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则天让我做帝师》 第1章 边事策论 陆珺做了个噩梦,梦里在考试。 题目是:《武周到开元初年的內政、军事政策变革》。 他搜肠刮肚、抓耳挠腮,头髮都快薅成了埼玉老师,努力回忆自己看过的歷史文献,生怕有遗漏谬误。 洋洋洒洒几十万字雄文在胸,准备落笔时,猛然发觉…… 咦,为什么要用毛笔写? 哎不对,我不是早就毕业了么? 吃皇粮十年了都! 嗯,肯定是做梦。 当年导师太严格,硕士答辩比资本选女明星要求还高,留下阴影了。 陆珺梦里长舒了一口气,听到心臟怦怦狂跳个不停,暗自好笑。 平復了片刻,睁开眼…… 发现,自己真的在考试。 “这位郎君,你还考不考!太后已经出题,很快就公布,不能再睡了!”身旁是一位中年典吏,正翻著白眼。 周围訕笑声响起,十几位襴衫青幞的儒生朝这边指指点点。 “我考……”陆珺登时愣住,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穿越了。 半梦半醒之间,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膝下是草蓆茵褥,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晕晕乎乎从制科考试现场醒来。 “郎君若要考,就认真点,太后亲自殿试,不敬者会治罪的!” 典吏提醒完,匆匆离开。 身体仍处於磨合期,陆珺只觉目眩头晕,四下张望,想先確定身处何方。 晨光初透,一抹浅緋从右侧天际晕开,如红罗铺展,渐渐侵蚀头顶的冷青天幕。 他莫名认出,正前方是太初宫洛城南门,右前方巍峨耸立的殿宇,是刚建成的明堂。 以乾坤术数定高的八极台基、象徵混元一体的圆璧殿顶,错不了。 这里,是神都皇城。 时间是载初元年,二月。 武则天即將称帝那年。 耳畔没有叮的一声,只有讥誚: “你看他脸色苍白,肯定是临场害怕,嚇晕了,哈哈……” “本次制科有万人赴考,实乃空前绝后,他自知无望及第,也难怪……” “胆怯懦弱之辈耳!人多方见才学,我若不登金榜,绝不还乡!” “今科状元非我莫属!诸君且看我簪花跃马天津桥,挺枪夜宿花魁家!” “哈哈哈……” 讥誚渐渐变成吹嘘,此起彼伏。 陆珺很是诧异,在他的认知里,此时科举虽不设號房隔离考生,但也会安排在文昌台廊廡下,严格监考。 怎么自己竟坐在皇城广场上,周围乱鬨鬨一片,跟菜市场似的? 捂额闭目了片刻,脑中涓涓汩汩,两世记忆终於水乳交融…… 原身是洛州陆浑县人,出自吴郡陆氏旁支,今年十八岁。 父亲曾任县令,但六年前与母亲双双病故,他被老僕抚养长大。 幸得父亲一位故交赠以钱米,还举荐进入成均监读书,也就是国子监。 目前,是位太学生。 年初太后大开制科,要广罗人才,各州县、学馆上报贡士超过万数! 文昌台实在坐不下,因此初试时,考生们被分成许多方阵,散坐在皇城各处。 不知为何,原身尚未毕业,却得到成均祭酒特颁解状,允许参考。 这些天他日夜悬樑刺股,期望能高中,重振家门,结果累得临场晕厥…… 看似没留下什么,实则留下了一副俊逸皮囊,只是稍显憔悴,確实像被嚇晕的,难怪被周围人冷言讥讽。 不过,他们也没高兴多久。 正交头接耳间,各方阵监考官接到考题,向贡士们宣布: “本次制举为“材堪经邦科”,只考策问,不考经义、诗文。” “以往策论,常设三题或五题,今年只出一题,重质不重量。” “请听题,今国朝北有突厥復叛,连岁寇边,西有吐蕃侵扰,王师数挫,为万世计,当施何策以制之?” “太后嘱咐:朝廷求贤若渴,请诸位务必深思熟虑,力求言之有物。” 啊—— 考题出完,譁然声一片。 “这题目……太大了吧?” “既是考策论,不该先给出朝廷大略方向,再考我们具体建议么?” “对啊,朝廷是要进攻,还是防御?总我们不能自己瞎写吧?” 贡士们面面相覷,隨即各自低头沉思起来,试图揣测出题意图…… 大唐士子兼修文武,出將入相是每个人的夙愿,因此,考边事並不超纲。 仪凤年间,高宗因大唐屡次被吐蕃所败,也曾问计於天下,求取良策。 当时,太学生魏元忠就曾投书上殿,提出三个具体建议—— 量才选將、摒弃將门世袭制; 赏罚分明、重整军队纪律; 允许民间养马、积蓄马匹。 高宗深为赏识,將魏元忠提拔入朝,留中书省供奉,並遵照了他的建议。 只是十二年过去了,大唐外战有胜有败,局势变得更为艰难…… 吐蕃愈发坐大,安西四镇彻底沦陷;骨咄禄又反叛復立东突厥,占据漠南漠北,大唐版图缩水极为严重。 天可汗留下的帝国,已经不復当年的威慑力,渐渐被四夷轻慢。 这种背景下,策问边事再正常不过,本在贡士们意料之中。 但大家没想到的是,出题竟如此简洁,连朝廷的战略方向都没给! 是要进攻,还是防守? 贡士们开始剖析太后心跡…… 明眼人都能瞧出,以太后近年的动向,必定已经在绸繆某件大事。 为求人心宾服,她上位后亟需立下不世功业,比如收復安西、平定突厥叛乱。 如此说来,想要一举中第,作答思路必须立足於积极进取! 可是,怎么进取呢…… 统帅人选这关就过不去。 大唐立国七十余载,第一代名將英卫诸公早已谢世,第二代名將薛仁贵、裴行俭、刘仁轨等人也已亡故。 至於第三代的程务挺、王方翼、黑齿常之……提都不要提。 那是太后亲自干掉的。 杀完他们后,朝廷已无名將可用。 去年五月、九月,大唐两征突厥,行军大总管竟然是……薛怀义。 大唐打桩人。 对贡士们而言,选將、用能还不能写成建议,以免有誹谤讽刺之嫌。 如此前提下,策论要给出进攻方略,还要出彩,难度堪比登天! 广场上一片长吁短嘆,许多人琢磨了半晌,迟迟不肯落笔。 有人轻轻摇头:“今次制科,只怕无人能中甲乙高第,连丙丁都难……” 而陆珺这边,情况却截然不同。 往后数十年间,大唐诸位名臣、名將们竭尽心智,找到了对付突厥、吐蕃的有效方法,他再熟悉不过。 然而,朝廷过於重视北方、西北,却让某个边陲趁机坐大—— 东北。 这里,让武周朝大栽跟头。 也要了盛唐的命。 更成为数百年间中原王朝的梦魘。 既然穿越到了大唐考场,又赶上自己熟悉的领域,陆珺决定做点什么。 结合原身文字功底,很快写成一段开头,作为策文的总纲。 “臣闻:夫兵者,国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局,明势审地,而后策可定焉。” “其要有三:一曰庙謨,二曰兵制,三曰国策。” “所谓庙謨,需洞明万机之利害,知牵一髮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策问虽止於西蕃北虏,然不究四方形胜,无以明庙謨之由。” “请试言之。” 来都来了,难道还要平凡么? ………… 此时,高耸入云的明堂上,武曌望著密密麻麻的贡士,桂叶眉高高扬起,满脸期待。 她已经六十七岁,精致的妆容下,仿佛四十出头的美妇人。 对权力的追求,则像是才三十岁。 虽然她已临朝称制六年,说话敕文都以朕自称,却仍想更进一步。 就在三个月前,她降旨宣布改用周历,以冬月为每年正月,奉周为正朔。 周朝、汉朝嫡系后裔被立为二王后,北周、隋皇族降为列国待遇。 她还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曌者,日月当空。 以此昭告黎庶,天要换了! 这次制科,她大肆扩张贡士数量,既是为了笼络人心,更为求才。 自己即將做的事,必定会招来李唐忠臣反对,也会背上万世恶名,纯骂的那种,比王莽加吕后一起还遭恨。 但若能立下非凡功业,让朝野都清楚看见,反对声音就会小很多。 所以,她需要人才。 酷吏已经够了,循吏也不需要。 文学之士更不是首选。 要有格局、怀远略的大才! 只要有才,她不在意士子出身,更不会吝嗇官位! 对这次制科的规模,她非常满意,迫不及待要看到佳作,扭头道: “沈卿,你是主考官,替朕下去巡场看看。” “婉儿,你也去!” 第2章 大唐方舆要略 日头渐高。 许多贡士额头滴下汗珠,坠在藤纸上,將勉强落成的笔墨洇开,更添紧张。 难写归难写,贡士们大都准备了几篇底稿,硬凑也得完成。 此时掌管贡举的衙署,是天官考功司,具体负责人是考功员外郎,一个极清要、令士人羡慕的职事。 任职的人,名叫沈佺期。 正累得跟狗一样。 大唐贡试自有举格,每年常科、制科考生都不到千数,这次竟然上万! 他不得不到处张罗,既要主持流程,又得维持秩序、处理突发情况。 更重要的,是提前寻觅佳作,及时给在附近等候的太后上报。 开考已经两个时辰,他走马观花看了上千份考卷,见到的都是老生常谈: “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兵之胜败,本在於政,当修政於庙堂之上,折衝於千里之外……” “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议者虽论兵,实论仁王之政也……” “不和於国,不可以出军,不和於军,不可以出阵,方知先固根本……” 沈佺期是吴兴沈氏出身,三十五岁,白面长须,风度翩翩,被气得很想当场踢人。 尤其是最后一个。 什么叫“不和於国”? 是在暗讽太后、皇帝不和么? 你不想活,索性在家乡投河自尽,何必跑来神都找死? 那些酷吏的手段,就算没亲眼见过,总是听说过的吧? 不知所谓! 多数作答都空洞无物,能提出具体意见的,百不存一,细思有可行之处的,千不存一,实在难达圣听。 沈佺期连连摇头,从皇城中央,一路走到西边空地,脚步倏然停下。 他看到一位少年正奋笔疾书。 笔下是卷长文。 一张藤纸能写五千字,他已经落笔过半,文不加点,一挥而就,气势如虹。 “看来准备得很充分,瞧他年纪轻轻,如此用功算是难得了。” 沈佺期猜少年人记性好,是在誊录底稿,写得快倒也不足为奇。 再仔细看文字…… “臣闻:夫兵者,国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局,明势审地,而后策可定焉。” 嗯,跟其他文章一样,铺得很大。 不过,大处落笔也是常法。 接下来几十个字才是关键…… “其要有三:一曰庙謨,二曰兵制,三曰国策。” 直接给出全篇纲要,行文倒是很老练,不拖泥带水。 且看他有什么高见。 “所谓庙謨,需洞明万机之利害,知牵一髮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嘶—— 沈佺期悄然吸进一口长气。 这里应该是《庙謨》篇总纲…… “牵一髮而头为之动,拨一毛而身为之变”,很形象,文采不错!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又是警句! 而且,还直接呼应了太后出题的“为万世计”,聪明! 这行文风格,並非六朝駢文。 隱隱有西汉文章的气韵! 沈佺期弱冠进士及第,授太常寺协律郎,协律郎有两人,一人负责编曲定律,一人负责填词,他属於后者,靠的就是文才出眾,此时诗文已经名动两京。 因此,他对佳句极为敏感,对文章的炼笔十分讲究。 看到这个开头,心中说不出的畅快,眼前如同大江奔来,汪洋恣肆。 又如同听到编钟齐鸣,寥寥几声,恢弘气象已经若隱若现。 他预感到,这是一篇好文章! 迫不及待要往下看…… “策问虽止於西蕃北虏,然不究四方形胜,无以明庙謨之由,请试言之。” “天下舆地,量其轻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三曰藩卫,四曰异邦。” “腹心之地者,宗庙所宅,王化所洽,赋税所出也。” “关中、河南、河北、河东、两淮、荆襄、江南诸域属焉。” “此譬犹人身之心腹,失之则四体不属,天下骚然,其理固不待繁言。” 咦,怎么分析起方舆重要性了? 沈佺期略一沉吟,立刻明白这是在“谋全局”,为后文方略做铺垫。 本次制科只考一道策问,有的是时间,讲清楚论据是正確做法。 毕竟,论兵必论地势。 先秦以来方舆志略,虽有如魏王李泰《括地誌》之集大成者,却以山川、物產、古蹟、风俗、掌故为主,鲜有论及战略,更没有以大唐版图来论述战略的。 陆珺的文字標新立异,比喻生动,发前人之所未发,实在有趣! 沈佺期看得津津有味…… “股肱之地者,声教可暨,编户可齐,耕稼可兴,赋贡可征,王师旌旄所指,弓马所及也。” “幽云、河套、陇右、安西、剑南、荆南、桂广、黔中北东、江东之南属焉。” “此腹心之蔽也,一有失坠,则体震腹墮,心摇神危。” “安西一地,尤当別论。” “盖安西有疾,则河西为之股慄,河西股慄,则关中恂恂不可安枕矣。” “且考其沿革,自汉已隶西域,大唐因之置安西都护,王教之兴垂数百载。” “其南扼吐蕃之吭,西通昭武九姓,北制十姓突厥,实为西陲锁钥。” “故虽远,犹股肱也。” 沈佺期一边看,一边与自己所知相对照,不免有些难以理解。 幽云、陇右这些地方也还罢了,河套、安西也算股肱,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尤其安西並非汉人世居之地,大唐也只设都护府羈縻属国,与陇右截然不同。 况且,离那么远…… 从安西到关中,还隔著河西、陇右呢,最远处超过七千里! 沈佺期精於诗律,对边事却所知有限,一时间难以判断文章对错。 他悄悄打量起这位少年,见他高瘦俊俏,脊背挺拔,顿生好感。 朝桌案一角的解状看去—— 陆珺,字楚玉,太学生。 十八岁! “啊?他区区一介太学生,未及弱冠,怎么对天下方舆如此熟悉?嗯,想来吴郡陆氏家学渊源,他博览群书……” 沈佺期本来要继续巡场,此刻已经捨不得走,要一口气看完。 “藩卫之地者,外族世居之域,今之羈縻州是也。” “王师虽克,久戍为难;流官虽设,教化未深;贡赋或纳,其入甚微。” “辽东、辽西、漠北、北庭、勃律、吐谷浑、党项、诸羌、乌蛮、白蛮、黔中诸蕃、岭南诸獠、流求是也。” “此地得失常系股肱安危,故不可不察,不可以轻慢观之也。” “异邦之地者,华夏声教所未洽,兵力所未及者也。” “或悬隔霄壤,兵威莫及;或孤峙岭外,形同绝岛;或强雄自恃,力埒中夏。” “新罗、扶桑、大食、吐蕃、驃国及海外诸邦属之。” “吐蕃虽列异邦,实有殊焉。” “其地接天朝甚广,其俗崇佛,与我同焉,歷年既久,华风渐染。” “且据高屋建瓴之势,悬镇西域,俯视秦陇,异日可渐图为藩卫乃至股肱也。” “然以今日之势揆之,权且置於异邦。” “凡此四者,朝廷驭术各有攸当,而谋略之选,亦因之而异焉。” 讲到藩卫、外邦之地,开始涉及一些沈佺期不熟悉的边陲、异族。 他越读越投入,用心默记,胸中驀然盪起一股自豪之情。 原来,大唐疆域如此辽阔! 毗邻外邦异族如此之多! 赫赫武功,千载而下谁堪比肩! 伟哉大唐! 壮哉大唐! 沈佺期出生於中原,祖上来自江南墨香温软之地,他酷好南朝诗文,尤其精研格律,对边塞却所知不多。 看陆珺文章,他不禁想学学卢照邻、陈子昂,隨军出塞,见识那大好河山! “尚书郎,太后於饮羽殿召见。”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此时尚书省称文昌台,二十六司郎中、员外郎统称郎官,常呼为尚书郎。 沈佺期正神游物外,听到內侍来传唤,连忙答应:“臣立刻就去。” 他心头像被小猫挠抓,痒痒的,很想接著看下去。 因为陆珺的文章刚刚铺垫完,接下来是《庙謨篇》正文,硬菜要上了。 此刻离开,如同在花魁家刚结束前戏,你儂我儂之际,被金吾卫巡查官员宿娼…… 就很难忍。 但以太后的性格,但凡臣子有意迁延,都会被视为不敬、不忠、不想活。 她有一系列办法开导。 比如,让臣子跟酷吏谈谈心。 又比如,送臣子到岭南游山玩水。 或者,派去先帝那里效忠。 沈佺期仕途正畅,並不想跟酷吏谈心,与先帝也没什么好聊的,不过嘛,为了给太后匯报,必须多记几段…… “窃谓以国朝之力、藩虏之势、方舆之轻重,所宜谋者五。” “一曰守备河陇。” “二曰復置安西。” “三曰克定漠南。” “四曰怀柔漠北。” “五曰经略辽东。”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请次第陈之。” 沈佺期瞳孔驀地放大。 他虽不懂边事,但也能判断出,以大唐目前实力,能制住吐蕃、突厥之一就不错了。 这少年竟试图双线齐发,將安西、漠南、漠北三地都收回来? 口气忒大了! 第3章 他是將门之后吧? “沈卿来得正好,婉儿发现一篇奇文,正在默诵。” “此人名叫张说,范阳张氏出身,所作策论文辞华美,气韵雄壮,颇有见地,是近年贡举难得一见的好文章!” “如无意外,当推本科第一!” 饮羽殿上,武曌面含春风,眸中精光闪闪,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凤榻旁的女官穿一袭浅緋窄袖衫,盘起乌髮,戴青纱幞头,像是位俊俏儒生。 她名叫上官婉儿,奉命下场寻觅佳作,便换了装束,以免招惹目光。 “张说认为突厥、吐蕃方当强盛,国朝不可同时用兵。” “应利用前隋所筑长城,於怀戎补一小段,遮蔽居庸塞,在河东、河北整顿军府,检点亡户,扼守关隘。” “突厥不能南下,势必东侵奚与契丹,西与十姓爭雄,徒耗国力。” “而天朝只需经略吐蕃即可。” 上官婉儿先复述大略,又继续默诵。 后文是对兵制提出预警: “府兵之法,肇自西魏,承於圣唐,內销覬覦,外折遐冲,號为一代良法……” “然承平日久,蠹弊潜滋,成丁而役,六十方免,其家杂徭,未尝蠲除……” “將剥其腹,卒侵其膏,譬彼堤防,岁久则溃,如此薪火,积微而焚……” “时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脱有风尘之警,谁或守之……” 给出的方案是—— 扩充羽林营、 设京师常备军,以补府兵之缺。 一篇文章洋洋洒洒,駢儷华美,上官婉儿念完讚不绝口: “以婉儿愚见,此人文章之名必拔乎群儕,为年轻一辈之翘楚!” “写得不错!”武曌频频頷首。 看得出,她心情颇佳。 策问是她出的,这次她想看看天下士子的真本事,因此题目自由度很高。 考教边事,既可以写兵家谋略,也可以写国家政策,言之成理就行。 在她看来,张说的文章务实敢言、文辞考练,是上佳之作。 至於內容…… 对突厥取守势、对吐蕃用攻势,与她的预期相比,稍有不及。 突厥这边,骨咄禄常年东征西討,仍有余力南侵,说明纯粹防御作用並不大。 要新修长城防御,则太过示弱。 我大唐,不修长城! 要战,就与他作战! 不过话说回来,张说才二十三岁,能有这番见地已经殊为难得,加以歷练,未来必是堪任宰相的大才。 去年制科第一也是范阳张氏,名叫张柬之,就可惜年纪大了些。 武曌见沈佺期沉吟不语,含笑问:“沈卿以为如何?当得第一么?” “以臣愚见,或许……不能。” 沈佺期回答得很乾脆。 贡举是考功员外郎的职责,他见被女官先搜罗到佳作,起了爭较之心。 “若论词藻瑰丽、法度严整,此文或可爭第一,但若比的是韜略,还不好说。” “哦,怎么说?”武曌大感意外。 挑眉望去,脸上浮现期待。 “臣方才见到一卷策论,虽只看了开篇,却已觉此人胸中似有瀚海山川!” “共分《庙謨》、《兵制》、《国策》三篇,光《庙謨》就有五条之多。” “对河陇、安西、漠南、漠北、辽东都有经营之策,正合出题之意。” “词句虽非精雕细琢,却能以气御笔,雄浑磅礴,颇有西汉之风。” “臣默记了几段,请为太后诵读……” 沈佺期虽看不太懂陆珺的文章,却大受震撼,起了爱才之心。 此时行卷、请託之风盛行,高官贵戚的推荐很重要,他大肆美言,是为了给陆珺撑场面,以免吃了暗亏。 武曌听他这么说,兴致登时被提起,上官婉儿也悄然侧过身来。 “夫兵者,国之大事也……” “其要有三……” “……”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系、施行之法,请次第陈之。” 七八百字,沈佺期一气呵成,由於文辞流畅,他记得清清楚楚。 以他的判断,如此气魄格局的文章,太后必定会眼前一亮。 但许久,饮羽殿寂静无声。 一句反馈也没有。 “咦,难道因为並非駢文,又不务词藻,太后不看好?”沈佺期吃了一惊。 此时文章考的是箴铭表赋,文士们崇尚南朝风气,多以駢四儷六写就。 讲究文辞华丽、对仗工整、铺陈罗列,长短句杂糅的散文只剩部分人推崇。 而太后,正是雅好文采的人。 没准,更看重形式? 还是说,文章论点不合太后心意,她並不认可其中內容? 不应该啊,这少年积极进取、所图远大,应该正中太后下怀才对…… 沈佺期本来很有信心,这时也拿不准了,暗暗渗出冷汗。 抬起头,才发现太后、上官婉儿都在直勾勾望著自己,面含期待。 尤其是太后,瞳孔像浓墨滴入水中,倏然扩大,转瞬间瀰漫到整个眼眶。 “苏卿,怎么不继续念?” “那五策如何施行,快说啊!” “竟欲收復安西、漠南、漠北么?” “好大的气魄!” 武曌连声催问,云鬢上凤釵颤动不已,脊背直直挺了起来,眉头深凝,目光炯炯,嘴许久都没合拢上。 哪像不喜欢的样子! 意图收復安西、漠南、漠北,如此积极进取之策,又怎会不喜欢! 其实,武曌一开篇就听进去了。 这文章,跟她见过的策答完全不同! 思路开阔、直奔主题,不像那些所谓的华丽文字,废话连篇。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 这句话,令她骤然心静下来,想要跟著文章思路审视全盘…… 对一位决策者来说,所有建议都是廉价的,决断才是困难的事。 如何应对强敌环伺的局面,以武曌多年辅政、临朝经验,以她与宰相、边將的討论,自然是不缺谋略的。 问题是,每个大臣看法不同,都言之有理,也都有所偏重。 甚至於,有的建议暗含私心,是给她挖的坑,一不小心就会跳进去。 她必须匯总权衡,综合决断。 作为天下掌权者,她最需要的,是能梳理脉络、辅助她做决策的人。 听到这篇文章的格局,她隱隱感觉到,著文者目光长远,是个大才! “天下舆地,量其轻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 对於四方舆地轻重,武曌也有判断,却不如文中比喻精妙、次序井然。 腹心、股肱、藩卫的划分,看似閒笔,实则关係到战略优先级,很重要。 她对文中归类大体没有意见,但有几处例外。 比如安西、漠北。 四年前,九姓铁勒叛唐、吐蕃进攻安西,大唐不得已放弃漠北、西域,安北都护府南迁居延海,安西四镇则直接废置。 两个方向都失地万里,武曌都想夺回来,却难以决定顺序。 夺回安西固然重要,若能控制漠北铁勒诸部,就可夹击阿史那部,很有价值。 如今回紇、契苾、思结、浑四部寄居河西,恢復故地意愿强烈,正可为用。 况且,骨咄禄八年前刚叛唐自立,趁其尚未全盛,是有机会掐灭的。 吐蕃则本就是强邦,跟大唐已经斗了三十年,互有胜负。 说起来,吐蕃贏得更多些,很难短时间扭转局面。 因此在她看来,攻略漠北的优先级,並不比收復安西四镇低。 这篇策文却认为安西是股肱、漠北是藩卫,战略轻重与自己判断相反。 武曌听下来,承认……此文更有道理。 一来,文章的分析由內向外,层层递进,理论基础十分严密。 二来,討论方舆是为了服务后文,依据战略地位,文章针对大唐近年的三处失地,给出了攻略优先级—— 安西、 漠南、 漠北。 三个地方都要收復,而且都有谋略、有办法次第收復! 武曌仿佛看到一位羽扇纶巾的谋士,正展开大唐舆图,向她侃侃陈述进取四隅的方略。 告诉她,收復安西之前要先“守备河陇”,作为谋略的前提。 还要记得“经略辽东”,不要因为重视西北、朔方而忽视了这里…… 武曌迫不及待想知道,此人的全盘谋略是什么,又要如何施行。 至於词藻文采,她甚至忘了考虑。 催问沈佺期时,眼角描出的线条高高翘起,像把锋利的刀。 刚才听到张说文章的喜悦和激动,悄然之间,已翻了不知多少倍。 上官婉儿一双妙目闪烁不定,看不出是欣赏,还是有所保留。 “臣只记到这里,便蒙太后召见,后文还没来得及看……”沈佺期微笑应答。 看到太后的表情,他心头彻底鬆弛下来,红光洋溢了满脸。 “哦,罢了,等他写完吧……”武曌略微整理表情,缓缓靠回凤榻。 虽然很想立刻听下去,但作为天下之主,遇事要淡定。 毕竟文章只起了个头,后文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还需验证。 “沈卿,此人叫什么名字?有如此见识格局,想必是名门出身,曾游歷四方,阅歷匪浅,祖上出过將才吧?” 她猜想,著文之人对边事諳熟,应当是將门之后,而且年纪不小了。 没准跟去年的张柬之一样,六十好几了都。 要用,就得早点用。 晚几年只怕就用不上了。 沈佺期回答:“此人名叫陆珺,是个太学生,今年十八岁……” “啊?”武曌惊呼出声。 后背倏地又挺起来,双眸闪闪发亮,如同挖到了满屋黄金,光彩映人。 本来打算等交卷再看文,此时再也按捺不住,朝沈佺期吩咐道: “苏卿,你再去背一段来。” “越多越好!” 双眉仿佛被一阵疾风拂过,上下跳跃不止,嘴角也盪开涟漪阵阵。 等沈佺期退下,又朝內侍吩咐:“去把夏官尚书、侍郎叫来,一起听。” 第4章 河西守备之策 沈佺期回到饮羽殿时,压力山大。 要临场背诵长文,本就担心出错,太后居然又找来要员旁听,头疼。 此时大唐按周制命名官署,春夏秋冬四官对应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夏官尚书、侍郎正是兵部堂官。 夏官尚书,是武三思。 夏官侍郎,是李昭德。 前者是太后亲侄子,后者干练敢言,很得太后信任,排面著实够大。 “苏卿快说,陆珺提到守备河陇,有何高明之策?”武曌连声催促。 武三思、李昭德也齐刷刷转身,正襟危坐,双目灼灼如炬。 沈佺期这才发现,上官婉儿已经將前文誊抄,让两位朝廷大员过目了。 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看来,她也喜欢这文章。 “河陇宜敛锋而守,以吐蕃、突厥並强,未可遽攖其锋故也。” “吐蕃有论钦陵,才略沈雄,敢抗天诛,尔来百战百胜,实桀黠之虏。” “阿史那骨咄禄躬擐甲冑,亲冒矢石,南寇唐境,北討铁勒韃靼,东征奚並契丹,声威渐震朔漠,殊非庸主。” “此二酋必日蹙天朝,而河西当腹背之敌、南北之冲,宜夙为之备。” “陇右屏障关辅,蔽翼群牧,方当吐蕃盛兵之冲,亦当坚壁。” “兵法云: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诚哉斯言。” “然形势各异,不可一概而论……” 背这段时,沈佺期冷汗直流,不敢去看太后的表情。 因为,陆珺把论钦陵、骨咄禄夸得有点狠了,简直是往天上吹。 武三思当即怒叱:“岂有此理,这两人都是我大唐死敌,竟如此吹捧!” 对他而言,举子们是来求自家要官做的,跟叫花子没啥区別。 陆珺一介儒生口出狂言,压根拎不清身份,这口饭自然懒得赏他。 李昭德蹙起眉头:“文章写得不错,胆子却太大了,论钦陵屡败王师,骨咄禄更是反贼一个,为何褒讚?” 他听了前文,对陆珺胸襟学识有些欣赏,却也觉这少年著实口无遮拦。 上官婉儿边听边记,眼波一闪,落笔时把“骨咄禄”改成“不卒禄”。 三年前,黑齿常之任燕然道行军大总管,大破突厥於黄花堆,骨咄禄北逃。 副將爨宝璧贪功冒进,独自率万余精兵出塞追击,导致全军覆没。 太后雷霆震怒,处斩爨宝璧,將骨咄禄改名为不卒禄。 按说,对策应当写这个名字。 但陆珺忘了…… 沈佺期听两位高官斥责,心头怦怦狂跳,以太后的性格,只怕要当场降罪。 武曌却摆摆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们不要打断,苏卿先继续念。” 武三思、李昭德、上官婉儿见她浑不在意,都露出惊诧之色。 按以往,这罪责都够下狱了,脾气上来,流放甚至砍掉也不是没可能。 她竟然如此宽容? 著实反常…… 沈佺期鬆了口气,连忙往下背: “河西形如悬瓠,三面受敌:吐蕃南出吐谷浑故地,可越祁连,直指甘凉;安西之兵东向,则西州、沙州震恐;突厥亦或奔逾瀚海,径寇其腹。” “此地若陷,非惟安西永绝,陇右亦危,关辅之民將枕戈而臥矣。” “而突厥、吐蕃壤界相接,恐其连衡,为害滋甚。” “故河西必宿兵以固,然其地狭蹙,不可胶柱孤戍,画地自囿,为敌所乘。” “愚以为河西南有祁连雪水,宜广屯田,足赡数万之眾。” “合敕置营田使,专督凉、甘、瓜三州屯田之事,课其殿最,以严劝惩。” “又筑城於洪源谷,增戍大斗拔谷,以塞其南;镇军於白亭海,以得千里纵深。” “突厥因惧粮绝,必不敢兴大军越瀚海,吐蕃亦望之却步,则河西磐固。” “河西固,则兰、会、涇、原烽燧不举,且蕃虏隔绝,无並兵合纵之虞。” “如此,西域可图矣!” 短短三百字,有两层意思。 第一,河西三面受敌,是连接吐蕃、突厥的要衝,既重要又危险。 第二,根据河西的特殊地貌,建议採用更主动的防御方式—— 设置营田使督促屯田、 在洪源谷筑城防御、 向大斗拔谷增兵、 派军队到白亭海驻军。 目的是在河西养常备汉军,不单单依靠四姓铁勒的赤水军,且拓宽防御纵深。 这些策略並非陆珺自创,而是武后到玄宗朝的实际做法。 鑑於河西压力越来越大,仪凤年后,朝廷开始在此屯田,以供边兵食用。 但由於居民太少,迄今为止屯田规模有限,养兵成本始终很高。 垂拱年间,陈子昂隨军巡边归来,曾上书言及此事,却未得重视。 八年后,娄师德任陇右诸军大使,河西屯田事务开始有人主持。 十年后,郭元振都督凉州,在洪源谷筑和戎城,又新设白亭军,向北深入千余里,极大拓展了防御纵深,州城再也不受劫掠,百姓安居乐业,屯田也稳定下来。 开元年间,屡次被侵扰的大斗拔谷提升规格,设军七千余人防御。 直到安史之乱前,这套方案都行之有效,河西得以稳固。 只是现在,还未成定策。 武曌听到这里,示意沈佺期暂且停下,朝武三思、李昭德问: “关於此文的河西守备策略,你们有什么看法?” 她对陆珺的行文,很惊喜。 倒不是说方案一定可行,而是文章直陈要害,並非泛泛而谈。 比如河西营田使一职,把屯田升级为朝廷战略,对此处局势很有帮助。 又比如筑城洪源谷、增兵大斗拔谷、驻军白亭海,竟精確到了具体位置。 若非经过细致研究,通常只会说“筑塞山隘”之类的话。 如此方案,连宰相、夏官堂官和各司郎官、凉瓜二州都督都没提出过,出征河西的歷任行军总管也没提过。 单这份眼光,就值得肯定! 武曌先前隱隱担心,陆珺调子起得太高,实则未必有真才实学。 如今看来,他对边事確实諳熟,並非少年人夸夸其谈、故作妄语以博眼球。 武曌不由得心情激盪,脸上却仍是天子之相,不动声色。 毕竟,军事並非她的专长,需要夏官的两位堂官表態。 李昭德一直在认真听,边思索,边垂目捻须,抬眸时光芒耀人。 嘖嘖道:“即便不看余下文章,仅此数策已堪称善对,足当擢掖登第!” 通常策文都不敢落到实处,只喊几句口號,这篇却给出了实施细节,很有担当。 武曌心情愈发舒畅,声音微扬:“如此说来,卿以为可行?” 李昭德的话,分量很重。 因为武三思虽是夏官尚书,却明显是关係户,李昭德才是干活的。 而且算起来,卫国公李靖是他堂叔,对於兵事,他確有心得。 李昭德点头:“臣以为可详加商议,往年朝廷对河源更为重视,河西则有所不足,此处確实应当更积极些。” “能得我大唐夏官侍郎的认可,这个陆珺不简单啊!” 武曌脸上浮起笑意,压抑许久的双眉,悄然飞扬起来。 看来,不止自己看好陆珺~ “未必吧?”武三思驀地开口。 他刚才被太后喝止,自觉丟了面子,此时意见又被忽视,很是不快。 朝李昭德道:“河西历来有守备之法,成功御敌多次,为何要变?” 李昭德回答:“以往漠南、漠北是大唐属地,河西压力小,如今不同了。” 武三思反问:“有何不同?这个陆珺自己不也说了,突厥人害怕军粮、草料不够,根本不敢翻越大漠来攻。” 李昭德道:“是不敢大军深入,但以一部轻骑剽掠是敢的。” 武三思连连摇头:“河西有赤水军,轻骑又如何能占得便宜?” 赤水军是凉州主力军,人数超过三万,含大批铁勒骑兵,是赫赫有名的劲旅。 论及朝廷大事,他自信比陆珺高明得多,因此揪住细节批驳。 “河西绵延两千里,轻骑来去如风,劫掠人畜粮种便走,怎么防?” 李昭德性格刚直,瞧出武三思试图打压,替陆珺反击回去。 “此子长蕃虏气势,灭天朝威风……” 武三思还要詰难,听到一声轻咳。 咳咳—— 武曌朝他长袖一拂,额下两扇桂叶压得低低的。 “陆珺不是说了,“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若朕是骨咄禄、论钦陵,肯定也想联合起来,一起侵吞大唐领土。” “突厥、吐蕃之间隔著河西,此处腹背受敌,不是往年能比的。” “依朕看,文中策略容后討论。” “先不必爭了!” 说完,重重瞪了武三思一眼。 她让侄子掛名夏官尚书,除了自家人信得过外,也想让他多歷练,帮自己分忧,这侄子却让她大失所望。 討论政事、谋略倒还罢了,居然揪住什么“长蕃虏气势”不放…… 气量太小! 她对沈佺期道:“方才说的是河西御敌之策,下一段是陇右吧?默诵下去。” 沈佺期此时很紧张,听两位高官爭论时,不敢转头去看。 並非担心河西策略受质疑,因为相比起陇右部分,河西实在不算什么…… “至若陇右,吐蕃兵锋所聚、名將所出,此王师数挫之地也。” “其地本吐谷浑故壤,噶尔氏累世经营,巢穴已固,实为根本,未易遽图。” “然用臣愚谋,行之以渐,则十年之內,王师当饮马青海!” “赞普亦將束甲请降矣!” 就这么几句话,越念声音越小。 武曌:“……” 武三思:“……” 李昭德:“……” 以吐蕃之强,十年內饮马青海? 还要让赞普请降? 这个陆珺,太狂了! 第5章 让大唐饮马青海? 饮羽殿,上官婉儿停下了笔。 她称不上知兵,但这些年替太后草擬詔书,对朝政愈发熟悉。 自大唐立国以来,经歷战事无数,所有大败几乎都是拜吐蕃所赐。 比如,二十年前的大非川、十二年前的青海湖,以及去年的寅识迦河,大唐精锐都折戟沉沙,损失惨重。 党项丟了、吐谷浑丟了,如今连安西四镇也丟了。 更不必说,曾经占领、建立熊津都督府的百济,也因吐蕃牵制而放弃。 如今吐蕃实力如日中天,而大唐却两面受敌,正是困顿的时候。 这陆珺,却说可以饮马青海。 还能让吐蕃赞普请降…… 婉儿强压嘴角,莫名想见见这少年,看他是不是喝高了。 李昭德厉声道:“竖子狂妄!自从大非川两次挫败,我军只能坚守河源,连赤岭都很难跨越,谈何饮马青海?” 本来见陆珺见识不凡,对他颇有好感,此时都化作乌有。 武三思阴惻惻道:“我就说他是胡言乱语吧?简直狂妄之极!” 武曌面如严霜笼罩,双眸瞪出火来,抬起手臂直指沈佺期: “继续念!” “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奇谋!” “怎么让大唐饮马青海!” “怎么让吐蕃赞普请降!” 她是喜欢人才,却不喜欢神棍。 如果真有办法轻易战胜吐蕃、让赞普求和,那高宗算什么,自己算什么? 这些年来殫精竭虑、为大唐血染青海的將士们,又算什么? 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陆珺狂言造次,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哪怕前边写得再好,也绝不录用! 她向来驭下严苛,脾气瞬息万变,转眼便从欣赏变成愤怒。 沈佺期远远站在台阶下,已感觉怒火燎到面前,汗涔涔浸透衣背。 “臣只记到这里……” “下文涉及吐蕃国事,臣不甚了解,因此难以尽数默诵……” “只记得大致意思,是河源、九曲、安西三路悬兵,让吐蕃万里奔劳……” “利用噶尔氏与赞普的矛盾,激起其內乱,大唐可坐收渔利……” 沈佺期的话,半真半假。 他確实没背全,因为文字太多了。 却也远不止刚才那几句。 以他自幼背诵经义的童子功,记诵数百字不难做到,毕竟陆珺文辞简明流畅,没有佶屈聱牙的生僻字。 但此刻太后震怒,他假装只记住大概,拋出来试图先探探口风。 武曌听罢一怔,口中喃喃重复:“激其內乱、坐收渔利……” 眸光闪烁不定。 这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脑中犹如一道电光划过,瞬间亮了起来。 沈佺期提到的噶尔氏,指的是吐蕃大相论钦陵的家族。 该族从禄东赞开始执掌国政,长子赞悉若、次子钦陵先后担任大相,三子赞婆、五子勃论赞刃都握有兵权。 因此,让赞普和论钦陵斗,就相当於吐蕃让皇帝跟宰相斗。 陆珺的谋略具体是什么,尚且不得而知,但她本能地觉得,有意思。 关於用兵方略,她只略明大意,但搞阴谋內斗什么的,可太擅长了。 李昭德则立刻提出质疑: “三路悬兵?说得好听!” “河源、九曲、安西三地,只有河源在我大唐手里,如何三路齐发?” “况且,这三处对吐蕃来说相距遥远,对大唐岂非更远?” “吐蕃万里奔劳,大唐就不奔劳么?” “纸上谈兵!” 此刻,他比武三思更牴触这文章。 一来,大唐近年来內耗严重,根本经不起四处用兵,他生怕太后听了陆珺的话,为建功业而黷武劳民。 二来,他认为这个战略完全不可行,只是譁眾取宠的口號。 沈佺期转述时提到的河源、九曲,是陇右的两个关键区域。 河源是指河湟谷地,即大唐河源军所在地,是扼守青海出口的战略要衝。 名称来自於前隋河源郡,当时隋煬帝攻破吐谷浑,在赤水镇设郡,后来此地被吐谷浑收回,如今属於吐蕃。 九曲之地,则有两个相近地名—— 河西九曲、 黄河九曲。 前者就是河源郡那一带,在黄河西岸、赤岭以南、青海湖东南。 后者则是黄河绕大积石山向西北后,再转回东向环抱的一段,是党项人的居所。 贞观年间,党项归附大唐,这里设置了静边羈縻州管理。 但吐蕃灭吐谷浑后,从南北两面侵蚀党项部落,渐渐占领了九曲。 如不加“河西”二字,九曲默认指的是这个地方。 也是吐蕃的势力范围。 而安西此时已经陷落,因此李昭德听到“三路悬兵”,料定不靠谱。 武三思见太后、李昭德都站到自己这边,很是得意。 朝沈佺期笑道:“云卿,索性把这狂生赶出皇城,省得他大放厥词!” “这……似乎於制不合,毕竟朝廷求贤开科,鼓励举子畅所欲言……” 沈佺期有心保护陆珺,但瞧见这形势,底气愈发不足了。 “赶什么赶?”武曌忽然开口。 她对武三思哼了一声:“你又没听到后文,怎知他是大放厥词?怎知他没有实际办法?” 朝沈佺期挥手:“你再去背一段,把陇右的部分都记全了!” 怕他记不住,又扭头道:“婉儿,你也去,帮沈卿记清楚。” “激其內乱、坐收渔利”,这几个字始终在她脑中迴响。 是否靠谱,听了再说。 ………… 皇城西广场上,陆珺写得十分畅快,大半卷藤纸已墨香满溢。 原身勤奋用功,太学又有书法课,他全盘继承了文字和下笔的感觉,成文毫不费力,一手小楷颇有法度。 唯一烦恼的是,要写的太多,不太適合做策问回答。 作为一线史料,《全唐文》里许多科举策对他都看过,写法与自己大不相同。 大体上,都是针对某个主题引经据典、锤炼文字,力爭文理並茂。 也就是会拍马屁。 比如…… “伏惟皇太后陛下,道超炼石,化軼捫天,被子育之深仁,弘母仪之博爱。” “星阶已正,尚虽休而勿休;宸极既安,犹损之而又损。” “方欲还淳返朴,振三古之颓风;缉正苍生,降四海之昌运。” “拔幽滯,举贤良,黜谗邪,进忠讜。” “故得鸿嵇接軫,和宇宙之阴阳;龙武分曹,节风雨之春夏。” 这是垂拱二年制科状元的作品。 一道策答四百来字,前三百字是车軲轆话,用尽词藻反覆吹捧太后。 然后,用八十个字实际回答,也是没啥创新的大路货。 最终用五十字空话收束。 半点营养都没有。 陆珺能理解,没有纵深视野,很难写出创新思想,为求仕而奉承,不寒磣。 但他要写的全是乾货,如果再匀出笔墨歌功颂德,根本写不完。 以他对武曌的判断,这女人虽然凶残,却非常爱才。 只要对她没有威胁,她是容得下人才的,也愿意大力提拔。 至於临场筛查的考官是否赏识…… 陆珺拿不太准。 毕竟,一代有一代推崇的文字,考试也有其固定章法,即便自己笔落雄文,也难保必定能入考官法眼。 所以適当吹点牛逼、加点猛料,求得当庭奏对的机会,是必要的。 世间读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哪个年代都一样。 写文时,他余光瞥见有个穿深绿服色、留著长须的中年官员总来看自己。 按制,太学生每季度可以入宫一次,观摩朝会,因此原身见过许多大臣。 认得出,这官员就是沈佺期,后世公认开格律诗新风的一代名家。 连他都来观摩…… 这让陆珺下笔时,更添自信。 正聚精会神间,上官婉儿缓步走来,在侧后方静静站立。 这几年,她帮太后看过许多策文,只有这一篇是最与眾不同的。 在饮羽殿里,她几次想亲眼看看这位狂生,终於得到太后许可,很是期待。 先朝陆珺瞧去,见他眉目俊秀、高瘦白净,心头顿感诧异。 她本以为,这少年熟知天下方舆,对边事很有心得,即便年轻,也必曾隨父祖辈游歷四方,有江湖气。 谁知,竟是斯斯文文的模样。 婉儿莫名觉得好笑:“真瞧不出,他是敢跟太后自吹自擂的人。” 又观察了一会,见陆珺心无旁騖,有种难以言表的镇定,益觉讶异。 细看之下,他落笔时神采奕奕,眉宇间英气隱现,如临阵观兵一般。 “也许,未必是自吹自擂……”婉儿有种莫名的直觉。 走近两步,开始读文章。 她记心极好,举目只掠了两遍,便將后边一大段文字熟记於心。 越读越停不下来,明澈的双眸越张越大,明明已经记住,却忍不住多看几遍。 再望向陆珺时,愈发难以置信。 这少年,到底知道多少! 竟对吐蕃如此了解! 而且,还能推演如此复杂的变化! 她不禁生出好奇之心,想再细读此人的家状、生平。 这时沈佺期也已背好后文,朝她示意,她没法停留,只好往回迈步。 临近城门时,沈佺期忽然驻足,低声问:“才人,可否请太后召夏官司郎中、员外郎来,一起评评文章?” 上官婉儿略一沉吟,立刻明白沈佺期的意图,是要保陆珺。 因为武三思、李昭德已露出不满,他想再拉两位专家进来,中和意见。 夏官司郎中叫姚崇,员外郎叫宗楚客,都是才华横溢的人,多半会持欣赏態度。 关键是,这两人都是少壮派,不至於对少年人太居高临下。 “尚书郎,我知道你的意思,但大可不必!”婉儿嘴角一抿。 以她的判断,太后听完后边文字,一定会力挺陆珺,用不著旁人来。 隨即,她眸中露出果决干练: “提都不要跟太后提!” “陆珺的谋略,必定是机密。” “除非太后允许,否则不要说出去。” “跟谁都不要说!” 第6章 奇谋真的可行! “婉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武曌只等了一刻钟,已经嫌上官婉儿太磨蹭,嗔怪起来。 “遵太后之命,將陇右部分完整背诵了。”婉儿笑盈盈站回她身侧。 朝沈佺期主动请缨:“尚书郎,这次我来默诵吧?若有错漏,请为我指正。” 她明眸皓齿,声音清亮,念起来確实会比沈佺期好听得多。 武三思、李昭德各怀心事,也牵掛著陆珺的后文,目光殷切望过来。 是奇谋还是吹牛,就要见分晓。 “陇右所以扼襟喉而系安危者,盖青海乃吐谷浑故地,水草可牧,吐蕃常列重兵,欲窥中国穷蔽而乘之也。” “及其东出,兵甲犀利,駟马腾驤,旌旗弥山,烟尘塞谷,横行而无忌。” “王师接战於野,则数败绩,由是坚其城、固其隘,但守而已。” “世论蕃之兵强者,或曰钦陵、赞婆名將之属,难为敌也。” “或曰其甲坚难穿、良马所出也。” “或曰其號令划一、地险足恃也。” “皆其然焉……” 要战胜敌人,就得先了解敌人。 这一段是讲陇右面临的压力,以及吐蕃难以战胜的原因。 武曌经歷过几次大败,听的时候脸色略显沉重,但她胸有城府,隱忍不发。 武三思则面露不屑,哼了一声:“老生常谈而已,谁不知道?” 吐蕃有良马、坚甲,占据高原地利,又有名將坐镇,是朝廷上下都知道的事。 “尚书莫急,下文自见分晓。”上官婉儿微微一笑。 她只是掛名才人,实际未曾侍奉高宗,笑容中仍带著少女的烂漫,嫣然可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从她嘴里念出的文章,莫名带著一缕芬芳,仿佛文字都飞扬起来。 “皆其然焉,亦未尽其然焉。” “臣观蕃之所以强者三:” “噶尔氏世执国柄,扶幼主以令眾,上下翕然,莫敢异同也。” “噶尔氏久据吐谷浑,抚白兰、党项、吐谷浑诸部,驱策如臂,悉为其用也。” “噶尔氏战无不克,开疆拓土,功烈赫然,深得部眾之心也。” “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识眾寡之用者胜、將能而君不御者胜。” “此三者,皆吐蕃之强焉。” “自文成公主入蕃,吐蕃习我典章,识我兵制,得我纸、鎧营造之法。” “由是能知己知彼,又吐蕃一胜也,而中国未知其彼焉。” 这段文字提到“上下同欲”,在如今大唐是犯忌讳的话,但婉儿口齿轻快、顿挫成文,丝毫没引人猜疑。 唉—— 听到这里,武曌吐出一口长气。 无奈又憋屈的恶气。 说到“上下同欲”,以前大唐或许能做到,如今却难说得很。 而“识眾寡之用”,当初薛仁贵、李敬玄都没做到,前者没约束好副將,后者没保护好副將,都遭致大败。 至於“知己知彼”,更是大唐对於吐蕃的天然劣势,难以克服。 吐蕃地处高原,音讯难通,对天朝而言神秘得很。 比如,上任赞普乞黎拔布病逝后,死讯竟瞒了三年之久! 直到仪凤四年,李敬玄大军惨败於青海湖一年后,论钦陵才知会大唐。 高宗想趁机出兵报仇,最佳时机已经失去,被裴行俭极力劝止了。 因此,哪怕是大唐皇帝,对於吐蕃內部诸多情况,所知也是有限的。 陆珺总结的原因,比起先前的那几点,站的层次確实更高。 李昭德默然良久,缓缓道: “有这等见识,在年轻人里算是极为难得了,但……他有什么办法么?” “仅仅列出原因,不给出谋略的话,可当不起先前夸的海口。” 他见陆珺对吐蕃评价很高,倒也不是一味鼓动太后浪战、以求建功的人,对这位少年的防备稍稍收敛。 “侍郎且听下文。”上官婉儿又是浅浅一笑。 “左传云:君以此始,亦必以终。” “易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臣观吐蕃向者之盛,或即其將衰之萌也。” “噶尔氏之兴,始於大相禄东赞,其经营吐谷浑,亦自东赞始。” “既歿,长子赞悉若继相,居逻些,適赞普乞黎拔布崩,挟幼主器弩悉弄,內和诸贵,外援诸弟而秉朝政。” “噶尔氏吐谷浑之经略、兵柄之掌,悉付其二弟钦陵。” “分军之任,则三弟赞婆、五弟勃论赞刃主之,为钦陵臂膀。” “此势不墮,噶尔之昌犹可五十载。” “然天有不测……” 这一段讲禄东赞死后,噶尔氏的权力承袭,是该家族的鼎盛时期。 这个话题是武曌的兴趣点,她听得津津有味,连眉毛都认真得凝住。 武三思、李昭德则愕然心惊:“陆珺怎么会知道这些?” 吐蕃內部权力变动,即便是大唐朝廷高层,也须事后半载甚至数载才能知晓,他一介太学生……如何得知? 惊诧之余,不得不承认陆珺见识广博,绝非寻常儒生可比。 此时,沈佺期连连点头,双目也露出钦佩之极的光芒。 但佩服的是上官婉儿。 由於吐蕃人名是汉文翻译过来,並不好记,他刚才背得极其痛苦。 没想到,上官婉儿却过目成诵,大段文字念得略无窒滯,当真是天资聪颖! 流畅得像是她自己所写一般: “五载前,噶尔氏变生肘腋,赞悉若竟为族弟芒辗达乍布所弒。” “钦陵惊闻其变,仓皇旋旆,疾入逻些,遂正大相之位。” “其用兵无敌,然久居逻些,分身既乏,輒委赞婆、勃论赞刃代將。” “赞婆之才也,固不逮钦陵远甚,而勃论赞刃又下赞婆多矣。” “此噶尔氏衰之由一也。” “且噶尔氏专国日久,兼得吐谷浑之附,威权之盛,渐陵赞普。” “昔者主幼,犹可不论,今赞普年十九,已逾亲政之期。” “纵赞普素信钦陵,然诸贵之侧目噶尔氏者,必构间於內,请收兵柄。” “其意,假王命以自代,因窥吐谷浑、党项之噶尔氏封土也。” “钦陵居逻些,诸贵无能为也;若不得已而用兵於外,其隙可乘焉。” “臣之谋,予诸贵以隙耳……” 歷史上,吐蕃的一代名將论钦陵,正是死於与赞普的內斗。 赞普试图亲政,其余贵族眼红噶尔氏利益,双方一拍即合,两相结盟。 他们之所以有机会动手,是因为武周开始反攻,论钦陵不得不四处补漏,离开逻些,留下了权力爭空。 当然,这情况武周並不知晓。 即便后来郭元振借谈判之机,建议离间吐蕃君臣,也是误打误撞而已。 实际上,赞普与噶尔氏的决裂,在离间前两年就已经开始了。 噶尔氏对此毫无办法,论钦陵只要离开逻些,族中確实无人可以坐镇。 如果当年赞悉若没死,他和论钦陵一內一外,噶尔氏的兴盛可以维持很久。 可惜没如果。 他死在了家族的內部斗爭中。 陆珺揭露吐蕃的內部矛盾,既为献谋,也为了帮大唐预先做重要准备…… “原来如此,好计谋!”李昭德情不自禁喝彩起来。 他本来边听策文,边捋鬍鬚,不知何时手凝在了半空。 计谋只念了个开头,但他已经领会陆珺的意图,惊喜过望。 这些年,朝廷一直在討论如何应付吐蕃,选將、强兵、怀柔等方向都有人考虑过。 但吐蕃內部…… 確实没人想过,可用离间计! 一开始,李昭德怀疑陆珺对吐蕃內情是道听途说,或者纯属猜测。 毕竟,连朝廷都不知道,他一个弱冠书生,从哪里来的消息? 但仔细想来,也不必亲自去吐蕃看,通过现有信息稍加分析,就能得出结论。 权臣把持朝政、幼主年岁渐长,类似的故事,华夏已重复过太多次。 汉人如此,吐蕃必定也如此。 陆珺应该並非瞎说。 这条奇谋,或许真的可行! 如果噶尔氏跟赞普发生內斗,二虎相爭,吐蕃势必国力大弱。 大唐趁机越过赤岭,將战线向前推进到黄河一线,並非不可能! 李昭德不愿太后穷兵黷武,但上兵伐谋,若用谋略取胜,性价比极高,值得考虑! 他越想越激动,鬍子跟著颤抖起来,两眼的光芒异常明亮。 转过头时,看到武三思瞠目结舌,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而太后,已经站起身来! “婉儿,你还记得下一段么?”武曌扭过头,呼吸急促。 上官婉儿点头:“记得。” “好!继续念!” 武曌被吐蕃烦了二十多年,此时思路豁然打开,迫不及待想听。 刚坐下,又立刻朝內侍吩咐:“去政事堂,把宰相们都叫来!还有,把姚崇、宗楚客也叫来一起听。” 她非但自己想听,也想让核心大臣听听,顺便直接付诸討论。 內侍刚走到殿门口,她猛然想起什么,笑容凝在眉梢。 高声喊话:“回来!” 不行,还不能叫人商议。 陆珺提出的是奇谋,如果知道的人多,还能叫奇谋么? 她目光一凛,朝台阶下逼视过去:“这篇策论,朕不打算公诸於眾,你们也不要说出去一个字,明白么?” “臣遵旨!”武三思、李昭德、沈佺期连忙伏地答应。 臣不密则失君,加上太后的眼神和语气,他们都懂得其中分量。 沈佺期起身时,朝上官婉儿瞄了一眼,暗暗钦佩。 说到对太后的了解,这位內舍人比起外臣,確实深得多啊…… 婉儿瞧见武曌示意,丹唇又启,继续讲述离间计具体操作: “蕃之寇,略出其三。” “或西奔万里,北出于闐以入安西,今已为其所据矣;” “或屯兵青海,逾赤岭而入河源、循黄河而掠廓州;” “或匯於九曲之地,聚党项之眾,东出河洮、南下松州。” “此亦臣谋之所出也……” 第7章 二十年劣势,可一夕逆转 安西、河源、九曲…… 先前沈佺期提到过这几处,说要三路悬兵,被李昭德当场质疑。 这时他知晓了谋略方向,再听这三个地点,已经不觉突兀。 大唐主动牵制、吐蕃三处用兵、论钦陵被迫离朝、吐蕃矛盾点燃,这几组词串起来,谋略若隱若现。 但他先前的疑虑仍未消除,因为安西、九曲並不在大唐手中。 如何三路悬兵? 而且,必胜把握是什么? 武曌、武三思也都屏气凝神,等待答案公布的一刻。 “蕃之用武者,安西为弱。” “盖噶尔氏钦陵居逻些,赞婆据吐谷浑,而勃论赞刃御安西,其才最劣。” “且安西去吐蕃绝远,于闐道狭隘难行,输挽不继,蕃卒亦不自安。” “是故大唐用兵,首擘安西。” “此其谋者一,嗣详述之。” “青海素噶尔氏所营,威望甚重,復有赞婆守之,势难深入。”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已置河源、积石二军,广兴屯田,据隘以守者十有二载,甚得其宜,但循旧制,则蕃不得其间焉。” “九曲之地陷逾廿载,为赞婆所轻,可渐收党项之眾,西侵其腹。” “如是三路悬兵,钦陵必如臥芒刺,如悬利刃,忧若焚燎矣。” “其必离巢驰突,劳师四塞,以背委授诸贵也。” “此其谋者二。” 这一段,是谋略核心—— 首先,利用吐蕃在安西立足未稳、勃论赞刃能力不足,出兵收復。 其次,继续在河源军、积石军屯田驻守,牵制赞婆的主力军。 最后,笼络九曲之地的党项部族,主动开闢新战场,让论钦陵心生忧虑。 “九曲之地”对吐蕃、大唐而言,是双方实力消长的要点。 向东可以攻击河州、洮州,威逼临州、渭州,进而掠夺陇右群牧。 向南可以跨越松潘草原,朝剑南道松州进攻。 向北可以威胁大唐黄河防线,攻击积石军、廓州,侧击河湟。 向西就是青海腹地,大唐军队若西渡黄河,可以直插赞婆主力的身后。 更不必说,此处是河曲马產地。 本就有重要价值。 按此谋略,大唐能在三个方向悬兵威胁吐蕃,论钦陵不得不东征西討,疲於应付,逻些朝堂势必空虚。 那些覬覦噶尔氏利益的吐蕃贵族,就有机会了。 歷史上,噶尔氏的衰落、论钦陵的败亡正是沿著这个走向。 但听到这里,武曌眼梢收敛了起来,微微有些失望。 对这个宏大战略,她心中確实有所憧憬,却又觉得遥不可及。 “尚书、侍郎,你们怎么看?” 武三思当先摇头:“收復安西、笼络九曲党项谈何容易?太轻描淡写了!” 他虽是关係户,但作为夏官尚书,这点判断能力是有的。 陆珺悬兵三路的谋略,大前提是先收復安西、笼络河曲,成本太高了。 李昭德缓缓道: “难道陆珺不知,去年韦相就曾统兵奔入西域,却败於吐蕃么?” “西域距中原万里之遥,行军、转运艰难之极,大唐並不比吐蕃占优。” “朝廷多次经营安西四镇,最终却不得不罢置,正是因为难於守备。” “至於九曲党项,朝廷当然知道此处重要,近年来一直试图笼络,但党项人惧怕吐蕃,我们始终徒劳无功。” “这个谋略,过於想当然了吧?” 一边捋鬍鬚,一边摇头。 少年人终究是纸上谈兵,虽然谋篇很大,却不懂国事之艰。 “尚书和侍郎的疑惑,后文就有回答。”上官婉儿声音很平静。 她淡扫蛾眉,两叶细柳末梢微微向上扬起,如同春风拂过般轻盈。 一副看过答案的镇定。 “或曰:西域去中国万里,纵能取之,亦难固守,未可远图。” “或曰:党项素畏吐蕃,必不肯附唐而稍叛,九曲之地亦未易羈縻。” “臣谨对:以臣之谋,西域必久治永固,党项亦拱手復得也。” “前者容臣详稟,兹不赘述。” “至於党项,彼实畏蕃,亦怨蕃也,盖其为蕃所役,驱如螻蚁,东西奔突,岁输马羊,若涓滴以奉巨壑久矣。” “诚能克復安西,吐蕃必欲举兵西向,驱党项之属,以征万里之遥。” “党项既苦远戍,復因蕃溃而稍弛其惧,此恩威並施之时也。” “乘间羈縻,其势必成!” 三路悬兵的难点,陆珺考虑到了。 “攻略安西”是独立篇章,他会在后文分析,而笼络九曲党项並不难。 党项在吐蕃是下等人,本就心存不满,如果吐蕃丟掉安西,必定再度徵兵,党项人不愿去,就有拉拢机会。 歷史上,当武周用兵安西四镇后,九曲许多党项部族选择了归附。 “有道理,党项人对吐蕃又恨又怕,吐蕃若败,他们就不怕了。” 武曌面庞本来紧绷,此时又鬆弛下来,心情好了许多。 武三思却冷冷道:“还是想当然!九曲如重要,论钦陵难道不会反击么?” “陆珺也想到了。”上官婉儿回答。 直接用文章来解释: “我既三路悬兵,钦陵必欲破局,彼將取何地而出?” “臣谓当在九曲,何也?” “安西绝远,且依臣谋略,以常兵扼于闐道、备勃律道,虽钦陵无能为也。” “河源、积石固守有年,垒高城坚,彼无隙可乘,亦不能犯。” “唯九曲得而復失,彼若不取,白兰、吐谷浑诸部亦必阴怀异志,则噶尔氏所营,若大厦摧梁、釜鼎抽薪矣。” “钦陵之出也,將攻河洮而迫临渭,掠陇右群牧,以夺其马羊。” “臣请预为之防:” “增莫门军之兵,西守洮源。” “增平宜守捉兵,拱御河州。” “增军於临州,屏蔽陇右群牧。” “但能坚壁持久,拒钦陵於外,二三年间,吐蕃內衅暗生,噶尔氏之败亡必矣。” “当其时也,王师乘衅南逾赤岭,营幕千里,襟挥百万,必克其功。” “赞普虽不欲降,岂可得乎?” 这又是一段歷史真实走向。 武周是有將才的,只是对全局一无所知,各战区的方略是散装的。 两年后,王孝杰收復安西,朝廷对九曲党项笼络成功,两处都取得了进展。 却没做好对方反扑的准备。 很快,论钦陵出兵九曲,將党项人拉拢回来,並报復性向北寇掠,越过河州、洮州,向北逼近临洮。 朝廷急匆匆调王孝杰、娄师德迎击,结果大败於素罗汗山,损失惨重。 之后,才修修补补,在临州设置临洮军,防御九曲方向。 陆珺梳理因果,是为了提前示警,规避掉这场不必要的大败。 素罗汗山之战三年后,吐蕃赞普借狩猎之名突袭吐谷浑,诛灭了论钦陵。 经此內訌,噶尔氏转而投降天朝,吐蕃实力大损。 赞普几次用兵失败,不得以提出议和,才有了神龙会盟和金城公主的和亲。 若非中宗李显暴毙,大唐也陷入內斗,吐蕃已经处於劣势,这是后话了…… “太后、尚书、侍郎,婉儿只能背到这里了。”上官婉儿盈盈一笑。 想到又要去背一段,莫名有些期待。 “考虑得是全面,但若安西无法收復,一切都是空谈。”武三思泼了盆冷水。 听不到安西篇,陇右谋略就不算完整,他始终不认可陆珺。 李昭德斜睥过去,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终究又合上了。 內心似乎摇摆不定。 武曌噌地从凤榻站起,背著手在台阶上来回踱步,將前文內容在脑中串了一遍,越走越快。 不知走了多久,倏然停下,从宽袖中探出双手,用力拍了起来。 啪啪啪—— “大谋略!” “这才叫知己知彼!” “这才叫胸有全局!” “若谋略能成功,二十年来天朝对吐蕃的劣势,一夕便可逆转!” 对她来说,战胜吐蕃的意义,远不止於局势消长,还关係到她自己。 高祖定鼎江山,太宗征服四夷,高宗虽败於吐蕃、坐视突厥復叛,却也有灭西突厥、高句丽、百济的功勋。 而她临朝称制以来,只有小胜,没有大胜,更无灭国之功。 反而丟掉了安西、漠北。 若能收復安西、让吐蕃请降,就可重现太宗的赫赫武功! 比起刻“圣母临人”到石头上,如此辉煌伟业,更能说服天下臣民! “婉儿请命再去一趟,把安西篇背下来。”上官婉儿当即提议。 武曌略一沉吟,目光望向殿外,日头已近正中,渐成炎炎之势。 对沈佺期道:“沈卿,把陆珺领进太初宫,到洛城殿偏殿去写,免受烈日之苦,朕再赐他象牙茵褥、解暑冷饮。” 沈佺期一怔:“这……不合於制吧?其余举子怕是不服。” 他毕竟是主考官,公然照顾某个考生,是要被指著鼻子骂的。 “那是你的事!自己想办法!” 武曌投去一记死亡凝视。 第8章 太后的特许 “这是二月么?也太热了……” 皇城西侧广场上,陆珺抬起旧得发白的衣袖,猛擦了一把汗。 温度其实不算太高,但日头直射下来,地面和人脸都烫乎乎的。 咕嚕嚕嚕嚕,写了半天,肚子又开始罢工,叫个不停。 考试是卯时入场、酉时收卷,足足六个时辰,因此午饭需要自备,多数人都带了食盒进来,摆在桌案一侧。 但原身没带,因为穷。 以为忍一忍,把文章写完交卷,午后就能出来,回成均监蹭饭吃。 大唐成均监待遇极好,食宿全免,还发衣服穿,对他这种贫寒子弟十分友好。 结果,陆珺满满一卷已经写完,第二卷也写了大半,根本停不下来。 他要完成的是一篇雄文,《庙謨》、《兵制》、《国策》三部分加起来,只怕要写到天黑。 此时又热又饿,肚子叫个不停,时刻担心汗滴到纸上,必须小心翼翼。 还受到了场外干扰…… 坐得近的十几个举子,正不约而同停下笔,打开食盒吃午饭。 有人是简单的胡饼、清汤,有人家境好,或者来神都后投宿在同族、同乡家,准备得很丰盛,有饭有菜。 见陆珺没带食盒,他们吃得很香,砸吧嘴的声音此起彼伏。 是故意的。 先前他们瞧见陆珺考前晕厥,以为是心虚的怂货,冷言讥讽了好一阵。 结果考题公布后,大家都愁眉苦脸,无从下笔,陆珺却答得飞快…… 明明有六个时辰可用,足够寻章摘句、雕饰词藻,他却文不加点、落笔成章…… 明明写千把字就顶天了,他却洋洋洒洒了写了一整卷,还在继续…… 太秀操作了。 不止如此,他们还发现巡场考官来了几次,驻足观摩陆珺的文章。 看服色,那人官居六品,只怕就是考功员外郎。 不少人听说过,考功员外郎叫沈佺期,乃吴兴沈氏出身,在两京颇有诗名,跟名士们多有唱和,眼界很高。 连他都来看了几次,说明陆珺写得很好,还不是一般的好。 刚才,沈佺期又带了另一人过来,面容儒雅俊俏,更是五品服色。 五品官都来看他的文章! 这个陆珺,他凭什么? 周围举子们心里失衡,午饭吃得异常响亮,要刺激陆珺。 同行是冤家,陆珺对这些小瘪三不屑一顾,但架不住肚子是真的饿…… 烦恼。 此时,沈佺期也很烦恼,接到了个大难题,在广场边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好在,太后急於听到后文,还是派上官婉儿来了,他连忙求助: “才人可有办法?下官是主考官,若特別照顾陆珺,只怕旁人不服……” “这还不简单?就说他中暑了,安排到內殿监考。”婉儿眨眨眼。 “可是他没中暑啊……哦,下官懂了,多谢才人提点!” 沈佺期眼前顿时一亮,迈开步子,招呼下属向考生方阵奔去,呼呼带风。 陆珺正在擦汗,余光瞥见沈佺期又来,还带著两个人,身子立刻坐端正。 这架势,有点嚇人。 不像来追更的样子。 果然,沈佺期没看文章,带人径直走到身旁,拍拍陆珺肩膀: “这位秀才,听说你方才中暑了,身体有些不適。” “太后吩咐要善待士子,给中暑贡生安排了殿內考场,跟我们来吧。” “秀才”本是贡举的一科,跟明经、进士並列,考策问,永徽时因及第者太少而废除,成了儒生的泛称。 陆珺很诧异,暗想:“中暑?是说我刚才晕倒的事么?都过去半天了啊……” 他扭过头,瞥见沈佺期一边问,一边朝自己挤眉弄眼。 像是在暗示什么…… 陆珺猛然一个激灵。 不对,要带去殿內……臥槽,光天化日之下,太后要潜规则我? “昨夜没休息好,方才略有些头晕,现下没事了。”他连忙拒绝。 这具身体確实长得还不错,但他是想走另一个赛道的。 如果早三十年还好说,但如今太后都六十多了,下不去嘴。 “还是小心为要,让太医看看。” 沈佺期微微一笑,不由分说,让典吏收起笔墨纸砚,连人带走。 “太、太客气了吧,这里挺好的……”陆珺急得吞吞吐吐。 但他身体虚弱,毫无抵抗力,被连推带拽领出广场。 其余举子看在眼里,抬头瞧瞧烈日,一边擦汗,一边鬆开湿得贴紧身体的內衫。 能坐进殿內答题,对於广场上的考生来说,诱惑力实在太大! “现在装晕还来得及么?” “万一被太医拆穿怎么办?” “你们看,是往太初宫去了!” 他们见陆珺得入皇宫,羡慕得双眼透红,咬著牙,口水淌到了考卷上。 人家確实晕倒过,受到特別照顾,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有羡慕的份。 刚才还在砸吧嘴刺激陆珺,回头一看,自己就跟小丑似的…… 带的午饭顿时不香了。 陆珺像被套绳的小狗,被迫跟在沈佺期后头,一路忐忑向北。 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须臾间穿过洛城南门,进了太初宫。 前隋时太初宫称紫微城,贞观时更名洛阳宫,太后临朝称制改成现名,是神都的宫城,此处是西侧夹城。 过了洛城南门,迎面是一座高大殿宇,匾额上写“洛城殿”。 飞檐展翼,金瓦流光,丹柱擎天,阶墀铺锦,比后世修復品华丽得多。 但陆珺没空欣赏。 他被领到左侧连廊,带进偏殿,发现內外各有两名婢女候著。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只有自己一个举子,和一张能休息的床榻…… 说好的中暑贡生呢? 说好的太医呢? 他心臟怦怦猛跳,悄悄繫紧腰带,男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別紧张,是太后恩典。”沈佺期微微一笑,示意他安心。 “尚书郎这么一说,晚生更紧张了,这是要……干嘛?”陆珺声音在颤抖。 按说,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人家是太后,啥猛男没睡……见过? 但突然优待自己,瘮得慌…… “太后特许你在殿內答题,並赐象牙茵褥、解暑冷饮!” 殿外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走进一位弱冠年纪的儒士,笑语盈盈。 这儒士穿著緋红綾袍,是五品服色,听声音,像是宫里的女官。 她身材高挑纤瘦,皮肤白皙如云,脸庞俊美绝伦,仿佛刚从画中走出来,身上还染著几分盎然诗意。 好漂亮的姐姐! 陆珺心头一阵悸动,却顾不上欣赏,弱弱问:“有条件么?” 上官婉儿扑哧一笑:“你这人还挺有趣,条件嘛……好好写文章!” 吩咐婢女把茵褥铺好,在桌案角落摆上银盘,托著一盏琉璃碗,盛满形如山峦的碎冰,冰上浇了一层酥油、一层奶油,旁边点缀著时下神都纷飞的樱花瓣。 “酥山?”陆珺一眼认出。 这是唐时出现的冷饮,类似冰淇淋,当下在皇家和贵戚中流行。 上官婉儿柳眉一挑,微感讶异:“此物在宫外並不多见,你见识不浅嘛。” 抄手揽起一份答卷,问道:“这卷写完了,我可以带走么?” “当然不能!”陆珺断然拒绝。 將第二卷策文牢牢护住,朗声道:“拿个酥山骗我考卷,想得美!” 虽然这位姐姐又美又有气质,但他来自后世,不至於被迷成傻子。 宫里套路深,谁知道她是不是哪个贵戚派来,要偷梁换柱,据考卷为己有? 万一被骗走,就白写了。 上官婉儿与沈佺期相视一怔,登时忍俊不禁,抬起袖袍遮住嘴角。 “行吧,那你慢慢吃,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不拿走便是。” 她不再爭辩,展卷默诵起来。 陆珺跪坐到茵褥上,只觉冰冰凉凉的很舒服,听名称,料想面料是象牙劈丝製成,內垫丝绵之类的东西。 这酥山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正好饿了,片刻便吃得乾乾净净。 身上热气已经消散。 肚子却又咕嚕嚕叫起来。 上官婉儿嫣然一笑,放下答卷,缓步走出殿门,对侍立的婢女道: “去端些牡丹饼、龙凤糕、金乳酥、透花糍来,各式都取一盘。” “再准备一壶紫苏饮,加半分蜂蜜、半分柠檬汁,要凉的。” 吩咐完后,往北迈向饮羽殿。 洛城殿就在饮羽殿南侧,相距不过数十步,比先前近得多。 这时,武曌赐武三思、李昭德一起用午膳,边吃边討论朝政大事。 两人掌管夏官,说著说著,武曌又聊到了安西四镇。 “韦待价甚失朕望!” “朕本想他是江夏王女婿,又跟高句丽、吐蕃、突厥都打过仗,乃沙场宿將,结果却治军不利,致令大军折损。” “野战输了还情有可原,竟是因粮草不济,冻死饿死许多人!” “岂有此理!” 去年五月,朝廷任命韦待价为安息道行军大总管,督率三十六位总管出征西域。 结果却败於吐蕃,又因为后勤不济,许多士兵活活冻死、饿死…… 这次失利刚过去大半年,每每谈及,武曌都咬牙切齿。 李昭德嘆了口气:“安西实在太大,离河西太远,守备、粮草转运都很艰难。” 如何克復安西、如何长期控制,的確是朝廷上下头疼的问题。 武三思接过话茬:“正因如此,我对陆珺的文章始终存疑。” 武曌凝眉片刻,听上官婉儿在殿外求见,立刻传唤: “婉儿快来,说说下一篇!” “陆珺到底要如何攻取安西?” 第9章 西域长守策 “庙謨其二,曰復置安西,即西域攻守之法、长治久安之策。” “自唐肇基,安西凡四置而四墮,屡復而屡失,得无由乎?” “欲明其故,莫若易地而处,依蕃人之目而度之。” “彼咸亨元年陷龟兹,竟未能守,乃於调露元年失之;仪凤元年復掠其地,调露元年又失之,何也?” “原彼所以失之,与吾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 陆珺卖了个关子,没直接陈述攻安西的谋略,而是先发出疑问: 为什么大唐总守不住西域? 接著,也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角度,从吐蕃立场再问一遍: 为什么吐蕃也守不住西域? 上官婉儿背这段时,眉梢飘然扬起,眼眸里带著笑意。 仿佛看到,陆珺写的时候得意洋洋,故意在跟阅卷人开个玩笑。 瞧他刚才的模样,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就是故意的! “婉儿先停。”武曌抬起手。 她对文中拋出的问题很感兴趣,朝武三思、李昭德道:“大唐、吐蕃都守不住西域的事,你们怎么看?” “故弄玄虚!西域从前被十姓可汗控制,如今腹背受敌,当然不好守。” 武三思眯起眼睛,嘴角勾起反感,將短鬍鬚带得微微抽搐。 这次,意外得到了李昭德的附和: “臣也认为,自贞观朝设安西四镇后,其得失兴废多与十姓部落有关。” “先帝即位,改四镇为羈縻,十姓可汗阿史那贺鲁叛唐掠西域,此其废一也。” “显庆三年,邢国公破贺鲁,分十姓为濛池、昆陵二都护府,復设四镇。” “咸亨元年,吐蕃由处月部所领,攻陷龟兹,此其废二也。” “处月部虽非十姓,亦属西突厥之部族,原因別无二致。” “咸亨四年,萧嗣业率漠南突厥出征西域,处月部投降,重置四镇。” “仪凤元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联吐蕃侵西域,此其废三也。” “调露元年,裴闻喜公生擒阿史那都支、李遮匐,再置四镇。” “后不卒禄復叛,天朝用兵漠南,垂拱间十姓再引吐蕃侵西域,此其废四也。” “可见,十姓试图重新控制西域,就是朝廷屡失四镇的原因。” 他精明强干,对政事十分諳熟,说起安西歷史如数家珍。 四镇兴废,確实与十姓直接相关。 所谓十姓,是西突厥的十个大部族,分咄陆五部、弩失毕五部,从前控制著天山南北到中亚大片区域。 贺鲁被生擒后,大唐为十姓各自设羈縻都督府,归属於两个都护府—— 咄陆五部由昆陵都护府管辖,居碎叶以东,由兴昔亡可汗统领。 弩失毕五部由濛池都护府管辖,居碎叶以西,由继往绝可汗统领。 两者都隶属於安西大都护府。 位置在天山以北。 天山以南则设置四镇,由大都护直接管理军镇、藩州和羈縻都督府。 但兴昔亡、继往绝互有矛盾,他们后代又管不住部落,十姓就乱了。 每次生乱,十姓都会出兵西域,试图夺回从前的势力范围。 单挑打不过大唐,就引入吐蕃,导致二十年来西域频繁易手。 李昭德说的,就是这段因果。 “你们没回答朕的问题!吐蕃为何也守不住西域?” 武曌对陆珺的文章,明显听得更投入,揪出了武三思、李昭德的答非所问。 她声音陡然加重,质问如同银针从凤榻扎来,刺得两人脊背生寒。 “这……” 武三思、李昭德面面相覷,一时竟回答不上来。 “哼,朕知道,你们高高在上,瞧不起陆珺一介儒生,不想思考他的问题罢了!”武曌一语点破。 她精於权谋,对人心观察非常透彻,几次问答已经瞧出端倪。 摆摆手:“婉儿,继续念!” 武三思、李昭德肃然站起,低下头不敢反驳,这顿饭……不能再吃了。 “唐蕃皆不能久安西域者,盖其地远阔,用兵率皆大开大闔,师毕则旋归矣。” “属邦虽慕华风,然见唐无久戍之意,因无效死之心。” “十姓、吐蕃旌旗弛至,輒不发一矢,不披寸甲,靡然从之耳。” “蕃兵或发乎其国,或征於吐谷浑、党项、白兰诸部,去国绝远,怀土思归,亦无久居之志,与我略同焉。” “王师既至,蕃兵已归,十姓或无斗志,属国遂望风归款。” “是故取之易而守之难也。” 这段文字点出了数十年来,大唐、吐蕃经营西域的共同问题—— 不屯兵长期驻守。 大唐是行军制,每有征战,则临时徵调府兵,任命行军总管出征,战爭结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但府兵多在关中、河南、河北、河东,征伐漠南很方便,西域却太远了。 河西、西州虽有些军府,但数量不足以威慑敌人,仍需远调。 要组织一次进攻,前后需要大半年,根本无法快速响应敌情。 朝廷建安西大都护府,是想依靠各羈縻都督府的兵,问题是…… 靠不住。 十姓本就是祸乱之源,常处於敌方阵营,要么调不动,要么调不全。 至於天山以南的属国……你大唐自己都不留人死扛,指望小弟替你玩命? 这种防御方式,连铜锣湾都守不住,別说浩瀚的西域了。 “说得很有道理,四镇兵確实太少,是个大问题。”李昭德缓缓点头。 在他看来,陆珺有意逢迎太后,不顾朝廷现状大兴兵戈,是邀功求名之辈。 但此时太后震怒,他不得不认真点评文章,也不得不佩服陆珺见识。 武三思却仍旧反驳:“依我看,这是书生之见!他如何证明,以汉兵屯守西域就一定有用?要多少兵才够用?” 其实,武曌也有这个疑惑。 去年朝廷刚大败於西域,她虽然急於报仇,却因此更为谨慎。 陆珺文风开阔明畅,她越听越喜欢,但议论军国大事,必须有细节佐证才行。 她朝上官婉儿望去,正要开口询问,却瞧见她嘴角含笑…… 这画面,似曾相识。 “莫非,后文说到了这问题?” 婉儿点头:“正是,下文分析了屯兵数量、屯兵效果,以及防御要点。” 武曌舒然微笑:“这个陆珺怎地如此神奇,总能想在前头?” 武三思冷冷哼了一声,只能听上官婉儿继续默诵。 “或曰:养兵万里之外,糜费九府之粟,劳师转运,未见其可也。” “臣谨对:西域实股肱之地,西拒大食、南御吐蕃、北收十姓,兼通往来商贾之利,大国捭闔,必爭於此!” “然需屯兵几何?果能固守乎?” “请以汉西域都护府鉴之。” “汉用二万余眾,抗强匈奴,守之者数百年,其验昭然。” “或曰汉无蕃患,然十姓离心,未若匈奴之强,情势相类,殆无异也。” “臣度四镇之势,各置兵三五千,並诸隘守捉之卒,计二万五千足矣。” “今龟兹、碎叶皆绿洲,疏勒、焉耆亦宜屯田,略可五十余屯。” “兼以畜產市糴,足廩二万余眾,而无挽粟之劳。” “至於守御,其要曰于闐道、勃律道,即蕃之谓五俟斤道,设守捉扼之足矣!” 陆珺对於军队数量、军屯规模的罗列,当然不是拍脑袋想的。 是后来王孝杰收復安西,一直到安史之乱前,安西大都护府的实际数字。 静—— 饮羽殿上,许久没人接话。 一介太学生,竟连西域需要多少兵、能屯多少田都已算好,驻守要点也列了出来,干完了夏官的本职工作。 文章思路严谨、有理有据,作为堂官,武三思无话可说。 李昭德也很佩服,但他作为夏官实际主事人,考虑得更细致。 沉吟片刻后,缓缓道: “按陆珺所说,西域易攻难守,可是去年韦相却大败於西域!” “可见收復安西殊不简单,並非出兵就可以成功的。” “还有,十姓部落对西域影响很大,陆珺只南守吐蕃,就没考虑北面么?” 按陆珺的观点,西域易攻难守,的確与去年的败仗有矛盾。 武曌听到此处,也放下了筷子,招手让內侍撤掉膳席,要专心研究策文。 上官婉儿对李昭德道: “侍郎,本段是《庙謨》第二篇,名曰“復置安西”,主要內容有三点。” “其一,回溯朝廷在安西的过往得失,总结守备之法。” “其二,分析吐蕃对四镇经营思路,向朝廷建议用兵的时机、选將方略。” “其三,预判西域周边强敌吐蕃、大食、十姓部落的动向,提出久安之策。” “方才只念了第一点。” “后文会回答侍郎的疑惑。” “陆珺不止提到了十姓部落,而且认为,十姓未来將起到巨大作用!” “只是,他建议朝廷改变笼络之法,不再以兴昔亡、继往绝可汗直接统领……” 啊—— 李昭德瞪大眼睛:“兴昔亡可汗、继往绝可汗是朝廷所封,怎能轻言变更?朝秦暮楚,岂非有损我天朝信誉?” 武三思也呵斥道:“用兵时机、选將方略,是一介儒生能议论的么!” 婉儿的回答不止没说服他们,反而激起了更大的质疑。 在两位堂官看来,陆珺的策文越走越远,已经大大逾矩了。 改变三十余年来的十姓笼络政策、对朝廷任免將领提出置喙,简直是放肆! 婉儿见状轻轻“啊”了一声,心头不禁惴惴,替陆珺担心起来。 悄悄向太后望去…… 武曌垂眸不语,似在沉吟,喜怒却没在脸上留下跡象。 片刻后,凤袍驀地一扬:“今日就到这里,陆珺写完后,直接把文章交给朕。” 第10章 公主的请柬 “咦,真就放我走了?” “还不跑,等著被一条龙服务么?” 陆珺换了舒適环境,又填饱了肚子,效率恢復如初,雄文一气呵成。 未时末就顺利写完,跟婢女提出要走时,才发现並没有人阻拦。 其间女官姐姐没再来过,沈佺期来了一次,告诉他写完留下答卷即可,他会亲自收走,不必有所顾虑。 主考官都这么说了,应该没事。 趁没人管自己,陆珺脚底抹油,低头溜出了太初宫。 由於只考一题,绝大部分举子已经交卷,一路出皇城也没见几个人。 城外倒是热闹,许多人围在端门两侧,看城墙刚贴的告示。 陆珺也快步走过去,这具身体超过六尺,不必挤到前排也能看清—— “二月廿八放榜,登榜者当日辰时四刻持状入端门,太后亲策於洛城殿……” 原来,放榜是四天后。 陆珺驀地生出久违的紧张感,当初高考、考研、考公各有过一次,明知成绩应该还不错,仍难免忐忑。 后世考试制度完备,笔试阶段不必担心公平问题,此时却难说得很…… “伯闻兄,你可知本科放榜几人?最终录取几人?” “按以往,乙等即为上第,不过寥寥数人,丙丁要多些,加起来约莫三五十人。” “万人之中选三五十人?难如登天啊!看来四日后又要落第了……” “落第与否,又何需四日后才知,子寒兄可曾行卷於公卿、名士?” “曾拜謁司宾少卿,不知有用否?” “韦少卿只怕分量不够……我听说有人投了夏官尚书的门路,那才有用!” 陆珺刚离开人群,听到身后有几人议论,似乎在聊请託的事。 太后临朝以来,令天下人举荐贤才,导致拜謁公卿、名士以求推荐之风盛行。 称为请託。 为了在拜謁时展示才学,会把先前作品呈交给对方看,称为行卷。 有门路的人,考前通常都跟王公贵戚、在任高官打过招呼、行过卷了。 没有门路的,即便写得再好,最终也未必能被录取。 陆珺听身后人聊起这事,放缓了脚步,要听听他们了解的情况。 嘶—— 几人同时惊呼起来。 “夏官尚书是太后亲侄子,竟能登入他的门楣,这还怎么比!” “如今想確保及第,要么去拜謁纳言、文昌左相、夏官尚书、殿中监,要么去太平公主府,其余都难说。” “伯闻兄,这几人不是姓武,就是姓李,我等寒门哪里高攀得上!” “也未必,太平公主丧夫逾年,仍值青春,子寒兄相貌英俊,或可一试。” “有道理,据说公主近来一扫阴霾,礼贤下士,门庭渐渐热闹了。” “哈哈哈……” 笑声响起,不多时又弱了下来。 陆珺回头一望,那几人已经往东拥去,跟自己並不顺路。 他们提到了几个人,太平公主自不必说,纳言、文昌左相、夏官尚书、殿中监都姓武,是太后的侄辈。 纳言是武攸寧,文昌左相是武承嗣,两人如今都位居宰辅。 夏官尚书是武三思,殿中监是武懿宗,也是当朝高官。 陆珺今天得太后优待,本来很有信心,听到有人向武三思请託,又担忧起来。 “这年代,光有才华未必管用。” “出身好才是王道啊……” “我的卷子,太后能不能看到……” “沈佺期不再追更,是不是嫌后边写得不好,不打算推荐了……” 他越过天津桥,一路胡思乱想,趁宵禁前赶回了正平坊。 满城柳絮如飞雪,彩霞染绘上阳宫,春色如许,他却没空欣赏。 正平坊西半坊是太平公主府,他也没停步,直接绕到东南角进了成均监。 自高宗永淳年以来,朝廷不重经学,成均监早已不復太宗时的兴盛,学生人数锐减,学官也没有当世大儒。 对陆珺来说倒是好事,因为斋舍很富余,四人一间,还不满员。 他只有两位室友,一个叫崔靖,一个叫卢源,都是河北世家子弟。 两人本来都板著脸在窗边读书,见他回来时满面忧容,顿时喜上眉梢。 比过年还开心。 崔靖笑吟吟问:“楚玉兄题答得如何?今年制科考了几道策问?” “就一道,考边事,答得还凑合,反正写满了。”陆珺隨意敷衍了两句。 印象中,原身跟室友关係普普通通,近来两人更视他如同陌路。 为的是解状的事。 其实,原身仍在学大经《春秋左氏传》,並未毕业,按说是无法参加制举的。 但不知是推荐了他,成均祭酒便把他叫过去,发了解状。 原身成绩虽稍好於室友,却也有限,这待遇令崔靖、卢源眼红之极。 他们出自五姓七望禁婚家,连关中郡望韦杜裴杨薛柳都不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已经没落的江南士族子弟。 被抢了风头,不服! 见陆珺心情不佳,他们笑得很灿烂。 崔靖又问:“楚玉兄转眼便金榜题名,明天的课已不必上了吧?” 卢源接话道:“那是,咱们还得应付旬考、月考,楚玉兄就轻鬆了!” 崔靖道:“楚玉兄志在必得,想来有所请託,不知是哪位公卿,可否引见一二?” 卢源嘖了一声:“楚玉兄得祭酒青睞,祭酒是南安郡王,天家人咱们见得著么?” “天家人?天家人不是姓武么?”崔靖故作惊讶的语气。 隨即,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成均祭酒名叫李颖,是高祖之孙、密王李元晓之子,封南安郡王,李姓宗室如今风雨飘摇,人人都看在眼里,崔靖、卢源恨他没颁解状给自己,因此出言嘲讽。 “天家姓什么,二位兄长都能定了?”陆珺微微一笑。 崔、卢两人顿时闭上嘴。 自知失言,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正咬牙切齿,斋舍外有个声音响起:“敢问,陆楚玉陆郎在么?” 这声音略显尖细,听著很陌生,不像是成均监里的人。 成均监斋舍有人看管,如果不是学官、又没人领路,按说是进不来的。 陆珺走到门边,瞧见一位穿深青绸衫、戴黑丝幞头、白面无须的中年人,確实不认识。 他连忙迎上前作揖:“晚生陆珺,请问尊翁紆尊造访,有何赐教?” 对方有官身,得客气些。 崔靖、卢源从窗口偷瞄,见到那人服色,立刻坐直身体,屏息注目过去。 中年人上下打量陆珺,笑吟吟道:“陆郎果然一表人才!” 叉手欠身还礼:“在下太平公主家奴冯延,奉公主之命,前来拜会陆郎。” “啊?公主怎会认识……”陆珺大吃一惊,话到半途憋了回去。 不必问,自然是有眼线。 一年半前,越王李贞父子起兵反武,駙马薛绍因兄长参与,被连累下狱饿死。 看来,丧夫后的太平公主已经有所转变,对朝局、政事上心了。 想到自己的文章得太后、公主垂青,陆珺心头像春水乍融,涟漪荡漾起来。 冯延直起身,牵起陆珺:“公主素来雅好文学、礼贤纳士,听说陆郎才华出眾、见识超卓,钦慕不已啊!” 接著,向身后挥了挥手。 两位年轻家僕走进院门,各自捧著一摞生绢,站到冯延身后。 冯延道:“这里有绢二十匹,是公主的见面礼,请陆郎笑纳。” 生绢一匹长四丈、宽一尺八寸、重十两,两位家僕各自托著十匹。 按如今神都市价,总共约莫值七千钱,能买近两百斗米。 洛州是狭乡,原身父母亡故后,只在陆浑留下二十来亩田,由老僕耕种。 老僕省吃俭用,每年卖完粟米,堪堪匀出三四千钱,供他买纸、买书。 连交友的钱都没有。 这二十匹绢,顶他两年的收入了。 崔靖、卢源透过窗户看到,哈喇子顺著下巴,连绵不绝坠到书卷上。 馋的不是绢帛,是公主的垂青。 世家靠门楣、治经出仕的好日子早已过去,若考不上科举,便一代不如一代,因此他们都来太学读书。 为的是太学容易拿解状,有时赶上恩典,还能当斋郎混个出身。 但若没有贵戚推荐,即便赴考也未必能中,考中出身也未必能授官。 自从裴行俭设“长名榜”后,不守选个四五年,是进不了銓选环节的。 除非制科中高第,或者请託成功。 太平公主送来的绢帛,实际是登入公主府、成为她门客的请柬。 在崔靖、卢源看来,价值堪比满屋黄金,谁不接受,脑子绝对是进水了。 陆珺抬起右臂,向院门一指: “蒙公主见赠,晚生不胜荣幸。” “但,恕晚生不能接受!” “请收回吧!” 第11章 送公主一条计策 “这个陆楚玉,是不是疯了?” 崔靖、卢源同时惊呼出声,力气使得太大,差点咬到舌头。 眼睁睁望著那二十匹生绢,恨不得自己衝过去,紧紧抱到怀里不撒手。 太平公主,太后唯一亲生女儿,实封一千二百户、超过亲王规格,如此煊赫地位,他陆珺竟然拒绝了? 不识好歹、暴殄天物! 冯延此时也很诧异,怔住片刻才反应过来,疑惑地再次打量眼前少年。 “陆郎,据我所知,令尊业已仙逝,你只有老僕照顾,无依无靠吧?” 陆珺点点头:“冯翁所得没错,我只是一介寒士。” 冯延又问:“你可知公主身份?” 陆珺回答:“自然知晓,太平公主得太后眷爱,又是陛下亲妹,荣宠无双。” “那你为何不接受?是儒生那套不食嗟来之食么?公主可未曾轻慢你!” “你若成了公主门客,她必在太后面前替你美言,取为高第不在话下!” “別以为你策文写得好,就一定能高中,你想得太简单了!” 冯延眉头紧锁,將来意直白说出,声音变得更高亢尖利了。 陆珺朝身后掠了一眼,压低声音:“公主不该派冯翁来的。” “啊?”冯延又吃了一惊。 “何意?” 陆珺摇头不语,將他往院门带,走出十几步才低声道: “本次制科,太后网罗了上万举子,还要驾幸洛城殿策问,那是要亲自取士,將中第举子收做她的门生。” “若是听到有人抢先一步笼络,还要向她举荐,太后会不高兴的。” “况且无功不受禄,晚生虽然家贫,也不能白拿公主馈赠。” 在陆珺的记忆中,武则天確实常与太平公主议政,却不让她说出去。 以免有大臣想窥知圣意,她藉此笼络,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宠爱归宠爱,该防还是要防。 公主今天急匆匆派人来,既暴露自己有眼线,又亮出了野心,很不明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此时也才二十来岁,刚热衷政事,比起后来的手腕,確实还稚嫩著。 冯延听到这几句,眉头顿时鬆开,连连点头:“有道理!” 他摆摆手,两名家僕立刻捧著生绢,快步走出院门,朝自家马车去了。 “陆郎的话,我会向公主转述,告辞。”冯延果断叉手作別。 刚要转身,被陆珺拦住。 “冯翁稍等!” “我自知並非名士高贤,公主派尊驾来,是效仿燕昭王千金买骨,留个爱才美名。” “我有一计,既能让公主得太后嘉奖,又能收天下寒士之心。” “不知道,公主感兴趣么?” 陆珺笑吟吟背手站立,脸庞看上去仍显青涩,目光却异常深邃。 冯延第三次打量这位少年,每次看,都像是见到一个陌生人。 他凑近半步,將尖细的声线压低:“请陆郎明言。” “近年来,朝廷贡举流行请託,此风对高门有利,却堵住了寒士进身之阶。” “若是以往也还罢了,毕竟是太后令人举荐,高门中也有许多贤才,他们不善於考试,求推荐是个好机会。” “但本次制科规模之大,可谓前无古人,千载而下也未必能有其匹。” “太后的用意,自然是为了广纳寒士,收天下英雄以为己用。” “如果仍被高门子弟占了先,与以往有何区別?太后目的岂非落空?” “若公主有意为太后分忧,可连夜入宫提出建议……” 冯延听陆珺的分析有条不紊,拆解太后深意丝丝入扣,暗暗钦佩。 他听得十分仔细,渐渐放缓了呼吸,生怕吵到计策似的。 “可以糊名阅卷。” “让考功司將答卷弥封,把卷首考生姓名摺叠封藏,以编號来做標记。” “如此一来,即便阅卷人被事先授意,也无法挑出想保的文章了。” “虽说高门子弟会有所不甘,但太后本就有意拔擢寒士,不必在意。” 此时科举只占取士一小部分,各种制度比起后世来,尚不完备。 陆珺的计策,就是宋朝后流行的“弥封糊名制”。 歷史上,本就是则天朝首创。 但陆珺瞧见今天收卷时並未弥封,又听到有人议论请託的事,料想本次制科还没用上,便让太平公主去提。 採用糊名制阅卷,对太后、太平公主都有好处,更重要的是…… 对他自己有好处。 按今天的情况,沈佺期肯定向太后推荐了自己,如无意外,应该会登榜。 问题是,如果武三思那些人太强势,可能会占掉自己高第的名额。 制科比常科授官品级高些,但如果名次靠后,仍旧只给出身,不直接授官。 自己的文章是有时效性的,过个几年再启用,效果会大打折扣。 必须爭一爭! 冯延眼前登时一亮:“好计策!我这就向公主稟报!” 又朝陆珺叉手:“陆郎没收礼物,却让我不虚此行,这份人情我记住了。” 转身快步离开院子。 陆珺悠然踱回斋舍,瞧见两名室友守在门口,嘴仍旧没合上。 “楚玉兄,你到底怎么想的?公主的礼物你都不收?” “虽说李姓宗室已被取消皇族待遇,但公主是太后亲女儿,大不相同啊!” “你若不想做官,何必去考制科?若想做官,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珺眨眨眼,笑道:“你们不是说天家已经姓武么?我是听了你们的话呀,这时还去登李家人门墙作甚~” 崔靖:“……” 卢源:“……” 这天晚上,两人温顺得像猫一样,躲得远远的,大气也不敢朝陆珺吐。 担心有天陆珺被太后劈了,会把自己供出来,株连满门。 次日,陆珺仍旧照常入学,听太学博士讲《春秋左氏传》。 说实话,讲得不怎么样…… 基本是按《五经正义》照本宣科,没有自己的理解,完全称不上博学宿儒。 学馆本来能容纳百来人,只坐了不到三成学生,冷清得很。 不止太学如此,国子学那边情况也一样,整个成均监学风都很差。 这症状,已经持续好几年了。 垂拱元年,陈子昂就曾上奏:“国家太学之废积岁月矣,堂宇荒芜,殆无人踪,诗书礼乐,罕闻习者……” 他也是太学出身,对这个情况痛心疾首,建议太后重振官学。 太后很欣赏,並拒绝了建议。 成均监衰败的原因有很多,包括明经科的“帖经”考法、进士科的兴起,都让钻研经义变得毫无必要。 太后临朝称制以来,贡举资格、做官门槛又变低了,人心更为浮躁。 最重要的原因,是太后不想养一堆书呆子,天天啃儒家经义不放手。 否则有朝一日改天换地,这帮二愣子会拿圣人之言做武器,反对自己。 她任命的成均祭酒,不是诸王就是駙马,学官也无甚名望,打工人而已。 学风能好就怪了。 “武则天拔擢的人够用三十年,开元后期人才就少了,还得把官学办起来……” “但治学和做官本就是两条路,教的东西得变一变,要有实用性……” “另外,如果读书成本降低,州学、县学乃至乡学都能培养人才……” 陆珺的策论中,《国策篇》里涉及到官学,但意犹未尽,有些话得当面讲。 想全面提升教育水平,最重要的既不是重视程度,也不是对齐思想。 是技术。 技术革新,才能扩大知识传播面。 只有获得太后信任、掌握权力,才能推进技术革新,从根本上改善。 课上了半天,陆珺没听进去几个字,一直在思考官学、教育问题。 下午授课结束,刚回到斋舍,门外又响起冯延尖细的声音:“陆郎可在?” 陆珺出门去迎,他笑吟吟叉手:“蒙陆郎提点,公主昨夜进宫提了建议,大得太后褒奖,特命我来道谢。” “冯翁不必客气,糊名对晚生也有好处,我也须谢公主。”陆珺实话实说。 太后接受建议,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半点也没感到奇怪。 冯延哈哈一笑:“陆郎是磊落人!” 向怀中伸手,掏出一枚温润的羊脂玉牌,约寸半见方,厚不及指。 “公主知道你不收钱帛,让我以此物相赠,陆郎字楚玉,正合適不过。” “凭这枚玉牌,陆郎可直入公主府门,无需投递名刺,通名即可。” 到底是太平公主,明明说了不收礼,还是绕著弯送了东西。 想做的事一定要做到,这脾气確实跟太后很像,不愧是母女俩。 陆珺只好接过:“多谢公主。” 握在手里仔细看,玉质极其细腻,几乎沁出水来,仿佛还有云絮缓缓流动。 玉牌正面刻著一只展翅凤鸟,凤首微昂,尾羽舒捲如云,周围点缀著几朵缠枝忍冬,雕工精细绝伦。 背面光素无纹,中间刻著飞白字体:“垂拱三年敕制太平公主府”。 果然,是营缮监的手笔。 冯延见他收下玉牌,笑逐顏开:“如此,我便不辱使命了。” 又低声道:“陆郎若遇到难处,也可到公主府找我,我是公主府家令。” 看来,糊名提议不止让公主得太后褒奖,他也因此得公主表扬,很承陆珺的情。 陆珺连声称谢,揖別回斋舍后,瞧见崔靖、卢源眼里泛出了星光。 “楚玉兄,先前多有冒犯,还请你念在同窗情谊,不吝提点……” “楚玉兄可有閒暇,小弟想在南市做东,请你饮上几杯,品品那风花雪月……” 两人能屈能伸,瞬间换了副新面孔,一个劲献殷勤。 风花雪月什么的,可以细说…… 陆珺正要开口,门外又响起陌生的声音:“陆郎可在?小人是夏官侍郎家僕,奉主人之命,请陆郎到南市酒肆一敘。” “夏官侍郎!”崔靖、卢源四只耳朵竖了起来,跟兔子似的。 楚玉兄……不,义父太深藏不露了! 第12章 国士之志,谋国之言 叮噹、叮噹—— 陆珺听到驼队铃响,推开酒肆二楼雕花窗欞,南市繁喧如潮水般扑面涌来。 胡商汉贾往来交错,將街道塞得满满的,帛铺酒坊彩旗招展,吆卖此起彼伏,远处还隱隱有金银店敲打声。 举目朝北望去,越过重楼延阁,洛河漕船若隱若现,榆柳交织成荫。 “两京繁华,以此为盛。” 李昭德已经观察陆珺许久,目光似乎能烫人一般,让人不敢对视。 刚才陆珺行礼之后,被盯得很侷促,这才故意推窗转移视线。 李昭德嘴角微微一扬:“陆楚玉,你似乎不常出门,如何能有那般学识?” 陆珺將视线收拢,回答: “晚生少来酒肆,却常去码头与胡商閒聊,听到过许多异邦趣事。” “太学里有各国学生,晚生又常常请教,自己匯总所见所闻而已,李公谬讚了。” 关於超越时代、地域、年龄的认知,肯定会被问到,陆珺准备过答案。 李昭德五十岁上下,身材颇高,一张长脸很是严肃,边听边捋鬍鬚,眸光闪烁不定。 驀地开口:“你文章写得確实不错,乃是少见的雄文,但……” “若我不想让你登第,你待如何?” 陆珺眉梢跃起一丝讶异。 来南市路上,他猜测过李昭德延请自己的用意,却没料到是这样的开场。 印象中,李昭德极力维护李唐宗室,敢与酷吏、武姓诸王斗法,但由於才干出眾、性格刚直,很得武则天信任。 此时他官至夏官侍郎,在六部侍郎中顺位很高,已进入宰相候选池。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横插一槓,跟自己一个无名小辈过不去? 必定是话里有话…… “朝廷取士自有章法,登第与否在於贤与不贤,若落榜,晚生用功读书便是。” 陆珺说了句场面话,隨即微笑道:“但李公此问必有原因,请赐教。” 李昭德目光稍稍放柔:“你確实很冷静,与我所想一致,后生里算很难得了。” 话锋一转: “我问你,为何怂恿太后四处用兵?” “是求进身,还是投其所好?” “若只是为了求仕,凭你的才学,策文本不必如此激进。” “若想逢迎上意,求取边功不顾百姓负担,本官身为夏官侍郎,绝不能容忍!” 昨日见太后对陆珺欣赏有加,他很担心,那篇策文会影响朝廷未来方略。 並非因为策文无懈可击,而是它把准了太后脉搏,迎合了她的雄心。 收復安西、漠南、漠北……气势恢宏,却不知要牺牲多少將士,耗费多少民力! 想做官,却拿皑皑白骨做垫脚石! 李昭德素来耿介,鄙视阿諛小人,就算那人才华横溢,就算那人姓武,就算那人是酷吏,也绝不纵容。 问完问题,双眸里的灼灼火焰变成冷冽冰刃,向陆珺直刺过来。 要剖开他,看他內心的真实动机,是前者,还是后者。 陆珺的回答,是第三种。 “李公,你支持太后更制么?” 他没做选择,回拋给李昭德一个问题,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这……”李昭德身子微颤,眼中闪过些许慌乱,一时间哑口无言。 他身居高位,很有城府,今天又是上风局,却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明知雅间已屏退所有人,却下意识四处扫视,生怕被听到什么。 “竖子不知天高地厚!问这种犯忌讳的话,不怕律法惩治么?” 镇定下来后,李昭德怒叱过来。 陆珺笑道:“李公与晚生单独聊,不就是要坦诚直言么,怕什么犯忌讳?” 李昭德冷冷道:“是本官要你坦诚直言,轮不到你问本官。” 陆珺淡淡一笑:“李公没立刻说支持,那就是不支持,晚生已经知道答案了,李公既然为难,也不必回答。”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李昭德哼了一声:“那是你自己的看法,凭你身份,本官不屑於回答你。” “无妨。”陆珺立刻接话,“晚生再问,李公能阻止太后更制么?” 李昭德本想喝断这狂生,听到新问题,驀然间犹如灵魂被拷问一般。 整个人凝住了,沉默不语。 陆珺並未停止:“李公能阻止晚生登第,能阻止太后重用酷吏、剷除异己、翦灭宗室、提拔幸佞、滥授职官、谋求边功、崇佛轻儒、营建奢靡么?” 每个字说出,都犹如利刃在李昭德脸上刻下,让脸肿得涨紫。 想要拂袖截话,手臂却沉沉地抬不起来,像是被对方问题压下去了。 恍然间,他意识到什么。 “原来你也知道这些,那就是说,你並非一味奉迎之辈……” 李昭德抬眸:“既然如此,为何要鼓动太后穷兵黷武?” 陆珺摇摇头:“李公的问题,晚生正在回答,却需要李公先坦诚相告。” 李昭德沉吟良久:“现在不能。” 陆珺追问:“以后呢?” 李昭德道:“走一步看一步。” 陆珺这才点头:“李公如此回答,那就是不能阻止太后。晚生再问,以太后的英明,为何要做那些昏聵之事?” 李昭德愕然不语,他发现了,这狂生不要命的,口无遮拦得很。 难怪文章里什么都敢写,偏偏太后竟不责怪,明著袒护他,也是奇了…… 其实,陆珺当然惜命,只是摸准对方的节操立场,才敢这样发问。 见李昭德不答,他直接回答: “太后这样做,自然是为了服眾。” “重用酷吏、剷除异己、翦灭宗室,是知道有的人一定不服,必须除掉。” “提拔幸佞、滥授职官,是因为听话的人不多,只能培养心腹。” “谋求边功、崇佛轻儒、营建奢靡,是为了给自己造势,让世人敬仰自己。” “她越感觉不安全,这些事做得会越多。” “李公阻止不了太后,我一介寒儒更阻止不了,不是么?” “我想帮助太后建立不世功业,天下人真心拥戴,她就会更加自信。” “她越自信,这些事就做得就越少,有何不可?” “李公说到穷兵黷武,想必没看完策文,晚生谋略有先有后,並非贪功冒进。” “而且,李公也小看太后了,她虽求功,却决不愿涂炭百姓。” 终於,李昭德听到了答案。 这番话,他听得异常认真,脸上的表情从开始时的迴避,变成惊讶,又变为钦佩,最后竟变成了敬重。 眼中的警惕隨瞳孔渐渐散开,眉头额心渐渐鬆弛,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站起身道: “陆郎,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文章值得高第,是我见过最言之有物的。” “不妨与你直言,太后很欣赏你的文章,我料她日后必重於用你!” “若你的用意真如方才所言,便是国士之志,是谋国之言。” “我不仅……” 双眸悄然闪过一道暗光,嘴唇微微颤动,改口道:“陆郎记住自己的话。” 重用就重用,为啥要日后……陆珺心里腹誹了一句。 起身深揖:“多谢李公抬爱。” 李昭德扶起他,忽地压低声音:“我也问你一句,你支持太后更制么?” 语气虽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却凛然带著几分严肃。 陆珺当即回答:“支持啊。” 李昭德一怔:“你……真心支持?” 陆珺粲然一笑:“真得不能再真了。” 这世界,人与人性格不同,有的人生来就是老虎,有的人天性是野狼,有的人只想做绵羊,很难改变。 硬要让一只老虎变温顺,除非它身边都是巨龙,它才会低头。 但太后儿子都是hello kitty,此时除了她,没有其他人適合做天子。 再说,对陆珺而言,姓李的皇帝没给过他什么恩惠。 凭什么要保他? 回到斋舍,崔靖、卢源不出意料又拥上来,殷勤地问东问西。 “据说李侍郎很得太后信任,將来必进政事堂,楚玉兄竟跟他谈笑风生……” “楚玉兄蒙公主垂青,又得李侍郎高看,登高第已十拿九稳了……” 接下来两天,两位室友轮流做东,下课后邀他到洛河畔踏春,又请他到酒肆饮酒閒聊、品赏歌姬曼妙舞姿。 崔、卢两人都娶了门当户对的妻室,雷声大雨点小,有贼心没贼胆。 歌姬一来劝酒,头就耷拉得像小京巴,说都不会话。 可惜了这消费能力。 猜到陆珺写出好文后,他们对解状一事已经释怀,饮酒时夸讚道: “还是祭酒有眼光,瞧准了楚玉兄才华出眾,可称慧眼识珠!” 他们想通了,陆珺反而想不通…… 为什么祭酒给自己发解状? 原身並不认识祭酒,也没钱结交老师,更没啥名声,怎么会得到推荐? 好在,不必瞎猜了。 这天陆珺跟室友回斋舍,被一位成均监录事拦在院外:“陆郎,祭酒有请。” “祭酒找我?”陆珺预感到有事发生,一路忐忑跟著来到祭酒廨厅。 南安郡王李颖四十来岁,紫袍玉带,长须飘飘,颇有高祖的儒雅气,端坐在厅堂主座,笑吟吟朝他招手。 主座桌案上摆著笔墨纸砚,笔头含墨,似乎正在写著什么。 陆珺连忙趋步上前,行跪拜礼:“学生陆珺拜见祭酒。” 不管是郡王、还是委员长,总是喜欢別人称呼校长的。 “楚玉请起。” 李颖抬手,示意他坐到侧席。 隨即单刀直入:“听说,你的策文得到太后赏识,那日被叫进宫里了?” 怎么谁都知道这事……太后你身边都是眼线,你造不? 陆珺回答:“是学生不慎晕倒,太后照顾中暑考生,因此带进宫的。” “哈哈,你是我成均监学生,受到关照是好事,不必遮掩。” 李颖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何我推荐你参加制科么?” 陆珺摇头:“学生不知。” 李颖朝门外挥挥手,等录事、家僕远远走开,双眸中青光闪闪: “我希望你能藉此机会,明日殿试向太后当庭抗辩,替一个人鸣冤诉屈。” 第13章 我们会大力支持你! 暮色渐合,成均监四围寂静无声,祭酒厅的飞檐沉入了青灰色天幕。 李颖没点烛火,陆珺虽仍能瞧见他面容,却陡然觉得模糊起来。 “祭酒说的是谁?”他心口怦怦直跳。 “魏玄同。” 一个名字劈头砸来,没有多余的介绍,也不需要向陆珺介绍。 无论原身还是现在的陆珺,都知道魏玄同是前检校纳言,从前叫侍中,是大唐宰相,去年九月被太后赐死。 原因是被酷吏周兴诬陷,说他私下议论太后年迈,应还政於皇帝李旦。 当时,监刑御史劝他转做污点证人,检举揭发以求面陈冤屈,魏玄同拒绝了。 陆珺熟知这段歷史,对这位正人君子很钦佩,但钦佩归钦佩…… “祭酒为何要学生给他鸣冤?” 李颖淡淡道:“因为他是你恩人。” “魏相是令尊故交,六年前令尊、令堂仙逝后,是他举荐你入太学的。” “他怕你受朝局牵连,因此没向你透露身份,也不让我说出来。” “你只知道资助你的人姓魏,曾在麟台任职,却不知他是魏相的长子,名叫魏愔,此刻已全家流放岭南……” “魏相乃忠厚长者,他含冤而逝,举家遭祸,实在不公!” “我是他好友,虽想替他鸣冤,但身份敏感,太后不会信我,只能找你。” “殿试大典百官都在,时机绝好,你只要起个头,自然有人替你帮腔。” “啊!”陆珺惊呼出声。 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得知魏玄同全家被流放,条件反射地感到难过。 记忆里,当时原身才十二岁,守丧时有故人弔唁,送来了钱米救济。 但对方只说自己姓魏,曾与父亲同在麟台为官,却不透露真实名讳。 恩人不愿留名,原身也不好强求,结结实实磕了十几个头。 后来守丧结束,又被推荐入成均监,恩人却没有再出现过。 原来,竟是魏玄同。 陆珺感觉事情並不简单,问道:“祭酒去年底就给学生发解状,怎知学生必能登榜?若未登榜,又怎有当殿申冤的机会?” “你会登榜的,因为我向一位阅卷官举荐过你。” “本王从不替人举荐,以我的身份,阅卷官必定给你机会。” “只需要你登榜,获得殿试机会即可,未必要判入高第,这事不难。” 果不其然,李颖预谋已久,准备得很充分。 他微微一笑:“现在看来,不需要我举荐,你自己就能及第,倒是出乎意料。” 暮光映在他脸上,有种瘮人的隱秘。 让陆珺很想一巴掌抽过去。 让自己当殿替魏玄同申冤,等於送自己一把水果刀,衝进重装合成旅拼命。 且不说算不算道德绑架,关键是,这事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但,最让陆珺生气的还不是这个要求,而是李颖替自己请託了。 他从不替別人请託,单单替自己请,相当於告诉太后,自己是他的门生。 而太后登基前,李姓宗室会被大肆清洗,记得没错的话,丫今年重阳节都过不了。 到时候,自己也会被株连。 临死还要拉自己垫背! “祭酒,请恕学生谨慎,你如何证明学生的恩人是魏相?” 陆珺迅速镇定下来,仔细寻找对方漏洞,按原身记忆,他与魏愔接触很少,仅凭一面之词,不足为信。 李颖从桌案上捡起一捲纸,探出身子递给陆珺:“你看看这个。” 这是一份名单—— 风阁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业韦叔夏、 左台侍御史傅游艺、 游击將军王弘义、 翰林院纂修郎祝钦明、 …… 总计十五人,大多数陆珺都认识,是史书里有记载的角色。 但这些人跟自己毫无交集,不知道李颖为啥写出来,还给自己看。 “不必惊讶,名单是与你我志同道合、要替你帮腔的人。”李颖微微一笑。 陆珺一怔:“什么志同道合?学生方才问到,如何证明魏相是学生恩人!” 李颖不回答,抄手取回名单,点起桌角蜡烛,把名单对摺几次,竖直放到火焰上方,火苗登时上窜,不多时已成灰烬。 他迎著陆珺惊诧的脸,淡淡道: “无需证明。” “你看过名单,就上了我们的船。” “要么向酷吏检举我们,要么明天上殿申冤,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你若知情不报,有朝一日我落入酷吏手里,难保不会说出今日的事。” 挥挥手:“言尽於此,回去想想吧。” 隨即吹灭了烛火。 陆珺眼前那张脸,骤然混进暮色之中,似有深深浅浅的沟壑,说不出的阴森。 主座上坐著的,仿佛不是南安郡王,而是那个嗓子沙哑的教父。 臥槽……此刻陆珺心里,有一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 不是哥们,你们是天地会么? 既然有这么多同伙,都想替魏玄同申冤,就自己申去啊! 你跟周兴有仇,对太后有怨,就去捅他们啊,捅我干嘛? 就算魏玄同是我恩人,也不能增加我申诉的成功率,非得派我去么? 大哥是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纯道德绑架啊! 我怎么办?申诉就是送死,检举揭发又没证据,还白白担个恶名…… 別人不知內情,只会认为我贪生怕死,把恩人、校长都卖了。 以后就不用做人了。 太可恶了! 可这么做,他有什么好处? 陆珺思绪飞扬,顷刻又冷静下来。 不对,一定有文章…… “怎么还不走?”李颖声音冷淡。 陆珺摇摇头:“祭酒是在试探学生,学生为什么要走?” 李颖发出轻微惊诧声,昏黑中的双目闪过一道光亮:“什么试探?” 陆珺缓缓道:“这份名单是假的,祭酒不过想观察我的决定罢了。” “哦?”李颖语气饶有兴致,“说说看,为什么名单是假的?” “两个原因。”陆珺探出右掌。 “其一,祭酒如果真有同伙,也是极其机密的事,怎可能告诉学生?” “其二,宗秦客替太后造字,韦叔夏、祝钦明替太后考据礼法,傅游艺、王弘义是酷吏,都是太后的人。” “其余人要么是他们亲属门生,要么也是太后亲信,跟祭酒是死对头。”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替魏相鸣冤,必定是假名单。” 李颖听到第一点原因时,捋须微微点头,听到第二点时,身体霍然绷直。 “咦,你怎地对他们如此了解?” 名单確实是假的,但经过了特別处理,並非都朝廷高官。 除了宗秦客、韦叔夏,其余人名气都不大,按说陆珺大概率不认识,更谈不上能说出他们立场…… 没想到,这学生竟如数家珍,把几个关键人物点得明明白白。 陆珺微微一笑:“学生方才是隨便说的,看来说中了。” “啊,原来是诈我!” 李颖微微一怔,隨即伸出右手大拇指:“好胆识!好机变!” 他重新点起蜡烛,儒雅、贵气的面庞再次清晰浮现出来。 “刚才確实是在试探你,有些话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魏相是你的恩人,此话不假,有朝一日魏家人遇赦回京,你可以当面问。” “我任成均祭酒,当年魏相亲自向我举荐你入学,因此我知晓原委。” “许你参加制科,也是魏相托我照料,让你有更多机会入仕,重振家门。” “要你当庭替魏相鸣冤,却是假的,此举毫无意义,只会枉送你的性命,我受魏相所託,自然不会如此行事。” “我也未曾替你请託,大可放心。” 陆珺听罢原委,长舒一口气:“祭酒试探学生有何用意,不妨直言。” 李颖从桌案抄起剪刀,缓缓剪去蜡烛过长的燃线,似乎在思索什么。 “那日初试,你写了一篇雄文吧?这件事,朝中不少人已经知道。” “虽然完整內容尚未公开,但太后十分青睞,这是瞒不住的。” “既是雄文,说明你胸中必有大志,有宏图大略要施展,我说得没错吧?” 见陆珺点头,李颖又问:“你可知,想做成事情,最重要的是什么?” 陆珺回答:“上下同心。” “没错!”李颖眼中露出讚许。 隨即缓缓道: “但所谓上下同心,上边是一个人,下边却是无数的人。” “你即便能得太后支持,可朝中要员各怀其志、各蓄其利,与你不是一路。” “更別提再往下的各级官吏、黎民百姓,你毫无根基,根本驱使不动。” “我也曾是少年,奉行君子之道和而不同,后来才知要想坐稳官位,需先问立场、再问对错,才会得到信任。” “有了信任,才有支持,才能逐级推动你的雄图大志。” 说到这,停顿了许久。 陆珺知道他有话要说…… “我们有个组织,在考察你是否合適,若你愿意加入,我们会大力支持你!” 烛影摇曳,李颖的面容变得时明时暗,人似乎也半在光里、半在幽处。 噌—— 陆珺果断站起身,长揖及地:“不必考察,学生不合適。” 李颖略显茫然:“等等,並非要你反武,此事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想施展抱负,会得到大力支持……” 当著聪明人,他直接说出了“反武”两个字,是为了表明诚意。 陆珺起身道:“只有好处的话,祭酒就不会考察学生了,告辞。” 转身迈步就走,片刻不停。 无论那个组织是什么,能给自己什么支持,一定是见不得光的。 自己是想要有所作为,但最该依靠的人,是拥有最高权力那个,不是他们。 而且,刚才那番试探高高在上,阴得令人生厌。 若自己选择检举揭发、或阳奉阴违,他们会用道德审判自己,认为人品不佳; 若没有识別出他们的试探,选择答应申冤,则会被认为才具不足。 一个地下组织这么拽,只怕连会员费都收不到,还想成事? 呵呵…… 不奉陪! 次日卯时,街鼓响彻,皇宫、皇城、外郭、里坊门次第打开。 陆珺从床上爬起,把头探进水盆泡了片刻,让自己精神一些。 “预祝楚玉兄金榜题名、拔得头筹!”崔靖、卢源眼睛眯成一条缝。 很想跟去皇城看榜,但旬考將至,他们玩了两天,不得不收心苦读。 “借二位兄长吉言。” 陆珺整理好青衫幞头,快步离开斋舍,去饌厅吃完早饭,迈出成均监大门。 此时天微微亮,出门向北走了二三十步步,瞧见路旁停著一辆马车。 有两个人朝他迎面走来,越走越近,似乎穿著皂衣,是吏卒打扮。 “是陆珺么?” “正是。” “上马车吧。” 陆珺一怔,警惕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话刚说完,下巴被一双手猛地撬开,一团不知什么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隨即眼前那点微光倏然消失,漆黑一片,像被套住了头。 耳畔听到三个字:“丽景门。” 第14章 榜首去哪里了? 辰时二刻,洛城南门內。 几十位贡士穿著新衣,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幞头软脚妥妥贴贴搭在后颈。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彼此间拱手问礼,以同年相称,互送祝贺。 尤其二十几位寒士,他们原本不报希望,不料却一举中第,喜不自胜。 按制,常科及第后只能获得出身,要守选几年才能进入銓注,授予职事,除非参加吏部科目选,或者制科。 今日及第的人,只要殿试別太差,都有机会直接授官。 有三位贡士原本就有官身,按殿试成绩,散阶会直升一到四阶不等。 还有几人曾获赐进士、明经出身,如果今天成绩好,品级也能有所进步。 总之,他们已经有半只脚踏入仕途,另外半只也已悬空。 欢天喜地等待登殿时,数来数去,却总是差一个人。 “陆珺可在?” “陆楚玉可在?” “陆珺来了么?” 沈佺期绕贡士队伍走了几圈,已经是第十次唱名了,仍未看见陆珺。 他手上是一卷黄麻纸,与端门外城墙贴的一样,列明本次制科及第名单,即殿试名单,总数有四十六人。 名单不分先后,最终顺序由殿试决定,但太后关照过,榜首要留给一个人。 这人,直到现在还没出现。 “这个陆楚玉也太儿戏了吧,如此大典是能迟到的?” 沈佺期又急又气,想到太后震怒的模样,他悄然渗出冷汗。 今科黄榜出了大才,整体质量也高,他作为主考官,一连兴奋了好几天。 尤其是陆珺,这少年雄文超过万字,太后如获至宝,爱不释手。 若不是怕被议论徇私舞弊、私相授受,沈佺期早就想去拜访他了。 本以为,以他才情姿容、风流年少,必定盼望著跨马天津桥,谁知…… 放榜当日竟不出现! 这是要闹哪样? 两刻钟后就要上殿,陆珺来的话,取消成绩事小,欺君之罪事大! 沈佺期正手足无措,望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从西侧走来,连忙迎上去:“才人,有意外,陆楚玉还没到……” “啊?太后等著见他几天了,他怎能不来?”上官婉儿蹙起柳眉。 太后已经准备驾幸洛城殿,她奉命来查看状况,谁知,还真有状况。 对陆珺的身量长相,她记得分明,朝贡士队伍扫视一遍,確实没有。 要如实告诉太后么…… 婉儿眼眸一转,决定暂时不说。 以她的直觉,陆珺並非不明轻重的人,有可能临时遇到了什么事。 她问沈佺期:“卯时就发榜了,已过去一个时辰,可曾派人去太学问过?” “问了,他同窗说,陆楚玉晨鼓刚响就起床,洗漱完就出发看榜了。” “成均监门仆证实,坊门刚开不久,確实有位高瘦学生出了门,应当是他。” 制科是士子人生大事,其余四十五人卯时五刻就齐了,因此沈佺期早就派人去催陆珺,问得清清楚楚。 “糟糕。”上官婉儿眉峰蹙起。 眼眸中闪现出果断: “陆楚玉是要来看榜的,最终却没来,那一定是途中遇到了麻烦。” “我去跟太后建议,留他在最后策问,给他爭取些时间。” “尚书郎,你再派人去问他的同窗,看他最近可结了什么仇家!” 沈佺期见婉儿愿替陆珺周旋,心中微微讶异,这可是要担干係的…… 他开口道: “下官派去的小吏颇为干练,已经问了他同窗许多问题。” “他们说陆楚玉平素耽於苦读,很少与人结交,更谈不上有仇家。” “只是这几天来,太后欣赏他文章之事传出,有几人曾私下与他见面……” “谁?”婉儿顿生警惕。 沈佺期犹豫片刻,几个名字在嘴边逡巡,终於吐出:“太平公主、夏官侍郎、成均祭酒三人。” “公主?李侍郎?南安郡王?”婉儿垂眸沉吟起来。 惊疑在眉心愈凝愈重,念到最后的名字,终於被深锁在一抹黛色中。 太平公主、李昭德与陆珺有何瓜葛,尚未可知,但他们懂得深浅,知晓太后看重今日大典,不可能截人不放。 成均祭酒是南安郡王,陆珺是他学生,按说也不会胡来,但…… 他本人却可能招来麻烦。 上官婉儿常在太后身边,不经意间听过些机密,知道李姓宗室都被暗中监视著。 他们见过什么人、会过什么客,都悄悄被记录下来,作为日后证据。 南安郡王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高祖嫡孙,又是在京高官,他受到重点照顾,由秋官侍郎周兴亲自跟进。 周兴是酷吏中的领袖,战功彪炳,死在他手里的人足有数千,包括…… 韩王李元嘉、 鲁王李灵夔、 黄国公李撰、 常乐公主和駙马赵瑰、 宰相魏玄同、 燕国公黑齿常之,等等。 为快速撬出口供,他发明了多种酷刑,只要发现某人可疑,便会请到制狱刑讯逼供,罗织罪名实在太容易。 太后意图改制不是秘密,下一波清洗名单里,必定有南安郡王李颖。 周兴为求功劳,早就视李颖为標靶,婉儿瞧见过,他向太后请求动手了几次。 太后认为他证据不足,且时机未到,至今没同意,周兴始终耿耿於怀。 如果陆珺沾上了这件事…… 上官婉儿抬眸往西南方向一瞥,身上寒意陡然而起。 皇城以西是上阳宫,以丽景门相连,近来门內夹城设了个制狱,专审谋逆犯。 上至王公下至庶民,只要被酷吏抓进去,都会一视同仁,热情招待。 据说入此狱者,非死不出。 人称“例竟门”。 婉儿是掖庭出来的人,对制狱天然害怕,只一瞥,就感觉后背凉颼颼的。 酷吏抓人手法利落之极,陆珺没来由忽然失踪,真可能是酷吏所为,据她所知,这种事已经多次发生了。 “才人,你可是想到什么?”沈佺期察觉到了她的沉思。 婉儿摇摇头:“我还只是猜测,尚书郎可否愿意去验证下?” 將酷吏抓人的想法说了出来。 沈佺期脸唰地发白,吞吞吐吐:“下官怎敢招惹酷吏……莫说只是猜测,即便確定人在那里,也不敢去提人啊。” 婉儿道:“无需你提人,想办法確认人在里边,我就去找太后。” 情况尚不明朗,不能跟太后说,否则太后会责罚自己质疑丽景门办案。 万一扑了个空,陆珺欺君之罪就立刻被坐实,等於帮了倒忙。 沈佺期沉思片刻,咬咬牙:“好!才人肯冒险保护陆楚玉,下官也拼了!” 离大典还有两刻钟,丽景门並不远,他转身便急奔过去。 “喂!你別瞎说!” “我哪有冒险保护他……” 婉儿脸庞噌地泛起霞光,映著朝阳,比身上的緋色绸衫更艷几分。 想呵斥沈佺期几句,对方却已经跑远了,剩她一个人生闷气。 她是高宗封的才人,名义上是后宫妃子,这种话传出去,太后是要治重罪的。 这个沈云卿,胡扯什么…… “舍人可瞧见沈云卿?我想问问他,陆楚玉怎么没来?” 伴著官靴踱步声,李昭德向宫门径直走来,朝婉儿询问。 婉儿有內舍人职事,宫內宴饮赋诗联句时,她常为太后捉刀代笔,因此在外朝,许多高官称她舍人,是敬重她诗才高妙,部署於任何一位凤阁舍人。 “侍郎,陆楚玉不见了,可能在丽景门里……”婉儿眼波一闪。 她想起李昭德曾约见陆珺,猜他是看中了陆珺才华,想私下结识。 这位夏官侍郎出了名的不怕酷吏,多次当庭面斥周兴,正好可以倚仗。 於是,把原委道出。 果然,李昭德听完怒火上涌,气得鬍子乱颤,厉声道:“岂有此理!光天化日隨便抓人么!王法何在?天理何在?我去看看!” 官袍一拂,转身迈开大步,顷刻间便出了宫门,直接折向西面。 上官婉儿知道李昭德为人刚直,又很受太后信任,终於放下心来。 等等……放什么心? 本来就与自己无关啊? 婉儿又想起沈佺期刚才的话,嗔怒又涌上脸颊:“胡说八道……” 她稍稍平復心情,让气色恢復如初,才好向太后復命。 正要迈步,驀地瞧见贡士队伍旁有一抹红影,正翘首探足张望,神色急切。 她穿一袭石榴红联珠纹锦裙,赤底金线,在晨光下流转如焰,贵气凌人。 裙腰高束,勾勒出窈窕线条,外罩一件纱罗披帛,风拂时裊裊飘举,露出凝脂般皮肤。 瞧见上官婉儿走来,两步上前:“婉儿,陆楚玉怎么没来?不是登第了么!” 她眉梢上挑,带著几分英气,一张鹅蛋脸很像太后年轻时的模样。 正是太平公主李令月。 婉儿眨眨眼:“公主,他可能被抓进丽景门了……” 她瞧出公主对陆珺关切,又找到了一路救兵,便把事情复述出来。 只是略去了自己的分析,说是沈佺期猜测的。 李令月双眉凝成一把剑,怒叱道:“岂有此理!陆楚玉是我贵客,竟惹到我的头上,周兴欺人太甚!” 如同一团火球,颼地朝丽景门燎去,家僕婢女连忙跟上,声势浩大。 婉儿这回彻底放心了,周兴再横,也不可能拦太后的亲生女儿。 等等…… 放什么心? 第15章 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招呢 山水隱映,花气氳冥,春日的上阳宫美如仙境。 由於洛城殿离上阳宫星耀门近,昨日武曌睡在门內的仙居殿,便於驾幸殿试大典,此时凤冠霞帔已戴好,正在精描妆容。 她年轻时就是有名的美人,如今上了妆,仍有七成当初风韵。 “稟太后,及第举子略已到齐,正於洛城南门內候旨。” “百官也陆续从皇城入宫,对盛典十分期待,翘首盼望才智之士出现。” “婉儿建议,可適当把高第举子放后边,吊吊百官的胃口。” 关於贡士人数不齐的情况,上官婉儿轻描淡写,一句话带过了。 武曌点头:“好主意,那就让陆珺最后上殿,替朕压压场面。” 隨即桂叶眉蹙拢:“现在没来的,朕不怪,若登殿时还没来,永不敘用!” 她精明之极,对匯报的细节十分敏感,太难糊弄了。 婉儿很了解,太后对人好的时候,是真的很好,说封就封、说赏就赏,一旦发起脾气,亲儿子都可以手撕。 別看现在欣赏陆珺,如果得知他没来,希望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永不敘用都算小事。 欺君之罪,是绝对逃不过的。 婉儿记掛丽景门那边,主动请命先去洛城殿检查现场、协调次序。 “你可比朕还急啊……”武曌转过头,朝她端视了片刻。 微微一笑:“去吧。” 出星耀门往东是一段夹城,北段是政事院,垂拱年间太后在上阳宫听政,此处是宰相办公的所在;南段便是丽景门推事院,称为制狱。 婉儿不敢朝南看,径直穿过洛城西门,进入太初宫,洛城殿就在右前方。 今天有殿试大典,因此輟常朝一日,宰相离得近,已经先到了。 高宗以来宰相换得很勤,如今的班底是上个月新鲜出炉,共有六人—— 內史邢文伟、 纳言武攸寧、 特进,同凤阁鸞台三品苏良嗣、 文昌左相,同凤阁鸞台三品武承嗣、 文昌右相,同凤阁鸞台三品岑长倩、 春官尚书,同凤阁鸞台三品范履冰。 武攸寧、武承嗣是武家人,邢文伟、苏良嗣是素有清名的直臣,岑长倩是勛臣代表,范履冰则是北门学士出身。 既安插了太后嫡系、亲信,也照顾了名望、资歷,是个均衡的安排。 当殿策问时,宰相有时也会参与,因此他们都对登榜名单好奇。 榜首陆珺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交相提及,隱隱约约传到婉儿耳畔。 除了宰相,洛城殿前紫袍、緋袍官员已站了近百人,都是清要职事—— 六部堂官、 五监九寺监卿、 两馆学士、 凤阁鸞台供奉官、 二十六司郎官、 肃政台御史…… 李颖也在其中,他在贡士中瞧不见陆珺,又是疑惑,又暗暗担心。 许多人都已听说,有个太学生写了篇雄文,很得太后赏识,纷纷向李颖打听相貌,不时朝贡士队伍望去。 瞧见如此声势,上官婉儿愈发紧张,在偏殿外来回踱步。 “怎么还不来?” “难道不在丽景门?” “该不会是临场怯阵,不敢来了吧?” “如今宰相、百官都在等他,太后也指著他撑场面,如果他最终没来……” 辰时三刻已到,太后凤驾出现在洛城西门,她心臟怦怦狂跳起来。 ………… 咣—— 制狱铁门合上,血腥、粪秽和铁锈气,混成了一种刺鼻的腐臭味。 陆珺口中脏布不知用了多久,不知沾过多少唾液,黏腻酸霉。 布被扯下时,他猛地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地抽搐,酸液涌上喉头,呛得眼泪直流,早饭顷刻间吐没了,胆汁一次次涌出,烧得胸腔像被刀割过。 “还没用刑,这就不行了?”两个狱卒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都是高个,一胖一瘦。 等陆珺直起身擦眼泪,瘦子拍拍他肩膀,朝他展示各种先进设备: “看到铁笼了么?把脑袋放进去锁起来,四面都是铁楔,一根根扎进去……” “这个叫做晒翅,胳膊和腿各用横木绑住,转得你天昏地暗……” “这个叫倒垂莲,拴住脚,头朝下悬空,用大石锤来砸,砰地一下……” “这个简单,周侍郎发明的,一口铁瓮,人进去不放水,直接炭烤!” “嘖嘖,有意思吧?” “想先试试哪个?” 说完,两名狱卒相视一笑。 陆珺顺了顺胸口:“大哥,你们倒是问啊!不问怎么知道我不招呢?” “这么爽快?我可不信。”瘦狱卒冷冷一哂,开始挑选刑具。 “不是,人与人之间基本的信任呢?你们先问,我不回答再说嘛……”陆珺连忙阻止,恨不得上去拽住。 胖狱卒见状试探道:“昨天傍晚,南安郡王是不是找你了?” 陆珺:“是啊。” 胖狱卒问:“找你作甚?” 陆珺回答:“我参加了今科制举,转天放榜,郡王勉励我好好发挥,还想要我加入一个组织。” 两名狱卒眼睛闪闪发亮,脸上都浮起笑容。 瘦狱卒走到桌案前,准备纸笔:“嘖嘖,很识相嘛,这就好办了。” 陆珺连连点头:“我就说嘛,咱们早问完早收工,大家都很忙。” 瘦狱卒研好磨,提起笔,对胖狱卒道:“你问,我来记。” 胖狱卒很听他的话,答应一声,问陆珺:“他让你加入什么组织?” 陆珺摇头:“不知道。” 胖狱卒哼了一声,对瘦狱卒道:“还是挑刑具吧,这人不老实。”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想让我加入,我不敢,就走了。”陆珺连忙解释。 胖狱卒追问:“为什么不敢?你都不知道是什么组织!” 陆珺回答:“他是祭酒,常与些名士有诗文往来,或许是诗社,但他姓李啊……近来姓李的王爷造反太多了,我怕他也想造反,当然不敢入伙,我又不傻。” 瘦狱卒驀地开口:“你知道是什么组织!他给你看了个名单。” “確实看了,我还记得几个人……” “风阁侍郎宗秦客、” “成均司业韦叔夏、” “翰林院纂修郎祝钦明……嗯,就记得这三个。” “晚生在成均监常见到韦司业,宗侍郎、祝纂修诗文赫赫有名,晚生也有耳闻。” “其他人就不认识了,或许真是诗社也不一定……” 瘦狱卒看著眼前三个名字,面沉如铁:“你再背一遍!” 他瞧出名单有假,怀疑陆珺是隨口胡诌,临时编的。 “风阁侍郎宗秦客、成均司业韦叔夏、翰林院纂修郎祝钦明。”只背三个人名,对陆珺而言简单得很。 瘦狱卒问:“你不是怕沾上姓李的么?他给你名单的时候,你敢看?” 此时,胖子默默站著不再插话,问话人悄然从胖子变成了他。 陆珺装作在回忆: “当时,他勉励我上殿好好发挥,为太学生爭气,类似这样的话……” “我说好的,他就递给我名单,问我要不要加入一个组织,名单是组织的人。” “看的时候我是不怕的,但见他收回去又烧掉,我就怕了……” 瘦狱卒朝他凝视过来,脸是铁青色,又长又瘦,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眸中却透著狠戾,像一头正在捕兽的野狼,凶光毕露。 冷冷道:“他为什么烧掉名单?” 陆珺摇头:“不知道。” 瘦狱卒又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沉吟片刻,缓缓抬眸:“你方才说南安郡王要造反,愿意作证么?” 陆珺咦了一声:“等等,我是说,他让我加入组织,没说他造反啊。” 瘦狱卒双眸狰狞起来:“你不是说他要造反,所以不敢加入么?” 陆珺连连摆手:“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有证据我早就举报了啊,这不是大功一件么?” 瘦狱卒猛然大喝:“那为什么不留下来,等他说完,收集证据?” 陆珺嚇一大跳,往回缩了半步: “我怕啊!” “知道太多,被他灭口怎么办?” “收集证据、断案如神,你们是专业的,我只是个儒生而已。” “摊上这种事,当然是能避则避,谁敢触这个霉头!” 瘦狱卒放下笔,起身走过来,目光死死锁住陆珺,如同咬定了猎物。 半晌,开口道:“你太镇定了,是提前编好的词。” “我说的都是真话!”陆珺竭力保持真诚,“再说我也不镇定啊,我快嚇尿了都。” 酷吏把自己掳来,说明在李颖身边布有眼线,看到了昨天私聊的事。 包括递名单、看名单、烧名单,想赖是赖不掉的。 但他们不知道对话內容,否则直接抓李颖就行,不必审自己的口供。 因此,陆珺在马车上已经想清楚,九浅一深……九真一假就行,看到的就说出来,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至於组织是什么,名单已经给三个人了,他们自己找李颖问去。 幸运的是,昨天自己听到要加入组织,立刻就跑了…… 眼线必定瞧见了这一幕,对自己是有利的。 磔磔磔磔—— 瘦狱卒猛然发出怪笑,明明是人声,却像蜥蜴嘶鸣,令人汗毛直立。 他对陆珺道:“如果我要你编造证据,告发南安郡王呢?你是聪明人,给你个机会,你要么编出来,要么自己挑一件刑具。” 陆珺深深嘆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羊脂方玉,递给瘦狱卒: “周侍郎,你认识这玉牌吧。” 第16章 三路救兵 “你认得我?” 几束暗光钻进监牢,映在周兴高耸的颧骨上,凹陷的两颊如同被刀削去,配上细长的脖子,显得阴鷙可怖。 他身量与陆珺相仿,但一双冷眸瞥来时,莫名带著居高临下的俯视。 扮成狱卒问话是他惯用伎俩,这样能直接观察对方反应,当场揪出漏洞。 陆珺回答:“晚生是太学生,可每季入宫观摩朝会,见过侍郎。” “而且,侍郎的皂袍露出了緋边,应是侍郎的朝服吧?” 从一开始,陆珺就知道他是周兴,对这位酷吏的名头如雷贯耳。 因此,儘量说真话。 “確实是个聪明人,但还不够聪明。”周兴冷冷一笑。 那枚玉牌在他手上只翻了个面,半眼也没多瞧,便被扔回给陆珺。 “你若真认得本官,就该听说过,太平公主駙马是怎么死的。” 往事如风,飘入陆珺脑海。 前年,越王李贞父子兵败被杀,太后大肆株连,韩王、鲁王、黄国公等人都被诛杀,也包括駙马薛绍。 这一系列的案子,取证、用刑、判决等各种环节,经办人正是周兴。 薛绍长兄薛顗確实参与了兵变,算不上冤枉,但也是周兴负责。 薛家和公主不敢怨恨太后,这笔帐,自然要算到他头上。 “公主视我为杀夫仇人,我跟她之间的梁子,还差你一个区区门客么?” 嘲讽爬上了周兴嘴角。 “你太小看丽景门了吧?” “不要拿什么制科登榜说事,我知道你登榜了,那又如何?” “连亲王、宰相进到这里都得服服帖帖,一介举子算什么?” 他的緋袍是用王公贵戚、高官要员的血染红,见到显贵就兴奋,根本不惧公主。 那番话,也断绝了陆珺借殿试自保,试图从监牢脱身的念头。 进了丽景门,要么按酷吏要求认罪,要么到另一个世界当硬骨头。 没有第三个选项。 “晚生写过两句诗,侍郎想听听么?”陆珺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吟诗?”周兴很是意外,语气里沾著戏謔,“我倒想听听,你有什么绝句。” “绝句”既指近来盛行的诗体,也指绝妙佳句,或者绝笔诗句。 一语三关。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该是侍郎的功劳,一定跑不掉,若风还没吹来,强求也徒劳无益。” “我一介布衣寒儒,无权无势,即便签供画押,太后也未必採信。” “试想,南安郡王若要造反,拉拢我这种人,能有什么用?” “何时要查南安郡王,这风还需从宫里吹,侍郎又何必为难我呢?” 陆珺记得很清楚,李颖等宗室是太后称帝前一月才杀的,不是现在。 她要动手,本就无需真凭实据,之所以现在还留著,自然因为声势造得还不够。 如今是称帝计划关键时期,制科也是其中一环,环环相扣,急不得。 正在收拢人心之时,忽兴大狱处决李姓宗室,岂非南辕北辙? 因此,陆珺提醒周兴顺势而为,现在硬逼自己也没啥用。 “咦?”周兴眼中寒光骤然变暗。 六年来他审狱无数,上至亲王下至庶民,头一次有人让他如此惊讶。 陆珺一介布衣、太学少年,居然把形势看得那么透! 周兴並非科举出身,文才有限,但“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两句诗不难懂,一听就明白含义。 这些年他罗织罪名、诬告大臣屡屡成功,自己很清楚,是因为太后支持。 否则,亲王、宰相、名將,在毫无实据的情况下,哪一类人惹得起? 但,太后的心意靠猜。 她不会明著说,要凭官员自己揣摩,且行且试,才知道是否合她的心意。 该不该对南安郡王动手,周兴並无绝对把握,只是暗桩提供了线索,他要尝试。 听陆珺的分析,他对太后的长远安排,似乎比自己看得还透彻些。 他说得有理,此时诬告多半不成。 那……放了他? 传出去,自己岂非威名扫地?如何震慑那些官员,如何令同行心服? 正在犹豫,有个狱吏进监牢稟报:“考功员外郎来了,说要找个叫陆珺的举子。” “这是找人的地方么?把他赶走!”周兴恶狠狠瞪过去。 狱吏低头不敢对视:“他说武侯铺金吾卫瞧见制狱马车,把人带来这里……” “看见又怎样,我去说!” 周兴脱掉皂袍,快步走出监牢,穿过庭院来到正堂,高声喝问: “怎么,推事院需要向考功司匯报么?还是说,沈公认为考功司能定本官磨勘,以此来监督本官做事?” 周兴是秋官侍郎,无论按品阶还是职事算,都不必理会沈佺期。 他亲自来,是心生疑惑…… 陆珺一个普普通通的举子,为什么会让考功员外郎上门要人? 沈佺期此时十分侷促,站在推事院厅堂,如同地板下生著熊熊烈火,炙得脚底又烫又疼,频繁原地踏步。 他並没有问过武侯铺金吾卫,所谓看到制狱马车,只是来探狱的藉口。 听周兴质问,赔笑道: “下官不敢,只是今日殿试大典,要率登第举子覲见,乃是职责所在。” “目前少了个叫陆珺的太学生,此人文章深得太后赏识,非同小可。” “放榜本来不分先后,但太后亲自嘱咐,榜首务必留给此人。” “因此,下官不得不竭心寻找。” 酷吏都是太后爪牙,他要寻找陆珺,自然也得推出太后撑腰。 周兴听了原委,暗想:“原来那少年考中高第,难怪有恃无恐,镇定得很。” 陆珺文章被太后赏识的事,许多高官都略有耳闻,但周兴不是科举出身,没关注过。 他沉吟片刻,又回忆起刚才陆珺那番话,有些迟疑难决。 如果放走陆珺,自己在李颖身旁安插的眼线就废了,前功尽弃…… 正在犹豫,一身紫袍抢入厅堂,李昭德朝周兴径直走来,劈头盖脸怒叱: “周兴,赶紧放人!” “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若不放人,我必当殿参你恶行!” “叫你也尝尝牢狱滋味!” 周兴当即板起脸否认:“放什么人?李公有证据么?” 心头却隱隱打起鼓来:“奇怪,陆珺与他有何关係?怎么他也在找?” 他知道,李昭德可比沈佺期厉害多了,深得太后信任,常常当殿痛骂酷吏,太后也不责罚,是个狠角色。 若真告到太后那里去,自己未必能稳贏,还要惹一身麻烦。 说起来,自己抓陆珺只短短一个时辰,竟引来了天官、夏官两拨人马…… 这少年什么来头? 李昭德见周兴否认,大喝道:“装什么装!我自己进去找!” 周兴闪身拦住:“制狱关的都是谋逆犯,胆敢闯入者同罪,李公可要三思!” “他手无缚鸡之力,谋什么逆?既未判决,何来同罪之说?” 李昭德不是好糊弄的,伸手猛推,把周兴推了个踉蹌。 周兴扶著门框站定,眼中掠过一抹狠戾,阴阴道:“不怕死你就去!他日李公若落在我手里,此仇必报!” 沈佺期见两人较上了劲,连忙拦住李昭德:“李公,制狱闯不得……” 低声道:“他既横加阻挠,说明人確实在里边,稟告太后即可。” 他记得上官婉儿的嘱咐,头脑很冷静,准备交给太后处理。 谁知李昭德刚硬之极,迎上周兴:“若我把人带出来,必將你依法拿办!” 倒不全是为了救人。 他亲眼瞧见太后对陆珺的重视,知道事后对质起来,自己不会吃亏。 既然如此,不妨藉机打击酷吏,即便除不掉周兴,也能狠狠杀他威风。 周兴精於揣摩人心,瞧出苗头不对,张开双臂阻拦:“制狱乃太后亲设重地,是你能闯的么?” 朝厅堂外高喊:“来人!” 趁事情没闹大,他试图让典吏止住李昭德,给自己留时间善后。 陆珺是不能用刑了,寻个藉口说明抓人理由,再悄悄放掉,见好就收吧…… 顷刻间,推事院正堂乱成一片,院门外又响起一声怒叱: “周兴,你敢拦本公主么!” 李令月一袭红裙,如烈焰捲来,身后十余名家僕、婢女跟著,气势汹汹,小吏不敢阻拦,被推得七倒八歪。 “公主,制狱是太后所设,你也不能胡来!”周兴倚门顽抗。 他很清楚,自己是李姓宗室死敌,討好公主也没用,索性正面对抗。 心头更加惴惴:“这陆珺到底何方神圣?连公主都亲自来了……” 李令月抬手一指:“陆楚玉是本公主贵客,你抓了他,是要罗织罪名害我么?” “啊!並非如此,下官绝无针对公主之意……”周兴连忙解释。 猛然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陆珺身上有公主府玉牌,自己抓他,確实很像是针对太平公主。 太后赐死了女婿,正要补偿亲生女儿,若知道此事,自己绝对討不到好。 “难怪他递给我玉牌看,我想推说不知道都不行了……好深的算计!” 周兴脑中又浮现出陆珺镇定的脸。 大意了! 啪—— 李令月不等他说完,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巴掌,是报你害死我夫之仇!” “放人!別逼本公主再动手!” 第17章 殿试第一题:何谓忠臣 洛城殿。 武曌鑾驾落地时,朝殿前广场的贡士队伍遥遥一瞥,满眼期待。 百官见太后驾到,由司礼博士赞引,以內史邢文伟为首,宰相在前,百官在后,各依合班顺序入殿参拜。 今日並非正式朝会,武曌与群臣閒聊了几句,笑语欢声,气氛很是融洽。 上官婉儿匯报:“首位登殿者是徐州刘彦,调露二年进士,曾授井陘尉……” 她安排有仕官经歷的贡士先进场,博个开门红,让百官更期待后续。 武曌点点头:“你看过所有佳作,想来自有计较,就依你。” 笑容稍敛,话锋一转: “不过,刚才你也听到了,诸位卿家都很期待榜首那位。” “去跟沈卿说一下,增加唱名环节,各人依次登殿先打个照面。” “朕也很想看看,能写出如此雄文的少年,究竟是何等风采!” 殿试环节原本有两步—— 其一,考功员外郎领全体贡士在殿外覲见,並念诵祝词。 其二,贡士依次登殿,由太后临场提问,其余人在外等候,以免漏题。 由於殿外台阶下距离很远,第一个环节是看不清人脸的,因此婉儿提议陆珺压轴出场,给他爭取些时间。 谁知,太后又添加了个唱名环节,要按登榜顺序次第进殿…… 没法滥竽充数了。 “是。”婉儿硬著头皮答应。 她走出大殿,暗暗祈祷,陆珺最好真的在丽景门…… 日头已经高过明堂,暖洋洋洒在面庞,她却感觉有些僵冷。 “莫名其妙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我跟此人非亲非故,还是实话实说吧?” 想到太后即將暴怒,一场盛典阴云密布,婉儿幽幽嘆了口气。 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时,四条身影在宫门错落出现。 太平公主昂首在前,李昭德、沈佺期依次跟在后头,最后是位高高瘦瘦的布衣少年。 婉儿以为日头晃眼看错了,抬起手臂遮目远眺,果然是陆珺! 这一刻,忽觉阳光和煦。 城门处,陆珺已是第十次感谢:“多谢公主、李公、沈公相救……” 李令月回头笑道:“是本公主亲手把你从牢里带出来的,你谢他们,跟谢我一样多么?” 一袭红裙如牡丹舒瓣,娇艷欲滴,玉麵粉颈抹了淡妆,脂香扑鼻。 按制,駙马为公主守丧三年,公主却只需为駙马守一年,丧期已经过了。 刚才其实是周兴顶不住压力,自己放的人,由公主家令冯延去牢门领的,但她非要说是她亲手带的,没辙。 陆珺再次深揖答谢:“公主大恩怎敢相忘,晚生铭记於心。” 他发现,太平公主比想像的要聪明,看似行事蛮横,实则暗藏心机。 为了救自己,她带著家僕硬闯推事院,还给周兴来了个大逼兜子。 周兴是秋官侍郎,位居六部堂官,那一巴掌下去,打的是大唐威仪、朝廷脸面。 讲道理不该打,也不必打。 但她硬是扇了过去,口中高喊:“报你害死我夫之仇。” 这就很有说法了,因为这件事,太后对女儿有所愧疚,不会重罚她,顶多罚几天禁闭了事。 而且,她坚称周兴之所以抓陆珺,是为了罗织罪名害自己,也很聪明。 无意间跟陆珺打出了个combo,让周兴心生惧意,只能放人。 既救了人,又给陆珺出了口恶气。 笼络人心的手段,她已经会了。 见陆珺记恩,李令月花容舒展:“这还差不多,你可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嫣然又是一笑:“楚玉,你长得跟我想像中不一样啊,似有几分眼熟,冯延说你一表人才,果然不假。” 三言两语,把关係拉得很近。 陆珺混过十年体制,自然懂得礼尚往来: “公主谬讚,公主有皓月之容、名花之貌、秋水之瞳、弱柳之姿。” “在公主面前,太初宫的樱花都不敢爭锋,只能自行谢落,晚生怎值一提。” 人家救了自己,又很用心笼络,这白花花的大腿,该抱就抱。 说起来,公主长得跟他想像中也不同,毕竟……还是哺乳期。 李令月笑得花枝乱颤:“哟,你很会说话嘛,难怪文章写得那么好!” 李昭德、沈佺期对视一眼,都不做声。 少年人,路走得还挺宽…… 聊著聊著,已经来到贡士队伍,同年们对陆珺闻名已久,立刻攀谈起来。 陆珺做了个四方揖,听到张说名字,格外热情:“道济兄,久仰!” “啊,楚玉兄久仰……”张说一怔,对这位少年顿生好感。 上官婉儿没上前搭话,低声朝沈佺期嘱咐了几句,便隨太平公主走向洛城殿。 此时,周兴也进了太初宫,朝陆珺狠狠一瞪,眼中炎炎之火炽盛…… 辰时四刻。 沈佺期整理朝服冠带,带贡士们站到大殿前,山呼万岁,持卷念诵长长一段祝词。 太后宣他上殿唱名,贡士依次鱼贯而入,先是榜首: “洛州陆珺,字楚玉,吴郡陆氏出身,太学生,今年十八岁。” 殿上一片嘖嘖讚嘆: “吴郡陆氏,又出俊杰矣!” “考功司查验了家状,他是陆士衡裔枝,乃七里涧兵败后倖存一脉。” “当年陆士衡、陆士龙兄弟初入洛阳,也是这般少年意气风发吧?” “史载陆士衡身长七尺,以今尺来算,陆楚玉殊不逊於乃祖。” “有趣得很,当年二陆自恃江南高门,眼高於顶,单单去拜謁了张司空,今科另一俊才名叫张说,正是范阳张氏,是张司空的裔孙。” “竟有这般巧合?那今日二人同榜,可称一段佳话了……” 他们说起的,是西晋太康年间,陆机、陆云兄弟入洛拜会张华的往事。 陆机少年得名,更激起许多大臣的期待,要看看陆珺殿试表现。 从上个月起,李姓郡王已被取消皇亲宗籍,李颖只能坐在从三品班列。 他瞧见陆珺登场,久悬的心终於放下,朝周兴暗暗投去一瞥。 又低下头去。 武曌终於见到陆珺真人,双眸如烛火初燃般明亮起来,频频頷首。 朝身旁笑道:“太平,你不觉得……” 隨即摆摆手:“罢了,不说扫兴的话,陆珺人如其名,不愧是江南名门之后!” 陆珺抬头时也有些意外:“太后这么好看?比想像中年轻多了,才四十出头的样子……” 驀地发现,先前见过那位女官站在太后身侧,正凝目望来,转眄流光。 “能站在那个位置的,该不会是上官婉儿吧?” “那天懟了她一句,会不会记仇……” “得找个机会道歉……” 陆珺不敢多看,下殿时思绪纷飞。 四十六名贡士依次亮了相,都站到殿外台阶下候旨,等待当庭策对。 题目是太后亲自擬定,只有她知道,连上官婉儿事先也未得透题。 刘彦先进场,武曌赐他跪坐在正中央。 “朕共有三题,朕问卿答。” “回答前好好想想,力求简明。” “第一题,何谓忠臣?” 原本笑容满面,问完后,双眸忽而犀利起来,眼线锋刃逼人。 大臣们听到题目,都暗暗心惊,不觉深吸了一口气:“要玩那么大么?” 眼看太后就要代唐自立,这时候当殿问什么叫忠臣…… 是剖心之问啊! 第18章 这个回答,第一等! 何谓忠臣? 刘彦听到这四个字,额头莹莹泛起光泽,却不敢拂袖去擦。 这问题本来不难,儒家经典有的是答案,但太后显然更有深意…… 改天换日的火苗越来越盛,是要继续死保李姓,还是转而朝拜新君,对群臣是个考验,对举子也一样。 从实际角度考虑,当然要抱太后大腿,但,一个忠字绕不过去。 “忠臣不事二君”这句话,先秦就已经有人说了,还落笔成文载入史册。 如剑一般悬在儒生头顶。 太后这题出得,让人很难立牌坊…… 刘彦思索了许久,顶著百余双灼灼目光,终於硬著头皮回答: “所谓忠臣,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 “以德復君而化之,大忠也。” “以德调君而辅之,次忠也。” “以是諫非而怒之,下忠也。” 这是《荀子臣道篇》原话,把忠臣分成三类,分別是用道德覆盖君主、用德行调教君主、用进諫抗辩君主。 原文给出三类例子:周公之於成王、管仲之於齐桓公、伍子胥之於夫差。 第一位成千古圣人,第二位成贤相楷模,第三位成贞烈义臣。 按说这个总结很全面,还聪明地绕过了敏感话题,是万金油的回答。 但武曌听完后面无表情,显然並不满意。 刘彦听到大臣们议论纷纷: “只引经而不阐发,普普通通啊……” “滑头而已,避重就轻……” “还是缺乏应变之才……” “確实不好回答……” 议论声音很小,台阶上听不到,只有身旁隱隱能分辨。 刘彦知道自己回答得不好,但短时间內,他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这回答,朕只能评第五等。”作为唯一评委,武曌现场打分。 她的標准很简单—— 言之无理,不合格; 能引经据典,第五等; 能阐述自己的理解,第四等; 能说出新的道理,第三等; 符合自己心意,第二等; 超出自己预期,第一等。 每题分別打分,再与初试策论成绩综合,排出甲乙丙丁戊等结果…… 刘彦听到自己是第五等,暗暗著急起来,如果最后是戊等,就无法直接授官,仍要守选,等於白考了。 “后边得回答得激进些,把成绩提上去!”他下定决心。 “先退下吧,朕想听其他人的回答,一题题来。”武曌挥挥手。 本来每名举子只登殿一次,连答三题,但她对刚才回答不满意,临时改变了主意。 赞引把刘彦领出门,带到偏殿等候,以免其他考生向他索题。 后续考生上殿,回答各有不同: “恆称其君之恶者,可谓忠臣矣……” “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 “以安社稷为悦者,是为忠臣……” “毋称尧舜之贤,毋誉汤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尽力守法,专心於事主者为忠臣……” 都是经典中的原话,有儒家、史家,还有法家,意思大同小异。 无非是要劝諫君主、竭力奉公、以社稷为先、尽职守法之类的老生常谈。 最终都判为第四、第五等。 武曌连连摇头,大臣们边听回答,边揣测她的心意,愈发觉得这题很难。 若易地而处,自己坐到大殿中央,也未必能答得令太后满意。 这时张说上殿,听完题目思索了片刻,回答:“对外宣扬君主的善政,对內匡正君主的过失,是为忠臣。” 这番理解,明显比其他人高一个段位,將忠臣拉成君主的自己人。 先前回答都是从臣子角度,力求秉持高尚道德,没考虑到君主的感受。 天下臣子均以“周公相成王”为表率,可是他们忽略了一件事…… 没有一个君主希望自己是成王、臣子做周公的。 张说所答,才是君主期望的臣子—— 將功劳归於君主。 武曌终於露出笑容:“说得好!” 这答案完全符合她心意,她沉吟片刻,打了第二等。 大臣们见状,都朝张说暗暗点头:“此人思维敏捷,果然是个俊才!” 不觉间,又期待起陆珺的回答。 举子如走马灯转了一圈,没有人答案能超过张说,陆珺压轴上殿,所有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他却回答得不假思索:“做有益於君王的事,就是忠臣。” 静—— 期待了半天,就这? 殿上瀰漫著失望的讶异声。 “有益於君王的事,佞臣、奸臣也能做到啊,毫无道理!” “还以为是什么奇才,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你们看过他的文章么,究竟有何特別?凭他的回答,瞧不出有甚才具啊……” “文章被太后收走了,只知道写了数万言之多,只怕是凑字数的……” “或许是买的文章,正好押中了题而已,当殿对答就露怯了……” 李昭德本来很看好陆珺,此时也捋须摇头,大失所望。 武曌眉尖蹙起,一时不知如何打分。 仅凭初试考卷,她已经决定取陆珺为状元,但当殿策问是必须走的流程。 按说,陆珺能写出《庙謨》、《兵制》、《国策》三篇,殿试实在简单不过。 但她很想听听,这位少年有什么新奇见解,能再次震撼自己。 这次的回答…… 实在难以服眾。 既过於简单,又经不起推敲,只怕任何人都能轻易驳倒。 太平公主坐在母亲身侧,上官婉儿站立一旁侍候,两人见太后表情凝重,都暗暗替陆珺捏了把汗。 正三品班列中,武三思嘴角冷冷一勾,转过身问陆珺: “照你说来,给君王弹琴奏乐、以娱君王视听的人,也是忠臣了?” 他见太后没立刻打分,怕她心存偏袒,便主动挑破陆珺的错谬。 倒不是有多大仇怨,只是受人请託,想降低热门举子的及第顺位。 太后、百官听到武三思质问,都瞩目过来,要听陆珺的解释。 那些陪君王玩乐的人,通常叫做“弄臣”,確实与忠臣毫不沾边…… 陆珺回答:“给君王弹琴奏乐的若是教坊乐工,便是忠臣;若是尚书的话,便不是忠臣。” 原身参加过十几次朝会,堂堂夏官尚书,他自然是认得的。 “岂有此理!”武三思被当殿讥讽,火气噌地上涌。 “本官为何不能为君王弹琴奏乐,你若说不出道理,便是谤议大臣之罪!” 他声色俱厉,本来对陆珺没有仇怨,现在有了。 陆珺微微一笑: “职官者,朝廷之名器也。” “太后以尚书委任大臣,掌一部之机要,考百僚之得失,位高任重。” “尚书想必夙兴夜寐、勤劳国事,哪里有时间替君王弹琴奏乐呢?” “若真去奏乐,看似能娱君王视听,却荒怠了政事,能算有益於君王么?” “教坊乐工虽是小人,但职责所在便是奏乐,尽了本分,自然是忠臣。” 他並不想惹武三思,但对方明显在打压自己,若一味示弱,对方只会变本加厉,太后也会小瞧自己。 “咳咳,倒也有理。”武三思缓缓点头。 明知又被暗暗嘲讽,却无法反驳,当著太后、同僚的面,只能故作雅量。 武曌听到这番解释,面容稍霽,大臣们的冷言也悄然稀疏起来。 一个阴惻惻的声音驀地开口:“按你的说法,龙逢、比干、伍子、屈原都是忠臣吧?” 声音是从四品班列传来,耳熟之极,正是秋官侍郎周兴。 被陆珺从丽景门逃脱,作为酷吏之首,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更担心,陆珺会设法报仇。 以这位少年的心机,以他与太平公主的关係,如果殿试再高中,借著太后赏识,就是诉苦喊冤的良机。 周兴不想给对方机会,听见陆珺回答有破绽,要顺势挖个大坑…… “这四人死諫君王,古来便称忠臣,为世人所敬仰,自然是。”陆珺回答。 “如此说来,每当革故鼎新之时,忠臣都应该为国一死,对么?” 周兴眼中透出了冷光。 坑挖好了。 大殿上,零星的议论声倏然沉寂,连同空气都凝滯了一般。 武曌嘴角紧抿,笑意顿收,双眸如同冬日寒潭,发出幽冷的气息。 这道题是个试探,大臣们都已发现,只要举子不主动提“不事二君”,不做李唐死忠,太后也不会深究。 否则真要拷问的话,一边是道德伦常、一边是身家性命,根本无法兼顾。 这个默契,被周兴打破了。 洛城殿此时成了丽景门,而太后的灼灼目光,像那些刑具一样令人窒息。 太平公主朝周兴狠狠瞪去,上官婉儿心口怦怦狂跳起来。 大臣们则暗自庆幸,此刻坐在殿中央必须作答的人,不是自己…… 陆珺仍十分镇定,反问周兴:“侍郎何出此言?晚生回答的是“做有益於君王的事”,並未说非要一死啊。” 周兴追问:“龙逢、比干、伍子、屈原做的事,难道不是有益於君王?” 陆珺面带微笑: “他们的劝諫確实有益於君王,所以都是千古忠臣。” “但忠臣是否会因劝諫而死,完全取决於君王是否昏庸。” “遇到夏桀、商紂、夫差、楚怀王这样的昏君,他们下场才如此悽惨。” “但若天降圣人、幸逢明主,直諫之士不止不会死,还会比先前更得重用。” “舜受命於尧、禹受命於舜,圣君继统,无一矢之废、无一民之伤,为何要死?” “遇到圣君还要赴死,对禪位先君有何益处,怎能叫忠臣?” 对他而言,这问题实在很简单。 若是面对外族侵略,或者残民暴君,在大义面前,所有以死相搏的人都值得称颂。 但天家母子的私事,肉食者谋之,下边的大臣、百姓为何要管? 连皇帝自己都放弃了,凭什么要大臣拼死保他? 非但不值得,做这些无谓的事,反而会害他连最后的活路都被断掉。 “何谓忠臣”,对其他人是送命题,对陆珺却是送分题,因为他没有替李唐卖命的执念,也没有儒生枷锁。 听到陆珺暗称自己为圣人,还拿尧舜禪让做例子,武曌面容顿时舒展。 陆珺一介布衣,毫无朝堂影响力,但当殿说出这番道理,对她却很有帮助。 因为他直面难题,不耍滑头,基於对忠臣的定义,得出了一个结论—— 替禪让君主赴死的,並非忠臣。 如此一来,许多认死理的儒臣就有台阶下了,道德牌坊塌不了。 武曌先前的失望一扫而空,满意、惊喜迅速充斥到眼角眉梢。 陆珺的回答,大大超出预期! 她扬起手:“说得好,当判第一等!” “谢太后夸讚!”陆珺拜谢。 隨即直起身子,朝周兴道:“侍郎刚才的问题,是想暗示晚生,革故鼎新之时总是昏君当道么?” 周兴本来是张青脸,听到反击唰地一下,涨得紫红紫红的。 第19章 第二题:如何让官员廉洁 “我……臣没有!”周兴连忙伏地。 武后朝酷吏都精研刑狱,但没几个书读得好的,罗织罪名很有一套,说到学识,比二哈高得有限。 他只顾攻击陆珺,却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是有漏洞的。 “库库库……”大殿上陡然间欢乐起来,暗笑声此起彼伏。 向来都是酷吏审人,被人审的机会著实不多,大臣们都爱看、想看、求速更。 武曌知道周兴忠於自己,没有其他意思,笑吟吟打圆场: “周卿,今日是殿试,你能问举子,举子便也能问你,毋须记仇。” “楚玉,周侍郎是朝廷重臣,你虽然年少气盛,也要尊重些才好。” “两人都別放在心上!” “是。”周兴、陆珺齐声答应。 李令月眼眸滴溜溜一转,瞧见是好机会,开口道:“阿娘,今早……” 想要说出周兴强掳陆珺,几乎用刑逼供的事,刚起了个头,看到对面上官婉儿朝她摇头,半截话悬在空中。 猛然醒悟:“不能说!酷吏用私刑是阿娘支持的,不可当场揭穿……” 周兴听她要提这件事,嘴角不经意地一勾,露出诡异的笑。 陆珺登时直起身,朝台阶上微微摇头,示意李令月先不要声张。 武曌扭头问:“今早怎么了?” 李令月盈盈一笑:“今早路上遇到趣事,等殿试完向阿娘稟告。” “莫名其妙,那你此时提它作甚?”武曌朝女儿白了一眼。 她想来宠爱幼女,也没放在心上,朝沈佺期道: “云卿,继续殿试,让第一位举子上来,回答朕的第二题!” 陆珺见状鬆了口气,周兴略显失望,暗暗哼了一声。 太后要他不能记仇,他也不好再深究陆珺,只能忍下刚才的群嘲。 武三思忽然开口:“太后,第二题不如倒著来吧?第一个回答的人不免紧张,倒著轮一遍,对先前举子公平些。” 他刚才被陆珺呛了一句,终究怀恨在心,要暗中使绊。 武曌瞥去一眼,心中暗道:“气量狭小!心思总用在这种地方……” 但侄子说得不无道理,她不便发作,问道:“楚玉,你觉得如何?” 陆珺朝武三思作揖:“多谢尚书提议,晚生巴不得一口气答完三题。” 嘖嘖—— 大臣们见他敢於反击周兴,已经暗生钦佩,这时纷纷露出嘉许之色。 “好,有底气!这才是我大唐的英才!”武曌眼角浮起笑意。 立刻出题:“听好了,第二题是,如何让天下官员廉洁奉公?” 殿上立刻响起轻微议论声,大臣们先是一怔,隨即与身旁同僚交头接耳起来。 都觉得,这问题太大…… 古往今来,无论哪个朝代,“让官员保持廉洁”都是很难攻克的题目。 陆珺略作沉吟,回答:“太后,吏治问题难以简单解决,容臣详……” 话没说完,宰相班列传来声音:“殿试策问需简明作答,最好像刚才那样,一两句话提炼,否则后边举子时间不够。” 是文昌左相、同凤阁鸞台三品武承嗣,太后另一个亲侄子。 不知是作为宰相控场,还是为了给兄弟爭面子……他加上了答题限制。 陆珺深揖道: “回相公,吏治是古今难题,一两句话著实难以尽述。” “给忠臣下定义很简单,若要让每个人都变成忠臣,也是很难的。” “吏治腐败原因多种多样,让贪官一夕间两袖清风,没有简单办法……” 反腐要是那么简单,六百多年后朱重八就不会扎这么多稻草人了。 又一位宰相打断他:“大道至简,若说起来就很复杂,岂非更难做到?” 此人是纳言武攸寧,太后的堂侄子,今年接替魏玄同成为鑾台主官。 两位发话的宰相都是武家人……看来,是来给武三思助阵的。 他们比武三思高明得多,不直接下场驳斥,而是作为规则制定者,划定条件框住陆珺,以限制他的发挥。 这条件,还很难反驳。 一来,此时的人不懂科学,喜欢用简单道理来描述事物规律。 二来,大唐尊李耳为祖,崇尚《道德经》,也提倡大道至简的理论。 因此,太后、百官对两位宰相的话也很认可,並不觉得过分。 陆珺嘆了口气,举起右手食指:“一个字,效。” “效?” 这个答案简明得无以復加,武承嗣、武攸寧登时语塞,无法再质疑。 对这个回答,殿上其余人也大感意外,各自沉思起来。 “一个字?有意思……” 武曌凝神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楚玉,效字是何意?还是说清楚些。” 她参与政事已经三十年,经验比任何宰相都多,但只给一个字实在难懂。 本就难懂……不用標题党,你们怎么会让我多说话? 《周易》、《道德经》原文字数都不多,但解释起来可费死劲了。 陆珺微笑回答: “原本臣是想说七个字的,选、察、考、律、俸、举、效。” “选是选人以贤、察是朝廷监察、考是磨勘考课、律是律法限制、俸是以俸养廉、举是百姓检举。” “前五点朝廷本有成例,太后设铜匭供百姓检举,又有了自下而上的监督。” “因此,臣只说第七个字。” “效者,上行下效也。” “君主不收官员礼物,地方官就没有藉口以供奉之命敛財。” “上级官员不收下级礼物,下级失去保护伞,就不敢鋌而走险。” “君主不纵容亲贵,则有司必定严格执行律令,不敢徇私枉法。” “如此,则吏治可清。” 武曌听著听著,陷入了沉思…… 为政三十年来,她听过许多官员论述吏治,无非从三个方向来说—— 选官时,要考核候选人道德; 任官后,要施行监察和考课; 贪污后,要用律法来严判。 尤其是律法这一层,认为只要用严刑峻法威慑,自然无人敢贪。 事实上,大唐对官员贪污处罚很严格,《永徽律》明文规定,若贪污数额达到三十匹绢,就处以绞刑。 但近四十年来,吏治越来越差。 律法没有变,监察也未取消,武曌还用酷吏加大了执行力度,却並未缓解。 哪怕揪出贪腐行为,实际执行起来,却由於羈绊牵连,总是很难到位。 究其原因,陆珺的一个“效”字,著实说到了点上。 自贞观后期起,王公贵戚贪图享乐、地方官吏贪污勒索蔚然成风。 太宗驾崩前,就总结过自己的错误,给高宗留下《帝苑》告诫: “毋以吾为前鉴。” “取法於上,仅得为中,取法於中,故为其下,自非上德,不可效焉。” “吾在位以来,所制多矣,奇丽服,锦绣珠玉,不绝於前,此非防欲也。” “雕楹刻桷,高台深池,每兴其役,此非俭志也。” “犬马鹰鶻,无远必致,此非节心也……” 连太宗都放纵自己,诸王勛贵更不必说,下级官员自然有样学样。 几十年来,奢靡之风愈来愈烈,已成积重难返之势。 一旦犯案,官员之间、官员与贵戚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很难判决,只能草草结案。 “楚玉说得很深刻,又不怕犯忌讳,有担当!是个忠臣。”武曌频频点头。 要做大事,必须有担当。 陆珺的回答,再次超出她的预期。 武承嗣、武攸寧也很诧异,他们要求陆珺简明回答,是想诱导他说严格执法、加强监察之类的套话,没想到,这少年当真用一个字总结出来,还能直刺根本。 他们暗暗琢磨:“確实是个人才,不妨笼络过来为我所用……” 许多大臣都瞧出来:“陆楚玉是在讽諫太后,又不怕得罪宗戚,是个直臣!” 对陆珺,不由得高看一眼。 太平公主、上官婉儿都望向太后,看她要给什么考评。 “一个效字,既简明又透彻,还敢於直言现状,当得第一等!” 第20章 第三题:隋朝衰败之源 不知不觉,已是午时初。 举子们登殿答题、去偏殿等待、上殿答第二题,再回殿外错开等候,来来回回,两轮已结束。 综合下来,考功司令史的考评记录中,陆珺仍是第一,遥遥领先。 关於吏治的问题,没有人比他回答得更简明、更深刻、更大胆。 此时,状元人选已呼之欲出,很难再有变数,唯一悬念是…… 陆珺能否三题都是第一等? 另外,大臣们与举子地位悬殊,本来大都作壁上观,有了刚才的论战,又有更多人想参与进来,与陆珺切磋见解。 这一轮仍是正序,武曌也学会了大道至简,向刘彦提问: “第三题,简述前隋衰败之源。” 细心的大臣立刻察觉出,太后今天考的分別是德行、政才、史识三项。 最正常的是第二题,最惊心动魄的是第一题,最隱晦的是第三题。 之所以隱晦,是因为这个问题並不新鲜,但时机耐人寻味。 每当朝代更替,新君都会探求前朝衰败原因,太宗就曾多次总结,记录在《太宗实录》中,供后代鉴阅。 太后肯定读过多次,早就有所心得,不需要寻求答案。 用作殿试策问题,很明显,一来是想考察举子学问,二是强调—— 朝代要更替了。 刘彦学问还算不错,回答:“前隋二帝只知聚敛財富,不体存百姓,煬帝更好大喜功,役民过度而遭反噬……” 没把原因只归到隋煬帝,而是点出了两个皇帝的积累弊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用心分析,最终被评为第三等,终於鬆了口气。 其余举子也各自有所见解: “隋二帝广造宫室、大兴劳役,隋煬帝又四处用兵,不懂休养生息之道……” “前隋皇帝杜塞忠讜之言,偏信偏听,导致天下盗寇横行却不察觉……” “隋朝赋繁役重、官吏贪功、兵戈屡动,土木不息,因此民变四起……” “隋帝对大臣过於严厉苛刻,多疑猜嫌,群臣明知有错也不敢劝阻……” 也有脑子灵活,嗅出太后出题意图的,用五行学说来解释: “隋为火德,却大兴水利,因此五行失调,为天所不容,而被唐之土德所代。” 这个答案,属於富贵险中求。 因为周朝属木德,木克土,自认周朝后裔、以周制代替唐制的太后若革唐兴周,就属於顺天应命之举。 在一片沉默的鄙夷中,这个答案拿到了第二等考评,比张说还高。 “连这种取巧答案都只是第二等,陆楚玉应该拿不到第一等了。” 当陆珺最后一个登场时,自然而然又吸引来所有目光。 他回答:“隋亡於治国乏术。” 嘶—— 周围是质疑的抽气声。 武三思冷冷一笑,嘴角扬起轻蔑,但他学问有限,这次没直接反驳。 许多人跃跃欲试,上场前彼此间先交换意见,一片议论声又起。 率先开口的是春官尚书、同凤阁鸞台三品范履冰。 他是北门学士出身,参与编纂过史书,此时以宰相名义监修国史,读过《太宗实录》,学识渊博得很。 “前隋检校户土、废除乡官、监察四方、开科取士,殊多创举,怎能说治国乏术?” “前隋之亡,公推为治国乏道,单以术而论,只怕冠绝古今吧?” “陆郎说错了吧?” 许多人都暗暗点头:“范相说得是,陆楚玉到底年轻,未曾读史。” 太平公主心想:“糟糕,陆郎庶务了得,这题却考到了不会的,露出马脚。” 武曌、上官婉儿见过陆珺文章,知道他通晓古今,都在等他解释。 “范相公好。”陆珺深揖。 很想跟他说:“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想先听哪个?” 好消息是,他一位后代会成为千古文臣典范,因“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句而流芳百世。 坏消息是,他马上就要死了。 表面原因是他曾举荐过一个人,那人后来因谋逆处死,他被连坐。 实际原因是太后即將称帝,掌握过核心机密的北门学士,全都要封口。 不管出於哪个原因,陆珺是救不了他的,只能行个大礼送他一程。 “敢问范相公,前隋检校户土,查到了多少户、多少田?” “若晚生记得不差,开皇九年,天下户数共七百万、田数十九亿四千万亩。” “大业五年,天下户数共八百九十万,田数五十五亿八千五百万亩。” “户数对错姑且不论,前隋查出的田亩数量,范相觉得可信么?” 几句反问,让大殿顿时安静。 轻视、嘲弄从每个人嘴角滑落,压得下巴低低的,仿佛有几斤重。 “他怎么对前朝户口、田亩这般了解?”疑惑充斥在每个人脑中。 除了宰相、地官各司,其余官员哪怕穿緋戴银,对这类数据也是茫然的。 武曌对陆珺学识早就见怪不怪,心中暗想:“楚玉在成均监读书,或许求教过太学博士,也不足为奇。” 范履冰此时沉默下来,似乎在盘算著什么,终於缓缓道: “前隋查出的田亩数量太多,確实不足信,应该差得很远。” 数字准不准,对比大唐知道了…… 大唐田地数量,仅五亿余亩。 只有开皇九年的四分之一,大业五年的十一分之一。 而大唐疆域比隋朝更广,承平至今七十年,怎么也不可能差那么多! 別说大唐了,就连开荒满山头的二十一世纪,也不过二十亿亩左右。 换算成隋亩,甚至不如开皇九年,连大业五年的四成都不到。 隋朝注的水,比后世猪肉还多。 范履冰没直接说出大唐田地数量,因为这属於机密,未经授权不能公布。 但他说出“差得很远”,其他大臣都已明白,陆珺判断是对的。 陆珺继续道: “户口土地是治国根本,连这个数据都不准,何谈有术?” “有司既然按十九亿、五十五亿亩造册,户丁又如此兴旺,隋帝自然认为百姓生活很好、人力財力都富足有余,他们將国库充满有何不可?役使些民夫又有何不可?” “范相说隋帝监察四方,怎么就察不出民力凋敝、田亩有假?” “再说废除乡官、统一派遣流內官,这是强干弱枝之法,不算治国之术。” “就算是术,前隋地方官多有苛政之名,与本乡胥吏常生齟齬,隋帝何以不知?” “最后是开科取士……” “有隋一代科举取士不到百人,这算是什么术?能起到多大作用?” 第21章 道不可无,术亦不可无 反问如同钱塘潮水,层层涌到范履冰面前,淹没了这位宰相。 他只能点头:“你说得確有道理,这几件事出发点很好,执行时效果却不彰,使得隋帝过於自信,误判形势。” 无论大臣还是百姓,通常既高估了君主,又总是低估君主。 高估之处在於,觉得君主爪牙遍地、一言九鼎,必定对天下了如指掌。 低估在於,觉得他明知天下病入膏肓,却仍旧放任不管、闷头作死。 所有皇帝,都没这么厉害。 绝大多数皇帝,又都没这么傻。 说到底,治国是个精细的技术活,但儒生视野不足,喜欢用道来分析。 即便渊博如北门学士、位尊如宰相,也难脱先入为主的执念。 这时,內史邢文伟开口:“就算隋帝治国乏术,也未必是首因吧?” “开皇十四年,关中大旱,百姓乏粮受飢,太仓明明是满的,隋文帝却不让开仓,而是让饥民到关东就食。” “你在太学读书,虽说学经不学史,但也必定听过此事。” “如此不仁,岂非更是亡国之因?” 这件事很有名,是隋文帝一大污点,也是太宗总结的隋灭本源之一。 邢文伟是个直臣,当年做太子李弘典膳丞时,因太子不愿不读书,直接不给肉吃,莽得很,连高宗都只能褒奖。 直臣道德水准都很高,以己度人,自然把隋灭归因於皇帝的刻薄寡恩。 陆珺朝首相行礼: “相公博学,当知此事全貌。” “开皇十四年,关中缺粮,隋文帝领文武群臣赴洛阳就食,让百姓也去。” “並且吩咐,只要见到百姓过来,就开仓賑济。” “由於漕运原因,前隋、大唐官仓多在洛阳附近,此处存粮更多,也更適合救济。” “连隋文帝自己都来洛阳就食,让百姓也一起去,並不算刻薄吧?” “史载开皇十八年山东水灾,隋文帝下令开仓,前后賑济了五百万石粮食。” “前后两件事都见於史册,怎能单因一件事而下定论呢?” 微微一笑: “况且,此事若当真重要,为何当时未有义军,隋也未亡呢?” “即便能证明隋帝不仁,也不能作为隋朝灭亡的原因吧?” 这件事的完整过程,记载於魏徵主编的《隋书》,邢文伟確实看过。 由於太宗下了定论,又与儒家仁政相符,他一直奉为圭臬。 没想到,陆珺重新梳理事情始末,竟推翻了太宗的结论! 邢文伟心中隱隱不快,却也暗自钦佩:“这少年当真博学,思路也清晰敏捷,並非隨口胡说……” 他点点头,不再说话。 另一位宰相岑长倩接过话头: “贞观六年,太宗文皇帝与群臣论及前代兴衰,阐曰…… ““周则惟善是务,积功累德,所以能保八百之基。”” ““秦乃恣其奢淫,好行刑罚,不过二世而灭。”” “太宗认为周朝务弘仁义、秦朝专任诈力,其中“诈力”岂非你说的有术?” “且你也说隋帝横征无忌、残民富国,能让朝廷府库充盈,难道还不是有术?” “若治国有术便能延享国祚,秦、隋均二世而亡,又怎么解释?” 岑长倩年逾六旬,是太宗朝名相岑文本侄子,对贞观掌故十分熟悉,极力维护圣君、名相得出的结论。 他既是宰相,也代表著勛臣,立刻得到许多老臣的附和。 还有人举笏鼓起掌来: “岑相驳得妙!” “说隋帝无术,强词夺理!” 陆珺微微一笑,对岑长倩行礼:“敢问岑相,周朝灭亡是因为不施仁义了么?” “这……”岑长倩本来气势正盛,一句反问却让他顿时语塞。 按太宗的说法,周朝能享国八百年是因为“务弘仁义”,既然仁义如此有用,为什么八百年后又不行了? 他迅速组织思路:“革新除旧,天理循环,八百年已经很长了。” 回答不了,乾脆绕过去。 陆珺又问:“晚生想请教岑相,周朝施行的仁义,指的是什么?” 岑长倩沉吟片刻,回答:“以礼立序、以乐致和、轻徭薄赋、举贤任能。” 陆珺当即追问: “隋文帝废除北周典章、依汉魏之旧、復儒学、宪章古制、创造衣冠、制《五礼》百卷,难道不是以礼立序?” “他又重建雅乐,设太常寺清商署,为华夏正声;创《七部乐》、《九部乐》为宫廷燕乐,岂非以乐致和?” “周朝行井田制,九取其一;隋朝行均田制,户收三石,约二三十取其一,孰为薄赋?” “至於轻徭,周朝国人、野人均强服兵役,比之隋朝庸役更甚吧?” “说到举贤任能,当时有几个贤才出自寒门、庶民,难道不是专任勛贵?” “既然周朝因仁政而存八百年,后世为何不沿袭周制,却都学了秦法呢?” “百代犹行秦法政”,这是所有批驳秦朝苛政者绕不过去的事实。 而周礼、周制里有用的部分,早已经被歷朝借鑑,周朝並不独享其美。 岑长倩听完,无力反驳。 许久都开不了口。 陆珺继续道: “太后策文只说隋朝,但范相提到了秦朝,晚生且试言之。” “秦朝刑苛寡仁、无道暴虐不假,可真正灭秦的,是六国贵族组织的军队。” “汉得天下后,高祖翦灭异姓诸侯、景帝平息同姓叛乱、武帝行推恩令削弱诸藩,终令天下安定,难道这些是仁政么?” “岑相说隋朝横征无忌,令自家府库充盈,是为有术。” “晚生又有一问……” “歷代论仁政,皆推汉文帝为首,以文景之治为休养生息、藏富於民的楷模。” “《汉书》曰“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於外,至腐败不可食……”” “因此,武帝才有资本徵伐匈奴、开拓西域,宣示汉朝之赫赫武功。” “晚生之问在於,既然藏富於民,何来钱累巨万?何来陈陈相因?” “或者说,其实文景也是有术之君?” 他看过的史籍、论文数量,是这批用纸卷、竹简读史的人无法想像的,既融合了不同学者见解,史观又远远高出,不单是儒家偏见,论辩论谁都不怕。 “这……”岑长倩又无法回答。 竟低头避让了目光。 其余大臣听陆珺讲述歷史如数家珍,连宰相都无法辩倒,相顾骇然。 那些鼓掌的人悄然放下笏板,生怕被人cue到,要自己去辩论。 等了许久,陆珺见无人再提问,正回身子,朝台阶上道: “太后,臣並不想说隋朝二帝是仁君,他们的確役民过甚,绝非仁主。” “但隋煬帝发壮丁营建东都,是大业元年至二年的事。” “开通济渠、邗沟、永济渠、江南运河是大业元年至六年的事。” “徵发民夫修筑长城,是大业三年至四年的事。” “这几次都累死民夫无数,自然是暴君所为,臣无意替他开脱。” “但太后问的是隋朝因何灭亡,並非问隋帝是否暴君。” “臣想说,从大业元年至六年,天下並未兴起义军,人口还达到了巔峰。” “真正让天下不堪其苦的,是大业七年徵兵北伐高句丽,义军从此出现。” “设若隋煬帝適可而止,隋朝会否灭亡尚未可知,后人又该如何评说?” “因此臣认为,治国固然应当有道,而亡国却远非“无道”二字能定论的。” “道不可无,术亦不可无。” 刚才,宰相只顾爭论隋朝灭亡之因,纠结於道、术问题,却忘了太后想问的是什么。 隋如果亡於无道,那將要被替代的唐,又要如何解释呢? 武曌听到最后一句话,立刻理解了陆珺深层的含义—— 治理天下,不必耻於言术,也不必纠结於儒家仁德二字。 真正应该在意的,是君主对国家到底了解多少、能否掌控得住,做事不要超出国家能力范围,自然安定。 换言之,只要能掌控全局,自己代唐自立,天下也不会乱。 她扬起手,凤袍高高飘起: “此题,第一等!” 第22章 就不能有甲科么? “伯常兄,你第三题考评如何?” “比先前好,第三等……” “判入丁上应无问题,丙下也有可能,恭喜渤海季氏要收泥金帖了!” “借傲天兄吉言,等过堂、谢恩后,咱们期集时好好聚聚!” “楚玉兄回来了,走走走,一同去问问他第三题如何!” 陆珺回到偏殿时,被同年们簇拥起来,七嘴八舌问考评情况。 哗—— 如同巨石投入春池,震惊顷刻间荡漾开,溅起的呼声直衝殿梁,连正殿都能听到,嚇得赞引连忙比划个嘘。 “三题都是第一等!初试又是榜首,必然是甲等了!” “据说近几十年常科、制科都没有甲等,楚玉兄要创一代之先了!” “制科乙等便授正九品下,甲等的话,岂不是要授正九品上?” “绝对不止,我听说先帝朝有制科获上第的,直授八品,与秀才科同级。” “……” 同样的感嘆,在正殿也迴荡了许久,连几位宰相都嘖嘖称奇。 今年制科初试考方略,殿试三题问德、问政、问史,综合难度很高,登第已经不易,四题都拿第一等,简直不可思议…… 议论许久后,目光都聚焦在沈佺期身上,等待考功司的最终评级。 沈佺期此时压力骤增,他知道无论怎么评,一定会有非议。 思索许久,索性投石问路:“按陆楚玉的成绩,只怕要给到甲上……” 啊—— 千层浪汹涌袭来。 宰相苏良嗣道:“近古未有甲科,以示朝廷选人之苛,何况甲上?考功司慎评!” 苏良嗣今年八十五岁,是三朝元老,素有威望,说话很有分量。 立刻得到群臣呼应: “殿试向来只评先后,三题虽然都是第一等,仍需按成例定甲乙丙第。” “甲等歷来虚设,以乙等为高第,评为乙上足矣。” “若真给甲等,须得宰相、舍人看过初试策文,一致同意才能服眾。” “没错,初试策文诸公都未看过,仅凭考功司阅卷,难令人信服!” “……” 大唐贡举录取非常严格,人数少、评级也很苛刻,向来极少授甲等,高宗朝以来也再未出现过。 虽说有人墓志铭写了“对策甲科”之类的话,不过是溢美之词。 到后来,民间乾脆用“甲科”来指代科举,所有中第都叫“登甲科”。 因此大臣反对声音很响,要求將陆珺初试策文公开,以供判断。 由於坐得太久,武曌到饮羽殿休息了片刻,才又回到洛城殿。 听到大臣要看陆珺策文,乱鬨鬨一片,朗声道:“策文是朕钦定第一等,有谁不同意?”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武曌这才解释: “事涉机密,朕不会公开。” “其中的诸多建议,朕会分別找各部、各司商议,你们日后便知。” “朕只告诉你们,以陆珺的文章,即便朝廷重设秀才科,他也能考第一!” “秀才科”考方略五道,对布衣士子要求极高,在高宗初年便已废除。 听太后说陆珺能中秀才科,还能拿第一,眾人都將信將疑。 不过,太后確实有决定权。 此时科考及第的名单、等级,先由考功司裁定,再呈交宰相审阅,最后交给皇帝批准画敕。 如果皇帝对选人、评级不同意,是可以直接干预的,例如…… 贞观二十年进士科,张昌龄被判“文策全下”,被太宗捞起,予以及第。 垂拱元年制科,考了五道策问,吴师道等二十七人被判“並未尽善”,武曌放宽限制,三题通过即可登第。 这次,太后虽然没直接驳回,明里暗里却也给出了倾向。 之所以不直接操作,是对考功司、宰相的职权表示尊重。 李令月笑盈盈插话道:“阿娘,以我看,陆楚玉当得起甲等!” “咳咳!”武曌白了她一眼,“这是大臣商议的事,你无权过问。” 李令月吐了吐舌头,朝上官婉儿望去,婉儿轻轻摇头,表示自己也无权过问。 “唉!”公主幽幽嘆了口气。 由於太后与宰相意见不一,沈佺期很是为难,低头重新斟酌起来。 考功郎中苏味道是他上官,也是诗文好友,朝宰相班列试探道: “今科举子中,张说文章、策答也很好,若在往年必登榜首无疑,他判乙上,陆珺判为甲下如何?” 考功司隶属於天官,即吏部,侍郎李景諶见下属逢迎太后,不满道: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取为甲科对陆楚玉也未必是好事!” 他这番话,代表的是清流大臣。 成例大於君主意愿。 苏味道又问:“若给陆楚玉授乙等,张说只能屈居下游,又当如何评定呢?” 李景諶淡淡道:“一个乙上、一个乙中不就行了?” 苏味道、沈佺期对视一眼,见本部堂官有意见,不好再说,各自低头沉吟。 许久,大殿上没有新的声音,显然都站到李景諶一边。 武曌见状,缓缓道: “朕听诸位卿家议论,考虑得都有道理,但朕有一事不明……” “朝廷取士,是按士子本身才能来定,还是按朝廷成例来定?” “若某科某第只是虚设,朝廷何必要设此等,直接取消不是更好?” “还有,举子等第考评,是按举子本人成绩定,还是要参考其他举子成绩?” “诸位都承认张说文章、策答优良,在往昔可当得榜首,判为乙上已是屈就,为何因陆珺就判为乙中呢?” “若他被判为乙中,其他举子皆不如他,岂不是只能顺延降等?” “都说本科人才比往年多,怎么到了最后,放榜等第却不如往年呢?” “诸卿好好想想吧。” 她仍旧没直接干预,语气也很平和,但意思说得再明显不过。 大臣们对“甲等”两个字太过警惕,导致整体评判都畸形了。 陆珺影响了张说,张说又影响了其他人,荒唐可笑之极。 武曌这番话除了点拨迂腐儒臣,还有另外一个道理,需要大臣们自己领悟—— 自古没有甲科,就不能有甲科么? 自古没有女皇帝,就不能有女皇帝么? 风气先河,不都是人开的么! 朕就是要做开风气之先的人! 沈佺期本就有意拔擢陆珺,当即听懂了这层意思,重新裁定: “考功司按陆楚玉初试、殿试作答成绩,取为甲中!” “张说文辞华美、策对如流,亦属难得一见,取为乙上!” “……” 李景諶有句话没错,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甲上的考评必须空著,代表朝廷要求,也是对士子的保护。 对新的评级,宰相和其余大臣都不再持异议,武曌也终於满意。 “天官儘快擬定注官名册,承朕看一看,今日大典到此为止!” 忽然,面容严肃起来: “周侍郎,你留下。” “太平、李卿、沈卿也留下。” “让陆楚玉也过来。” “都来说说今早你们干的好事!” 目光如电,朝周兴、太平公主、李昭德、沈佺期睥睨扫视了一圈。 最终,停到上官婉儿脸上。 第23章 朕警告你,不要动陆楚玉 “婉儿,朕让你先说,是给你个认错的机会。” 武曌要李令月、李昭德、沈佺期、周兴、陆珺五人候在偏殿,由卫士分別守著,只留上官婉儿在殿上。 凤榻上,她手中多了一枚白玉簪,脸上的威严如暮色般沉沉地笼罩。 婉儿扑通跪在台阶上,緋色綾袍轻轻颤抖,眉梢几乎贴到了地面。 “陆楚玉迟迟未到的事,婉儿未向太后稟告,婉儿有错……” 武曌冷冷问:“只是没稟告么?太平三人为何去闯制狱?是谁指的路?” 怦怦怦—— 婉儿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声音离得很近,仿佛是从嗓子眼发出来的,又重又快。 太后在洛城南门、推事院肯定有眼线,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耳目。 刚才到饮羽殿休息时,有女官向她匯报,原来就是这件事…… 婉儿出身掖庭,天生就是罪婢,知道太后封自己为才人、授官內舍人,是让自己將功赎罪,如果又犯大罪,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可是,擅闯制狱等同谋逆,一旦太后得知背后谋主是自己…… “太后,尚书郎遣人问过陆楚玉同窗,推测出他的去向,告诉了婉儿。” “他不確定情况,因此不敢直接向太后陈奏,先去推事院询问。” “正好李侍郎问起婉儿,婉儿就把所知原委道出,不想李侍郎也直奔过去……” “公主垂询时,也是这般情况。” 婉儿回答时,薄薄的脊背上悄然沁出冷汗,人显得更清瘦了。 好在,她事后朝沈佺期嘱咐过,无论谁问起此事,都得这样圆。 否则让太后得知,不止自己遭殃,大臣与嬪妃串联、受嬪妃调遣,也是重罪。 正因如此,看到陆珺安然出狱后,她放心下来,却没过去打招呼。 以后也不想再打招呼。 “啊!”一声惨呼响起。 武曌手中的白玉簪,猛地刺向婉儿眉间,几缕猩红登时渗了出来。 鲜血从额头垂滴下去,淌过精致高耸的鼻樑,擦过嘴角,浸没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是处罚你知情不报,若还有下次,就不是用玉簪来刺了。” “谢太后不杀之恩!” 婉儿伏拜在地,不敢伸手去擦,也不敢露出痛楚,任由緋斑蔓延。 武曌嘴角一勾:“你为何替陆楚玉隱瞒,又助他延后上殿?是中意於他?” 婉儿连忙摇头:“婉儿怎敢……婉儿见太后赏识他的文章,赞他是国之俊才,又听尚书郎说他可能深陷丽景门,这才暗生相助之心,绝无半点私情。” 身为后妃,如果被太后认定有私情,还不知会受怎样的折磨…… “你最好没有。”武曌摆摆手,“退下吧,自己去洗洗。” 第二个上殿的,是周兴。 武曌下巴微微抬起,声音冰冷如锥,劈头盖脸刺向周兴:“你在查太平?” “臣怎敢!臣先前不知陆楚玉是公主贵客……”周兴扑通叩头在地,声音微颤。 台阶上两束目光如同刀背,在他脊背上掠了几个来回,终於收鞘中。 “谅你也不敢,把掳人缘由、审案经过详详细细说一遍,不得漏过半个字!” 其实,武曌压根不信酷吏敢查自己女儿,但警告是必须给的。 周兴鬆了口气:“是……” 他说了足足半刻钟,並不完整,少了陆珺劝他不要冒进、等待风起的那一段。 如果让太后得知陆珺说了那些话,自己却仍旧要动手,会怀疑自己的忠心。 武曌沉吟片刻:“依你所见,陆楚玉的供词是真是假,他有无谋逆之心?” 周兴回答: “臣的眼线扒出了南安郡王烧的纸灰,从痕跡能大略分辨七、八个人的姓名,其中三人与他供出的一致。” “那三人要么是成均司业,要么在朝野颇有文名,陆楚玉记得住不奇怪。” “其余几人是御史、羽林卫、十六卫將官,按理他確实不认识,很难记住。” “以臣判断,他供词应该不假。” “他无权无势,也谈不上谋逆。” 武曌依旧面沉如水:“李颖为何单找陆珺加入组织?他想干什么?” 周兴回答:“臣猜测南安郡王或有图谋,想拉拢陆楚玉,昨日是试探。” 武曌问:“说南安郡王有图谋,依据是什么?如何证明只是试探?” 她虽重用酷吏,对於要案却事必躬亲,不会受酷吏三言两语糊弄。 周兴道:“南安郡王要陆楚玉加入组织,若只是诗社文苑,必不会烧掉名单,因此臣猜测他有图谋。但如此机密,不可能贸然向学生言明,多半会先试探。” 武曌点点头:“有道理。” 眸光一凛:“你怎么看陆楚玉?” 周兴低头思索起来,一张长脸无半点血色,不时掠过寒意。 被陆珺当殿反驳得哑口无言、伏地辩解、百官奚落的场面,他歷歷在目。 “臣以为,陆楚玉是聪明人,不想牵涉爭斗,应变很快。” “他当时立刻离开,既表了態,朝廷若追究起来,也可推说不知是何组织。” “两头都不得罪,清流不会当他是小人,太后也不会说他是逆贼。” 先肯定了几句,最后下结论:“但这样做,对太后便不是纯忠……” 他知道太后欣赏陆珺,若要打击此人,就不能否定他的才干聪慧。 要诛心。 多少贤臣,都被这两个字击败! 君主拥有整个天下,贤臣走了一茬又生一茬,根本不担心无人可用,君主最担心的,始终是坐不坐得稳江山,更何况太后这样的人、这样的敏感时期…… 只要不是纯忠,便有附逆的可能性,以过往经验,她必定寧枉勿纵。 武曌却摆摆手:“这是良臣的谋身之道,你不懂,朕知道他是支持朕的!” 双眸驀地朝周兴放出厉光: “此事你处理得糟糕之极!” “朕何时要你查南安郡王了?” “哪些人该查、哪些人不该查、什么时候查,你心里没点数么?” “陆楚玉一介书生,你自己都说他不可能谋逆,又知他在朕的制科榜上,却竟敢在殿试前扣人,几乎动刑逼供,你脑子怎么长的?你把朕放在眼里了么?” “告诉你,今天太平她们去救人,不是陆楚玉运气好,是你运气好!” “陆楚玉才华无双,若你今天害了他,坏了朕的治国大计,朕不会轻饶你!” “朕会把你交给那些清流,你等著看,是会被弃尸街头,还是全族殉葬!” “朕警告你,不要动陆楚玉!” “这句话,朕不说第二遍!” 吧嗒—— 一串汗珠从周兴额头坠落。 他本就是长脸,此时拉得愈来愈长,青色渐渐变成了紫红色。 “臣知错,此事是臣莽撞,改日必向陆楚玉亲自登门道歉!” “不不,臣出去之后,立刻就向他道歉,今后也不会查他……” 酷吏之所以能上位,全凭对太后內心的精准揣摩,这次居然判断错了…… 上殿前,周兴十分自信,因为暗查逆谋、私捕入狱都是太后授权,他越是不避亲贵,太后会越褒奖他。 只要说清楚没查太平公主,以太后的睿智,必定不会当真处罚自己。 没想到她竟为了一个陆珺,声色俱厉,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论才干能力,这少年还能比得过裴炎、魏元忠、黑齿常之么? 周兴不由得暗想:“能被如此庇护的,朝野上下只有一个薛怀义,难道……” 想到陆珺的长相,有点懂了。 被武曌喝退后,他匍匐退出,回偏殿朝陆珺径直走去,长揖道:“今日多有得罪,太后已严厉训斥,命我向陆郎谢罪,请陆郎海涵,改日必定再摆筵谢罪!” 接著,竟又吹捧了几句,说陆珺殿试博得满堂彩,是难得一见的少年俊才。 “俊”字说得尤其重,竟还夸什么一表人才、风流年少之类的话。 先前从未见他笑过,此时嘴角上扬,脸上居然洋溢著几分諂意…… “脱线!”陆珺暗暗打了个寒颤。 还是喜欢你桀驁不驯的样子。 等周兴走后,他朝上官婉儿那边扬了扬手,想私下打听情况。 她是头一个被讯问的,回来又很晚,多多少少知道点情况吧? 谁知,这位姐姐却一言不发,回来后一直背对这边,独自远远站立。 奇怪…… 这事跟她无关,按说不会被罚吧? 据沈佺期说,今早考功司的人问了崔、卢两位同窗,他推测出情况,上官才人又转述给了李昭德、太平公主,因此三人先后去丽景门救人。 转述一下,有什么罪过呢……嗯,应该是知情不报之罪。 人家是替自己受罚的,有机会得感谢一下。 正在沉吟,李昭德、沈佺期被陆续传唤,很快就回来了,朝他告辞。 太平公主却去了很久。 第24章 大唐版图,最大能有多大? 李昭德、沈佺期只被简单训斥: “制狱是你们闯得的么?念在你们事出有因,又只在厅堂爭闹,並未真正闯进监牢,饶你们一次,下不为例!” “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记得直接向朕匯报,不要自作主张!” 最终带家僕闯狱的是太平公主,他们罪过不大,批评几句就是了。 沈佺期甚至还被褒奖了一句:“云卿有这番机变胆略,倒出乎朕的意料啊!” 当李令月上殿时,感受到的森然冷意,与李、沈截然不同。 两束厉光从武曌眼线延飞而出,穿过凝滯的殿厅,带著沉默直扎过来。 自从駙马薛绍被赐死狱中,李令月已经很久没看到这副冰山般模样了。 “太平,你知道错么?” 李令月早有准备,笑嘻嘻迎上去:“我替阿娘救了个大才,寧愿受罚。” 一边说,一边扯住母亲衣角,再將手搭到母亲肩头,揉搓起来。 嘆口气:“这一年多来,女儿很久没替阿娘揉肩,阿娘比从前僵累许多……” 武曌哼了一声:“堂堂秋官侍郎,连朕都要敬重几分,你竟敢动手打人?” 李令月嗔道:“阿娘,他是衝著女儿来的,想让阿娘连亲女儿都没了!” “哼,你觉得朕会信么!打人的事你要道歉、再罚你禁足一月!” 武曌不容分说,直接宣判。 “一旬可以么?”李令月討价还价。 “就一月!” 武曌果决得很,转过头:“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给陆珺玉牌、还去制狱救他,是要跟朕抢门生么?” 李令月吐了吐舌头:“我听说他得阿娘赏识,是想结识他,並非拉拢……” 暗想:“陆楚玉料事如神啊!阿娘的猜忌果真被他料中了。” “只是如此?”武曌仍板著脸。 李令月笑道:“是啊,我近来还想组织个诗会,请他也参加呢。” “太平,朕跟你说过,比起你的四个兄长,只有你最像朕……” 武曌眼眸掠过一抹寒意,淡淡道:“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李令月回答:“谁不知道阿娘是个大美人,这分明是夸女儿漂亮嘛!” 武曌摇摇头:“朕的意思是,只有你跟朕一样心机深沉、谋略过人,可以当政!” 目光直勾勾锁住李令月:“你是听进去了,想影响朝政,对吧?” 李令月扑通跪下:“女儿不敢骗阿娘,阿娘若让女儿与闻政事,女儿就听;若不让女儿参与,女儿就不听。” 武曌点点头:“起来吧,这才是实话,朕让你听,但你不能结党。” 缓缓闭上眼,声音放柔: “太平,你若想几个养吟诗作赋、弹琴奏乐的閒客,朕不会在意。” “但陆楚玉是治国之才,与宗室贵戚走得太近,对他不是好事,懂么?” “你们既然有了交情,偶尔诗文往来,朕不管你,但要有分寸。” 微微一笑:“朕知你孤单,给你物色了个駙马,文武双全,还是我武家……” “啊?”李令月猛摇头,“女儿寡居才一年,怎能立刻又嫁?” 咬起嘴角,眉头沉沉压低。 “朕说可以就可以!” 武曌睁开眼,侧目瞪了过去:“你想找几个裙下之臣,朕也由你,但陆楚玉是贤才,不可轻慢待之,懂么?” 对女儿府邸近来的热情好客、高朋满座,她自然也是有耳闻的。 “哦……”李令月噘起嘴,答应得不情不愿,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不知不觉间,唇上的胭脂褪去了许多,被她一点点咬掉了。 母女俩又聊了好一阵,武曌才让女儿退下,召陆珺登殿。 与太平公主擦肩而过时,陆珺瞧见她眨了眨眼,指向他胸口。 你也看我胸部……不是,应该指的是怀中玉牌,让自己去公主府做客。 陆珺只好点点头,趋步走到正殿大门,迈入后远远拜倒。 以自己身份,是不能离太近的。 “楚玉,今早的事朕都知道了,朕已经训斥过周兴,一场误会,他会向你道歉。” 武曌很是和蔼,笑吟吟招手让陆珺走近些,到前排跪坐。 “臣谢太后信任!周侍郎尽忠职守,实在毋须道歉……”场面话是要说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武曌点点头,话锋一转:“楚玉,你是个聪明人,往后与李姓宗室走动少些,懂么?” 笑容驀地敛在半途,声音也变得有些生硬,硬得有些锋利。 陆珺连忙伏地:“臣懂,太后是在保护臣。” 心臟止不住怦怦狂跳起来。 不知道太后说的李姓宗室,是指李颖这批高祖、太宗子孙,还是包括李令月。 但他不敢细问,反正……走动少些,也不是说完全不能走动。 “哈哈,楚玉一点就透!此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武曌面容重新绽放。 隨即朝內侍吩咐:“上些糕点、果蔬、羹汤,朕与楚玉同进午膳。” 陆珺身前很快摆上长案,案上满满当当摆著各类御膳—— 冷蟾儿羹、 白龙臛、 天竺轻高面、 御黄王母饭、 透花糍 酪浆、 樱桃…… 內侍將食物同太后午膳一起端来,似乎是一式两份,只是餐具有所不同。 太后是纯金盘、纯玉碗,按制只有皇族和一品大员能用。 陆珺桌案上是银盘、琉璃碗,规格虽低些,也是营缮监的宫廷制式。 “楚玉不必拘礼,从大清早到现在想必饿了,朕反正是饿了,咱们君臣边吃边聊!” “你的策文是朕钦点的,初试当天,朕就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是三遍!朕得到你的策文,如获至宝,这几天都难以入眠。” “早就想召你入宫细聊,但朝廷取士自有规制流程,朕也不能偏废,你懂吧?” “若提前召你,旁人必会以为你得亲贵举荐,走了后门。” “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千载而后,朕和你都会背上个坏名声。” 武曌跟刚才全然不同,仿佛变成了一位慈祥的长辈,先当著陆珺面吃了一小碗羹,再堆起笑容侃侃而谈。 陆珺確实饿了,也吃了些麵食、羹汤,腹中暖洋洋的,渐渐鬆弛下来。 殿试时不敢往台阶上多看,这时听著聊天,也敢自然呼应几眼了。 太后脸上几乎没有皱纹。 也不知道是妆画得好,还是驻顏有术,或是有啥采阴补阳的法子…… 那个鄂国公、右卫大將军、白马寺住持薛师傅,平时应该没少操劳吧…… 薛师傅是小货郎出身,今年才二十九岁,居然封了国公,少奋斗至少三辈子…… 阿姨对人还挺好的咧…… 后来的张氏兄弟,甚至能掌权…… 夜里是按单双號限行么…… 陆珺默默將脑中的404点了叉叉,恭恭敬敬回答:“谢太后垂爱,臣明白。” “明白就好。”武曌笑道:“楚玉,朕一直都想问你,你年纪轻轻,怎么涉猎如此广泛?诸多史籍、政务、边事、方舆、外邦状貌,竟似都藏於胸中一般。” 陆珺回答:“臣常向四方商贾、胡僧、游学士子请教,因此略有所得。” “嗯,孔子当年也是到处拜师……不过你太谦虚了,何止是略有所得!” “楚玉,你策文里写了很多东西,依卿谋划,从何处著手呢?” 这个问题,武曌等了好几天。 那日正听到《安西篇》,婉儿说后文內容与用兵时机、选將方略、十姓部落政策有关,被武三思、李昭德怒斥逾矩,她立刻宣布中止,是为了保护陆珺。 因为这些话题不是举子能议论的,放眼大唐,只有她跟宰相可以说。 换做別人,在策论里胆敢如此放肆,武曌必定会下令治罪。 但陆珺在前文展露的谋略,让她有理由相信,这少年是真的有才学。 是能助自己成一番伟业的人! 大臣不懂,她懂。 大臣不能容陆珺,她能。 有志不在年高,有才不在位尊,以策文全部內容看,陆珺甚至能当帝师! 她等了几天,这少年不负期望,独占殿试鰲头,她便可按制召见了。 这个机会,陆珺也等了很久,他放下筷子,挺直脊背: “对外,加强河西陇右守备、屯兵积粮於西州,以图安西四镇。” “对內,改革兵制,募集几支常驻安西、河陇的军队,以求长守。” “立刻恢復马政,否则面对吐蕃、突厥只能固守,难以纵深作战。” “这些都与边事有关,同时能做的还有一些民政,例如……” “兴纸业、造印刷、重振官学、重造民籍、细分监察道、编地图、开武举、推广石炭、炼备铜钱,等等。” “臣得过术士、行商的传授,对攻守战具有所心得,也可教少府监製造。” “现在就为太后详陈……” “不急。”武曌笑吟吟摆手。 “先吃饱,朕有的是时间听你说,三日三夜都行!” “朕看完你策文,已经召西州都督唐休璟、凉州都督许钦明、河源军使娄师德入京。” “半月后他们就到,到时你跟朕一起,与他们商议河陇、安西方略。” “你策文有殊多难懂之处,今日先同朕讲讲方略思路,朕跟你学学。” 三日三夜……这强度有点高。 陆珺眼眸一亮:“太后若给臣时间,臣就慢慢说,从头开始讲。” “臣的边事方略有个基本前提,在策文中来不及细写,其实很重要……” “就是,大唐版图最大能有多大?” “哪些可以纳入教化?” “哪些不应图谋?” “只有確定这一点,才能处理好与藩卫、外邦的关係。” 第25章 儒学两大弊端 大唐版图能有多大? 事实上,高宗朝曾多次討论这个问题。 永徽元年,高宗刚登基,就因安西距离太远,需要投入人力物力过多,撤掉四镇,恢復属国羈縻管理。 由此滋生了阿史那贺鲁叛乱,最终派苏定方领军剿灭,攻破西突厥。 从那之后,高宗改变了收缩策略,极力延伸覆盖范围,力图开疆拓土。 正好大食东进,感受到威胁的吐火罗向大唐求救,高宗命王名远出使纳降。 设月氏都督府、波斯都督府。 大唐版图扩大到了葱岭以西,是华夏从未达到过的极致。 而东边,大唐与新罗联手攻灭百济、高句丽,设立安东都护府。 其中百济设立熊津都督府,厘定州县,版图又扩大到了半岛大同江以南。 如果那时问武曌这个问题,武曌必定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但此时,她犹豫了。 因为百济很快为新罗所並,安东都护府治所也由平壤內迁,回到鸭绿江以北。 之后骨咄禄反叛,漠南被占、漠北丟失、安西罢置接踵而来…… “朕近来也曾细思,自汉朝以来,华夏能达到的疆域,似乎已经臻於顶峰,再想前进就鞭长莫及了。” 最终,给出了这个回答。 “確实如此。”陆珺点点头,又问:“太后可知其中缘由?” 问出口后,余光瞥见身旁婢女脸色骤变,惊诧无比地盯著自己。 这才意识到,向来只有君主考验大臣,没有大臣给君主出题的…… 他本来善於跟领导相处,懂得分寸,但太后说话温和,让他一时忘了这茬。 心慌慌朝台阶上望去时,武曌却並未动怒,垂眸沉思了片刻,回答: “战线太长,朝廷兵锋势穷,即便能守一时,其地难耕,补给终究不继。” 陆珺当即深揖:“太后英明伟略、天纵之才,所言无有不中!”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 天威难测。 杀大臣这种事,面前女人是惯犯,向来是不看黄历、不挑日子的,得清醒一点。 女人和君主都需要情绪价值,二合一的话,得加倍上、猛猛上。 武曌灿然一笑,摆摆手:“楚玉不必顾虑,直言便可,朕要的是你的才华与忠心,马屁自有別人来拍。” 婢女们见她毫不生气,与平日喜怒无常截然不同,眼睛瞪得更大。 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再望向陆珺时,目光中平添了几分敬意。 太后是爱才,但能让她如此宽纵的,迄今也就薛怀义一个。 这位新科状元太瘦条了,跟威猛薛师傅显然不是一路的…… 陆珺也鬆了口气……还好,才华和忠心掩盖了我的英俊,没索要別的。 连忙回答: “是,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夏难以拓展,四夷距腹地太远、兵锋不及、地难耕守,的確是重要原因。” “一言以蔽之,即山川地貌、道路远近限制,以今时之力无法克服。” “但许多新闢土地並非难以耕种,许多部族也曾心悦诚服,却最终离华夏而去……” “其中还有原因,与儒学弱点、华夏之外的形势有关。” “若不採用有效方略,则华夏王化影响之所及,止於此尔!” “儒学弱点?”武曌猛然一怔。 儒学有弱点,作为参政、执政三十年的天下之主,她自然心知肚明。 但从一个儒生嘴里说出这四个字,著实令人惊讶,有种大逆不道的感觉。 不过……以陆珺策文、殿试回答来看,他学问著实驳杂,也不能算纯儒生。 武曌问:“楚玉,你说的儒学弱点,岂非已用法家之术弥补?” 自西汉以来,中原王朝大体独尊儒术,以儒学为显学、秦法为骨架,外儒內法,既得士人拥戴,也能集权於君主,行之有效八百余载,並不是什么秘密。 陆珺摇摇头: “重仁政而轻刑罚、重百姓而轻社稷、重士庶而轻君威,都可以用法家解决。” “但儒学还有二弊,法家无法解决,更无法令四夷信奉。” “正因这两大弊端,华夏文化无法真正渗入边陲四夷之地。” “一旦王师不能固守,边陲便渐生离心,终究脱天朝而去……” 举起一根筷子,放到案头。 “其一,儒家逐修齐而耻言利,对人道德要求太高,难以推而广之。” “言修齐者曰君子,言利者曰小人,然西域、昭武以至大食,皆商贾往来兴盛之地,其领主贵族亦食其利,以儒学而论,岂非皆是小人?” “草原诸部多在苦寒之地,一旦天变则难以为生,必然劫掠,根本顾不上讲道德。” “贵族尚难信奉,何况黔首?” “若试图以儒学教化,必然失败!” 儒学经义,不是底层百姓学的。 要么是两汉以降的经学世家,后来成为顶级士族那一批。 要么是歷代军功起家的贵族,子孙门荫入仕后,为做官而学习经义,大贵族成为新士族,小贵族成庶族。 经义以《白虎通》为基准,强化君权,让豪族与君主有了理论默契。 大唐立国后,太宗令孔颖达等大儒纂《五经正义》,仍是以《白虎通》为蓝本。 说到底,经学是君主与大臣、豪族们的共同约定,与百姓无关。 这种约定到了中原之外,就立刻失去数百年累积的共识,需要重新对齐思想。 对齐方法也很简单…… 既然施主不信佛法,老僧另有一套大力金刚掌,愿与施主切磋一二。 离得近、补给跟得上的地方,就长期占领,渐渐成为华夏的一部分。 离得远的,哪怕暂时占领、设立州县,最终也会失去。 武曌听完这段话,沉吟许久道:“推广王化向来不易,这是朕知道的,归根结底,原因仍旧是鞭长莫及吧?” 陆珺回答: “朝廷统治可以靠刀兵,也可以靠思想,其中难易、成本相差巨大。” “以刀兵者,一旦刀钝兵疲,其民便生反抗之心。” “以思想者,其民天然认同朝廷为同族或同心,不易滋生叛意。” “推广思想有两种方式,一靠武力,二靠民间自然传播,渐渐影响贵族……” “譬如,佛法便是先由民间交相供养,而后太后以下宗戚亦信奉之。” “若想四夷长久宾服,就需要其民与天朝有思想共识,才不容易生乱。” “儒学不堪其任……” “有道理。”武曌点点头。 她篤信佛教,十八年前就曾捐脂粉钱两万贯,在龙门雕刻卢舍那大佛,拿佛教来举例子,她一听便懂。 对“以思想来统治”的观点,与儒学在华夏功用相印证,也立刻瞭然。 她本就反感限制了“夫为妻纲”的儒经,只引以为工具而已,並不太当回事。 即便当初令北门学士编撰典籍,也只是个参政明目,並非真为治学。 听陆珺批判儒学不堪其任,心中大为痛快,笑吟吟道: “楚玉好气魄!若让一干儒臣听闻,绝对要与你辩个天昏地暗。” “说不定,还会建议朕革去你的出身,永不录用为官。” “但朕不是他们,只要忠心为朕谋划,什么话都可以直说,不必顾忌!” 欲行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她对自己眼光十分自信。 说完,又想起什么:“但朕仍有一事不解,百济、高句丽也信儒学,按说已有共识,其贵族却依然不服天朝,要与新罗联合起来反抗天朝,如何解释?” 陆珺举起第二根筷子: “这正是儒学之弊其二……” “儒家逐正统而轻四夷,其甚者曰,华夏之外皆蛮夷。” “这句话在大唐人听来自然舒服,但在新附部族听来,不啻於羞辱。” “百济、高句丽贵族虽然也习儒学,但素受中原士人轻慢,並无同心。” “即便仰慕天朝礼乐昌盛、物阜民丰,也难生效死追隨之念,终究会离去。” “一旦王师不能固守,他们必然反抗,这是寧为鸡头、不作凤尾的道理。” “总之,此二弊乃儒学之痼疾,无法成为天朝与四夷之共识。” “若想统御化外,必须借其他手段。” “什么手段?”武曌双眸闪闪发亮。 第26章 太后的舆图太小了 洛城殿上,气氛渐入佳境。 听到有统御外邦的办法,武曌肃然直起身子,凤冠微微颤动。 君臣二人本来在吃午饭,一问一答之间,早已忘了案头的美味佳肴。 陆珺笑道:“太后莫急,要回答这个问题,臣仍需先为太后確定,大唐疆域到底能有多大,手段能施展到哪里……” “请赐臣纸笔,臣为太后画一张舆图。” “一看便知。” 武曌一怔,沉眉不解:“为何要画舆图?宫中有的是舆图啊?” 补充道:“朕近日看你的文章,其中涉及许多地域,因此拿出舆图对照,思路確实清晰了许多,但……你总不会觉得朕的舆图,还没有你画的准吧?” 陆珺嘴角浅浅扬起:“太后的舆图自然更准,但是范围太小。” “朕的舆图还小?” 武曌顿时哑然,瞧著陆珺少年人自信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楚玉,你可知先帝朝攻灭贺鲁后,吐火罗款塞来附,波斯以东尽皆羈縻於大唐。” “而后大唐灭百济、高句丽,设安东都护府,疆域之广,古来未有其比!” “朕宫里的舆图,就是总章二年极盛时,让当时兵部绘製的。” “长二丈、高一丈五,连屏风都支不起来,需要从樑上悬下才能看全。” “你说这图还小么?” 说这番话时,她扬起下巴,眉宇间英气勃发,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显庆五年高宗犯风疾,不能理政,她襄助理政、总戎万机,至今三十年,高宗打下的疆域有她的功劳。 她亲眼见证了大唐的鼎盛,要说舆图小,是绝对不服的。 说完,朝內侍吩咐:“去取朕的舆图来,要昨晚那幅,让楚玉看看!” 內侍眼神闪烁,吞吞吐吐道:“太后说的是哪一幅……” 原来,宫中舆图有全图、区域图,这几日武曌取出了许多份,內侍没读过书,所知有限,分不出是哪张。 “嘖,要朕自己找么?” 武曌哼了一声,怫然不悦:“罢了,去叫婉儿来,她知道。” 惩罚上官婉儿后,武曌一直没召唤她,这时又觉身边人不合心意,只能唤她过来。 不多时,上官婉儿款款走入大殿,不知何时已换回了女装。 一袭藕荷色窄袖襦裙,裙裾曳地,如烟霞浮动,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颈项,肩头披著鹅黄色轻纱披帛,腰间束著豆绿色絛带,流苏垂晃,显得身段婀娜纤穠。 上殿后快步越过厅堂,低头目不斜视,径直站到太后身旁。 陆珺隱约瞧见,她眉心有一点朱红,五片花瓣匀称舒展,十分精致。 武曌也注意到了,朝她端视片刻:“你还挺会遮掩,倒比从前还嫵媚些。” 吩咐道:“去仙居殿,取朕昨夜看的那份舆图来。” 婉儿轻声问:“是总章二年大唐疆域图吧?悬在樑上那幅。” 她原本声音轻快,带著几分少女烂漫,这时恭谨谦卑了许多,语调淡淡、低低的。 太后点头:“还是你知道朕的心意,去取来吧,朕和楚玉边吃边等。” “是。” 婉儿不再多说,微屈双膝,弯腰頷首,行礼后快步下了台阶。 虽是女装,仍旧干练得很,身姿轻快,须臾间便出了殿。 陆珺知道她是宫中才人,不敢多看,低头继续认真乾饭,吃了足足三碗。 仙居殿离得不远,婉儿很快取回,指挥內侍悬在大殿侧面。 这图確实很大,按营建制式,估计只有皇宫殿宇、御赐宝剎才能悬樑垂下,几乎与后世电影屏幕一般。 疆域覆盖无所不包—— 东北至靺鞨、高句丽, 东至新罗、扶桑九州岛, 东南至琉球, 南至交州、真腊、驃国, 西南至吐蕃、泥婆罗、北天竺, 西至吐火罗、昭武九姓, 西北至突厥十姓部落, 北至十姓铁勒、小海。 大唐十道、安东、安南、安西、安北、单于五大都护府,以及主要外邦、藩国都一一在列,標记分明。 重要的山川、河流、军镇、雄州也都绘製清晰,以为参照。 如此大的手笔、如此精细的线条,想必是当初兵部严格校对、耗费心血所作。 光是站在舆图前看一眼,都会感慨大唐疆域之盛,自豪感油然喷发。 “楚玉,天下之大,有超过这张舆图的么?”武曌抬臂一指,气势恢宏。 连同上官婉儿在內,內侍、婢女们举目望去,满脸皆是骄傲,眼眸像盛满了星光。 陆珺起身过去看了几眼,回答:“太后,这幅舆图確实很精细了。” “臣大致估算,图中绘製区域约占全天下土地的……” “一成。” 嘶—— 隱隱有內侍、婢女的抽气声。 隨即立刻捂住嘴。 这新科状元,是真敢吹啊! 大唐之外自然还有国家,大食、大秦什么的都略有耳闻,但说只占一成…… 这岂非是说,大唐其实根本算不上大国,只是在夜郎自大? 怎么可能!大唐得四方宾服,当年万国来朝,诸邦可是共称太宗为天可汗的! 武曌桂叶眉几乎扬到凤冠,下巴贴到了锁骨:“什么?只占天下土地的一成?楚玉,你方才说的是一成?” 她寧愿相信自己是听错了,也不相信陆珺刚才是认真的。 上官婉儿身子猛地一颤,秀美无比的脸庞写满惊讶,忍不住侧身去看…… “太后,臣曾请教过神都胡商,有西域人、大食人,还有更远的外邦人。” “他们有的乘驼马来到大唐,有的扬帆破浪来到大唐,足跡遍布天下。” “臣综合所闻,才知世界之大,也才知我大唐所处,不过其中某块陆地之一端。” “臣画工不佳,但记心尚可,若太后允许,臣立刻绘製一幅全景舆图。” 陆珺再次请求纸笔。 “好,去纸笔来!要最大的纸!朕倒要看看,全天下究竟有多大!”武曌衣袖高高拂起。 隨即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斜眼瞥向那幅舆图,下巴扬起刚毅。 “纸倒也……不用太大,有个两尺就行,臣不会画得太细。” 陆珺说晚了,婢女取回的是皇宫特製的贡纸,专门绘製巨画用的,长八尺、宽六尺,架到屏风上才能展开。 上官婉儿看到桌案墨砚,想要过去,腿刚抬起,立刻便止住。 有婢女过去研好墨,將宣州笔蘸好,递到陆珺手中。 一幅世界地图轮廓渐渐勾勒。 包括了五大洲、四大洋。 一边画,一边听到周围偷笑声,研磨的婢女受过专业训练,通常情况不会笑,但陆郎描线的手法实在…… 上官婉儿从远处斜斜瞥来,原本面无表情,登时强抿嘴角。 暗暗想:“这般画工,他是怎么敢夸如此大海口,要自行绘图的……” 纸上东一块西一块,形状诡异无比,如稚童隨手涂鸦一般。 武曌忍俊不禁:“楚玉,你的丹青技艺別具一格啊……” “太后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臣为太后先说此图,容日后再精绘。” 陆珺原身书法还不错,画技却一窍不通,若用竹笔这类硬笔描线,他反而习惯些,现在只能凑合画了…… “臣所绘有五片陆地,中间隔著的是浩瀚大海,比之陆地更大几倍。” “这些陆地、大海尚未有命名,臣也无从得知,因此並未標记。” “如太后所见,此处是洛阳、此处是江南、此处是河西、此处是安西……” 陆珺一边解释,一边用笔標记大唐所在,按总章二年舆图绘出边界。 结合海岸线,大唐位置立刻清晰。 武曌、上官婉儿、內侍、婢女们都恍然大悟:“原来在这里。” 各自对比大唐与整体陆地的面积,大致估测,如果这幅舆图真的是世界全貌,大唐確实只占其中一成。 到底是不是全貌……没人知道,但瞧陆珺自信的模样,有可能是。 武曌將信將疑,仔细查看大唐附近的区域,又与宫中舆图对照…… 確实极为接近! 这么看,可信度至少有三成。 她开口问:“楚玉,你这幅舆图是自己推测绘出的,还是有所依据?” 陆珺回答:“臣曾见过大食、大秦及海外商贾所执舆图,各自都有一部分,臣將其拼全,並非全靠推测。” 武曌犹豫道:“若是真图,乃亘古未见,光献图便是大功,但……” 陆珺笑道:“臣不图此功,太后未来再派人印证即可,臣是为了说明形势。” “好,朕信你!” 武曌见过太多人造祥瑞、造讖纬,不过是为了求官、求赏赐罢了。 而陆珺双眸明澈,胸有成竹,根本不在乎功劳,肯定不会故意造假。 由於舆图没有佐证,她无法全然取信,但她对陆珺深信不疑。 伸手指向屏风:“楚玉,天下既然如此之大,你且说说,大唐疆土极限在哪里?” 陆珺运笔蘸墨,用虚线標记了一条线,从西到北、从东到南。 隨著线条渐渐成型,武曌眉头先是紧紧蹙起,而后又倏然张开。 瞳孔本来缩成了针尖,又骤然放大,如同要把舆图吸进去一般。 “怎么?吐火罗不在其中?” “昭武九姓地也不在其中?” “咦……室韦、靺鞨也能控制?” “乌蛮之地也能管辖?” “啊,吐蕃也能归於天朝么!” 第27章 中亚的定位 沙沙—— 殿外捲来一阵疾风,將悬垂的总章二年舆图吹得晃动不止。 上官婉儿、婢女们抬眸望去,跟陆珺標记的虚线两相比较,大唐西陲被割掉的吐火罗、昭武区域分外扎眼。 “这两处已附土三十载,他怎么敢公然从我大唐版图中划去?” “策文中他不是很积极进取么,怎么此时却保守起来,要主动割土?” “太后近来忌讳失地二字,他是不知道,还是有什么深远谋略?” “啊……室韦、靺鞨、乌蛮、吐蕃都能划入唐土,这不太可能吧?” “前三者也还罢了,吐蕃即便求和,也最多是甥舅之邦,不可能纳土归顺啊……” 婉儿双眸清澈,眸光却明灭不定。 武曌惊呼几句后,又转向西陲虚线,脊背僵直,脸庞冷峻得纹丝不动。 陆珺画完边界,解释道:“依天下形势,结合臣的谋略,这是未来数十年大唐疆域,並非一夕可蹴成其功。” 武曌抬手一指: “楚玉,你先说说,为何吐火罗、昭武要划出我大唐疆界之外?” “虽说此处目前是飞地,但依你谋略,朕很快便可夺回四镇,岂非又连上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你可知,龙朔元年之后,吐火罗便已设置州县,附入大唐版图了?” 在后宫女子中,她身材算得上很高,加上帝王气质,举手投足间压迫感十足。 语气虽然平和,在婢女们听来,这几句问话中的责难足够让人胆颤。 陆珺转身面向太后,回答: “臣知道此事。” “大食灭波斯后,王子卑路斯流亡於吐火罗,向大唐求援,先帝因路远拒绝了。” “其后大食东进,吐火罗亦受其掠,与卑路斯称臣於天朝,先帝遂任王名远为吐火罗道置州县使,接纳其土。” “目的是率先宣示主权,防止大食进一步东扩到葱岭,威胁安西四镇。” “龙朔元年,王名远进《西域图记》,在于闐以西、波斯以东十六国分置都督府。” “共设州八十、县一百一十,军府一百二十六,至今已经三十年。” 史载高宗派南由令王名远出使西域,据后世分析,王名远应该就是王玄策。 毕竟,王玄策曾三次出使天竺,都途径西域、吐火罗,对此处非常熟悉。 普普通通一个县令,不太可能骤然被提拔,去干这种外交官工作。 至於王玄策为何成了县令,可能因为从天竺带回方士,炼药治死了太宗吧…… 但无论陆珺、还是原身此时都不知真相,只能按记载来复述。 武曌听他记诵如流,面色稍霽。 语气又平和了些:“既然知道此地已归附三十年,为何又要划出去?” “臣並非划土,若太后要臣开疆拓地,臣能为太后练精兵万人,纵横万里。” “但天下仍有强敌,大唐国力终会竭涸,即便一时征伐获胜,也难长守。” “臣分析形势,推演数百年內,此地更適合做缓衝区。” “原因有三……” 陆珺抬手指向屏风舆图,从吐火罗、昭武之地,一直延展到欧亚大陆西端。 “此片陆地是大国匯集之所,由东至西诸强林立,商贾也串联期间。” “其中最强大的国家,东端是大唐,中间是大食,西侧则是大秦。” “大食与大唐几乎同时立国,其民自称阿拉伯帝国,其君主称为哈里发。” “该国地横万里,人口数千万,拥悍兵数十万,灭波斯、抗大秦,实为天下强邦。” “吐火罗之大部、波斯之北、昭武之南称为呼罗珊,大食设总督於此,显有东进之心。” “臣料十数年內,呼罗珊总督必欲扩土北侵,吐火罗、昭武九国当其要衝,十分危险。” “其地距呼罗珊为近,距安西为远,若大食蚕食渐並,则大唐万里外兵戈难绝。” “且大食人信奉之大食法,比儒学更易传播,反覆攻守之下,大唐不占优势。” “此原因之一也。” 舆图前方,武曌眉心深拧。 大食灭波斯后,曾派使者来长安宣扬本国,后来波斯王子卑路斯避难於洛阳,又匯报了许多情况,因此对於大食的强大,她大致是心里有数的。 但强到什么程度,大食使者或许夸大,卑路斯又嚇破了胆,不足採信。 看到舆图中大食疆域,才有了直观认识,这绝对是个能与大唐頡頏的强国。 大唐如今西有吐蕃、北有突厥,若还被大食侵扰,著实很难应付…… 她问道:“原因之二呢?” 陆珺手指先点了点吐蕃,又指回吐火罗、昭武所在的中亚部分: “此处是大唐、大食、吐蕃三国接壤之地,必然成为大国合纵连横之疆场。” “若纳入大唐版图,则大食、吐蕃必结盟北向,共击大唐。” “若握於大食之手,则吐蕃西受其扰,大唐在安西、河陇压力顿减。” “若被吐蕃所控制,则大食、大唐可以南北夹击,吐蕃无法长守。” “大唐固然不惧强敌,但此处离腹地太远,无法重兵控制,实力终究有限。” “且安西復置后,需屯兵立足、笼络十姓,短期难以全力向西爭衡。” “故而,三国都有所图谋,也都有所忌惮,混战必定不绝……” 歷史上,十年之后,大食呼罗珊总督屈底波接连用兵,征服吐火罗,以及昭武九姓中的安国、火寻、康国、石国,也就是布哈拉、花剌子模、撒马尔罕、塔什干,占领中亚。 好在,后来屈底波死於大食內斗,昭武诸国请求大唐发兵,重进河中。 张孝嵩领军西征,兴昔亡可汗率十姓相助,击破大食、吐蕃联军,收復其地。 又过三十余年,大食权力更替,黑衣大食借呼罗珊强兵兴起,称阿拔斯王朝。 新呼罗珊总督並波悉林实力更强,率军於怛罗斯击败安西军,重新控制这里。 然后,安史之乱就来了。 没有然后了…… 武曌无法得知后世发生的事,但听完陆珺分析,频频点头: “楚玉说得有理,当初先帝在此设立都督府,也是想抢占先机,但大食、吐蕃必然不会罢休,大战再所难免……” 嘆了口气:“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陆珺將手指划向北面、东北: “若大唐只有西侧受敌,即便面临吐蕃、大食夹攻,也还可以相抗。” “只需用对谋略,联合十姓部落,又有昭武九国兵相助,足可纵横其间。” “但突厥復叛,骨咄禄东征西討,奚族和契丹不是对手,必定归附於他。” “十姓之主兴昔亡可汗、继往绝可汗难以统御部眾,十姓也不是骨咄禄对手。” “如此一来,安西、河西、朔方、河东、河北、安东都受突厥兵锋。” “太后若用臣谋略,突厥可以降服,却无法全力经营吐火罗、昭武之地。” “最好的办法,是扶持十姓部落,借其力抗衡大食,將此二地闢为缓衝。” “此处古来便是商贾繁茂之地,大食人见无法战胜天朝,又不直面大唐兵锋,或可为求商利而息兵。” “其后若大食衰落,则又是一变,只怕是数百载之后的事了……” 呼—— 上官婉儿轻轻吐了口气。 婢女们听不懂边事,她却大致能明白,陆珺说的三点原因確实在理。 大食强大、三国爭衡、天朝疲於应付,对於万里之外的土地,实难久守。 这种情况下,能將此处作为缓衝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问题是,太后是否接受这个结果? 而且,陆珺又一次直呼“骨咄禄”而非“不卒禄”,仍是犯了忌讳…… 婉儿抬眸望去,见武曌在屏风前来回踱步,似乎在消化情绪。 目光偶尔虚空散落,偶尔聚在屏风,脚步愈来愈慢,嘴唇微微翕动。 终於,停下来道: “楚玉,你论及西域方略,视野之开阔、推演之大胆古今罕有!” “朕是见过许多名將的,他们对西域颇为了解,但对吐火罗以西之地,也只一知半解而已。” “你笔下所绘却纵横万里,讲的许多事闻所未闻,实在让朕大开眼界。” “朕与先前所知相对照,细思之下,你说的確实有理,此处確实不易长守,不能过於在意。” 对她而言,吐火罗、昭武毕竟不是华夏腹地,即便不能长久统治,损失也不大。 如果一味坚持,反而有黷武之弊。 她目光立刻移向其他区域—— 大唐北面、西南。 “室韦、靺鞨、乌蛮也还罢了,跟朕说说,如何臣服漠北、吐蕃?” “要知道,漠北诸部自秦汉以来便是劲敌,即便一时击败,也无法彻底降服。” “而吐蕃踞於高原,朝廷难以纵深其土,即便以你的奇谋,能让赞普请和,又怎能让他们甘心纳土归顺呢?” “朕记得你策文提到过,若时机成熟,要纳吐蕃为藩卫,对吧?” “你说儒学有弊端,要用其他方法统御,就是用於此二处么?” 第28章 太宗、高宗的方略得失 噌噌、噌噌,婢女们躡足趋步,悄悄將午膳撤了下去。 迎著太后、陆珺的方向,有婢女轻摇绢麵团扇,凉风丝丝飘去,將两人衣带轻拂起来,还带著淡淡花香。 此时已是午后,太后六十多岁年纪了,依旧兴致高昂,毫不睏倦。 內侍、婢女们不懂边事,竟也一个个屏息凝神,听得十分专注。 一来,陆珺讲的东西很新奇。 二来,他不要命的。 “太后问臣永镇漠北、威服吐蕃之法,恕臣斗胆,想先议太宗、先帝之策。” “对於西域、突厥诸部,太宗、先帝昔日方略得失如何,太后可知?” 陆珺问完,扇风的婢女手骤然停在半空,暗想:“不必再扇了,这位郎君已有取死之道。” 上官婉儿脸色唰地泛白:“还真是斗胆……当真什么话都敢问么?” 陆珺总喜欢反问太后,已经犯了大忌,现在居然问起太宗、高宗得失…… 臣子褒贬先帝,是大不敬。 让太后评价自己两任丈夫,更隱隱揭露皇家子纳父妃的丑事。 上个敢这么做的叫骆宾王,说太后“陷吾君於聚麀”,檄文写得生动之极。 但人家也就写写文章,陆珺居然贴脸开大,不知是谁给的勇气。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武曌听到也是一怔,瞧见陆珺表情认真,心道:“让他不必顾忌,他还真听话,少年人终究大胆……” 微微一笑: “太宗是马上天子,纵横无敌,英明神武,四夷无不宾服於他。” “高宗继承其文治武功、精兵良將,开疆拓土,威名也广传於异邦。” “只是后来名將凋零、府兵渐弛,遂令吐蕃坐大,阿史那氏復叛,占据了漠南漠北。” “朕以为两朝方略並无不同,只是立国时的精兵悍將陨落,后继无人罢了。” 对陆珺的冒失,並不放在心上。 她年纪越来越大,近来感觉身体、精神明显不如从前,需要年轻人陪伴。 有的人可以让自己重拾活力,身体回到三四十岁的状態。 而陆珺让她嗅到一股朝气,才情卓绝、天纵奇才、一往无前的朝气。 跟这样的少年相处,让她精神焕然一新,自信仍可建立不世功业、名垂青史。 相比起收穫,对方说几句犯忌讳的话,实在不算什么。 “太后圣明,先帝朝兵將確实不如太宗朝,致令大非川、青海兵败,並非先帝不重视吐蕃,或方略有失。” 陆珺先肯定了一句,转而道: “臣也略有拙见……” “先帝对西域、漠南突厥人的处置,与太宗方略大有不同。” “太宗设安西四镇,是长久经营西域之意,此处是汉朝故土,自当固守。” “一旦四镇稳固,尤其若能控制碎叶城,十姓便群龙得首,尽在掌握之中。” “先帝却主动撤去四镇,仍以属国羈縻,才让阿史那贺鲁得以坐大。” “漠南突厥对大唐本来十分忠诚,太宗也统御有方、信任有加。” “漠北薛延陀部坐大时,太宗扶持阿史那思摩返回河套,赐姓李氏,以为朔方藩卫。” “思摩因此对太宗感恩戴德,声称愿世世为国之一犬,守吠天子北门。” “相比之下,先帝遣突厥降户西征万里,降户不堪其苦,因此復叛。” “臣以为,当时宰相未尽劝諫本分……” 后世有不少人认为,高宗被过於低估,其实他创造了大唐的鼎盛疆域。 怎么说呢,凭藉他老爹留下的班底,可能龙榻拴条二哈都能做到。 伟人评价为:“李恪英物,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 陆珺的评价已经很收敛了,高宗对突厥降户的处理,简直惨不忍睹,不单单因为徵发去討伐西域而已。 调露元年阿史德温傅、奉职反叛,二十四羈縻州响应,部眾达数十万之多。 第二年,裴行俭大破叛军於黑山,又用反间计,令叛军可汗阿史那伏念倒戈。 此时,叛军已经被平定了。 高宗却为了立威杀死伏念,断了降军后路,让突厥再次反叛,终於不可收拾。 陆珺把责任推给宰相裴炎,毕竟是他劝杀伏念,给高宗留了个面子。 也让太后好接受些,因为裴炎忠於李姓,最后被她杀掉了。 武曌默然许久,点头道:“裴炎误国误君,死不足惜!” 心中却明白,太宗与高宗对西域、突厥的处理方式对比,確实高下立判。 但她不认为是人的问题: “楚玉,太宗生逢乱世,乃统兵帅才,其后君主难有此等见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未必是方略之失。” “你不在其位,很难理解其中难处,朕不怪你,但你对先帝確实有些偏颇。” 太宗的雄才可遇不可求,后世君主难以效仿,只能按自身稟赋来治国。 而且,高宗朝许多政务她也参与了,说高宗有问题,连带捎上了她。 凤冠之下,脸色隱隱有些难看。 对这个话题,陆珺知道她心里不会舒服,早做了准备。 深揖道:“臣向太后请罪,臣並不想议论君主过失,而是想从中得出结论,考太宗方略之得,为太后之鑑。” 武曌登时明白过来,抬手一笑:“朕说过让你不必顾忌,说下去吧。” “是,臣以为太宗方略之长,在於放弃以儒学观念看待四夷之执念。” “而先帝朝方略之失,在於秉持中原为正统、边陲为蛮夷。” “太宗视突厥、铁勒、十姓、契丹、奚族、吐谷浑、西域诸国並为子民,诸邦便视太宗为天可汗,安於做天可汗臣子,接受天可汗的封號。” “先帝视西域为藩邦、视突厥为奴僕、视百济为蛮夷,其贵族必怀异心。” “所谓蛮夷,其实跟汉人並无二致,都以利害为先,再讲情义。” “如果朝廷以役使、赋敛为主,情义上又轻视为次等民眾,他们自然不会服从。” “因此,儒学汉风只適合治理中原,並不適合统御草原、大漠、高原、海外。” “以北魏拓跋氏为例,其居於平城时,漠北、中原皆受其辖。” “一旦汉化入华,迁都洛阳,则六镇兵变、柔然復兴。” “想要让漠北、吐蕃彻底臣服,前提自然是以雄兵慑服,而后则是纳其为统一体系。” 草原游牧区、中原农耕区不能用相同方式治理,是后世的共识。 北魏、天可汗都曾短暂成功过,在朝廷框架中设立两种並行官制,草原游牧区按可汗方式管理,中原农耕区按皇帝、州县方式管理。 真正长时间实施这套系统的,首先是契丹人建立的大辽。 耶律阿保机在唐帝逊位后,立刻称帝,號为天可汗,说明极其认可这套方式。 大辽在草原区设北院,用部族制管契丹人;在幽云设南院,用汉制管汉人。 说起来,比亲儿子都懂太宗。 后来的大元、大明都学会了这招,青藏高原从此稳定纳入华夏。 而靺鞨人后裔建立的大清,又把喀尔喀蒙古用相同方式笼络进来,漠北也纳入版图。 但后世的例子,陆珺没法举出来,只能以北魏和太宗做成功榜样。 武曌隱隱有些头绪:“朕明白了,你是说一旦占据四夷之地,便需要用另一种方式对待他们,视如一家。” 但仍旧不解:“大唐羈縻都督府、羈縻州不就是这样做的么?” 陆珺摇头: “羈縻是外族纳入中原治理的方式,即名义上臣服,受封中原官制。” “在朝廷能设立都护府、都督府以军镇守之地,可以用这种方式,例如安西、漠南。” “但漠北、吐蕃悬诸瀚海、雪域,又无法屯田,长期驻军十分艰难,便不適合。” 武曌眉头蹙起:“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自称天可汗吧……” 陆珺笑道: “也不是不可以,天可汗意味著要介入各部族管理,需要秉持公允。” “龙朔年间,兴昔亡、继往绝可汗互有矛盾,朝廷杀兴昔亡可汗,咄陆五部都觉得冤屈,因此离心离德。” “对此,最好设立有司专门管理,类似於理藩寺这样的名號。” “但这还不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是与其建立信仰共识,如同天子之於士人,以儒学为共识一样。” “什么信仰?”武曌当即问。 眼眸抹过一丝亮色,熠熠生光。 第29章 你是吐蕃人的梦魘啊 “臣说的是佛法。” “佛法?” 武曌听到这两个字,双眸精光更炽,如同烟火点燃,又像漫天星辰落入其中。 她自幼信佛,曾在感业寺当过两年尼姑,对佛经感情比儒经还深,谈到这个话题,发自肺腑的愜意。 正因为熟悉,她也了解过佛法在吐蕃的传播经歷,蹙眉道: “据朕所知,吐蕃自松赞干布后便也信佛,未见与大唐亲善啊?” 內侍、婢女们平时都烧香拜佛,纷纷微转身子侧耳倾听。 上官婉儿心想:“佛法不就是积攒功德,以求超脱轮迴么?如何降伏吐蕃?” 本不想过多关注陆珺,但这少年似有魔力,不由自主被他再次吸引住。 一双明眸飞快地掠过屏风,立刻垂下眼帘,片刻后又悄然抬起。 额头的伤口,似乎不怎么疼了。 陆珺回答: “太后明鑑,松赞干布先后向泥婆罗、大唐求亲,泥婆罗嫁以尺尊公主,大唐嫁以文成公主,都带去了佛法。” “但吐蕃人素信苯教,朝拜雪域神跡,以占卜、祈福、请神通灵为好。” “吐蕃曾有传言,松赞干布因推崇佛法,被苯教信徒毒杀,可见苯教之盛。” “时至今日,全境佛寺不过十二座,国內贵族、百姓仍篤信苯教。” “二者之差,不可以道里计。” “楚玉当真博闻……”武曌缓缓点头。 吐蕃內部情况她了解不深,关於苯教与佛法的地位,这时才有直观认识。 问道:“既然吐蕃不信佛法,又如何用来与吐蕃求得共识?” 陆珺嘴角勾起神秘,再次反问:“太后是真的信佛吧?” 武曌一怔,脸上怫然露出不悦:“信佛还有真假么?对佛祖不敬,要遭报应的!” 说完嘴唇翕动了片刻,喉咙里像堵著什么,双肩紧绷起来。 这声轻斥不像君主责备臣子,更像虔诚篤佛的长辈训导后生。 陆珺揖道:“恭喜太后,君主崇信佛法,对拉拢外邦有天然优势,若不信的话,还需要装一装,不免辛苦。” “若不信佛,装又有何用,岂非……”武曌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瞳孔微微一缩,眼神由迷茫倏而转为清明,仿佛迷雾被拨开一般。 似乎明白了什么。 儒学就可以不信,装信就行。 佛法也是这个道里。 她抬手道:“朕懂了,楚玉的意思是,可以借两国和睦之机,以朕的名义推荐高僧过去,帮助佛法在吐蕃传播,对吧?” 到底是君临天下的人,涉及政事,话只需说半句,另外半句自己就能接。 但她仍有疑惑:“可朕只能推荐,无法强迫吐蕃人信佛啊?” “毋须强迫吐蕃人,只需將佛法传去即可,自有人会信。” “太后可记得臣的陇右谋略?噶尔氏与赞普內斗后,吐蕃实力必然受损。” “赞普只能求和,依照松赞干布旧例求亲,意欲重申甥舅之盟。” “太后可顺势派遣高僧入蕃,再次传入佛法,令赞普得以闻听……” 武曌驀地打断: “楚玉且慢,文成公主岂非也曾带去高僧、佛经,松赞干布固然十分推崇,却也未令佛法大盛於吐蕃啊?” “且松赞干布为苯教信徒毒杀,后任赞普只会更加防备,怕重蹈覆辙吧?” 涉及谋略,她敏锐察觉到了漏洞。 “那是因为,文成公主带去的佛法,对赞普无甚大用。”陆珺微微一笑。 他唇边掛著淡淡的笑意,眸中丝毫没有忐忑,明亮篤定之极。 “请太后恕臣直言,吐蕃人、突厥人与汉人並无不同,君主都需要一套令贵族膺服的经义,助其收拢权力。” “苯教大祭司均出身吐蕃贵族,素来得民眾崇信,因此贵族势力很大。” “对赞普而言,想要独揽大权,必须有削弱他们的办法。” “寻常佛法教派太过简单,不具备替赞普控扼义理、捍卫君权的能力。” “天竺有一套佛法教派,名曰密宗,鳩摩罗什等高僧亦曾译介其经,太后当有耳闻。” “此教派修行时讲求次第,需层级传授,比苯教更具庄严之相,足以震慑蕃人。” “赞普一旦得之,便可摆脱大祭司束缚,以等级统御其民……” “等等。”武曌又扬手喊停。 对陆珺的谋略,她已大致了解,就是从西域或天竺延请密宗高僧,趁议和、和亲的机会,派入吐蕃弘法。 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密宗適合赞普揽权,这样做岂非帮了他的忙?” 陆珺微笑回答:“赞普想借密宗揽权,贵族又岂会任其坐大?” 笑容中,锋芒隱隱。 密宗是佛教大乘教派,起源於天竺,此时在大唐尚未广为传播。 直到开元年间,三大士善无畏、金刚智、不空来中原传法,被尊为国师,官员百姓爭相供奉,巍巍法门由此兴盛,在大唐地位很高,又渡海传到扶桑,传承不衰。 会昌法难中,密宗遭遇重挫,从此在民间一蹶不振,这是后话了。 吐蕃这边,此时也还没有密宗。 歷史上,现任赞普器弩悉弄去世后,其子赤德祖赞与大唐议和,迎娶金城公主,再次在吐蕃推广佛教。 目的就是渐渐侵消贵族权力,收拢到自己身边,以求大权独揽。 为此,赤德祖赞与贵族斗法了很久,最终被贵族刺杀。 新赞普赤松德赞引入天竺密宗,定为国教,佛法、苯教继续爭斗不休。 其间,贵族得势则灭佛,赞普得势则拥佛,內部分裂始终无法消弭。 加上受回紇、大唐夹击,吐蕃终於衰落,因內部发生暴乱而亡国。 这个过程持续了百余年,陆珺建议引入密宗,是为了提前这个进程。 “原来如此,又是个奇谋!” “先让赞普与噶尔氏內斗,再让他与其他贵族斗,世世代代斗个不休!” “楚玉,你眼光长远之极,实在是吐蕃人的梦魘啊!” 武曌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脑补出未来走势,想到吐蕃今后再无寧日,嘴角止不住高高扬起,哈哈大笑起来。 用计谋可以除掉人,也可以搞垮一个国家,陆珺的思路很合她胃口。 每当思路亢奋时,她总喜欢来回踱步,这时又已经走了十几圈。 忽然停住:“对了,这谋略是能削弱吐蕃,却如何让其永久臣服於大唐?” 陆珺回答: “吐蕃因內斗而羸弱时,依臣兵制规划,大唐已有一支能纵横青海的军队。” “可先收復吐谷浑,在青海湖附近陈兵,吐蕃不得不臣服纳降。” “经赞普推广多年,彼时佛法已深入吐蕃民间,赞普、百姓都有了同心。” “朝廷只需以密宗护教法王之名笼络,不设州县羈縻,吐蕃上下是能接受的。” “还可以给诸位贵族封教王之名,分而治之,吐蕃各势力皆慕求天朝册封,其地便再难生乱。” “雪域路远天寒,天朝难以驻兵逻些,但这些册封却比重兵还管用!” “漠北诸部,也可以用类似方式。” 武曌频频点头:“没错!” 用思想来统御地方、百姓,从来就比用军队成本低得多。 至此,陆珺关於吐蕃、漠北等地的未来构想、长久统御之术,轮廓已经清晰显现。 只是,武曌对细节有些疑惑:“法王、教王,这些是密宗名號么?” “可以是。”陆珺微微一笑。 脑中飞速运转,该如何解释…… 第30章 楚玉之谋天下无双 僧官制度,古已有之。 南北乱世时佛教昌盛,寺院土地、部曲眾多,朝廷开始设置僧官管理。 分中央、地方、基层三级,由皇帝和各级官衙委派僧尼担任,有俸禄,主要起管理寺庵、连接朝廷的作用。 隋唐一统后,僧官渐渐只剩虚名,实际权力掌握在俗官手里。 宋、辽、金大致沿袭唐制,元朝由於皇帝崇佛,僧官位高权重,干政不断。 到了明朝,僧官制度被重新严密、规范设置,並推广到西北、西南边陲。 所谓国师、大国师、法王、教王,是洪武帝、永乐帝针对藏地所创。 就很难跟武曌解释…… “太后最喜欢读什么佛经?” 陆珺双眉微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再次岔开话题。 他想到一个解释方式,不止好懂,还能让太后欲罢不能、原地起飞。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朕喜欢《华严经》。”武曌脱口而出,追问:“这与法王、教王有何关係?” 以她的性格,换做別人这么东一句西一句,还总朝自己发问,早就严厉训斥了,但她对陆珺却宽容得很。 一来自己有言在先,让他有什么说什么,不能食言。 二来,这少年从不说废话,看似天马行空,却总能言之有物,值得信任。 关键是,俊俏少年让人气不起来…… “太后莫急,法王、教王是臣的建议,可以由佛来指定。”陆珺微微一笑。 又问:“臣也曾略闻佛经,对《大方等无想经》印象颇深,太后可曾读过?” 仍是个奇怪问题,武曌茫然摇头:“朕只听过,是大乘佛教的经书吧?” 没读过……那就好。 陆珺终於切入主题: “正是,此经乃北凉高僧曇无讖所译,又名《大云经》,乃涅槃部经典。” “第三十六、三十七品提到一位净光天女,因缘际会,两次得闻佛法深义。” “佛陀预言,天女涅槃后七百年,將以女子身重新降生,成为一国之主,教化百姓,作菩萨事业……” 啊—— 听到这里,武曌一声惊呼。 如同一道天光猛然降临头顶,双眸登时炽热无比,似被炸燃出熊熊火苗。 她向来胸有城府,遇事沉稳閒定之极,此时身体竟剧烈颤抖起来。 虽说包容陆珺,但刚才多少有些不快,此刻,这不快顿时无影无踪了。 “楚玉,你说什么?经文里提到,有个女子將成为一国之主?” 问话时,呼吸都凝滯了。 陆珺笑道:“是啊,《大云经》原文如此,臣只是复述而已。” “你还记得原文么?能否为朕默诵这一段?”武曌声音跟著身子一起颤抖。 陆珺点点头,回忆道: ““尔时佛告天女,且待须臾,我今先当说汝因缘。”” ““是时天女闻是说已,即生惭愧低头伏地。”” ““佛即赞言,善哉善哉,夫惭愧者,即是眾生善法衣服,天女,时王夫人即汝身是。”” ““汝於彼佛暂一闻大涅槃经,以是因缘,今得天身,值我出世,復闻深义。”” ““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 ““汝於尔时实为菩萨,为化眾生,现受女身……”” “请恕臣未曾深研佛经,只对这段印象深刻,有些文字记不住了。” “据臣浅见,经文说的是一个未来佛,佛陀预言其將在某国以女子身降生,並成为该国之君,教化百姓……” “既是未来佛,自然可以任命护法的法王、教王,令其教化吐蕃。” “如此一来,吐蕃人不仅视天朝为宗主国,也会视天朝君主为神明。” “说到底,法王、教王既是朝廷僧官,也是吐蕃人与天朝的纽带。” 这个解释,確实有些绕。 密宗是最適合雪域高原的佛学教派,可以作为朝廷与吐蕃的共识思想。 朝廷用僧官体系来笼络,但具体名目,最好有个更適合的任命者。 《大云经》里提到女主临国,行菩萨事业,未来肯定会成佛。 佛来任命僧官,再合理不过。 这招既能將谋略说圆,又可以…… 懂的都懂。 歷史上,找出《大云经》经义,並写成疏注进献太后,是薛怀义领衔法明、处一、云宣等九位僧人干的事。 时间是今年七月,之后两个月,太后顺应天意接受禪让,登基帝位。 既然这时还没找出来……就对不住薛师傅了。 武曌凤冠抖得愈来愈厉害,殿上明明没有风,霞帔却来回摆动个不停。 嘴唇几次张开,想要说什么,又尽力合拢下去,眼角眉梢却早已压抑不住。 此时是她称帝准备的衝刺阶段,祥瑞、图讖造势已经够了,军队也牢牢把控,清除异己是举手间的事。 唯一差的,是名分。 她是个女子……按儒家经义、士庶百姓认知,都不可能当皇帝。 大权在握的太后不乏其人,西汉吕后、东汉竇太后、北魏冯太后,哪个敢称帝? 若仅凭实力夺位,等於告诉天下人——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尔! 理是这个理,但坐上那个位置,就得找个堂皇理由,断绝其他人的念想。 她需要名分,一个能与儒家经义比肩、抗衡的名分,太需要了! 让薛怀义主持白马寺、纠集高僧查阅佛经,就是为了从浩瀚经文里找名分! 可惜,迄今为止还没找到。 而陆珺提到《大云经》,里边竟有“女子为国王”的说法,还是佛陀亲自预言的! 只要稍加阐述,名分就如同被一阵东风吹来,齐活了! “朕明白了,这是要调整僧官制度,好办法……”武曌隨口答应。 思绪隨著狂喜纷飞不定,早就忘了此时是在討论臣服吐蕃、漠北的办法。 回过神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咳咳—— 她稍稍收敛笑意,对陆珺道:“朕已经明白你的意思,漠北也可以用类似方法,先以兵威,再以佛法笼络,制定新的僧官制度,比之羈縻更有效果、更加长远!” 竖起大拇指:“楚玉之谋天下无双,发前人之所未发,真奇才也!” 隨即招手唤来一名內侍,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人立刻离殿而去。 其余內侍、婢女面面相覷,心中都大惑不解:“怎么就天下无双了?” 他们读书甚少,对未来局势无法推演,听得一愣一愣的。 上官婉儿却清楚得很,陆珺谋略好是很好的,只是……太后所夸另有深意。 顶多,只有一分是为谋略。 另外九十九分,是为《大云经》。 抬眸望去时暗暗佩服:“不动声色给太后送了份大礼,他真的只有十八岁么……” 陆珺微微一笑: “太后,借佛法臣服是长远方案,要最终达成,需数十年之后了。” “且一旦吐蕃、漠北內部形势反覆,即便用此策笼络,也有不稳之虞。” “臣还有更好的谋略!” 第31章 这可是天子軺车啊! “还有更好的谋略?”上官婉儿几乎惊呼出声。 她跟隨太后多年,见过许多名臣,但以这几日策文、殿试、召对所见,论智计百出,没人能比得了陆珺。 大殿之上,內侍、婢女们齐刷刷朝这位少年望去,眸光璨如繁星。 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他计谋好像无穷无尽,还是不是人的……” 武曌仍沉浸在《大云经》的喜悦中,目光稍稍放空,反应最慢。 眉梢一弹:“咦,还有谋略?” “太后,佛法与儒学都是思想,各自適用范围、传播难易不同而已。” “但思想之於寻常百姓,並非最重要的,衣食吃穿等生存用物才是。” “因此,臣的谋略著眼於人的生存本能,简而言之是两个字…… 陆珺侃侃而谈,正要將谋略说出,瞧见武曌右臂扬起,轻轻摆动。 笑道:“楚玉,今日已说了许多,谋略不妨先放一放,朕也得细细思量。” 此时,她心里只有三个字—— 《大云经》。 “女主临国”的经义对她而言,此刻比任何事情都紧迫,她急切想让人去查,是否真的实有其事。 那些治国方略、进取谋划、奇思妙想固然重要,却並不著急。 即便现在全听了,也不可能马上施行,总有个理解、討论、规划的过程。 关键是,要等自己称帝后再做,才能保证得利的是自己,而不是李家人。 这心思,却不能直接言明。 她已经管理好表情,举手投足十分淡定,陆珺一时竟没瞧出来。 说好了三日三夜……这还没到一日,前戏而已,就叫停了? 看来刚才的理论过於超前,一竿子扎太猛了,还是得由浅入深、深浅结合…… 嗯,先科普些简单知识。 陆珺伸手指向地图: “好,臣再给太后讲讲舆图,除大唐、大食外,此片大陆仍有许多强国。” “由昭武向西,南即大食,北是可萨汗国,原本为西突厥一支,后迁居於此。” “再往西,则又是另一强国,汉人典籍称为大秦,其人自称罗马帝国。” “先前罗马帝国幅员更为辽阔,环此海域皆为其土,约三百年前东西分治,其西为蛮族所灭,各自立为王,今有法兰克王国、西哥特王国、伦巴第王国等……” “其东仍自居罗马帝国正统,东与大食向抗,西北两侧抵御蛮邦。” “大陆之北乃维京人所居,性喜剽掠,臣料不久后其便会四处侵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大秦自汉以来,便热衷天朝丝绸,一匹可售金十二两,其利卓为可观。” “昭武、大食、突厥人竞相奔走,或入中原购求,或沿途倒卖,分食其利……” 一边介绍,一边捡起毛笔,將地域大致画出,又標记国家名称。 上官婉儿、內侍、婢女们视野大开,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晶晶的。 陆珺提到的地域,非但《括地誌》没有列及,大唐最博学的宿儒也从未说起过。 比《大唐西域记》所记还要新奇! 陆郎到底知道多少! 他讲得头头是道、一气呵成,完全不像现编的,看来这舆图確实可信……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大海彼岸还有几大片陆地没讲到,实在令人好奇! 武曌仍面含微笑,时而点头呼应,时而沉吟不语,不知是不是走神了。 陆珺见没人评论,也没人投推荐票、月票……继续指向美洲大陆: “大唐之东是扶桑,远隔约两万里重洋,有两块南北连接的陆地。” “据臣所闻,此处居住的民族,统称为印第安人,有许多小部族。” “中间这一小段,有个叫玛雅的部族建立了许多城邦,精於数算、天文历法,却不会冶铁,实力並不强大。” “其余区域虽然广袤,人却不多,率皆以渔猎为生,不过没有马……” 噔噔噔—— 说到这里,刚才武曌派出的內侍快步上殿,来到她身旁耳语了几句。 由於离得近,陆珺隱约听到几个字:“薛师来了……” 原来是他! 难怪…… 薛师就是薛怀义,本名冯小宝,太后令他与駙马薛绍合谱,附入河东薛氏谱籍,按辈分,薛绍叫他叔叔。 由於太后尚未称帝,蓄养男宠名声不好,他暂时以出家人身份入宫诵经。 包括武承嗣、武三思在內,满朝文武见了他都称呼“薛师”。 大白天的,他突然被召唤进宫,多半不是因为太后兴致来了…… “楚玉,今日且到这里吧。” 武曌当即结束召对,似乎是为了安抚陆珺,又笑吟吟拍拍他肩膀: “楚玉,你別多想,朕並非对你的谋略、舆图不感兴趣。” “听卿今日所讲,朕已然大有收穫,请不愧是朕的状元!” “你明日仍需过堂、向考功司谢恩,之后还要期集、游街,先回去休息吧。” “中状元乃光宗耀祖的大事,你也需回陆浑祭祖,朕给你半月假,好好安顿一下。” “半月之后,吏部已然授官,西州、凉州都督也该来了,朕再召你入宫。” 见她和顏悦色、举止亲切,周围內侍、婢女都羡慕不已。 一个个下巴僵在半空,暗想:“从未见过太后这般照顾臣子的……” “谢太后体恤之恩,臣告退。” 不管薛师傅是来打桩、打坐还是打稿《大云经疏》,陆珺都得识相。 躬著身子趋退几步,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在殿门停住了脚步。 “太后,可否容臣向一位內官道歉?先前臣初试时,得太后特许入殿答题,臣不知女官是太后所派,曾出言顶撞,臣想当面致歉,也盼太后恕臣无知之罪。” 今天上官婉儿一直给自己甩脸,或许是记著曾驳她面子的事。 人家在太后身边,不能得罪。 武曌一怔,向殿侧问道:“婉儿,还有这回事?你们有过节?” 上官婉儿嘴唇微颤,轻声道:“婉儿是奉太后命令行事,怎会如此小气?” 將当时事情简述一遍,转向陆珺:“陆郎行的是正理,毋须道歉。” 言语平静,心中却升起暖意。 陆珺这番话,不论出於有意还是无意,正好帮自己解围了。 太后怀疑自己有私情,得知这段齟齬,立刻会明白是错怪了自己。 果然,武曌朝陆珺笑道:“楚玉別多心,婉儿虽是女子,这点度量是有的。” 派內侍引陆珺退下后,缓步近前轻抚婉儿额头,柔声道: “婉儿,你喜欢用花瓣捣汁染书浸香,赏你两树上阳宫的樱花吧。” ………… 殿外春风和煦。 几日前初试离开皇城后,陆珺心事重重,今天殿试三题都评为第一等,又得太后亲自召对,再往成均监走时,只觉神清气爽,浑身毛孔都呼吸著满街花香。 柳丝裊裊风繰出,草缕茸茸雨剪齐,白乐天诗里的天津桥寧静怡人。 回眸西眺,画阁红楼宫女笑,玉簫金管路人愁,王仲初笔下上阳宫歌舞昇平。 过天津桥是定鼎门街,又称天街,宽近百步,花瓣盈路,既恢弘又婉丽。 三条九陌丽城隈,万户千门平旦开,倏忽之际,神都繁华尽掠眼前。 愜意。 毕竟,是乘御赐軺车回的。 陆珺隨內侍出洛阳南门后,已经有軺车候在那里,內侍恭恭敬敬道: “太后口諭:陆楚玉赞画倾力、奏对得宜,赐軺车送回成均监,以彰勉之。” 所谓軺车,是一种轻便马车,有顶棚但敞开四面,俗称四向远望之车。 皇帝派內侍宣召重臣时,就是乘坐这种车,因此常用来指代天子使者。 赐大臣坐,是种殊荣。 陆珺如同坐上了敞篷跑车,可以东张西望,一路繁华尽收眼底。 神都百姓见多识广,许多人瞧出是皇家褒赐,街边不时听到嘖嘖称讚:“这位郎君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回到成均监门口,刚下车,瞧见崔靖、卢源两张撑到胸口的下巴。 和一地的口水。 “楚玉兄,这可是天子軺车啊!得太后如此看重,实在令人羡慕……” “楚玉兄怎的下车如此快?愚弟正欲牵马执蹬、躬身为石……” “楚玉兄可还记得,曾借与愚弟三千钱,愚弟不负所托,寻得花魁娘子……” “记得楚玉兄尚未婚配,愚弟愿即刻修书回乡,为范阳卢氏择一贤婿……” 他们大清早被考功司问话,猜想陆珺耽误了殿试,担忧之余,隱隱幸灾乐祸。 散学后便出大门等待,是想第一时间看看结果,开大还是开小。 瞧见这阵势,已经不必再问…… 开的是豹子,通杀! 陆珺笑嘻嘻还礼,隨意敷衍了两句,恭敬目送內侍驾车而去。 正要抬腿进监门,瞧见路旁有辆马车跳下一个人,径直朝自己走来。 那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麵皮白净,身上穿一袭石青色圆领袍,是上好蜀锦所裁,身后马车漆成朱红色,车帷也是织锦,一看就是三品以上高官家的。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黝黑,鬃毛齐整,马具上镶著银饰,很是气派。 来人昂著头,不紧不慢踱步走近,几乎用下巴对准陆珺: “是陆楚玉吧?左相有请。” 原来,是武承嗣的家僕。 第32章 靠楚玉兄撑场面了 武承嗣今年四十二岁,是太后的亲侄子,袭封周国公爵位。 也就是说,他是太后祖父武士彠一脉的法定继承人。 年初,李姓诸王被移籍皇室宗谱,据坊间传闻,太后称帝后將废黜亲儿子的皇嗣地位,让武家人继承天下。 换言之,武承嗣是皇储第一候选人。 即未来的皇帝。 难怪区区家僕便趾高气昂,虽然用了个请字,语气却跟传唤差不多。 崔靖、卢源听出是武承嗣的延请,退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宰相、周国公、皇储候选人,无论用哪个身份,寻常士子都是高攀不上的。 但,陆珺婉拒了:“晚生明日便要到凤阁过堂,自当拜会相公。” 按制,贡举放榜后,及第者需要全体拜謁宰相,称为过堂。 武承嗣是宰相之一,自然会见。 那家僕大出意料,愣了片刻,声音陡然加重几分:“听好了,是周国公私宴!” 刚才自称文昌左相,此时改口为周国公,是在提醒陆珺,自家主人姓武。 明说“私宴”,点出与例行过堂有所不同,是笼络结纳之意。 在他看来,能得自家主人延揽,对任何人都是天大的面子,何况一介少年举子! 陆珺仍只浅浅一揖:“相公国之栋樑,晚生需依制通名,以示尊仰。” 再次婉拒。 家僕眼珠几乎瞪了出来,许久才冷冷扬起衣袖:“不识抬举,走著瞧!” 按他经验,被邀之人必定喜出望外、立刻奉上名帖,懂人情世故的还会悄悄塞些財物,让自己回稟时美言几句。 眼前这位少年,属实孤高狷介……神都不允许如此桀驁的人存在! 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而去,马蹄骤起,噠噠噠消失在街角。 陆珺嘴角淡淡一勾,迈步入门。 武承嗣的码头,是不能拜的。 成大事的人要有城府心机,而他为了改朝换代,冲得太靠前了。 不仅屡屡提出立武氏七庙、偽造图讖,还多次唆使太后诛杀李姓宗室、忠直大臣。 这种脏活可以干,但不要自己干,怎么著也要收买几个黑手套。 他却生怕太后瞧不出自己忠心,亲自操刀,弄得连街头洗菜大妈都知道。 而且,此人明明位高权重,却阿諛之极,每当见到薛怀义竟自称家僕,对后来的张氏兄弟也主动执轡牵马。 论治国才干是没有的,成功秘诀除了靠出身,就是三条—— 坚持、 不要脸、 坚持不要脸。 不过,陆珺拒绝拜他码头,並非因为他无耻,而是因为他跟李姓、忠臣过太对立。 自己如果去赴他家宴,等於选边站队,官还没当上,立刻许多人死敌。 崔靖、卢源互相对视一眼,远远跟在陆珺身后,默默不作声。 进了斋舍,忽然同时深深作揖:“楚玉兄刚直不阿,请受我一拜!” 两人目光坦荡、声音乾脆,颇有衣冠从容的气度,很是真诚。 陆珺很好奇,笑吟吟问:“咦,怎么……你们不是一直看好武家么?” 崔靖昂然道:“看好武家是识时务,不屑於某些人,却是气节,若天下真落到那人手里,我寧愿终身隱居!” 卢源也附和:“范阳卢氏清白传家,可为穷乡之犬,不可为国蠹之宾!” 两人见同窗起势,几日来都想討好巴结,但心里总是有些小九九。 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直到此时,才真正由衷佩服,弯下了高门大姓的腰杆,倾心称讚。 陆珺眨了眨眼:“哪天我若被周国公陷害了,可以供出你们么?” 崔靖:“……” 卢源:“……” 嗯,明天还要月考,花魁娘子其实也没约到,今晚我们属於学馆,走先! 陆珺知道得罪了武承嗣,立足未稳前,暂时不想再蹭同窗的饭局。 这两人虽然小心思多,倒也算不上坏,言行中仍秉持著世家弟子的清高。 吃了人家两天,要照顾下。 次日,陆珺按约定来到皇城,四十六名举子由沈佺期引导,进入太初宫。 太初宫前朝后寢,以明堂北侧隔城为分界线,南侧东西两院是內朝官衙署区。 西院沿光政门、景运门一路向北,长街宽阔笔直,与天街夯土压成不同,是青石铺就,每一方都长至丈许,踩上去凉意沁足,令人倍觉神澈。 院內殿宇各有规制,檐廡拱柱、台基间架依衙司品阶营建,高矮错落。 右前方,明堂高耸入云,青色琉璃如苍天覆盖,攒尖顶流转出刺目的光芒。 院中各司都有府卫驻守,卫士执戟而立,甲冑鲜明,凛然有压迫感。 行至明福门前,沈佺期脚步停下。 右手边就是凤阁。 朱漆大门內,飞檐重楼从墙头露出,隱隱透著深邃气息。 原本宰相办公的政事堂在鑾台,即门下省,自从裴炎为相后,便迁到了凤阁。 因此,这里是整个大唐天下,除太后凤驾之外,最有权势的所在。 “楚玉兄昨日舌战诸相,凛然不惧,靠你给大伙撑场面了。” 张说和十几位同年拥近陆珺,趁沈佺期不注意,笑嘻嘻轻声低语。 按规定,过堂流程由状元领衔,面对宰相,大伙多少有些怯场。 昨日陆珺面对围攻毫不怯场,事后又得太后亲自召见,同年们钦慕之极,不约而同把他当做今科的领袖。 也有几人冷眼瞟来,远远站出圈子,似乎並不太服气。 你们才舌战诸相……陆珺脑补出一段画面,赶紧从记忆清除。 笑道:“都是照本宣科,通个名而已,跟著进去就是了。” 过堂流程,是有台本的。 凤阁典吏先收了名帖,等宰相从政事堂来到都堂,再领一票人进门內通报: “天官考功司员外郎沈氏,领制科及第举人见相公。” 邢文伟、武攸寧、苏良嗣、武承嗣、岑长倩、范履冰依次坐定,微微頷首。 举子们排成两行,陆珺在前排中央位置,上前一步致辞:“载初元年二月廿八,考功司放榜,某等幸忝成名,获在相公陶铸之下,不任感惧。” 台词是现成的,是芒果台编导……考功司典吏事先给好的。 这个环节是例行公事,不需要宰相表態,等候举子依次通名即可。 所谓通名,就是从状元以下,各自报出姓名、台甫,若是著姓就说出郡望。 陆珺致辞完毕后,作揖退回队列中,稍候片刻,按流程开口道: “今科第一名,陆珺,字楚玉,吴郡陆氏……” 话语刚落,前方飘来冷冰冰的声音: “吴郡陆氏?可有家状?” “若本相记得不差,陆氏定著八房,可没有哪一房是陆士衡之后。” “为抬身价自称望族,倒也不算罪过,但偽造谱牒参举,便是欺君了!” 说话的,正是武承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