扫过刑房,看见木架上绑著一具残破的人形。 “见过判官。” 他收回目光,躬身作揖。 杨判官隨手摘下一把尖刀,缓步走到木架前,朝顏时序招招手。 顏时序走了过去。 “知道他是谁吗。”杨判官用刀尖挑开囚犯披散的头髮。 顏时序定睛看去,那张脸沾满血跡和污垢,瞳孔涣散,隱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 说话间,他才看清楚男人身上的伤势。 衣服在反覆鞭打中,寸寸襤褸。脚趾甲和手指甲齐根拔掉,露出鲜血淋漓的肉。 他的左小腿皮肤被剥了,右小腿被红炭烫得血肉模糊。 浑身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不是鞭伤就是烙铁印,很多伤口已经溃烂流脓。 杨判官淡淡道: “此人名叫刘阿顺,本是城外乡下的一个佃户,几年前,老母重病,他向主家借钱治病,无力还债,被夺了房屋赶出来成为流民。之后,在普济坊当了伙计。” 听到这话,顏时序眼皮跳了跳。 “当日,就是他把明宗玉璧的消息泄露出去,才有了你和你的同伴夜探定慧寺的行动。” 听到这话,名叫刘阿顺的男人,艰难地抬起头。 他恶狠狠地盯著顏时序,突然吐出一口血痰:“呸,叛徒!” 他误把顏时序当叛徒了。 顏时序侧身避开。 杨法官睨著刘阿顺,冷冷道: “除了星槎渡这个名字,和每个月五百钱的工钱,你甚至不认识第三个同组织成员。却坚持著所谓的忠义,愚昧至极。” “至少星槎渡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让我能给母亲修一座坟,而你们这些狗官,除了欺男霸女,敲骨吸髓,还会什么?”刘阿顺说话带著喘,他气息很微弱,眼神却很锋利。 杨判官抬起手,刀尖抵住刘阿顺的胸口,刺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射。 这时,一旁的顏时序说道: “我没得选,我中了无相印,失去记忆,为察事厅效力,我才能活。” 刘阿顺愣了一下,突然,像是释怀了一般,垂下了脑袋。 杨判官扭头,目光冰冷地看著顏时序。 顏时序收敛所有情绪,低下头,“是我失言了。” 杨判官鬆开刀柄,从袖中摸出锦帕,擦拭著並没有沾到血的右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会死,是因为他没用。你能活,是因为你有用。永远要记住,永远要当一个对察事厅有用的人。” “判官教训的是。”顏时序岔开话题:“判官刚才说,星槎渡?” 作为星槎渡前成员,他要表现出一定的好奇。 “星槎渡是一个神秘的组织,主要活动於长安和东都,根据察事厅的情报,该组织与朝中不少人暗中来往。幕后金主很低调,至今没有搜集到相关情报。”杨判官语气平淡。 蓄养细作,是任何一个门阀、军阀,包括朝廷心照不宣的手段。 星槎渡也无非是某个大家族,或大人物养的眼线。 这么看来,星槎渡不是藩镇势力,而是朝堂中某位大人物,或者某个势力培植的?顏时序暗暗猜测。 关於星槎渡的高层,他知道的也不多。 他和刘阿顺一样,是老儒生单向联繫的下线、暗子。 “星槎渡不会轻易放弃明宗日晷,这次道学馆招纳的学子中,必然也有该势力的谍子潜伏其中。”杨判官沉声道: “今天召你过来,是想让刘阿顺见见你。 “如今看来,星槎渡的底层人员之间,互不认识的概率更大。” 顏时序原以为他是杀鸡儆猴,敲打自己,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目的。 杨判官走到桌边,抽出一摞文书: “就学所需的担保牒和举荐牒,我已经替你备齐,明日你带上他去道学馆。” 顏时序小心翼翼地接过。 发现除了担保牒和举荐牒,还有一份策论。 “明日,道学馆会覆核你们的身份和学业,直学士会通过你的策论提问,走个过场,你只要把策论背下来,便能应付过去。”杨判官背著手。 考卷都替我写好了? 杨判官继续道: “道学馆十日一休沐,你每隔十日向我匯报一次。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去修真坊金河馆,找一个叫阿晏的姑娘,她是察事厅的人。 “暗號是:承天察微,镇护两京。” 金河馆是什么地方?算了,明天到了修真坊再说……顏时序默默记下。 “回去吧。”杨判官话说完了。 顏时序往外走了几步,突然顿住,回眸,一脸严肃地望著杨判官。 “我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 杨判官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顏时序道:“我购置书籍、襴衫,笔墨纸砚,共花费3贯钱。请判官报帐。” …… 唐记铁匠铺。 主屋,顏时序背著三贯钱回家,重重丟在桌上。 雪衣就像听见父亲回来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凑过来,啄了啄包裹。 “你又带钱回来啦。” “赚钱而已,我最拿手了。” “顏时序你真厉害~” 顏时序摸了摸雪衣的脑瓜,感觉心里的那股闷气消散不少。 但也开心不起来。 他打开屋门,坐在门槛上,看著黄昏的天色发呆。 刘阿顺的死,突然点醒了他。 细作这个职业,从来不止刀光剑影的危险,更有在同伴和死亡之间做出的取捨。 死去的人一了百了,活下来的人,负重前行。 他有种感觉,今天杨判官原本是想递刀给他的。 最近几日的悠閒日子,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雪衣在他身边转了一圈,嗅来嗅去,“你身上有血腥味。” 顏时序轻声道: “雪衣,我想家了。” “这里就是你家呀。” “……是啊,这里就是我的家。你这是什么『最后的轻语』,真特么让人破防。” …… 会昌三年八月十三。 宜拜师、修学、出行、祈福、祭祀。 顏时序背著书箱,穿著半旧的襴衫,抵达了修真坊道学馆。 道学馆在西里,坐北朝南,高墙青瓦,檐角翘若飞凤,门悬樟木大匾,两尊石狮坐镇。 气派不凡,却难掩岁月沧桑。 边缘磨损的匾额,日晒雨淋而显得斑驳的墙体,诉说著道学的兴衰。 “学生顏时序,前来求学。”他把户籍和文牒取出,递给门吏。 门吏简单查验后,领著他入內。 先在典簿房核验户籍文牒,確认无误,盖上印章,书吏领著他往道学馆深处行去。 沿著长廊走到头,穿过广场,抵达恢宏雄伟的大殿。 殿悬乌木巨匾,烫金大字赫然入目——求真殿。 两名道童守在殿外,见顏时序过来,索要了他的户籍文牒,然后说道: “进去吧。” 顏时序探头朝殿內张望,整座大殿疏朗空旷,一名名学子列案而坐,奋笔疾书。 简直就是……考场?! “敢问道长,这是?” 道童淡淡道:“大学士有命,今岁入道学馆,不同往昔。皆需当堂策论取士,择优入馆。” 顏时序表情瞬间僵住。 第十五章 考试 不是说,道学馆的覆核就走个过场吗? 昨日杨判官的话歷歷在目,今天就被现实来了一个大逼兜。 顏时序站在殿门外,有种小学生误入国考现场的无措感。 策论这玩意是我能做的? 不对劲…… 沿袭多年的制度不会说改就改,改了就一定有原因。 顏时序稍加思索,便想明白了。 察事厅、星槎渡、藩镇都覬覦明宗日晷,道学馆自己难道不知道? 所以,纳生制度从举荐变成考试,很可能是道学馆筛选真学子的措施。 至少能剔除一部分假学子,就像他这样的。 这时,殿门外的道童皱眉道: “进去啊,傻愣著做什么。” 这时候不能心虚,顏时序怒道:“岂有此理!今日要考策论,为何不提前公示?我什么准备都没有。” 道童振振有词地甩锅:“这是大学士的意思,你与我说有何用。” 顏时序冷哼一声,拂袖进殿。 他挑了一个靠角落的空桌坐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慌得一匹。 拜入道学馆的计划,多半要黄了。 他得想想怎么逃命。 杨判官不会放过他,尤其有了昨天杀鸡儆猴的事件,亲眼给他看了无用之人的下场。 这种时候,再回去表忠心也没用。 大家什么关係,彼此心里清楚。 杨判官即便不当场杀他,也会让他执行必死的任务。 正想著,一名道童捧著试卷和草纸过来,道: “考场规矩,不得喧譁,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翻看书籍。若是被我们学士发现……” 他扭头看一眼瘫在考官主位,昂著头,发出震耳欲聋呼嚕声的青年道士,改口道: “若是被我等发现,立刻逐出道学馆,永不录用。” 给完考卷,道童在他桌上插了一支香:“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每个考生都是一炷香。 顏时序没有理会,目光落在考卷上: “今藩镇跋扈,政令难达,朝野积弊丛生,民生疲敝,试问当如何以无为治术平定藩镇。” 出题人特么疯了吧。顏时序看得目瞪口呆。 大圣崇道,但三王之乱后,崇尚无为而治的道门思想已不適合乱世,於是由主转辅,因此道举出身的学子很难担任主官。 这题不是让人怎么解决藩镇,而是怎么用无为治术,解决藩镇。 还能怎么解决,当然是用爱感化啊……顏时序忍不住吐槽。 这种考题,谁能答啊? 思绪飞扬间,他突然想起老儒生谈过的,治理藩镇之策。 藩镇之祸,困扰朝廷两百年,这群道学的学子,不可能答出“高分作文”。 虽然老儒生水平一般,但总不会比学子低吧。 顏时序感觉可以试试。 想到这里,他心里大定,取出笔墨纸砚,开始答题。 “今藩镇之祸,根在朝廷积弱,欲平藩镇,先解钱粮之困。当行无为之道,安民心、盈国库、固根本……” 这是他从明宗日晷的爭斗中窥出的端倪,老儒生也说过,朝廷最大的问题,其实是钱粮的问题。 就凭这点,他已经胜过很多闭门读书、不了解政务的学子。 但只写无为而治,与民休养,不足以让他的文章获得高分。 於是顏时序把后世的分税制写了进去。 “朝廷当厘定税种,田亩税、丁口税、盐铁茶税,关津税,朝廷独享。商税、杂项、市井徭钱,地方自留。” 朝廷的税务管理非常混乱,帐目不清,这给了地方官员贪墨、截留的机会。 推行分税制,能遏制这种现象。 接著,顏时序开始写第二个计策: 预算制度! 要积累国力,光会收税不行,还得会省钱。 大部分封建王朝,都没有年度预算,遇到灾情,全凭事后奏销,隨意支用。 “写了分税制和预算制度,那就不得不提转移支付,这个词太现代化,我得改改……” 转移支付的核心,是厘定朝廷和地方的责任,遇到事,由中央统筹而非地方科配,能杜绝地方为了賑灾、筹钱,横徵暴敛。 顏时序不知道大圣有没有“转移支付”的制度,所以他没有用改制这个词,而是以提议的方式写上去。 他把“转移支付”改名为转输之制。 不知不觉,半炷香过去。 这时,殿外传来道童训斥声: “道门重地,僧人止步!” 殿內学子扭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襴衫的大光头,站在殿外。 “贫僧已经还俗,现在是江南西道清州生徒,前来求学。” 和尚二十出头,身姿挺拔,面容坚毅。 “去去去!” 道童不耐烦地推搡。 动静惊醒了呼嚕震天的青年道士,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穿过考场,道: “怎么回事。” 道童告状:“师叔祖,有和尚来捣乱。” 青年道士审视著青年和尚:“咋了,寺庙揭不开锅,到我崇真来打秋风?”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是来求学的。” 他取出户籍文牒,却没有文章。 青年道士瞟了一眼,纳闷道: “你图啥。” 青年和尚说:“学佛救不了世人,所以我想修道。” 青年道士笑了,“我师叔祖知道吧,当朝国师,修了一辈子的道,当年叛军攻入长安,屁都不敢放。我师傅知道吧,云墨真人,修了半辈子道,差点把大圣的家底给赔进去。修道能救世,道爷我现在已经入朝为相了。” 道童大骇:“师叔祖慎言。” 和尚垂眸合十:“贫僧只信自己。” 青年道士哈哈大笑,对道童说:“瞧瞧,这小禿驴比我还狂。既然有户籍文牒,那就进去吧。” 说完,不理会道童的劝阻,往考官位一瘫,又睡了过去。 陆陆续续有学子报到,然后茫然地进入考场。 顏时序收敛心神,继续答题。 写完税务问题,他著手藩镇的处理。 结合自己上辈子的歷史知识和老儒生的教导,他渐入佳境。 “欲解藩镇之祸,其一,当先易后难,逐个击破。征伐势弱又不服管束的藩镇,夺其赋税以归朝廷,此为斩根。招揽军中健卒入中央天策军,调將领入京加官进爵,此为去势……” “其二,分化瓦解,刚柔並济。各藩只有在涉及父死子继的问题上,才会抱团对抗朝廷,平时並不团结。” “对於那些亲近朝廷的,予以重赏,立为榜样。那些狼子野心不服管束的,举国之力伐之,杀鸡儆猴。如此,可让墙头草归顺,让桀驁者屈服。两代人后,藩镇可定。” 在藩镇的问题上,他没办法给出太细节的操作,这需要对天下势力有清晰的了解。 非学子所能及。 但只要大圣中央强大起来,这两条计策绝对有用。 这不是他的智慧,是歷史的智慧。 “无为而治搭配两条税制,应该稳了……”顏时序提上名字,吹乾墨跡,招手唤来童子。 童子收了卷子,道:“午时,道学馆外唱名!” 顏时序点点头,背上书箱踏出大殿,迎面看见一名衣著华贵的学子,匆匆跑向大殿。 此人衣衫不整,幞头没有戴正,跑得近了,顏时序才发现这傢伙脸上竟然沾著红色口脂印。 顏时序和他擦身而过,听见身后传来此人和道童的交谈: “抱歉抱歉,昨夜宿在金河馆,忘了时辰。” 顏时序脚步一顿:啊? 金河馆是青楼啊? 第十六章 王炸 社会基层中,最適打探情报的身份是什么? 脚力、货郎、匠人、伙计和风尘女子。其中,青楼的酒客非富即贵,又容易酒后失言。 所以风尘女子是情报组织热衷的发展对象。 只是进一趟青楼,不花几百钱是出不来的。以后要积极报帐了。 顏时序顛了顛肩上的书箱,朝著外殿行去。 这时,漫长的廊道另一头,行来两名道姑。 起初相隔远,顏时序没看清,只觉身段高挑浮凸,宛如一道风景。 走的近了,才发现两位坤冠姿容绝色。 左侧的道姑,標准的鹅蛋脸大眼睛,却不是那种萌系少女。 她抹了浅浅的腮红,整张脸蛋明艷动人,嘴唇性感红润,秋水般的眼波里,荡漾著成熟女子的风情。 身段很性感,最惹眼的是丰满的胸脯,宽鬆的道袍让她穿出制服的味道。 右侧的道姑,一张清丽绝伦的瓜子脸,肤色素白,唇色较浅,她的睫毛很浓密,她的眼睛也很美,但直视那双眼眸时,你会感觉它是空的,是呆呆的,仿佛把世上的人和事都隔绝在了外面。 一朵火热奔放的牡丹,一朵冰雕般的白玫瑰。 顏时序来到大圣一旬,首次见到如此倾城绝色的美人,而且是两个。 唐霜是个可爱的邻家妹子,到底年纪小了些,含苞待放。 尉迟云伽美则美矣,风尘气息太重。 这两位估摸著是崇真派的师姐。 於是双方即將交匯时,顏时序往左侧退了两步,躬身作揖。 牡丹花扭头,含笑看他一眼。 双方擦肩而过,顏时序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幽香。 …… 离开道学馆,顏时序拐入巷中,再拐入更偏僻的暗曲。 他捏住下唇,用力吹响口哨,连吹数下。 很快,头顶传来“扑翅”的振翅声,一只毛色不均匀的小黑鸟,降落在他肩膀。 顏时序道:“找到『藏珍阁』的位置了吗。” 雪衣歪著脑袋,愣了愣:“哎呀,窝忘勒……” 顏时序听它口齿不清,仔细一看,小鸟嘴里叼著一粒黄豆大的药丸。 “你就为这玩意,把我交代的任务给忘了?”顏时序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灵药炼的,有灵药的气息。”雪衣含糊不清的说,並低下头,“噥,给你带的。” 灵药炼的?!顏时序急忙伸出掌心,惊喜道:“我承认刚才说话大声了点,嗯,这个你哪来偷来的。” 雪衣站在他肩头,抬起左翅指向道学馆方向: “道士家里偷的。” 顏时序皱起眉头。 雪衣弱弱道:“我知道,偷东西不对……” 顏时序沉声道: “確实不对,你应该先踩点,了解主人外出的规律,观察附近有没有巡逻。做鸟做事要讲究谋而后定,怎可鲁莽行事。” 被抓了怎么办。 上次就是因为偷吃被抓,这次可不能重蹈覆辙,要踩点。 “你不是来读书的嘛。”雪衣在他肩膀踱步:“怎么出来了?” “遇到考试了。” “一定没考好吧。” “不知道,可能狗屁不通,也可能是个王炸。” ………… 定政坊,察事厅。 正厅外,杨判官停在门口,躬身道: “左丞大人召见属下,有何吩咐?” 正厅传来略带阴柔的声音: “进来说话。” 杨判官理了理衣冠,拎起袍摆,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厅中。 宽阔奢华的正厅无人,偏厅的矮榻上,坐著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 矮榻上堆满金银、珍珠、夜明珠。 中年宦官捏著一颗夜明珠,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中欣赏,阴柔的喟嘆: “真是好东西啊,监军喜欢这玩意,我也喜欢。可谁让他是监军呢,官大一级,是要压死人的。” 杨判官低下头。 中年宦官放下夜明珠,道:“袭击南市的贼人都抓到了?” “只抓了六个,都自尽了。”杨判官头埋得更低了。 中年宦官笑了笑,“都是死士,留不住活口的,不怪你。只是城中的毒虫蛇蚁,是越来越多了。” 杨判官忙道: “左丞放心,属下已经放出风声,如今各方都在关注道学馆,可大大减轻咱们的压力。” 以明宗国库为饵,一则引出敌方细作,二则顺势向道学馆施压,三则减轻察事厅的压力。 可谓一石三鸟。 “你的能力,我是相信的。只是別怪我没警告你,给道学馆施压也好,减轻压力也罢,都不重要。明宗日晷才是上面想要的。我听说,道学馆今日纳生,让学子应试?” 杨判官一听,就知道正事儿来了,忙道: “卑职早有准备,已安插数名暗子混入学子中,其中不乏才华武力兼备者。” 中年宦官问道: “你安插了哪些人?” “周远,孙令谦,陈思源……”杨判官连报六个名字,逐一介绍他们的出身,“这些人或有才名,或擅长交友,或行事縝密,或实力强大,必不会辜负左丞期许。” 安排间谍潜入道学馆,最重要的不是学识。 而是能力。 因此除了两位正经学子,杨判官还安排了几个好手偽装成学子。 如今道学馆来了个釜底抽薪,这些人里,不擅长学问的,怕是要出局了。 比如那位顏氏后人。 杨判官已经在心里判了死刑,也就不必提他了。 “派人去道学馆候著,及时传递消息回来。此事事关重大,你留下来,陪某等消息吧。”中年宦官又拿起了一串珍珠。 “左丞稍等,属下处理点事。” 得到允许后,杨判官退出大厅,回自己的直房,对书吏道: “通知蝉刃,立刻击杀目標。” 他有预感,姓顏的要跑。 …… 巳时两刻,求真殿东边耳房。 檀香裊裊,门窗洞开,充沛的日光照入房中,灰尘浮动。 三张书案並排而列,各端坐一名长须道长,快速翻阅卷子,时而传来评价。 “这个周远,字跡工整,文章写的不错,只是写的东西拾人牙慧,自身没有一点东西,纳入道学馆有何用?” “朝廷財政积弊已久,自是不指望这些学子能有何真知灼见。” 道长们边看边聊。 藩镇大抵分三种,一是割据藩镇,二是中立藩镇,三是由朝廷完全掌控的藩镇。 前两者的钱粮,被骄兵悍將瓜分,王赋不进中央。 后者的钱粮朝廷倒是能收,然官吏贪墨、地方截留现象严重,帐目乱七八糟,查都没法查。 十分钱粮,最后能进中央,最多四五。 朝廷问策也好,科举考试也罢,但凡涉及税收问题,考的都是解决后者的问题。 中央缺钱缺了两百年,始终没有找到解决之法。 “文章写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此人真是学子?” “这,文不问对题,怕是把那別的文章硬凑。” 三位道长越看越暴躁,时不时蹦出一句:狗奴,尔母尚在? 有些文章写得差,但好歹是文章,有些文章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更夸张的是文章和题目不对的。 这也算学子? 门口光影浮动,鹅蛋脸道姑踏入门槛,身后跟著冷冰冰的道姑。 “听忘机师兄说,今年道学馆把覆核改成卷试?”鹅蛋脸道姑笑吟吟的说:“忘机师兄去青楼喝花酒了,几位师兄,需要我帮忙吗。” 左侧的道长抚了抚花白的鬍鬚,摆手道: “罢了罢了,不必脏了含真师妹的眼。” 右侧的道长嗤笑道:“今年的学子,儘是些歪瓜裂枣,就这个,字跡杂乱,行款不整……咦,顏氏?” 他拿起笔要画叉,瞥见姓氏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起初不觉得什么,开篇提倡无为而治,虚浮空洞。 可当看到分税制,道长一愣,短短几行字,他反覆的看,嘴里不停低语:“厘定税种,厘定税种……” 他眼睛转得飞快,似是在脑中分析,盘算。 他越想越激动,持卷的手轻轻颤抖,花白的鬍子跟著颤抖。 “两位师兄,来,看看此卷……” 两名道长不明所以,见他神色亢奋,便起身走了过来。 “哎,你手抖什么!” 一个师兄夺过卷子,看著看著,手也抖了。 “分税制,妙啊,妙啊……”没碰卷子的师兄抖的更厉害,只觉仙人抚顶,茅塞顿开: “厘定税种后,大头归朝廷,杂项归地方,帐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便是有官员盘剥贪墨,朝廷能收上来的钱,亦是稳定可观。” 官吏之所以能截留贪墨,是因为收上来的税,是混在一起的。 帐目太容易做手脚了。 厘定税种后,田亩税、丁口税、盐铁茶税,关津税等税收大头,归中央,地方不准动。 帐目瞬间清晰明了! 另一位道长:“此法颁布,地方官员、豪绅,亦无办法!” “我觉得转输之制更妙,賑灾、水利等兴造,由中央统筹……仔细思想,可杜绝地方科配,横徵暴敛,减少苛政。哪怕某地出现灾情,来年依然有税可收。” “完全由朝廷统筹也不好,小事仍可由地方科配。” “平藩之策也颇有见地,实操性很强。” “此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堪比祖师爷!” 三位道长出身崇真派,都是精通政务的,激烈討论起来。 顾含章眨了眨美眸,好奇地凑上来: “堪比崇真祖师爷?那我倒要看看这文章了。” 哪知三位道长把卷子一收,道:“含章师妹,余下卷子你帮忙审阅,我等要去见师父。” “没错没错,师父当年要是有此良策,积蓄几年財力,何愁大业不成。” “不好吧,万一师父重拾信心,又要入朝为相?” “没事,皇帝不信他了。” “师祖也不信了。” 风风火火的奔出耳房。 顾含章只来得及看见考生的名字: 顏时序! 清丽脱俗的道姑望著离去的三人,呆呆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困惑。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张纸如此激动。 她看向来身边的人,呆呆的问:“不是说道门修清净无为?” 顾含章尷尬一笑:“就崇真派门人这么一惊一乍,习惯就好。我们不这样的……” 第十七章 追杀 临近正午。 长空澄澈,云絮轻浮。 一只小黑鸟低空掠过道学馆,广场、殿宇、迴廊迅速后退。 在飞过一道高墙后,一片规制更宏大、屋舍更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小黑鸟在道观上空盘旋,似在寻找著什么,却迟迟无法锁定目標,急得团团乱转。 直到三个道长健步如飞而来,吸引了小黑鸟的注意。 它隨著三人飞向道观深处。 崇真观的后方,是一座林园,园中假山取自五湖四海的奇石,石下开凿曲池,引洛水,植绿荷。 时值八月,一枝枝莲蓬垂在塘边,这个季节的莲子最是鲜嫩,到了九月,莲子渐渐老化,便没那么好吃了。 池塘边有一座小观,观门紧闭。 三位道长兴匆匆跑来,停在小观外,最年长的那位躬身道: “弟子忘渊,求见师尊。” 观內传来回应:“何事!” 那声音沧桑,却中气十足,透著看破尘世的平静。 “今日应试,弟子偶见一篇策论,专论税法利弊,见解深刻,句句切中要害,特拿来给师傅过目。”忘渊道长双手奉上卷子。 观门自动敞开,一缕清风裹住卷子,纸张哗啦作响,被拽入观中。 然后,观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三位道长安静等待,知道师尊是在推演。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师尊当年游歷天下,先后担任九家幕僚,天下户籍、丁口、钱粮之数,瞭然於胸。 分税制和转输之策,有没有用,有多大的用,他心里最清楚。 这时,天空掠下一只小黑鸟,如战斗机般冲向莲蓬,双爪探出,“咔嚓”折下一枚莲蓬。 小黑鸟带著莲蓬降在池边,用微微弯曲的喙,熟练的叼出莲子,啄开青壳,吃得津津有味。 几位道长见多识广,会自己剥莲子的鸟,还是第一次见。 鸟的品种也很罕见,酷似鸚鵡,毛色杂黑。 空气中隱约飘来一股墨香。 终於,苍老的嘆息从观中传来,带著浓浓的遗憾,不再平静。 小黑鸟吃了一惊,丟下莲蓬,振翅飞了。 观中的云墨真人嘆息道: “此子有经世之才,未来入主户部,可解朝廷钱粮之困。就是字跡潦草粗陋……忘渊,你誊抄一份,加急送往长安,呈给师祖过目。 “陛下时日无多,行事愈发急切,一改往日绥靖之策,不再默认藩镇父死子继,他终究是不甘心。 “此策或可点拨陛下,免得他急功近利。” 点拨陛下? 三位道长一惊,没想到师尊竟是这个评价。 也就是说,在师尊的推演中,这篇策论,已经抬高到定国之谋的程度? 忘渊深吸一口气,“弟子遵命。” 观门打开,卷子乘著风,落在他身前。 ………… 修真坊毗邻洛水,引活水穿坊而过。坊中渠网纵横,流入家家户户,调节地气。 在东都,这意味著高档小区。 崇真观占了修真坊一半的地皮,余下被达官显贵瓜分,建起私家林园、別院宅邸。 整个上午,顏时序都在坊中閒逛,这里不如寧阳坊有烟火气,更安静,宅邸房舍更豪华。 坊內,有崇真观自营的丹房、香堂、纸墨坊、经坊、茶寮、素斋堂等。 有专为权贵服务的金银铺,香料铺,珍宝铺,丝绸铺……坊中最大的青楼是金河馆,最上档次的,则是非公开的別馆、女观。 所谓女观,其实和崇真派没关係。 属於私人经营的会所,挑选年轻貌美女子,穿上道袍戴上莲花冠,专门接待身份高贵的客人。 白日里,她们一本正经的和贵客谈经论道。 到了夜里,贵客一本正茎的和她们谈精论道。 顏时序背著书箱,在坊门口买了胡饼,嘴里叼著,然后慢悠悠地走向道学馆。 午时將近,道学馆要公布考试结果了。 突然,走在十字街的他,听见头顶传来振翅声,以及雪衣尖锐的啼叫。 它在示警! 顏时序不动声色的前行,拐入一条巷子,骤然狂奔起来,在蛛网般的巷子、暗曲里穿梭绕圈。 跑了半刻钟,他停在一条暗曲中。 盘旋在屋顶上空的雪衣,立刻降落,稚嫩的嗓音带著惶恐: “有人跟踪你,有杀气,有杀气!” 雪衣用力扑腾两下翅膀。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比人更敏锐。 杀气?顏时序心底一凛。 他没有仇人,如果有谁要杀他,必然是察事厅。 因为道学馆临时改制,杨判官认为他必然出局,所以向蝉刃下达了暗杀指令? “姓杨的料定到那一步,我会选择逃跑,老小子看人很准。”顏时序道。 “他追上来啦!”雪衣惊叫道。 同时,顏时序听见奔跑声在靠近。 “跑!” 他把只咬了一口的胡饼塞进怀里,转身狂奔起来,肩上的雪衣冲天而起,盘旋在密集的房舍上空,俯瞰下方蛛网般的巷曲。 它盘旋在蝉刃上空,帮顏时序定位敌人。 顏时序速度极快,发狠奔跑,耳畔儘是风声,他一刻不敢停,因为雪衣示警的声音越来越近。 敌人速度比他快,正一点点拉近距离。 这时候,书箱就成了累赘,可他不能丟,书箱里有钱,有暗器和姐姐留下的墨斗,是他的全部身家。 还是没经验! 袖箭不方便隨身携带,但墨斗应该掛腰上的,此时再取,来不及了。 拐入一条巷子时,顏时序扭头看去,黑衣蒙面人已经和他同处一条巷子。 悽厉的尖啸声中,黑衣蒙面人弹出一枚石子。 顏时序猛地低头。身后的土墙炸出浅坑,碎土四溅。 !! 这指力,绝对是人境武者。 顏时序不敢再回头,发足狂奔,呼啸声四起,一颗颗石子擦著他掠过,有两颗击穿了书箱,一颗击中大腿。 他感觉自己穿行在弹雨中,顾不得疼痛,埋头跑路。 穿过这个巷子,前面就是十字街了。 上空传来雪衣略显悽厉的啼叫,紧接著,他听见脚步声离自己很近了。 顏时序心里大骇,灵机一动,从怀里摸出只啃了一口的胡饼,大喊: “看暗器!” 猛地把胡饼甩了出去。 余光瞥见,蝉刃缓下脚步,伸出双手接住了胡饼。 顏时序趁机衝出巷子,一刻不敢停,沿著十字街匯入人流,前方就是道学馆。 道学馆大门口,人头攒动。 学子们匯聚在檐下的阴影里,等待放榜。 顏时序没敢停,一直衝进道学馆大门,跨过门槛,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回头望去,目光掠过人群,看见黑衣蒙面人站在阴暗的巷子里,目光冷冷地看著自己。 黑衣蒙面人手里握著胡饼,只剩半个了。 而这时,两名吏员走出道学馆,一人手提木桶,桶內盛著米浆。另一人手握一卷红纸。 …… 定政坊,察事厅。 偏厅,偏厅静雅,窗下竹炉生著温火。 杨判官取出茶饼,置小火微烤,待出茶香,再用茶臼细细捣碎,筛出细腻茶末。 壶中水冒出气泡,杨判官捏少许盐花撒入,水二沸,倒入茶末搅拌,直到汤花细密如乳,茶香满室。 他刚把茶奉到中年宦官身前,便有一名书吏,握著纸卷,匆匆跑进大厅,站在屏风外,高声道: “稟左丞,道学馆放榜了。” 中年宦官放下茶盏,“拿过来。” 杨判官从书吏手中接过纸卷,没敢先看,恭敬地递到中年宦官手中。 纸卷缓缓展开。 中年宦官目光在名单上扫了又扫,脸色渐渐阴沉。 杨判官察言观色,心底一沉。 中年宦官猛地把纸甩在他脸上,怒不可遏道: “看看你办的事!” 杨判官顿知,自己安插的谍子,只有孙令谦一人通过考核。 他快速展开察事厅暗线誊抄的名单,由下往上,在第二行看到了孙令谦的名字。 中年宦官怒斥道: “就一个孙令谦有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能替察事厅偷来日晷吗!” 杨判官不敢说话,扫过榜首时,突然愣住了。 顏时序! 他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榜首是顏时序?! 中年宦官拍桌:“说话!” 杨判官仿佛没有听见,脸色微变:“糟了。” 第十八章 入学 神机妙算者,必有情报支撑。 杨法慎身居判官之职,手握情报数不胜数,久而久之,便有了人心大势掌握的自信。 他极少失態,因为大事小事都有一个预期。 唯独没料到姓顏的小子,竟能从眾学子中杀出来,成为他现在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而他却在不久前,下令除掉这枚棋子。 中年宦官见他神色有异,皱眉道:“何故失態?” 怔怔失神的杨判官,立刻收敛表情,沉声道: ??9的章节 “不瞒左丞,榜首顏时序,是我的人。” 意外之喜!中年宦官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转怒为喜,笑道: “我就知你善谋谨慎,绝不会让本官失望。此子能得榜首,必被道学馆看重,有机会进崇真观。” 顿了顿,他追问道:“身手如何?” 杨判官回復道:“武道即將入品。” 中年宦官笑容愈深,端茶抿了一口,讚许道:“是个人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学问身手兼备,盗取日晷的机率便大大增加。 杨判官苦笑一声: “不敢隱瞒左丞,属下不久前回直房,刚让手下传令蝉刃,除了此人。” 中年宦官手里的茶杯“咔擦”捏碎,怒不可遏。 杨判官连忙道: “他是星槎渡的谍子,一旬前潜入定慧寺盗取玉璧被擒,因中无相咒丧失记忆,属下见他有用,便先留著……属下本以为他一个失忆之人,必无法通过考核,刚刚回直房,让人传令蝉刃,故出此策。” 话音刚落,中年宦官喝声已来,“快,速速召回蝉刃。” “是!”杨判官匆匆离去。 把命令传下去后,杨判官返回,躬身道: “此事,是属下不够谨慎。” 中年宦官余怒未消,冷冷道: “你不是不谨慎,你是过于谨慎,机关算尽太聪明,眼高於顶,却忘了天下能人多如过江之鯽。 “任你百般算计,道学馆轻轻落下一子,便可让你功败垂成。” 杨判官道:“左丞教训的是。” 他暗自祈祷蝉刃没有得手,否则前功尽弃,还得记上一过。 若是让察事左丞认为他能力不足,刚愎自用,踢出明宗国库相关大计,他晋升就无望了。 中年宦官沉吟道:“此子既已失忆,怎么通过的应试,还得了榜首!你可別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 杨判官仔仔细细復盘,摇头道: “当日属下没有察觉出破绽,这几日,根据蝉刃递迴来的情报,他確实失忆了。 “不过此事蹊蹺,他没失忆的时候,也不可能夺得榜首。” 失忆后,反而打通奇经八脉了? 中年宦官沉著脸,语气严肃:“你亲自去一趟修真坊,若此人已死,回来领罚。若没死,你验明底细,记你一功。” 杨判官道:“是。” …… 修真坊,道学馆。 道学馆每岁秋季纳生,定额二百六十人。去年道举放榜,登科者四十人,馆內便空出四十个缺额。 此时,应试的学子们聚在榜单前,议论纷纷。 “这顏时序是何人?怎么从未听过。” “为何名声不显,却能排在我等之前。” “等入了学,定要討教討教。” 虽然不满一个名不经传的傢伙位居榜首,但总体还是高兴的。 顏时序逮著同吏,大声道: “我遭贼人追击,万分凶险,速速通知观內道长,擒杀贼人。” 门吏嚇了一跳,忙问道:“贼人在哪?” 顏时序指向暗巷。 门吏顺著方向望去,暗巷空无一人。 “许是逃了。”顏时序目的达成,逼走蝉刃。 门吏想了想,道:“你若中榜,进入馆內便能无碍。若没中,就在此处稍等,此间事了,我去通知武侯。” 顏时序深吸一口气,大声道: “鄙人不才,正是榜首!” 声音盖过乱鬨鬨的议论声,学子们瞬间安静,纷纷扭头看来。 那些目光里带著审视、不服、好奇。 顏时序对门吏道:“入馆后,我往何处去?” 他不敢待在大门口,万一蒙面人鱼死网破怎么办。 门吏正要说话,恰好此时,馆內走出一名穿青色袍子的道童,衝著学子们喊道: “榜单第一行甲等,第二行乙等,三行四行为丙丁。尔等带好户籍,前往天元殿耳房报到,甲等优先,余者门外等候。” 顏时序二话不说,背著书箱,朝耳房行去。 在耳房缴纳一贯八百文束修,他跟著吏员,来到一座清幽小院。 小院东角种著一株园槐,枝叶繁茂,树荫下是石桌石凳。 西角是两个大水缸。 院中只有一栋大屋,三间房,两间板门紧闭,一间敞开。 “顏公子是甲等,可选一个单间居住。”吏员说话客客气气,道: “学馆卯起戌息:卯时晨诵,辰时早食,巳时讲经,未时和申时是自学时间,馆中大小事务由学士统筹。 “不过,公子需要解惑,或有事,最好找直学士。” 顏时序好奇道:“为何?” 吏员措辞道:“忘机学士不理俗务。” 顏时序脑海立刻浮现那位忘机道长的信息:好吃懒惰!大圣方仲永! 吏员继续道: “戌时后,禁夜饮、聚赌、嬉闹,二更后禁私语、禁灯火。馆內膳食皆在西侧斋堂,晨昏两餐。学子私下严禁屠宰、荤腥。” 说完规矩,他指向三间紧闭的空房,道:“顏公子自行挑选房间吧。” 顏时序挑了槐树下的那间房。 房门没锁,铜锁和钥匙都在桌上,约二十平,家具一应俱全。 他把书箱里的钱、衣、袖箭和墨斗取出,藏进衣柜。 锁好门,离开了院子。 初来乍到,跑图是首位。 道学馆占地广阔,前庙以天元殿为核心,供奉道庭四祖雕像,左右配殿供崇真派歷代掌教,迴廊连接各个建筑,廊內绘道庭仙神壁画。 前庙后方是学馆区,以“求真殿”为核心,乃学士讲经之所。 东西设四间讲堂、藏经楼和玄坛。 过了学馆区,是后园和生活区,设有斋堂、学舍、丹房、杂役房等,还有一座清幽的园林。 跑完图,已经半小时过去。 遗憾的是,没有见到两位姿色倾城的师姐。 回到清幽小院,中间屋子有主了。 屋內走出一个身穿襴衫的和尚,五官不算英俊,但轮廓线条刚硬,阳气满满。 见顏时序进来,青年和尚作揖道: “贫僧高袂,兄台高姓大名!” 顏时序还礼:“在下顏时序。” 高袂和尚一愣,意外道:“原来是榜首,能与顏兄同住一个屋檐下,是贫僧的荣幸。” 他满脸欣喜。 顏时序也很意外,试探道:“我是叫你大师呢,还是高兄?” “贫僧已经弃佛投道。”高袂和尚表达立场。 “还俗了还自称贫僧?” “习惯了。” 我还能说什么!顏时序对这傢伙很好奇:“高兄投道,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 高袂和尚面露悲苦,“此世宛如炼狱,贫僧入佛,是因佛门常把济世度人掛在嘴边,可贫僧翻遍佛经,却只看见了……” “赚钱?” “是渡己。” “那你来错地方了啊,修道的人最自私,个个想成仙。”顏时序可不是胡诌,他翻遍道经,写的都是教人怎么修仙。 “崇真派和旁的道派不同,可出將入相,当年云墨真人官居宰相,本可力挽狂澜,可惜……”高袂停顿一下,看著顏时序。 你在等什么?顏时序这次不接话。 高袂和尚便说:“可惜人力有时穷,终究功亏一簣。” 交谈之间,一位吏员来到院外,高声道:“顏公子可在?” 顏时序循声望去:“何事?” 吏员道:“你的家人在道学馆外,给你送来了钱財用度,他说自己姓杨。” 顏时序顿时眯起眼。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