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虎》 第1章 山下虎 初秋的日暮, 扶沟县的天边卷著层层火烧云。 正是九月初七赶集的日子,县城街道上热闹非凡,卖糖葫芦的,捏麵人的,耍猴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只见那城中央,好不热闹。 嘿呦喂,竟活活堵了三层人墙。 走过去这一瞧啊, 好傢伙,那台上正在驯虎呢! ...... “好——!” 只听人群里传来震天的叫好,接著是铜钱噼里啪啦落进铜盘的声音。 几个孩童正骑在大人脖子上,伸长了脑袋往里张望,小脸涨得通红。 只见虎纹袍的壮汉立於场中,赤著双臂,肌肉虬结,腰间系一条铁灰色的皮带,皮带上掛著枚乌沉沉的铜圈,婴儿拳头大小,隱有光泽流转。 “诸位父老乡亲,婶子大娘!” 壮汉声如洪钟,双手抱拳。 “李某走南闯北,靠的可都是真本事,今儿个咱就给诸位老少爷们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虎跳墙!” 人群中鬨笑起来,有人高声道。 “李师傅,你能变出大虫来?” 壮汉咧嘴一笑,也不答话,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猛地往地上一掷。 “啪”的一声闷响, 只见皮囊炸开一团青烟, 接著一声虎啸便从烟中传出。 “吼——————!” 喧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 连叫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住了嘴。 只见青烟散去, 一头不大的黑虎蹲伏在场中央。 这虎啊,不过寻常豹子大小,通体却是灰黑,毛色沉鬱如深潭之水。 琥珀色的瞳孔竖起条细缝,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带著种打量的意味。 里面活生生地像是住了个人。 “好虎!”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壮汉大笑,从腰间抽出三根火把,手腕一抖,火把齐齐燃起,赤红的火焰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他將火把插在地上,摆成三个尺余见方的圈。 “咣”地敲了一记铜锣。 “诸位看官,您可瞧好了!” 黑虎懒洋洋地站起身,抖了抖皮毛,它不紧不慢地走到三根火把前,后腿一蹬,身子就轻鬆穿过了火圈。 它接连穿过三道火圈,落地无声无息,回身一坐,尾巴悠悠摆动著。 “好!” “好!”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喝彩声、叫好声、铜钱落地的叮噹声响成一片。 “这虎可真俊!” 一个穿青布衫的年轻人使劲拍著巴掌,扭头对同伴嚷嚷,“可不对啊,这虎怎么是灰黑色的?个头也忒小了点儿吧,比我去年在州府看到的猛虎小了足足两圈,该不会是拿猞猁之类的东西在这染了色糊弄人的?” 他的同伴是个蓄著短须的中年人,闻言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虎生三子,必有一彪,没听说过?” 青衫年轻人一愣:“彪?” “正是。” 中年人捋著短须,目光落回场中灰黑色的虎身上,语气里带著卖弄。 “古书有载,虎產三子,其第三子体弱而毛色驳杂,母虎常弃之於野,任其自生自灭,但此子若是能活下来,会更凶悍於虎,可称异种。” “你眼前这头,个头虽不及寻常猛虎,但可不是什么猞猁染的色。” 他咂了咂嘴,挑眉道。 “这可是真正的异兽。” 壮汉正拎著铜锣满场转,铜板雨点般落进锣里,脸上带著浓浓笑意。 那虎,或者说, 赵元武正安静地蹲在那里。 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人群兴奋的面孔和壮汉忙碌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壮汉腰间那只暗红色的铜圈上。 圈子上有灵纹流转,像是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 “再等等,再等等......” “再等一段时间就自由了......” 赵元武收回目光,垂下头,爪子轻轻触了触自己脖颈上的那只小圈。 那圈比壮汉腰间的要小得多,也精致得多,通体乌金色,紧贴皮毛。 可就是这枚不起眼的小圈,却是將它与那个壮汉,死死绑在了一起。 让他不得不听对方的指令。 说起来, 这一切都荒唐得不像真的。 他还记得前世,自己窝在被窝里,追读一本名为《真虎》的小说。 他隨手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 “你当过虎吗你就写?” “乱写,想当然。” 发完评论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灯翻了身,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真就成虎了。 但他运气不好, 好巧不巧成了传说中的彪。 自然,母兽只餵了三月,就把他给叼到山崖下,让他在那自生自灭。 但好在,他也不是寻常虎崽。 他识海深处,有颗黑色的珠子。 那珠子隨他一同来到这个世界,就一直静静地悬浮在他的意识深处。 起初他还不知道这珠子有什么用,后来在一次被毒蛇咬伤后,他意外发现,这珠子居然將蛇毒炼化了。 同时他还发现,当自己待在山脉中那些阴沉沉,黑压压的地方时,黑珠子能吸收灰黑色的气息反哺自身。 让其成长得更加茁壮。 那个时候他就猜测: 眼前的这个世界可能存在仙神。 否则如此诡异手段,如何而来?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壮汉上山寻猎,打杀了自己母兽和两兄弟,又跟著痕跡,使个铜铁圈就將自己抓了。 让他真正见识到了神仙手段。 不过反而印证了黑珠子的本事。 赵元武收敛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混沌的黑暗中悬浮著一颗珠子。 那珠子不大,不过龙眼大小,通体漆黑,像是凝固的墨汁,又像是被挖空的一块虚空,不反光,不折射。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慢地旋转著,每转一圈,就有极淡极淡的黑气从珠子表面逸散出来,融入识海。 这就是他的伴生宝物。 “若说是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倒不如说是炼化天下桎梏为我用。” 赵元武见得黑珠子,如此想到。 本珠子的本事,他已有推测。 其最大的本事不是在於免疫蛇毒之类,而是能將加注在他身上的一切桎梏,全部都慢慢消磨转化为能量。 毒素无法即刻致死,能消磨, 天下浊气阴噬入骨,同样消磨。 自然,也包括眼下这个囚禁他的禁制,也將在时间推移下慢慢消磨。 第2章 世有仙 围观的人群散去大半, 只剩下些孩童还恋恋不捨地蹲在远处,试图拿石子去逗那灰黑的虎。 赵元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些石子落在脚边, 连皮毛都碰不著,懒得理会。 倒是那壮汉,也就是李付,正蹲在地上数著铜钱,一枚一枚排成摞,又拿那麻绳穿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四贯二百文......七贯出头......” 李付把铜钱系在腰带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转身朝赵元武走来。 “走了。” 他隨手一拽腰间的铜圈,赵元武脖颈上的小圈便传来温热的拉扯感。 赵元武站起身, 抖了抖皮毛,跟在那人身后。 两人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家客栈,门楣上掛著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悦来客栈”这四个大字。 赵元武看到这块匾,嘆了口气。 悦来客栈。 他前世在小说里见过不下八百回的店名,没想到穿越后还真遇上了。 李付推门进去,店小二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景象,只是瞥了眼那只虎。 “李爷回来了?” “今儿个收成可好?” “也还凑合。” 李付把一吊铜钱扔在柜檯上。 “老规矩,上房一间,把后院的棚子给虎收拾乾净,再来三只鸡。” “好嘞!” 店小二麻利地收了钱。 李付点点头, 带著虎穿过天井,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靠墙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乾草铺得倒是厚实,赵元武直接走进去原地转了两圈,便趴了下来。 李付端著个木盆走过来,盆里是三只褪了毛的光鸡,还在冒著热气。 “吃吧。” 李付把木盆往棚子里一推。 “今儿个挣得不少,管饱。” 赵元武慢条斯理地撕咬起来。 自己卖力气挣的,凭什么不吃。 李付进了大堂后,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就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没过多久, 两道身影隨著脚步声走了进来。 “李兄!可算找著你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 “哈哈,听说李兄今儿个在十字街口大显身手,把整个扶沟县都震了,我哥俩紧赶慢赶可算赶上了!”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笑著说。 李付见到二人,显然很高兴。 “王老弟,赵老弟,来来来,坐下说话!小二,再去加两壶好酒!” 赵元武此刻耳朵却竖得笔直。 酒过三巡,他们话就稠了起来。 “李兄,不是我吹捧你,” 王姓汉子声音里带著酒意。 “今儿个你那一手,真是绝了,我在人群里看得真真的,那虎钻火圈的本事,大梁朝找不出第二个来!” “可不是嘛,” 赵姓汉子接话道。 “我那班子里的猴子,天天拿鞭子抽都不见得有这么听话,李兄,你到底有什么秘诀?能不能教教兄弟们两手?也让咱们跟著喝口汤不是?” 李付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教你们?” “不是不教,是你们学不了!” “怎么学不了?” 王姓汉子显然不信。 “李兄你这是藏私吧?” “藏私?” 李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这本事,靠的不是技巧,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宝,你们怎么学?” 仙家法宝。 赵元武的耳朵彻底竖了起来。 “仙家法宝?” 赵姓汉子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李兄,你莫不是说胡话?”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家?” “哼。” 李付轻哼一声,撇了撇嘴。 “你们知道什么?我李家的先祖,那可是真正的仙人之后,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宝贝可是实在的。” “什么宝贝?” “快拿出来瞧瞧!” 王姓汉子催促道。 李付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一物,正是他腰间常掛著的那枚暗色铜圈。 “就这个?” 赵姓汉子的语气里带著失望。 “这不就是你掛腰上的那个铜圈子嘛,我还以为什么稀罕物件呢!” “什么物件?” 李付把铜圈往桌上一顿。 “我这铜圈乃是一套四件。” “我手里这个是母圈,另外还有三个子圈,专往那些畜生身上套。”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横飞。 “只要我这母圈轻轻一晃,甭管什么虎啊熊啊豹子啊,只要套上了子圈,就都得乖乖听话,比那拴狗的链子还管用,別说钻个火圈了,你就是让它上刀山下火海它也不敢不从!” 王姓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宝物?” “可惜啊可惜,” 李付嘆了口气,摇头晃脑起来。 “这圈子祖上只传下来三个子圈,到我这辈上已经用了两个了.....”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如今就剩下这一个子圈了,就套在外面那虎身上,这东西用完了就没了,就是再想弄,上哪儿弄去?” 赵姓汉子眼珠转了转。 “李兄,这圈子的法门,你就不能自个儿炼个出来?你家先祖既是仙人,总该传下来些修炼的法子吧?” 李付沉默了片刻,一拍桌子。 “炼个屁!” 他骂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憋屈。 “我家先祖倒是传下来些法门,可那都是残缺不全的,到我爷爷那辈,更是连修炼的门槛都摸不著。” “你以为仙缘是那么好求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迷离。 “也就是咱家失了法门,没法修炼,不然老子就是你的神仙爷爷!” 这句话说得又豪迈又淒凉,王赵二人面面相覷,不知该如何接话。 最终还是王姓汉子机灵。 “李兄別难过,来,喝酒!” “不管怎么说,你眼下有这宝贝在手里,这辈子吃穿不愁就是了!” 三人又喝了几杯, 赵姓汉子显然好奇心重。 “李兄,那些神仙到底都是怎样的呀?你给我哥俩说说唄,咱们这辈子怕是见不著了,听听也是好的。” 李付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 “你们以为神仙是什么?” “腾云驾雾?长生不老?” 他摇了摇头,手指蘸了点酒水。 “我跟你们说,这世上的仙人,就跟武夫一样是靠修炼练上去的。” “我家先祖留下的残缺法门里记载著,修炼的头一关,叫胎息......” “胎息……” 赵元武心底默念。 “看来,这个世界,真有仙。” 想到这,他对於自由更加渴望。 他闭上眼,沉入识海。 黑珠依旧静静地悬浮著,从御兽圈上剥离下来的灵纹流光,正像抽丝剥茧一般,一缕一缕地被黑珠吞噬。 赵元武能清楚地感觉到, 脖颈上乌金子圈,已经很鬆了。 “再等等……” 赵元武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快了。” 客栈大堂里的酒局还在继续,李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醉意,开始顛三倒四地吹嘘起他那位“仙人先祖”的丰功伟绩,什么斩妖除魔、点石成金、腾云驾雾等,越说越离谱。 赵元武懒得再听了。 他把脑袋埋进前腿之间,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子,在乾草堆沉沉睡去。 第3章 放虎归山 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只见晨光正透过客栈的窗欞洒进后院,在乾草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元武晃了晃脑袋, 乌金色的项圈依旧箍著脖颈,但已经察觉不出那种窒息的束缚感了。 “今天……就是今天了。” 赵元武默念著,抖了抖皮毛。 他前爪往前一伸,整个身子拉成流畅的弧线,脊背上的肌肉隨著动作缓缓起伏,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大堂里传来动静。 李付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咚咚咚地踩得木板直响,昨晚那顿酒显然没把他怎么样,这人的素质確实不差,到底是跑江湖的,底子在那儿。 “起来了!” 李付推开后院的门, 手里端著盆水,往虎面前一搁。 “洗洗,一会儿还得赶场。” “今儿个是第二天,好好演!” 李付像往常一样,把赵元武从后院里领出来,穿过巷子就拐上主街。 扶沟县的早市早已经开了,空气里飘著油条和胡辣汤的香气,还混著牲口粪便的味道和菜贩子的吆喝声。 “让让,让让——” 李付扯著嗓子开路, 赵元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灰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有胆小的妇人惊叫一声躲到男人身后,也有胆大的孩童兴奋地指著虎喊“快看快看就是那只钻火圈的”。 赵元武面无表情地走过。 十字街口,昨天那地方已经被人占了,一个卖膏药的郎中正在那儿扯著嗓子大喊“祖传秘方包治百病”。 李付倒也不恼,带著赵元武往旁边挪了挪,选了个稍大的空地,从肩上卸下那口大箱子,开始布置场地。 他先是在四角插上竹竿,扯起一圈红布条,算是圈出了自己的地盘,然后他把铜锣掛起来,又从箱子里翻出三支火把,一罐火油,几根麻绳。 最后,又从箱底摸出那只皮囊。 每次表演开场,李付都会把它往地上一摔,炸出一团青烟,然后老虎就从烟里走出来,唤作猛虎出山。 李付布置好一切,直起腰来拍了拍手,满意地环顾四周,早市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已经有閒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三三两两地都围了过来。 “诸位父老乡亲——” 李付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 他吆喝著,“咣”地敲了一记。 “昨天看过表演的,今儿再来捧个场!昨天没赶上的,可別错过!”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皮囊。 “今儿个,咱不玩钻火圈——” 人群里发出一阵失望的嘘声。 李付哈哈大笑, 把皮囊往空中一拋,又接住。 “咱玩点儿更绝的!” “猛虎跳火墙!” 他猛地將皮囊往地上一掷。 “啪——” 青烟炸开。 赵元武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 在青烟散去的瞬间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摆出那一副威风凛凛的姿態。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烟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青烟,看著外面的人影。 识海中,那颗黑珠猛地一震。 最后一缕灵纹流光从虚空中抽离出来,子圈上的所有纹路同时熄灭。 那枚箍了他整整数月的乌金圈,此时此刻,就变成了块普通的废铁。 赵元武晃了晃脖子。 子圈微微鬆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伸出爪子,搭在子圈上,轻轻一拨,那圈子就裂开一道缝,从脖颈上滑落下来,“叮”的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就滚进乾草堆里。 青烟散去。 人群看到的,是头灰黑色的虎安静地站在场中央,脖颈上空空如也。 而李付正还蹲在地上摆弄火把,浇著火油,嘴里同时念叨著串场词。 “诸位看好了,这三根火把一燃,火墙一起,我这虎就听我——” 他抬起头,笑容忽然僵住了。 那黑虎此时怎么一动不动? “坏了!” 李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摸向腰间,握住了暗红色的母圈。 “坐下!” 他低声喝令,暗暗晃动母圈。 赵元武歪了歪脑袋,看著李付。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就这?” 李付的脸刷地白了。 他又晃了下母圈,动作更大。 “吼——!!!” 顿时,赵元武凌空扑出, 前爪狠狠拍在李付的后肩上。 李付整个人被拍得往前扑倒,脸朝下摔在青石板上,撞得鲜血直流。 赵元武直接咬住了李付的左半边脖颈,扯住耳根到锁骨的这片区域。 然后,他用力一扯。 “啊!!————!” 鲜血猛地喷溅出来。 暗红色的血液带著体温的压力,劈头盖脸地浇在赵元武的毛脑袋上。 李付的左半边胸口,从锁骨到肩胛骨,整片肉活生生地被撕了下来。 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锁骨断成两截,断口参差不齐,鲜血淋漓。 全场顿时死寂一片! 赵元武鬆开嘴, 他抬起头,望著台下的人群。 那一张张面孔上,还凝固著前一秒的表情,有人还在笑,有人张著嘴,有人举著铜钱还没扔得出去。 “吼——————!” 顿时,人群乱作一团,大喊著。 “老虎吃人了——!” 几百號人同时转身,同时迈腿,同时往四面八方逃窜,那场面就像一盆水泼进了蚂蚁窝,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尖叫,到处都是推搡和哭喊。 “快跑!快跑!” “老虎杀人了!” “让开!別挡路!” 惨叫声,哭喊声混作一片。 “让开!都让开!” 十几个县卫兵手持长矛,腰悬朴刀,排成两列纵队,朝这边衝过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身上穿著皮甲,手里还提著一把开山大斧。 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虎在哪儿?!” 黑脸汉子一眼就看见了场中央浑身浴血的赵元武,瞳孔微微一缩。 “兄弟们,围上去!” 赵元武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搭理,直接衝出县城北门,踏上山路。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风声和心跳声淹没...... 赵元武仰起头,望向天空。 天空是那种初秋特有的蓝,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正懒洋洋地飘著。 他张开嘴,发出怒吼。 “吼——————!” 这一声,虎啸山林! 第4章 寻山觅洞 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槐树、榆树等都交错生长,树冠遮天蔽日,把初秋的阳光筛成细碎金斑洒在林间。 地上积著厚厚的落叶, 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松鼠从树洞里探出脑袋,叫两声又缩回去。 他停下脚步,仰头嗅了嗅空气。 山风从北边吹来,带著溪水的气息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还夹杂著各种动物的痕跡,野兔、獾子、狐狸..... “终於,又回山上了......” 赵元武迈动著脚步,虎爪踩在软软的林间地上,目光隨意扫过四周。 悠悠然,好似閒庭散步般。 这般鬆散毫无警惕心, 蹦出个豺狼猞豹来那可怎么办? “也不知这山头有何猛兽?” 他心中思量,不断嗅著气息。 自己穿越过来没多久, 还只是个八个月的虎宝宝。 碰上了虎兽和熊羆也不是对手。 是以初入山地,还是得小心些。 “先巡山,找个住处吧......” “若是遇到虎,就得换山头。” 赵元武这般想著,正准备换个方向寻山去,抬头就望见树梢上的雀。 “咋咋咋~(你瞅啥?)” 那麻雀盯著自己,很是囂张。 “呜吼.......” 赵元武低声发出嘶吼,然后猛地一个向前蹬地,四只脚掌向上配合,肌肉线条显露出来腾地一下飞上树。 “哎呀呀~” 那麻雀见状不妙,转身想跑。 “吼~” 赵元武反身蹬在树干上,身躯自然在半空中扭动,虎爪轻轻朝前一勾,振翅飞翔的鸟雀就被衔在口中。 隨后稳稳落地,慢慢咀嚼。 嘎嘣脆,真美味。 一番折腾,倒欠两只鸟的能量。 “这也不太够吃......” 赵元武波澜不惊,迈入山林。 虎爪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灰黑色的皮毛在林间的阴影中若隱若现,就像是水面上漂浮的一缕墨痕。 初到宝地,他得將四周的情况探查清楚,再为自己寻个宝地当巢穴。 日头渐渐偏西。 赵元武已把方圆十里转了个遍。 “似乎没发现虎的气息......” 此时他停下脚步,沉思凝想。 这座山靠近扶沟县, 离最近的村子不过十来里路,耕地都开到山脚下了,砍柴的,採药的,打猎的,三天两头就有人进山。 猛虎也不傻,知道人多的地方待不得,早就退到更深的山林里去了。 倒是便宜了他。 “以我之智慧倒也无惧於人。” “只要不碰见修士就行......” “另外,此山吃的倒是不愁。”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虎的存在, 此地倒是什么豺狼猞豹都有。 赵元武心神收敛,目放山处。 他发现,这座山的形状颇为奇特,从山脚到山巔,三条支脉像手指一样伸展开去,而主峰则像是手掌的根部,这么俯瞰下去活脱脱个爪子。 “爪子山?” 赵元武蹲在突出的岩石上,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给这地方起了名。 三条支脉间夹著两道深谷,谷中有溪水潺潺流过,水声在幽静的山谷中迴荡,像是有人在远处弹著古琴。 东面的支脉地势较缓,山坡上长满了野栗子树和山核桃,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果实,露出其饱满的果仁。 西面的支脉最是陡峭,几乎全是裸露的岩石和嶙峋的峭壁,只在石缝中偶尔长出几棵苍劲的歪脖子松树。 而北面的支脉最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远处连绵的山峦相接。 山脊上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而主峰,就在这三条支脉的交匯处,从中间拔地而起,气势巍峨。 赵元武的目光扫过主峰。 他注意到,主峰的半山腰处,有片黑压压的松林,松林下方隱约可见巨大的岩石,其底部似乎有个洞穴。 “那地方……”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然后纵身跃下岩石,朝那主峰奔去。 越靠近主峰, 山林的气息就越发幽深。 头顶树冠几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线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勉强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元武放缓脚步,竖起耳朵。 四周很安静。 他沿著一条乾涸的溪沟向上攀登,溪沟里舖满了圆润的鹅卵石,石头上长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很滑。 走了大约一刻钟, 溪沟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赵元武猛地停住脚步,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一幅让他惊愣住的画面。 眼前是一处天然的岩台,约莫三四丈见方,岩台后方紧贴著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高约十余丈,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而藤蔓则从裂缝中垂下来,像是一道道绿色的瀑布。 在崖壁的底部,正有处洞穴。 洞口不大, 不过一丈来宽,形状像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十分光滑,洞口上方悬著一块突出的岩石,像是天然的屋檐,为洞穴遮挡风雨。 赵元武绕著岩台走了一圈。 岩台的左侧,是一片悬崖。 他往下探头, 只见白茫茫的水雾从崖底升腾上来,能听见水流撞击岩石的轰鸣声。 崖壁上掛著条瀑布,银白色的水练从高处倾泻而下,在半空中被突出的岩石撕成几缕,化作细密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水雾扑面而来,带著沁人心脾的凉意,赵元武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而岩台的右侧, 则是片相对平缓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老松树散落其间,树冠如盖,遮出浓荫。 赵元武的目光望向远方。 从他现在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见爪子山的另外三条支脉,像三条巨龙蜿蜒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沉下去,把山林染成了金红色,天边的云彩像是著了火,层层叠叠烧成一片。 “这地方,真不错……” 赵元武站在岩台边缘, 山风从身侧吹过,掀起他灰黑色的皮毛,不禁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在前世的小说里读到过无数遍“洞天福地”这个词,但从来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有赞诗曰: 峭壁悬飞瀑,幽谷隱云根。 洞门朝旭日,山气入黄昏。 松老棲玄鹤,潭清跃锦鳞。 此中真意趣,何必问乾坤。 第5章 尝试吐纳修炼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升起来,清冷的光辉洒满了这整个山坡。 赵元武迈步走进洞穴。 洞內比他想像的要宽敞得多。 入口处虽然只有一丈来宽,但走进去不过两三步,洞身便骤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空间,顶部呈弧形隆起,最高处足有丈高。 他直立起来都碰不到顶。 洞壁全是青灰色的岩石,表面湿漉漉的,有水珠顺著石壁的纹理缓缓渗出来,在低处匯成条细细的水线。 赵元武绕著洞壁走了一圈,用爪子在每处裂缝处都扒拉了几下,確认没有其中活物藏匿其中才放下心来。 洞的最深处,地面比別处高出些许,形成个天然的石台,石台表面平整光滑,温润如玉,没有半点稜角。 赵元武在石台上转了两圈,用爪子把散落的苔蘚拢成一堆,调整成一个相对平整的窝,然后趴了下来。 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终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路从扶沟县跑出来,又是翻山又是越岭的,虽然不至於累,但精神一直紧绷著,生怕那些追兵赶上来。 如今终於找到处安全的落脚处,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能鬆弛下来。 这一鬆弛,他才感觉到疲惫。 夜幕降临了。 此时洞外的世界陷入黑暗,只有天边还残留著一抹暗紫色的余光,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笔。 赵元武趴在石台上, 听洞外的风声和瀑布的轰鸣。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吹著塤,低沉而悠远,瀑布的水声一刻不停,哗哗啦啦地响著,反而衬得这夜愈发安静。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赵元武抬起头,望向月亮。 月亮很圆,也很亮。 银白色的月光照在他灰黑色的皮毛上,泛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绸缎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又像是那深潭之水在月下泛起的粼粼波光。 “往后,我该何去何从呢?” 赵元武心中盘算日后事。 如今他是自由身了,这山也没有別的虎,方圆几十里都是他的地盘。 吃喝不愁,安全无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就这么在这当个山大王,在山林里称王称霸几十年,似乎也不错。 可然后呢,几十年后呢? 老虎的寿命比人短得多, 就算他是异种彪,又能活多久? 二十年? 三十年? 撑死了四十年顶天了。 四十年后,他老了,牙掉了,爪子钝了,跑不动了,也打不了猎了。 被人围杀,剥皮做褥子,肉被人燉了下酒,骨头都被人磨成粉入药。 或者被山里的豺狼虎豹分食..... “不。” 赵元武在心里摇了摇头。 他不想这样。 如果没有见识过那些仙神手段,没有见过李付那铜圈法宝的神奇,没有听过那什么“胎息”的修炼法门。 他或许,真的会这么认命。 可现在,他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仙,有修炼之法,有长生不死的可能,他怎么甘心只做这普通的老虎? “我要修炼。” 赵元武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要成仙,我要不死.....” 可问题是,他该怎么修炼呢?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志怪小说里,常有狐狸精对著月亮吞吐內丹。 说月华乃太阴之精,妖类若能吸收月华,就能开启灵智,修炼成精。 “阿巴……阿巴……阿巴……” 他学著想像中妖怪吐纳的样子,一张一合地张著嘴发出含混的声音。 但,什么反应都没有。 赵元武闭上嘴,皱了皱眉头。 “不对,不是这样。”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 深吸一口气——哈气~ 再缓缓呼出来——呼气~ 再来一次——哈气~呼气~ 他大口地呼吸著,胸腔剧烈地起伏,呼出的气息在月光下凝成白雾。 但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行。” 赵元武有些泄气地趴下来。 这种办法, 他在山下的时候就尝试过。 可试来试去,什么用都没有。 他以为是脖子上那个铜圈限制了他的修为,毕竟那东西是法宝,套在脖子上,说不定连真气都运行不了。 可现在铜圈已经没了, 他已经是自由身了,还是不行? 难道说,野兽就不能修炼? 赵元武此刻心中不免泛起苦涩。 “不应该呀......” “既然世界有仙,有法宝,有修炼之法,那没道理只有人能修炼.....” “再说,李付那套铜圈法宝既然是专门用来套野兽的,那就说明这个世上被套的野兽不止我一个,既然有人用法宝来奴役这些野兽,那就说明野兽身上有值得他们奴役的价值。” “人奴役野兽,仙奴役灵兽。” 赵元武想了想, 自己按照传统的吐纳无法修炼。 是因为自己坚持的时间不够? 还是因为自己修炼的办法,或者缺少某种修炼的因素,才导致失败? “难道说野兽修炼也要灵气?” 这种猜测不无道理。 若是野兽和凡人隨隨便便找个山头,吐吐气就能修炼成精,那世界上的仙神也不会成为凡人口中的故事。 如此说明,修炼是很困难的事。 “修炼的头一关,叫胎息……” 赵元武忽然想起李付的吹谈。 “胎息……” 胎息,胎息......顾名思义,大概就是像胎儿那样在母体中的呼吸吧? “胎息应该是种境界和状態。” “人的修炼需要进入胎息这样的状態,那说明有进入胎息的钥匙。” “我也需要找到这样的钥匙。” 赵元武不断思索,整理出结论。 “眼下的吐纳坚持是必要的。” “同时,我也得寻找灵气......” “两手抓,才能琢磨出道来。” 赵元武想了想,收回目光, 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深处。 黑珠依旧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赵元武注视著黑珠,泛起思绪。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我还是幼虎时,曾多次钻进狭窄黑暗的深洞中,最开始那些阴寒的地煞浊气让我疼痛难耐,但很快我就能適应了。” “甚至,我还因此变得强壮。” 他轻声呢喃,有了些猜测。 “如此看来,黑珠將深洞中的地煞浊气,转化为了某种有益能量。” “那种能量,或许就是灵气!” 第6章 捕猎 天色还没大亮, 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线鱼白。 赵元武从洞穴里钻出来,站在岩台边缘整个身子猛地一抖,灰黑色的皮毛从脖颈到尾巴依次炸开又收拢。 他先是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一探,整个身子拉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脊背上的肌肉隨之起伏,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然后又弓起脊背反覆几次,浑身的关节才算活动开来。 山风从北边吹来, 晨光也从山脊后面慢慢漫上来,先是把东边的天空染成淡紫色,接著是玫瑰色,再是金红色,层层晕染。 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银白色的水练在晨光中泛出七彩的光晕,水雾升腾起来,在阳光的照射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这深谷之上。 赵元武站在岩台边缘,山风从身侧吹过,掀起他灰黑色的皮毛,他望著这轮初升的朝阳,心中顿生豪情。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 “踏遍青山~,人未老。” “风景~这边,独好!” 他张开嘴,发出低沉的虎啸。 “吼——————!” 啸声在山谷间迴荡,撞在崖壁上又折返回来,层层叠叠,久久不散。 惊起林间飞鸟,扑稜稜地飞上半空,在晨光中盘旋,嘰嘰喳喳一片。 赵元武见状,满意地摇摇尾巴。 只见他转身,迈动四肢,从岩台上跃下,沿著山坡朝山林深处走去。 他转身,迈动四肢,从岩台上跃下,沿著山坡朝山林深处走去。 他尚未完全成年,外加上乃是先天体弱的彪,身形比之寻常的老虎要小上一圈,如今不过寻常豹子大小。 但他浑身上下的肌肉却异常结实,在皮毛下流畅地起伏著,每一步都带著种山脉般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通体的皮毛是灰黑色的,贴著他流线型的身躯,在晨光中忽明忽暗,从脊背到两肋,隱隱约约能看出些许斑纹,像是团流墨,又像是缕云烟。 这让他看起来不像一头真正的虎,更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灵物,带著一种近乎梦幻的仙意美感。 他沿著山坡往下走, 虎爪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松林里的光线还很暗, 树冠遮住了大部分晨光,只有零星的光斑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来。 赵元武竖起耳朵, 琥珀色的眼睛闪著幽光。 他放慢脚步,鼻翼微微翕动。 野兔,獾子,狐狸,松鼠…… 这些小傢伙的气味到处都是,但他还不想吃这些,太小了,塞牙缝都不够,他想要大的,能填饱肚子的。 他继续往山坡下走, 穿过松林,越过一条乾涸的溪沟,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上。 草地上的野草长到齐膝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草尖上还掛著露珠。 前方大约二十丈开外, 一只鹿正低头啃食著青草。 “鹿,好吃......” 赵元武瞳孔一缩,顿时压低身子,灰黑色的皮毛与环境融为一体。 他借著草丛的掩护, 缓慢而无声地向前移动。 那鹿不大,约莫寻常山羊大小,毛色是浅褐色的,背上深褐色的纹路从脖颈延伸到尾巴,四条腿纤细而修长,蹄子在晨光中泛著乌黑的光泽。 它正专注地吃著草,粉红色的舌头偶尔从嘴唇间伸出来,捲住一撮嫩草,轻轻一扯就送进嘴里, 赵元武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只小鹿,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它的身影。 他趴在草丛中,身子贴著地面,灰黑色的皮毛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 一只灰兔子从他面前蹦过去, 它的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那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低头啃起旁边的草来。 两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离他不到三尺远的树枝上,嘰嘰喳喳地叫了几声全然没注意到草丛里趴著的。 赵元武的目光始终盯著前方。 很快,那小鹿放鬆了警惕。 它往前走了两步,低头啃食新长出来的嫩草,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赵元武猛地从草丛中窜出去。 他的四只虎爪在草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跡,草屑和泥土被蹬得四处飞溅,他的身子在半空中拉成流畅的弧线,灰黑色的皮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小鹿听到动静,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越来越大的灰黑色身影。 它下意识地想要逃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赵元武的前爪狠狠地拍在小鹿的后臀上,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铁锤砸在肉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啪”的一声闷响,小鹿整个身子被拍得往侧面翻倒,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著,嘴里发出了惊恐的哀鸣。 赵元武借著前冲的惯性,整个身子扑了上去,前爪死死按住小鹿的肩胛,张开嘴一口咬住了小鹿的脖颈。 赵元武咬著脖颈, 用力甩动脑袋,撕扯著。 小鹿的挣扎越来越弱,哀鸣声也越来越小,四蹄蹬地的力气渐渐消散,最终它浑身一软,彻底不动了。 赵元武又咬了片刻,確认猎物已经死透了,这才鬆开嘴,抬起头来。 他喘著粗气,嘴角上全是鲜血,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扫过四周。 山坡上方, 三只豺正蹲在一块岩石上。 它们的嘴角往下滴著涎水,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显然,它们几只很饿了。 但它们不敢过来。 因为这是一头虎。 不是它们能招惹的对手。 老榆树的树杈上,猞猁正蹲在那里,它的大眼睛盯著赵元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树杈上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赵元武这才低下头, 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小鹿的尸体。 小鹿的后臀上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 脖颈上的咬痕更惨烈些,四个深深的血洞贯穿了皮毛肌肉直达颈椎。 赵元武叼起小鹿, 拖著它往山坡上的碎石滩走去。 他就走了大约二三十丈,找了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把鹿尸放了下来。 这里正好是一处突起的岩石平台,比四周的地势高出不少,坐在上面可以把小半个山坡都收入眼底。 赵元武趴下来,前爪按住鹿尸,撕下一大块肉,咀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一边吃,一边看著山坡下方。 草地上,有只灰狼出现了。 它正蹲在灌木丛边缘, 绿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草地上。 那里,有著一小群野兔正低头啃食著青草,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中几乎与草地融为一体,要不是它们偶尔跳动一下,根本看不出来那里有活物。 灰狼等了大约一刻钟,终於按捺不住,猛地就从灌木丛中窜了出去。 野兔们四散奔逃,灰色的身影在草地上左衝右突,快得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灰狼追了十几丈远,终於扑倒了一只兔,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赵元武收回目光, 又撕下一块肉,慢慢咀嚼著。 吃著肉,吹著风,晒著太阳,再看上一集完全身临其境的动物世界。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7章 仙缘 爪子山以东,百二十里。 这里是大梁朝疆域的边缘地带,再往东或是北方向去,便是连绵万里的苍梧山脉,山势险峻,林深雾重。 此刻, 苍梧山脉西南麓的密林中, 正有两道身影前后地穿梭著。 前面那道身影, 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黑色野猪。 野猪的体型大得离谱,从鼻尖到尾巴足有丈许长,肩高將近七尺,浑身上下覆盖著一层厚厚的黑色鬃毛。 “哼——哼——” 猪妖喘著粗气,四蹄在林间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庞大的身躯撞断了不知多少小树,树枝和碎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它浑然不觉,只顾狂奔。 而追它的人,就在身后不远处。 “孽畜!还想跑?!” 一声清喝从后方传来。 紧接著, 青色剑光破空而至,直取后颈。 黑猪妖察觉到危险,猛地往旁边一窜,剑光擦著它的耳朵飞过去,削掉了大片鬃毛,又在旁边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轰——” 老松树缓缓倾倒, 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哼!哼!哼!” 黑猪妖一边跑一边发出惊恐的叫声,它现在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 身后那道青色剑光再次亮起。 这次比上次更快,更狠。 黑猪妖感觉到死亡的气息笼罩下来,浑身的鬃毛根根竖起,它猛地剎住脚步,庞大的身躯因为惯性往前滑了数尺,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沟痕。 然后它转过身来,两只獠牙朝前,血红的眼睛瞪著那道越来越近的青色剑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哼——!!!” 它猛地往前一顶。 獠牙和剑光碰撞在一起。 “当——!!!” 金铁交鸣,震耳欲聋。 黑猪妖被巨大的衝击力撞得往后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又滚出好几丈远。 黑猪妖却顺势而为,借著这股衝劲,踉踉蹌蹌地往密林深处跑去。 很快就消失在林间的阴影中。 一道青色剑光从后方追来,在离黑猪妖刚才摔倒的地方不远处停下。 剑光散去, 显出个中年道人的身影。 这道人身穿青色道袍,头戴混元巾,脚踩云履,腰系丝絛,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身上还沾著黑色血跡。 他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飘在胸前,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像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倒是皮糙肉厚,还能跑.....” 道人望著前方,皱了皱眉头,正要御剑再追,却是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西北方向。 “嗯?” 道人轻声自语, 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应著什么。 片刻后, 他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诧异。 “这里竟有这样的好苗子?” 他沉吟片刻,看了看西北方向,又看了看那村子,似乎在权衡利弊。 “罢了,那孽畜受了本座一剑,元气大伤,留下它,还有番作用。” 道人收起青锋剑,脚下升起一道剑光,化作青色长虹,朝村子掠去。 扶沟县以东六十里。 这里有个小村子,名叫柳沟村。 村子不大,只有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溪流的两岸,四周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种著些水稻和粟米。 正是秋收的季节,田里的稻穀金黄一片,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秆。 青色剑光在柳沟村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村后的一座小山包上。 道人从剑光中现身, 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整个村子。 “嗯,此地灵机恢復了不少。” 他轻声自语,带著些许感慨。 “当年那一战,打得山脉灵机断绝,地脉混乱,数百年灵气断绝。” 如今数百年过去, 断裂的地脉在岁月的冲刷下慢慢癒合,混乱的灵机渐渐恢復了秩序。 虽然还远远比不上那些洞天福地,但至少,现在已经可以修行了。 道人收回目光,看向山包下方。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屋顶,落在村子东头的一间小院里。 那里, 正有一个少女盘膝坐在院中的石板上,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平稳。 她的身上,隱隱有灵机流转。 其左右还有两位少年郎,体內同样灵机涌现,但到底不如女子灵光。 “就是她。” 道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能感应到, 少女身上的法种资质相当不错,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类,但放在如今这个年代,已经算得上好苗子了。 “这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苗子?” 道人沉吟片刻,很快有了猜测。 “多半又是哪个修士留下的风流债,又或是什么上古修士的后人。” 这种事情在修行界並不罕见。 修士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有些修士在游歷途中与凡人生下后代,留下血脉后便离去,后代若是继承了修士的资质,便有可能踏上修行路。 而修行界中,两位修士结合诞下法种的概率,可比凡人结合高得多。 而眼下一家三子都身具法种, 那就说明其祖上必出过大修士。 “这苍梧山脉之地,往些年灵机断绝,数百年未有修士在此镇守,如今地脉恢復,这里也该回归宗门。” “不如就用我徒儿家替宗门镇守此地,也算是全了因地制宜之理。” “如此,那猪妖也可不必除去,正好留在山脉中挡住北方的压力。” 道人沉吟片刻,便安排妥当。 苍梧宗坐落常白山脉东部,整个大梁朝的东北三郡和河北二郡皆在其控制范围內,对於下辖凡属自然有治理之策,宗门弟子仅需下派驻城,而县镇村等地则由弟子亲属代为掌控。 宗门掌控修炼法门,拥有丹药和法器,世家便为其种植原材料和提供底层劳动力,再年年收割世家优秀弟子入宗,如此便可使宗门长盛万兴。 此时底下那女子对此一无所知,只是隨著自身不断尝试,將修行路上的大小疑惑纷纷明了逐步突破瓶颈。 “天赋倒真是不错。” 道人见此,嘴角微微一笑。 “倒是便宜了本座。” 道人微微一笑, 从山包上缓步走下来...... 第8章 巨大脚印 又是一个早上。 赵元武的眼皮动了动, 他打了个哈欠,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粉红色的舌头捲起来,整个身子从前爪到后腿依次绷紧又放鬆,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紧接著他翻了个身,四脚朝天地在石台上滚了两圈,脊背在温润的石面上蹭了蹭,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又是美好的一天吶……” 赵元武抖了抖皮毛,灰黑色的毛髮从脖颈到尾巴依次炸开又收拢,一夜积攒的湿气和草碎屑被抖落下来。 “吼——————!” 他张开嘴,顺势练了练嗓子。 他迈步走出洞穴, 岩台上的晨光扑面而来。 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银白色的水练在那晨光中泛出七彩的光晕。 真是万物兴盛,生机勃勃啊。 “早上好,我的食物们。” 他低声嘀咕声,然后转身从岩台上跃下,沿著山坡朝山林深处走去。 今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明媚,正適合巡山。 赵元武迈著悠閒的步子, 他沿著山坡往上走,穿过黑压压的松林,来到爪子山主峰的最高处。 这里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视野开阔,可以把整个爪子山都收入眼底。 赵元武停下脚步,竖起尾巴,后腿微微弯曲,然后——滋了一泡尿。 金黄色的液体顺著岩石表面流下去,渗进石缝里,散发出浓烈气味。 这是標记,是在告诉其他野兽。 猛虎出没,閒杂人等退避。 赵元武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转身往山下走去,他沿著山脊线走,每隔段距离就停下脚步,找块显眼的石头或者粗壮的树干滋上一泡尿,或用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痕跡。 “这地方不错,標记上。” “那地方也不错,也標记上。” 赵元武一路走一路標记,不知不觉就把爪子山东面的支脉巡了个遍。 他继续往前走。 待穿过野栗子林,越过一条浅浅的山溪,就来到了相对开阔的草坡。 赵元武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闻到了午饭的味道......” 草坡的下方,靠近溪流的地方,有一小群獐子正低头啃食著青草。 领头的是只成年公獐,体型不大,肩高不过三尺,浑身黄褐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地捕捉四周动静。 它们大约有七八只,散落在草坡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溪边喝水,还有两只小獐子在草地上追逐嬉戏,细长的腿蹦蹦跳跳,尾巴翘得老高。 赵元武把身子压低, 皮毛与草地的阴影融为一体。 清晨时分的獐子警惕性很高,而领头的公獐明显处於戒备状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它们四散奔逃。 他需要等它们放鬆下来。 大约过了一刻钟,领头的公獐终於低下头去,啃食起脚边的嫩草花。 赵元武无声地向前移动。 就在这时,公獐忽然抬起头来,它竖起耳朵,鼻翼翕动,发现异常。 它的眼睛在草坡上扫过,从赵元武藏身的方向掠过,又移开...... 然后,猛地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 “吼——————!!” 赵元武猛地从草丛中窜了出去。 公獐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四条腿猛地蹬地,整个身子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其他的獐子也同时炸开朝四面八方奔逃,黄褐色的身影在草坡上左衝右突,快得只剩下残影。 赵元武四爪腾空,身子在半空中拉成流畅的弧线,落地时前爪在草地上一撑,身子便借著惯性往前衝去。 他的前爪狠狠地拍在公獐的后臀上,公獐整个身子被拍得往前翻滚。 赵元武扑上去, 一口咬住了公獐的脖颈。 公獐的四肢在地上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哀鸣,但很快就软了下去。 赵元武鬆开口,嘴上全是鲜血。 他把獐子拖到溪边, 找了个乾净的地块慢慢享用。 吃了几口,他觉得有点不对劲。 身下的石头怎么硌得慌?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趴的地方不是石头,而是个深深的凹坑。 凹坑的形状颇为规整,边缘圆润,底部光滑,像是体重压出来的。 赵元武皱了皱眉头,转过身来,把屁股挪开,仔细打量著这个凹坑。 这可不是凹坑,这是个蹄印。 一个完整且巨大的蹄印。 有多大呢? 赵元武把屁股挪到蹄印旁边比了比,这蹄印比他屁股还要大上一圈。 蹄印的边缘清晰可见,纹路深刻,一看就是不久前留下的,蹄印的形状赵元武对此很是熟悉,猪蹄印。 “这猪蹄也太大了吧?” 赵元武蹲在旁边,陷入沉思。 “这要是头猪,得多大啊……” 赵元武在心中默默计算著。 按照蹄印的大小和深度来推算,猪的体型怕是得比猛獁象还要大些。 “这山里,真有妖怪啊……” 赵元武心中不由得想到。 他站起身,沿著蹄印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他发现蹄印不止一个,而是一连串,从山坡的上方延伸下来,穿过这片草坡,又往西北方向去了。 赵元武顺著蹄印走了一段,仔细观察著每处印记,越看越觉得不妙。 蹄印间距很大,说明那头猪跑得很急;蹄印边缘有滑痕,说明它在地面上打滑过;蹄印旁边还有树枝折断的痕跡,断口新鲜,茬口参差不齐。 “这头猪是在逃命......” “逃得非常匆忙,非常狼狈。” 赵元武停下脚步,望向西北。 蹄印从他的领地边缘上穿过,往爪子山更深处去了,方向正是北面那条最长的支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远处连绵的山峦相接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山脊上, 那里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它在躲什么?” 赵元武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能让体型比猛獁象还大的猪妖夺路狂奔的东西得是什么级別的存在? “怕不是真正的仙人吧......” 他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 赵元武打了个哆嗦。 他庆幸自己没有往更深处跑,不然躺在地上留下血跡的怕就是他了。 在爪子山,虽然距离扶沟县不远,但好歹是在山脉的深处几十里。 除了那些进山狩猎的猎人和採药的药农,根本不用担心被人打扰。 纵使碰见人想来取他虎命,他打不过还能跑,跑不了还能拼死一搏。 可面对这样的妖物, 他怕是连搏一搏的机会都没有。 “我要修炼!” 赵元武转身,意念坚定。 第9章 寻找煞气 “好奇心害死虎......” 赵元武沿著山脊线往回走,一路上標记了几处地盘,顺便把半只獐子吃了个乾净,这才回到主峰的洞穴。 他走进洞里,在石台上趴下来。 洞外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把天边烧成金红色,瀑布的水声依旧哗哗地响著,松涛阵阵,是个安静的傍晚。 赵元武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识海深处, 那颗黑珠依旧静静地悬浮著。 “如果黑珠能吸收炼化地煞浊气,那我能不能主动去寻找它们.....” 赵元武心中盘算著。 他回忆著当初在山脉深处时的经歷,那些阴气重的地方大多有什么特徵,比如背阴、潮湿、植被稀疏.... “爪子山,应该也有这样的?” 赵元武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清冷的光辉洒在山林间。 他走出洞穴,站在岩台上, 闭上眼,感知著四周的气息。 山风从北边吹来,带著溪水的凉意和松脂的香气以及村庄的炊烟味。 他深吸口气,让意识沉入识海,尝试著通过黑珠去感知周围的浊气。 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 识海中, 黑珠依旧没有任何异样。 赵元武没有放弃,继续感知著。 大约过了一刻钟,黑珠忽然微微一颤,旋转的速度加快了那么一瞬。 “那个方向……” 赵元武睁开眼睛,望向黑珠震颤时指向的方向,是爪子山主峰的內部,或者说是他脚下这山体的深处。 他低头看著脚下,若有所思。 “难道说,这山里头有东西?” 赵元武绕著山峰走了一圈, 仔细观察著每一处岩缝和石洞。 瀑布左侧的崖壁上, 有一道从上到下贯穿的裂缝,宽约六尺,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凑过去, 把脑袋伸进裂缝里嗅了嗅。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 赵元武缩回脑袋, 他没有急著进去,而是先回到洞穴,把石台上的乾草拢了拢,確认没有什么遗漏,然后才又回到崖壁前。 月光照在裂缝上, 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赵元武把身子侧过来,前爪探进裂缝,然后整个身子慢慢挤了进去。 裂缝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两侧的岩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头顶的岩石越来越低,到后来他几乎只能趴著往前爬,肚皮贴著岩石,脊背蹭著石棱。 越往里走, 那股阴冷的气息就越浓。 赵元武能感觉到,识海中的黑珠旋转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要吸收这里的什么东西。 大约一炷香后, 赵元武从裂缝里钻出来。 眼下是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顶部呈弧形隆起,最高处不过丈许。 石室里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 但赵元武的眼睛能適应黑暗,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总算勉强看清石室的大致轮廓。 石室的中央,有一洼水潭。 潭水漆黑如墨,表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一丝涟漪,三尺见方,但阴冷之气正是从水潭散发出来的。 赵元武走到水潭边,低头望去。 潭水里映出他的倒影, 灰黑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还有脖颈上那被铜圈勒出来的痕跡。 识海中,黑珠猛地一震。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水潭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黑珠牵引,一缕一缕地从水面上升腾起来,化作灰黑色的雾气,不断钻进他的身体被黑珠吞噬。 “地煞浊气……” 显然,他这是自己取的名。 那股阴冷的气息顺著鼻腔灌入肺腑,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黑珠就开始炼化这些浊气,將其转化成温热的能量,反哺到他的四肢百骸。 温热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开来,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毛孔舒展开来。 赵元武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他在水潭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享受著滋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元武感觉到温热渐渐消退,黑珠的旋转也慢了些。 他睁开眼睛, 发现水潭中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些,但扔有浊气在缓慢地逸散出来。 “这里的浊气会补充……” 赵元武心中盘算著。 石室距离他的洞穴不算太远,一个在地面上,一个在內部,呈倾斜的状態,从那到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正好可以当修炼的地方。” 赵元武站起身,在石室里转了一圈,確认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藏著什么危险的生物,这才放下心来。 他回到水潭边,重新趴下来。 “既然黑珠能吸收炼化浊气,那我能不能主动引导转化后的能量?” 赵元武心中想著,开始尝试。 他沉入识海, 注视著那颗缓慢旋转的黑珠。 些黑气在识海中飘荡片刻就会消散,化作温热的能量渗入身体各处。 赵元武尝试著用意念去引导那些黑气,让它们按照轨跡在体內运转。 起初,那些黑气根本不听使唤,该消散还是消散,该渗入还是渗入。 但赵元武没有放弃。 “修炼的头一关,叫胎息。” 胎息……像胎儿一样的呼吸。 赵元武试著放鬆全身,让每寸皮毛、每块肌肉都舒展开来,然后想像自己正浸泡在温水中,不需要刻意去吸气呼气,只需要让身体自动呼吸。 起初什么反应都没有。 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从黑珠中逸散出来的黑气,消散的速度变慢了。 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出来就四散奔逃,而是被牵引著在识海中流转。 赵元武试著引导它们往识海之外走,沿著某种轨跡在体內运转一圈。 黑气竟然真的动了。 它们从识海中流出来,沿著脊椎往下,经过胸口,绕过內臟,再从四肢百骸回到识海,形成完整的循环。 每循环一圈,那些黑气就淡上一分,而他的身体內部就更温热一分。 “成了!” 赵元武心中大喜,但很快又压下兴奋,继续专注地引导著黑气运转。 “这就是胎息吗?” “但感觉没发生什么异样......” 但他现在能感觉到, 那些被黑珠转化后的能量,正在被他的身体吸收,让他的筋骨更强壮,让皮毛更坚韧,让气血更充盈。 管他是不是胎息呢,甭管是黑气白气,能让他变强的,那就是好气。 第10章 明月高悬 就这样, 赵元武开始了他的修炼。 每天清晨,他走出洞穴,巡山、狩猎、进食,吃饱之后,他就钻进崖壁的裂缝,来到石室中,趴在水潭旁边,引导黑珠吸收炼化地煞浊气。 日復一日。 水潭中的浊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原本漆黑如墨的潭水渐渐变得清澈,那阴冷的气息也越来越淡。 而赵元武的体型, 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原本仅有豹子大小,皮毛裹著瘦削的身躯,怎么看都不像头大老虎。 但短短几天功夫, 他的肩胛就宽了一圈,四肢也粗壮了几分,浑身上下的肌肉在皮毛下流畅地起伏,带著蓄势待发的力量。 到了第七天, 水潭中的浊气终於被吸收殆尽。 潭水变得清澈见底,能看见潭底的鹅卵石和细沙,阴冷的气息彻底消失了,石室里的温度也回升了不少。 赵元武站在水潭边, 灰黑色的皮毛下,肌肉鼓胀,脊背宽阔,四肢粗壮,虎爪大如碗口。 他估摸著, 自己体重至少得有三百斤上下。 “这才像个虎的样子嘛……” 赵元武满意地甩了甩尾巴,从石室里钻出来,沿著裂缝再爬回地面。 外面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明媚,瀑布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 赵元武站在岩台上, 张开嘴,发出一声虎啸。 “吼——————!” 他满意地闭上嘴, 回过头,望向崖壁上的裂缝。 短短七天时间,他把石室里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浊气全部吸收炼化了。 但浊气这种东西, 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它需要重新积累,就像地下水一样,被抽走了,要等新的水渗过来。 赵元武估计,石室里的浊气想要恢復到之前的浓度,至少得两个月。 “两个月……” 他皱了皱眉头。 这两个月里,他就只能干等著?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如果每修炼七天就要等两个月,那他的修炼速度得慢到什么地步? 赵元武趴在岩台上, 望著远处的山峦,陷入沉思。 地煞浊气这种东西, 虽然能让他快速变强,但说到底,这只是他误打误撞找到的捷径。 真正的修炼之路, 不应该只依赖这种未知的浊气。 胎息,应该是一种呼吸的法门, 一种状態,而不是依赖外物。 那些传说中的妖怪,不都是对著月亮吐纳日月精华,修炼成精的吗? “日月精华……” 赵元武抬头望向天空。 太阳正掛在头顶, 光芒万丈,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又看向天边,月亮还掛在那里,淡淡的,像是一块透明的玉盘。 竟是难得的日月同辉场景。 赵元武想了想,决定继续试试。 他闭上眼睛,张开嘴,对著天空,像引导黑气那样,去引导日光。 什么反应都没有。 他又试了试月亮的方向, 依然什么反应都没有。 “不行……” 赵元武有些泄气。 但他没有放弃。 他想,也许是自己不得其法,也许是时机不对,也许是火候未到。 不管怎样,这条路他得走下去。 “吐纳日月精华说不定才是修炼的正途,而地煞浊气,充其量只能算是某种天材地宝,或者特殊捷径。” 赵元武心中想著。 “我万不可因小失大......”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岩台上趴下来,仰起头,张开嘴,开始吐纳。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他想像著月华从月亮上倾泻下来,像银白色的瀑布灌入他的口中,顺著喉咙流进肺腑滋养筋骨和血肉。 什么都没有,但他仍旧坚持著。 一遍又一遍。 直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 赵元武累得浑身发软, 连抬爪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此刻,那轮月亮掛在这山林之上,却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安静..... 赵元武见状,轻声喃喃。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轮月亮,照过多少人? 这轮月亮,又照过多少妖? 那些修士,那些妖怪,在他们还没有踏上修行路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这样,在某个寂静的夜晚,独自趴在某座山头上,对著这轮月亮发呆? 他们是不是也迷茫过? 也对著月亮询问人生的答案? “你们……是怎么走过来的?” 赵元武轻声问。 那些人, 他们修成正果了吗? 他们长生不死了吗? 还是说,他们都已经死了? 但无论结局如何, 而月亮,依旧独自高悬。 不曾为谁停留,不曾为谁改变.....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赵元武喃喃著,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放弃吐纳。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他还在坚持。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重,月亮变得朦朧,像是蒙上了一层纱。 瀑布的声音渐渐远去, 整个世界都在渐渐远去。 他快要睡著了。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 吐纳,似乎牵动了什么。 那是缕极细的月光,从月亮上倾泻下来,顺著他的吐纳,无声无息地流入他的口鼻,顺著喉咙滑入肺腑。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奇感觉。 像身体里有什么脏东西被冲走了,剩下的都是乾净,纯粹,轻盈。 赵元武想要抓住这种感觉,想要仔细体会,想要记住它是怎么来的。 可就在他清醒的剎那, 月光断了,清凉之感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悵然若失的空虚。 他站在原地,张著嘴, 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懊悔。 “没了……” 他喃喃著,心中空落落的。 他刚才,真的牵动了月光吗? 还是说, 那是他在半梦半醒之间的幻觉? 赵元武不知道。 但他寧愿相信那是真的。 他重新趴下来,调整呼吸,试图回到刚才那种半梦半醒的吐纳状態。 可无论他怎么尝试, 那缕月光都没有再出现。 天快亮了。 赵元武睁开眼睛,呼出口气。 眼中没有多少失落, 因为,他至少成功了那么一瞬。 那就说明,他的路没有错。 月光,真的可以被牵引。 日月精华,真的可以被吐纳。 赵元武转过身,朝洞穴走去,经过洞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洞壁右侧那块平整的石面上。 他伸出爪子,刻下一横。 一横,代表一天。 第11章 猎户 两个月后, 扶沟县,悦来客栈的大堂里,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酒菜。 是些酱肘子,葱爆肉,花生米,拍黄瓜,外加上两坛上好的高粱酒。 三个猎户打扮的汉子围坐在桌边,正跟对面的黑脸汉子推杯换盏。 这黑脸汉子不是別人,正是当日率兵围虎的县兵头领,諢號陈黑子。 “陈头儿,来来,满上满上!” 说话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他叫张虎,是这三个猎户里的头,也是大舅哥。 另外两个, 一个是张虎的弟弟张豹,生得瘦高个儿,麻杆似的;另一个是他们姑表兄弟刘大柱,生得又矮又壮,像截树墩子,话不多,但喝酒从不含糊。 “陈头儿如今可是咱扶沟县的大红人,连县太爷都夸办事得力,往后可得多多提携咱这些穷亲戚才是。” 张虎说著,脸上堆满了笑。 陈黑子端起酒碗,闷了一口。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三个货,平日里从不跟他来往,嫌他是当兵的,配不上他们家。 他媳妇嫁过来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全被这几人扣下了。 他媳妇张氏,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嫁过来十几年,任劳任怨,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操持家务。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媳妇, 却被她这兄弟欺负了大半辈子。 早些年,张虎张豹霸占了老宅,把张氏赶出来,连件衣裳都没让带。 后来陈黑子在县兵里混出了头,当上了头领,这几个货又舔著脸找上门来,一口一个“妹夫”叫得亲热。 陈黑子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但他们毕竟是自家媳妇的娘家人,他不好撕破脸,只能虚与委蛇。 “陈头儿,” 张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 “兄弟打听个事儿,几个月前,十字街口那档子事,你是瞧见的?” 陈黑子抬眼看了张虎一眼。 “哪个事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就是那个被老虎咬死......” 张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那头老虎,就是你带人去追的那头,那老虎……到底是真是假?” “什么真是假?” “就是那老虎啊!” 张虎一拍大腿,瞪大眼睛道。 “兄弟听说,那可不是寻常的老虎,是异种,叫什么……彪?毛色灰黑,比寻常老虎小些,但凶得很?” 陈黑子沉默片刻,把酒碗放下。 “是真的。” “嘿!” 张虎猛地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扭头看了张豹和刘大柱一眼,三个人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兴奋的神色。 “我就说嘛!” 张虎压著嗓子,但颇为激动。 “这稀罕物件,若能猎得,剥了皮子,骨头入药,虎鞭泡酒,虎肉卖掉……嘖嘖嘖,少说也值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张豹咽了口唾沫。 “三百两?你做梦呢?” 张虎白了他一眼,豪气道。 “至少三千两!这玩意儿是有价无市,你拿著银子都没处买去!” 刘大柱闷声说了句:“干了。” “干肯定是要乾的。” 张虎转过头来,目光灼灼。 “陈头儿,兄弟几个今儿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帮兄弟几个忙,那虎跑哪儿去了,你心里有没有数?当日你带兵追出去,总该有些线索吧?” 陈黑子端起酒碗,没有回答。 他心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这几个货,果然没安好心。 说是来喝酒敘旧, 实际上是衝著那头虎来的。 三千两银子, 足够让他们把命豁出去了。 “陈头儿?” 张虎催促道,夺下酒碗。 “你倒是给个话啊。” 陈黑子满脸无语,心中恨恨道。 这三个货,没少给他添堵。 霸占老宅、欺负他媳妇、在外面惹是生非,每次出了事都来找他摆平,摆不平就到处说他忘恩负义..... 他早就想弄死他们了。 但他是个当管差的,还是头领,多少双眼睛盯著,更不能明著来。 可若是借那头虎的手…… 陈黑子心中一动。 那头虎,他亲眼见过。 邪性的很,更成精了似的。 他带兵追出北门,追了不到十里就停了,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敢追。 当差是为了过好日子, 可不是把命搭进去逞英雄。 当英雄,可是要丟命的。 “陈头儿?” 张虎又催了一句。 陈黑子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那虎在哪。” 张虎三人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们一句,” 陈黑子抬起头,目光扫过。 “那头黑虎,可不简单......” “那又如何?再厉害也是头畜生,还能挡得住咱们的箭?兄弟几个打了半辈子猎,什么猛兽没见过?” 张虎不以为意,拍了拍胸口。 “咱老虎可都猎过好几头了。” 陈黑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也是,那我也不拦著。” “这样吧,明日我就去跟县太爷说,就说你们几位愿意替乡民除去猛虎之患,让县太爷给你们开个大会,也让乡里乡亲都知道大家的义举。” 他顿了顿,又说。 “县里正好有笔赏银,是专用来悬赏猛兽的,你们若真能猎得那头黑虎,那赏银自然也少不了你们的。” 张虎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黑子端起酒碗,心中愉快。 “来,喝酒,预祝马到成功!” “干!” 张虎三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陈黑子干了酒,嘴角微微翘起。 第二天一早, 扶沟县就炸开了锅。 县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告示: 本县近日发现猛虎,毛色灰黑,性情凶猛,已伤多人,为保百姓安寧,特悬赏勇士前往猎杀,凡能猎得此虎並带回其尸身者,赏银三百两。 告示下面,张虎、张豹、刘大柱三人腰挎朴刀、背负大弓、牵著八条猎犬,正威风凛凛地站在县衙门口。 “好汉!好汉!” “不愧是咱们扶沟县的种!” “有胆量!” “一定要把那畜生打死!” 百姓们纷纷叫好,有大娘还端著热腾腾的餑餑和鸡蛋往三人怀里塞。 张虎抱拳作揖,满脸红光。 “诸位父老乡亲放心!” “张某今日,定为民除害!” 第12章 进山 扶沟县北门外的官道上, 张虎一行正大步流星地往北走。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还不算太热,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八条猎犬在前面开路, 腰身细长,四肢修健,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嗅嗅地面又东张西望。 这些狗都是张虎花了三年时间训练出来的,专门用来追踪大型猎物,比寻常人家的看门狗强了不知多少。 “大哥,那黑虎真在爪子山?” 张豹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提著面榆木盾牌,右手握著根白蜡枪桿子。 “陈黑子说的还能有假?” 张虎头也不回,走在最前面。 他腰间挎著口朴刀,背上负著张的三石硬弓,弓弦用上好的牛筋绞成的,拉力极沉,寻常壮汉都拉不开。 箭壶里插著二十支白翎箭, 精钢打造的,专门用来破甲。 刘大柱走在最后面,闷声不响。 他左手提著面比张豹那面大出一圈的榆木盾牌,盾面上还钉著铁钉。 右手倒拖著根长矛,矛杆有鸭蛋粗细,矛头足有尺半长,两面开刃。 这三人虽是猎户出身, 但这些年靠著猎杀山中的猛兽积累了些家底,置办的行头倒也不差。 再加上平日里剿过几次匪,真刀真枪地干过几场,確实有些真本事。 出了北门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山路。 两边的村子越来越少, 耕地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越来越密的山林。 张虎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个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块灰黑色的皮毛,约莫巴掌大小,还带著些血跡。 这是他从陈黑子那里討来的,说是当日那头黑虎在十字街口表演时蹭掉的皮毛,如今却是正好派上用场。 “来,闻闻!” 张虎把皮毛往八条猎犬面前一递,领头那条最大的黑狗凑上来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然后猛地抬起头,朝北边的山林狂吠起来。 “汪汪汪——!” 其他几条狗也跟著叫起来。 “走!” 张虎把皮毛收好,大手一挥。 八条猎犬闻声而动,领头的那条黑狗低著头,鼻子贴著地面,一边嗅一边往前走,其余几条则散在两侧。 进了山,路就更难走了。 脚下没有路,全是乱石和灌木,荆棘丛生,稍不留神就被掛住裤腿。 张豹举著盾牌在前面开路,白蜡杆子拨开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榆木盾牌挡在身前,防止猛兽突然窜出来。 而刘大柱依旧走在最后面,他的眼睛不停地扫视,警惕著风吹草动。 张虎走在中间,右手搭在腰间的朴刀刀柄上,左手握著他那张硬弓。 领头那条黑狗的鼻子几乎没离开过地面,喉咙里始终发出呜呜声,尾巴竖得笔直,整个身子绷得像根弦。 翻过两道山樑,穿过野栗子林,又越过山溪,山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三条支脉像手指一样伸展开去,主峰从交匯处拔地而起,气势巍峨。 “就是那儿了。” 张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主峰,目光在瀑布两侧的崖壁上扫过,试图找到任何可能藏有猛兽的洞穴岩缝。 张豹咽了口唾沫,握紧手里的盾牌和长矛,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兴奋。 刘大柱依旧不说话,只是把长矛从地上提起来,双手握著矛头朝前。 “走。” 张虎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八条猎犬的步子慢了下来, 它们的鼻翼剧烈地翕动著,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很不安的气息。 突然,领头那条黑狗猛地停住脚步,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尾巴夹到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声。 紧接著,其余几条狗也纷纷停下来,有的齜牙咧嘴,低声咆哮,有的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浑身发抖,还有两条胆子最小的,直接掉头就跑。 “回来!狗日的!回来!” 张豹气得破口大骂,衝著那两条逃跑的狗扔了块石头,但石头砸在树干上弹回来,两条狗早跑得没影了。 “別管它们了。” 张虎沉声道, 目光紧紧盯著前方幽暗的松林,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朴刀刀柄,左手的三石硬弓也搭上了一支白翎箭。 “畜生比人灵,闻到味儿了。” 张豹咽了口唾沫,举著盾牌挡在身前,白蜡杆子上的长矛微微颤抖。 剩下的六条猎犬围在三人身边,有的还在低声咆哮,有的已经夹著尾巴躲到三人身后,只有领头那条黑狗还勉强站著,但四腿也在微微发抖。 张虎打了个手势, 三人呈三角形阵型往前移动。 张豹举著盾牌走在最前面,张虎跟在他右后方,弓弦半拉,箭在弦上,刘大柱在左后方,长矛前指。 松林里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停了,只有他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张豹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敢擦,只是死死地盯著前方,盾牌挡在身前,长矛探出去,一下一下地拨开前面的灌木。 走在前面的猎犬突然又停住了。 领头那条黑狗浑身僵硬,耳朵紧贴著头皮,尾巴夹得紧紧的,整个身子伏在地上,被嚇得连跑都不敢了。 其余几条狗也差不多,有的趴在地上发抖,有的躲在三人身后,还有一条直接钻进了灌木丛里消失不见。 张虎的心猛地一沉。 他打了个手势,三人停下脚步,背靠背贴在一起,盾牌朝外,长矛和弓箭指向三个方向,形成个防御圈。 “在哪儿?” 张豹压低声音问,声音发颤。 “不知道。” 张虎的目光在四周的松林中快速扫过,那双瞳孔在阴影中忽明忽暗。 刘大柱突然闷声说了句。 “左边。” 三人同时朝左边看去。 那是一丛灌木, 约莫半人高,长在几棵老松树之间,枝叶茂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灌木丛的叶子动了一下。 三人对视一眼,张豹举著盾牌慢慢往前挪,白蜡杆子探出去,矛头拨开灌木的枝叶,便小心翼翼往里探。 矛头刚探进去,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个灰褐色的影子,嗖的一下跑开。 “妈的!” 张豹嚇得差点把手里的长矛扔出去,定睛一看,原来是逃窜的兔子。 第13章 虎啸山林 “嚇死老子了……” 张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骂道。 张虎也鬆了口气, 把拉开的弓弦慢慢鬆了回去。 刘大柱依旧不说话, 但长矛的矛头也稍微放低了些。 就在三人精神鬆懈的那一瞬间——“吼——————!!!” 虎啸猛地炸开, 震得心臟像是被狠狠砸了一下! 只见硕大的黑影从松林里窜出来,皮毛在斑驳的光影中几乎隱形。 “大柱——!!!” 张虎的吼声还没落地,那头灰黑色的猛虎就已经扑到了刘大柱身前。 刘大柱下意识地举起榆木盾牌挡在身前,但那头虎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根本来不及做出防御动作。 “咔嚓——!” 虎口咬住了刘大柱的右半边身子,从肩膀到胸口,连人带衣服带血肉,整片撕扯下来,鲜血猛地喷溅出来,在光影中划出触目惊心的弧线。 刘大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那头虎像扔个破布娃娃一样,啪嘰一下撞在几米外的树干上。 “咔嚓——!” 树干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刘大柱的身子从树干上滑落下来,软塌塌地摔在地上,死透了,胸口已经空了,肋骨露在外面,断口更是参差不齐,鲜血和碎肉糊了一身。 而虎的嘴里还叼著那片撕下来的血肉,咀嚼了两下,直接咽了下去。 张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但他没有慌,手里的三石硬弓猛地拉开,白翎箭搭在弦上,瞄准那虎就是一箭。 “嗖——!” 箭矢破空而出, 带著尖锐的啸声直奔虎的面门。 但就在箭矢即將命中的瞬间,那头灰黑色的猛虎猛地往后一缩,整个身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轻巧地避开了箭矢的轨跡,然后四爪一蹬,窜进了松林深处,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中。 “篤——!” 白翎箭射在树干上, 箭尾颤动著,发出嗡鸣声。 “背靠背!背靠背!” 只听张虎大吼起来,又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白翎箭搭在弦上,目光在松林中快速扫过,寻找那头虎的踪跡。 张豹也反应过来,举著盾牌靠过来,和张虎背靠背贴在一起,白蜡杆子上的长矛朝外,浑身都在发抖。 两人背靠著背,盾牌朝外,弓箭和长矛指向两个方向,小心翼翼地转动著,警惕著四周的每一寸黑暗。 松林里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猎犬的呜咽声都没有了。 张虎瞥了一眼, 六条猎犬早就跑得没影了,连领头那条黑狗都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滩黄澄澄的尿渍和几坨热气的狗屎。 “妈的……没用的东西……” 张虎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笔直。 只见前方大约五丈开外, 突出的青灰色岩石上,那头灰黑色的猛虎正慢慢悠悠地走出来,蹲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他们两个。 张虎的瞳孔剧烈地震动著, 他终於看清了这头虎的全貌。 那是一头怎样的虎。 寻常老虎通体金黄,黑色条纹鲜明,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山林之王。 可眼前这头,浑身上下灰黑一片,毛色沉鬱如黑炭,皮毛厚密如同最上乘的绸带那般,不似凡间之物。 它的体型比寻常老虎大出整整一圈,肩高足有六尺开外,从鼻尖到尾巴少说也有一丈来长,浑身上下肌肉鼓胀,在灰黑色的皮毛下流畅地起伏著,每一寸都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同时那头颅硕大无比,额头上那个“王”字若隱若现,琥珀色的瞳孔竖起条细缝,正冷冷地注视著他们。 张虎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在山里打了半辈子猎,杀过老虎,杀过黑熊,什么猛兽没见过? 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跑不掉,躲不开,只能等死。 “別慌……” 张虎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紧紧捏著弓弦,白翎箭对准了虎的眼睛。 五丈的距离, 以他硬弓的力道,箭矢转瞬即至,就算这虎再快也不可能快过它。 只要射中眼睛,箭簇就能贯穿它的脑子,纵使再凶的猛兽也得去死。 “来啊……畜生……” 张虎咬著牙,在心里默念。 “看是你快,还是箭快……” 只见那头黑虎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张虎和张豹之间扫了一眼,然后后腿微微弯曲,前爪往前一探,整个身子拉成了道流畅的弧线。 “它要扑了!” 张豹大喊一声, 举著盾牌挡在身前,长矛往前一送,矛头顿时对准了那头虎的方向。 张虎屏住呼吸,弓弦拉满, 白翎箭瞄准了那头虎的眼睛。 下一刻, 那头灰黑色的猛虎凌空扑出! “吼——————!!” “去死吧——!” 张虎猛地鬆开弓弦,白翎箭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啸声直奔虎眼睛。 “成了!” 张虎的嘴角刚刚翘起,心里还在想“畜生就是畜生,蠢得可怜”,下一刻,他嘴角的笑容就彻底凝固了。 那头虎在扑击的半空中, 只是轻轻地甩了一下前掌。 “啪——!” 白翎箭像是拍飞一只苍蝇被虎掌拍飞出去,箭矢旋转著侧飞出去,扎进旁边的泥土里,箭尾还在颤动著。 张虎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还没来得反应, 一团巨大的黑影已经笼罩下来。 “吼——————!” 赵元武的血盆大口张开,满口白森森的利齿在斑驳的光影中泛著寒光,直接咬住了张虎的左半边身子。 “啊——————!” 张虎发的鲜血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了张豹的身上。 张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傻了,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是血。 他看著自己的大哥被那头虎咬在嘴里,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白森森的肋骨和暗红色的內臟暴露在空气中。 那些血肉,还在微微蠕动。 “大……大哥……” 赵元武鬆开嘴, 张虎的尸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向张豹。 张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转身想跑,赵元武的前爪猛地甩出去,碗口大的虎掌带著千钧力拍在他脑袋上。 “啪——!” 张豹的脑袋在虎掌下直接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整个身子被拍飞出去,撞在旁边的青石上,又弹回来,软塌塌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第14章 修炼总结 赵元武甩了甩脑袋, 把嘴角的血肉碎末甩落在地。 他没有再看那三具尸体, 几个凡夫俗子还不配入他的口。 赵元武沿著山坡慢慢朝洞穴走去,尾巴悠悠摆动著,像是在散步。 但他的脑子里,正在飞快转著。 “硬弓,白翎箭,盾牌……” 他正回忆著那三个猎户身上的装备,在心里一样一样地清点著装备。 这些装备, 可不是普通猎户能置办得起的。 三石硬弓, 需要多大的臂力才能拉开? 寻常猎户用的都是一石弓,顶天了也就两石,三石弓那是军中精锐才用得上的东西,那弓就值几十银子。 白翎箭,箭杆笔直,箭羽洁白,官造的东西,民间私藏是要杀头的。 还有那朴刀,是县衙的標记。 “但人不是官府的人……” 赵元武眯起眼睛。 如果真是官府派来的人,不会只有三个,上次那黑脸汉子带兵追他,少说也有十几號人,刀枪剑戟齐全。 这次就三个人,八条狗。 狗还全跑了。 “私猎。” 赵元武得出了结论。 这三个猎户, 多半是看到了官府张贴的悬赏告示,或者从別的什么渠道打听到了消息,起了贪心,想猎了他去换银子。 “贪婪……” 赵元武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连命都可以不要。 “官府没有组织围剿……” 他继续分析著,如果官府真的铁了心要剿他,不会只贴张告示就完事,至少会组织人手划定区域,分进合击,不会任由三个猎户单独行动。 这就说明, 他在爪子山暂时还是安全的。 杀了这三个猎户, 反倒能震慑住部分贪婪的人。 三个经验丰富的猎户,带著八条猎犬,满副武装进山猎虎,结果全军覆没,连个活著回去报信的都没有。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前来送死。 “当然,可能会引来高手……” 赵元武心里清楚。 震慑只能挡住普通人,挡不住真正的狠人,那些真正的高手,那些修仙的修士,可不会被三具尸体嚇住。 “所以,还是要变强。” 他加快脚步,沿著山坡往上走,穿过黑压压的松林,来到主峰脚下。 崖壁上的裂缝还在那里, 黑黢黢的,像是一道伤疤。 赵元武侧过身子,挤进裂缝, 沿著那条狭窄的通道往下爬。 越往里走,通道越窄。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他从裂缝里钻出来,来到石室。 石室里漆黑一片。 但赵元武的眼睛能適应黑暗,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把石室里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中央那洼水潭,两个月前被他吸乾了日月积累的气,变得清澈见底。 但现在,潭水又开始发黑了。 阴冷的气息从水潭上升腾起来.... “果然,又恢復了……” 赵元武走到水潭边,低头望去。 潭水里映出他的倒影,灰黑色的皮毛,琥珀色的眼睛,还有那张越来越大的虎脸,他在水潭旁边趴下来。 识海中,黑珠微微一颤。 然后,开始旋转。 那股阴冷的气息顺著鼻腔灌入肺腑,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黑珠就开始炼化这些浊气,將其转化成温热的能量,反哺到他的四肢百骸。 温热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开来,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毛孔舒展开来。 赵元武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但他没有放鬆警惕。 他分出部分心神,关注著黑珠的旋转,同时也关注著自己身体变化。 这两个月的修炼, 让他对黑珠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颗珠子, 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炼化炉。 不管是什么东西,毒素、浊气、禁制——只要被它吸收进去,都能被炼化成纯粹的能量,再反哺给宿主。 而且, 这个炼化过程是可以被引导的。 他可以用意念去引导能量,让它们沿著轨跡运转,强化特定的部位。 比如,他可以引导能量去强化骨骼,让骨头更坚硬;也可以引导能量去强化肌肉,让力量更强大;还可以引导能量去强化皮毛让防御更坚韧。 甚至他还可以引导能量去强化內臟,让五臟六腑更强大气血更充盈。 “说不定能开闢出经脉……” 赵元武心中想著。 但他现在还没有那个能力。 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引导能量在体內流转一圈,让身体均匀地吸收。 这两个月来, 他也每天都在尝试吐纳日月精华,试图进入那种玄妙的胎息状態。 但效果並不理想。 他发现自己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能勉强触碰到那种胎息的门槛。 第一种, 是在他意识模糊的时候。 每当他在石室里炼化完浊气,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洞穴,趴在石台上快要睡著的时候,如果这时候他还在坚持吐纳,就有那么一瞬间,能感觉到月光被牵引下来,流入他的口鼻。 但那种状態转瞬即逝。 只要他一清醒过来,月光就断了,那种清凉的感觉就烟消云散。 他试了很多次, 始终无法在清醒下进入胎息。 第二种情况, 是在他炼化浊气的过程中。 每当黑珠高速旋转,將浊气转化成温热能量的时候,他的身体会进入一种类似“空灵”的状態,精神高度集中,对外界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这时候如果他把注意力转向月亮,也能感觉到月光被牵引下来。 但同样不稳定,时有时无。 “胎息需要特殊的状態……” 赵元武在心中总结著。 “这种状態,可能跟空,静,虚,无,有关,需要放下所有的杂念,让身心都进入种无为的境界。” “但问题是,越是想进入这种状態,就越是进不去,反而是累到极致、意识模糊的时候才能触碰到。” 这就像一个悖论。 你越是想放鬆, 就越是放鬆不下来; 你越是想什么都不想, 脑子里就越是乱成一锅粥。 胎息,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东西。 不过,赵元武並不著急。 他虽然还没有真正掌握胎息的诀窍,但至少他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半只脚迈进去了。 剩下的半只脚,只需要时间。 第15章 事后反响 三日后,扶沟县城。 告示栏前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比当初看虎的阵仗还大些。 “让让,让让——” 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使劲往里挤。 他油光光的脑门上全是汗, 手里还捏著半个没吃完的烧饼。 他是县城东街开杂货铺的王掌柜,平日里消息最灵通,今儿个听说县衙出了大事,连烧饼都顾不上吃完就赶来了。 “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王掌柜挤到前排,踮起脚尖往告示上瞅,他识字不多,只认得“悬赏”“猛虎”几个字,旁边的伙计替他念了一遍,他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张家兄弟……都没回来?”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老汉接过话茬。 “进山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家里人去县衙报了案,陈头儿带人进山找了一整天,猜怎么著?” “怎么著?” “就在北山脚下,找到了。” 老汉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那叫一个惨啊……张虎半边身子没了,肋骨露在外面,內臟都被掏空了;张豹更惨,脑袋都没了.......” 王掌柜手里的烧饼“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那……那头虎呢?” “虎?” 老汉苦笑一声,闷著声道:“连根虎毛都没见著,那八条猎犬跑回来六条,还有两条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跑回来的那六条见人就咬,全疯了! “没办法,当场就给宰了。” 人群里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天爷……” “这分明是妖怪!” “我就说,老虎哪有黑色的?” “我早就说了,肯定是山里的精怪修炼成精了,专门出来吃人的!” “嘘——小声点!” “怕什么?” “它在山里呢,又不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它不会来县城?” 说话的人没敢再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人群沉默片刻,有人小声嘀咕。 “要不……咱搬走?” “搬走?往哪儿搬?地契在这儿,祖坟在这儿,你说搬就搬?” “那怎么办?” “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等什么死?” “县太爷不是又贴告示了吗?” “悬赏五百两!” “比上次还多二百两!”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说要请道士来降妖的,有说要去州府请官兵来围剿的,还有说乾脆把北山封了,竖块碑再写上投降书。 王掌柜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掉地上的烧饼,拍了拍灰,塞进嘴里嚼了两口,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盘算著:要是那头虎真下山来,他那杂货铺首当其衝,得赶紧把值钱的东西先搬到后院地窖里…… 县衙后堂, 陈黑子正跟县太爷说话。 县太爷此刻脸色不太好看。 “陈头儿,你老实跟我说,那头虎,到底什么来路?” 陈黑子放下茶碗,沉吟片刻。 “回太爷的话,卑职当日亲眼见过那头虎,黑色皮毛,灵性极强。” “不像是寻常野兽。” “你的意思是……它通人性?” “何止通人性,” 陈黑子压低声音,左顾右盼。 “卑职甚至觉得,那虎邪乎。” 县太爷手指轻叩,眉头紧锁。 他是科举出身,读的是圣贤书,按理说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但张虎张豹的尸体就停在县衙后院,他亲眼看过,那伤口可不像是寻常野兽撕咬留下的,更像是被个极大的妖物给一口咬死的,很乾净利落。 “猎户,真是它杀的吗?” “除了它,没別的了。” 陈黑子顿了顿,抬头说道:“太爷,卑职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寻常虎,那可都是吃人的,” “但那头虎,杀了张虎张豹,居然能忍得住兽性,留下两人尸体。” “恐怕,是在威慑……” 陈黑子斟酌著措辞,缓缓道。 县太爷的眼睛微微睁开。 “威慑?” “正是。”陈黑子点头,“它知道张虎张豹是冲它去的,所以它故意杀了他们,而且杀得极其残忍,为的就是让其他人不敢再打它的主意。” “您想,张虎张豹带了八条猎犬,全副武装进山,结果全军覆没,死状极惨,消息传出,谁还敢去?” 县太爷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它在立威?” 陈黑子抱拳,点了点头。 “立威……” 立威站起身,负手在堂中踱了几步,窗外的阳光照在青色的官袍上。 “也罢,” 他停下脚步,回头道。 “把悬赏撤了吧。” “太爷?” “五百两银子,请不动真正的能人异士,请来的也都是些寻常人。” “去了就是送死。” 县太爷嘆了口气,摆摆手。 “与其让百姓去送命,不如把北山封了竖块碑,往后不许进那山。” “只要那虎不故意下山吃人,那咱们也难得对付那等邪乎事,若是那日碰上高人,再想办法除去它吧.....” 陈黑子心中暗暗点头,这县太爷虽然是个文人,但脑子还算是清醒。 “那告示……” “撤了,就说县里查明了,张虎张豹遇到了山贼,免得引起恐慌。” “太爷英明。” 陈黑子躬身退出后堂, 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高远澄澈, 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岁月静好。 但他心里清楚, 那头虎的事,远没有结束。 它就像一根刺, 狠狠扎在扶沟县所有人的心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扎得更深一些。 而此时, 柳沟村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正蹲著抽旱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天。 “听说了吗?” “扶沟县那边闹虎了。” “听说了,死了好几个人呢。” “嘖嘖嘖,这年头真是不太平,前几天咱们村后山不也出了怪事?” “那一道青光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我还以为是眼花呢,结果老李头他也说看见了。” “那哪是眼花,分明是神仙!” “神仙?你见过神仙?” “我没见过,但我爷爷见过,我爷爷说,早年间这苍梧山里有仙人,腾云驾雾,御剑飞行,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仙人走了,再没出现过。” “现在又出现了?那是不是说,咱们这儿穷酸地也要跟著沾光了?” “沾什么光?仙人来了,咱们该种地还是种地,该交租还是交租。” 几个老头正说著, 忽然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们抬起头, 看见一队人马正从官道上走来。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穿青色锦袍,腰系白玉带,面如冠玉,气度不凡,定是非常人也。 他身后跟著七八个隨从,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两辆马车,车上装满了大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这是谁啊?” “看著像是城里来的大人物。” “会不会是县太爷?” “县太爷哪有这气派?” 说话间,那队人马已经走到了村口,领头的中年男人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槐树下的几个老头,微微一笑。 “请问,这里是柳沟村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几个老头面面相覷,最后还是年纪最大的那个站起来,拱了拱手。 “回贵人的话,这里是。” “不知贵人是……” “我姓柳,柳柯东。”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道。 “我来带大家种点好东西.....” 第16章 冬日 入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急。 赵元武从洞穴里钻出来的时候,整座爪子山已变成了银白色的世界。 松树的枝椏被积雪压弯了腰,偶尔咔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蓬鬆雪雾。 瀑布还在流,但水流比往日细了许多,银白色的水练在寒风中凝结成冰凌,掛在那崖壁上,像排排冰剑。 赵元武站在岩台边缘,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团团飘散。 山风从北边吹来,裹挟著细碎的雪粒,打在他脸上,是冰冰凉凉的。 他放眼望去。 整座山,整片山林,整个世界,处处都是白的,处处都是萧索的。 处处都透著万物凋零的死寂。 “吼——————!” 赵元武张开嘴,发出一声虎啸。 啸声在山谷间迴荡,震落了松枝上的积雪,“扑簌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很快恢復了一片寂静。 “好大的雪……” 赵元武心中感慨。 身为南方人,他在前世见过雪,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站在山巔之上,俯瞰著整个被白雪覆盖的山林。 他走下岩台,沿著山坡往上走。 雪没过了他的脚踝,虎爪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每个脚印都有碗口大小,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是有人用印章在宣纸上盖了一串串印记。 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所有的动物都躲起来了。 野兔钻进了地下的洞穴,獐子躲到了背风的山坳里,连松鼠都不见了踪影,只偶尔能看见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抖落下一蓬蓬的雪粉。 赵元武倒也不急。 他沿著山脊线往上走,穿过松林,越过几块岩石,来到了主峰处。 在主峰东南侧的一片陡峭崖壁上,有一株花,正在峭壁上盛开。 那株花不大,不过三尺来高,枝干虬曲苍劲,枝条上不见一片叶子,只有花朵,那花瓣舒展开来,花蕊金黄,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艷。 花瓣上沾著雪,但雪没有压垮它们,反而像是给花朵镶上一层银边。 有几朵花开得正盛,有几朵还只是花苞,裹在一起像小姑娘的拳头。 “梅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元武愣住了,心中喃喃道。 “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发现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了。 他似乎已经忘记了人的感受。 “誒......” 赵元武抬了抬爪子,戳了戳毛茸茸的脸,然后又调整著步伐,虎爪扣进石缝里,一点点地靠近那株梅花。 等他终於站到梅花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这株梅花比他想像的还要小。 枝干不过拇指粗细,却撑起了满树的花朵,每一朵都开得那样认真。 他凑过去,鼻孔轻轻翕动。 很淡,很淡的香气。 赵元武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他伸出舌头,轻轻舔下一朵花。 花瓣在舌尖上化开,冰冰凉凉的,带著丝涩苦,然后是淡淡的甜。 那甜味不浓, 若有若无的,像是隔著一层纱看月亮,朦朦朧朧,反而更让人回味。 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梅花香......” 赵元武没有再吃, 他转过身,便从断崖上跳下来,抖了抖皮毛上的雪粒,朝山下走去。 几个月时间,他已经把爪子山方圆三十里的地盘摸得滚瓜烂熟,哪里有小溪,哪里有洞穴,哪里猎物多,哪里蘑菇长得旺,他心里都有本帐。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松林的边缘,有青灰色的石碑正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石碑约莫五尺来高,三尺来宽,碑身被风雪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著几行大字,还用硃砂描了些朱红。 赵元武走过去,凑近看了看。 碑上刻的是: “北山有虎,行人止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 “扶沟县正堂奉諭立碑,过往人等切勿隨意入山,以免遭此虎患。” “看来,真没人敢上来了……” 赵元武心中想著,迈步向前,在石碑上蹭了蹭痒,粗糙的石面磨得他皮毛下的皮肤一阵舒坦,他不禁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声。 自从那三个厉害的猎户死在山里之后,扶沟县那边就没人敢进山了。 他偶尔站在山顶上眺望,能看见山脚下有人影晃动,但那些人最多走到山脚就停了,再不敢往深处走近。 后来,县里乾脆在山道上竖了这块碑,算是把这爪子山划成了禁地。 赵元武对此颇为满意。 他倒不是怕那些猎户,以他现在的实力,来十个八个猎户也是送菜。 但他不想杀人,至少不想杀那些为了养家餬口进山討生活的普通人。 杀了他们, 除了树敌,没有任何好处。 如今这样最好。 凡人不敢上来,他在山里逍遥自在,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日子。 “不过……” 赵元武转过身, 对著石碑滋了一泡尿。 金黄色的液体顺著石碑表面流下去,在雪地上融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这种日子也维持不了太久。” 他心中盘算著。 他在这爪子山闹出的动静不小,先是当眾咬死了李付,接著又杀了三个猎户,连县衙都专门立了块石碑。 这种事情, 迟早会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去。 那些能人异士,那些修仙的修士,但凡听到有这么头通人性的黑虎在山里作祟,说不定就会动了心思。 或想收他为灵兽,或想取他內丹,或想剥他皮毛炼器……无论哪一种,对现在的他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所以,我得趁早做准备。” 赵元武收回目光,转身往山林深处走去,雪地里的脚印从石碑处延伸出去,歪歪扭扭地消失在这阴影中。 赵元武在山林间穿行,虎爪踩在积雪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他的目光扫过四周,鼻翼微微翕动,捕捉著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 他饿了。 走了大半个时辰, 还没找到能吃的东西。 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捕猎技术退步了,而是因为冬天,猎物本来就少。 獐子、野兔、狐狸这些,要么提前躲进了深山,要么在窝里不出来。 而且,他的领地,太小了。 爪子山方圆不过几十里, 三条支脉,两道深谷,听著挺大,但实际上能养活的大猎物有限。 更麻烦的是,竞爭者还不少。 那些豺、狼、猞猁、狐狸,虽然不敢跟他衝突,但背地里没少抢食。 “领地还是太小了……” 赵元武一边走一边想著。 如果他的领地能再大一些,往北面那条支脉延伸出去,那就不愁了。 苍梧山脉连绵万里,林深雾重,野兽成群,隨便都够他吃好几天的。 但他现在不敢往深处走。 那头猪妖的蹄印还歷歷在目。 能让体型比猛獁象还大的猪妖夺路狂奔的东西,可不是他能招惹的。 “再等等……” 赵元武在心里盘算著。 “再修炼个十数年,再往山里进,到那时候,就算遇见豺狼虎豹也不怕了,也好歹有几分自保之力。” 第17章 独眼豹 转眼间,冬便深了。 赵元武从洞穴里钻出来,浑身上下的皮毛,比入冬前厚了整整一圈。 灰黑色的绒毛密密匝匝地贴在一起,像是穿了件上好的裘皮大氅衣。 赵元武呼出白雾,他有些饿了。 入冬以来, 猎物一天比一天难找。 “今天得往远走走……” 他盘算著,沿著山坡走。 他尾巴在身后悠悠摆动著,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四周,鼻翼微微翕动。 野兔的气味,有, 但太淡了,至少是前天留下的。 獐子的气味,也有,同样很淡,而且方向不对,在北面的支脉那边。 豺的气味,浓, 但赵元武不想吃豺。 那东西肉酸,骨头硬,吃起来费牙,而且身上总带著股腥臊味,咽下去都嫌噁心,狼的气味……也有。 赵元武的脚步微微一顿。 狼的气味很浓, 而且不是一两只,是一群。 从气味飘来的方向判断,应该是在爪子山西面那支脉的深处,离这里大约七八里路,翻过两道山脊就到。 “一群狼……” 赵元武眯起眼睛,心中思量。 狼是群居动物,一群狼少说也有七八只,多则十几二十只,要是搁在几个月前,他遇见狼群也掉头就走。 但现在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虎爪大如碗口,踩在雪地上稳如磐石,体型比寻常老虎大出整整一圈,放在深山里是妥妥的霸主级別。 “一群狼而已……” 赵元武甩了甩尾巴, 转身朝气味飘来的方向走去。 他倒不是特意要去跟狼群过不去,只是那个方向正好是他今天狩猎路线上的一站,顺路而已。 如果狼群识相, 別挡他的道,他也懒得搭理。 如果它们不长眼—— 那就別怪他嘴下不留情了。 赵元武加快脚步, 沿著山脊线往西面走。 越往前走,地势越险峻,松林渐渐稀疏,大片岩石和峭壁裸露出来。 积雪覆盖在岩石上,把稜角分明的石面磨成了圆润的弧线,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赵元武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瞳孔微微收缩。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嘶吼声。 有狼的嚎叫,尖利刺耳,带著愤怒和恐惧;还有一种更低沉的吼声。 “有猎物?” 赵元武眼睛一亮。 听这动静,八成是哪只猛兽捕到了猎物,正被狼群围抢,这很常见,狼群仗著狼多经常从猛兽嘴里抢食。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赵元武心中暗喜,放轻脚步,无声无息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如果运气好, 他不仅能捡个现成的便宜,说不定还能顺带收拾几只狼,囤点存粮。 一箭双鵰,美滋滋。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 嘶吼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赵元武在某块岩石后面停下来,把身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岩石的缝隙往前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那是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四周是陡峭的崖壁,谷底铺著厚厚的积雪,积雪上到处是凌乱的爪印和血跡。 山谷中央, 横七竖八躺著好几具灰狼尸体。 那些灰狼体型不小,每一只都有寻常猎犬的两倍大,皮毛厚实,牙齿锋利,一看就是这山岭里的狠角色。 但现在, 它们都死了,有的脖颈被咬断,有的肚子被撕开,有的脑袋被拍掉了,红的白的溅了一地,格外刺眼。 而站在尸体中间的,是只豹。 一只独眼豹。 这只豹的体型大得离谱。 寻常豹子不过三尺来长,肩高两尺出头,但这只,从鼻尖到尾巴少说也有七尺,肩高將近四尺,浑身上下肌肉虬结,黄褐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在雪地映衬下格外醒目。 它的左眼处是道深深的疤痕,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肉翻卷,眼球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个黑洞。 它的右眼却是完好的,金黄色的瞳孔竖起条细缝,正冷冷地扫视著。 此刻,这只独眼豹正蹲在一只灰狼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撕咬著。 那灰狼体型不小,少说也有百来斤,但在独眼豹面前,就像个玩具似的,被它踩在脚下一口一口地啃食。 “嚯哟.......” “这包子,有点不简单呀~” 赵元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这片山里混了这么久, 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存在。 寻常野兽,见到虎,要么掉头就跑,要么瑟瑟发抖,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食物链底层的本能反应。 但这只独眼豹—— 赵元武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只独眼豹的身上,没有任何对虎的恐惧。 一点都没有。 相反,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让赵元武隱隱感到了一丝丝威胁。 那是灵动的气息。 是修炼过的气息。 “妖……” 赵元武在心中默念。 这只独眼豹, 多半也是一只修炼过的野兽。 就在这时,独眼豹停止了撕咬,那只右眼猛地转向赵元武藏身方向。 赵元武知道藏不住了,索性从岩石后面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虎爪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灰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泛出幽冷的光泽,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紧锁住那只独眼豹的身影。 独眼豹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在赵元武现身的瞬间,它就猛地从灰狼的尸体上跳了起来,四爪蹬地,脊背弓起,浑身上的皮毛根根竖起,身躯充了气似的大了一圈。 “呜——吼——!” 那独眼豹张开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赵元武停下脚步,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看著独眼豹。 他在评估。 独眼豹的体型虽然比豹子大出不少,但跟他比起来,还是小了一圈。 他的肩高六尺,独眼豹不过四尺;他体长一丈,独眼豹不过七尺。 他体重少说也有五百斤往上, 而独眼豹顶天了也就两百来斤。 体型差距摆在那里。 但赵元武没有掉以轻心。 他知道, 修炼和没修炼,是天壤之別。 他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几个月前他还只是只寻常豹子大小的彪,体弱多病,连只老虎都怕得紧。 可修炼之后呢? 体型暴涨,力量大增, 连硬弓射出的箭都能一掌拍飞。 这只独眼豹能单枪匹马乾掉一群灰狼,而且看那架势,还轻鬆得很。 明显不是寻常野兽能比的。 第18章 妖兽肉 “呜——!” 独眼豹的四爪在岩石上一蹬,整个身子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黄褐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连雪花都来不及溅起。 赵元武后腿微微弯曲,前爪往前一探,整个身子在瞬间完成了从静止到扑击的转换,黑色的身影同样快如闪电,迎著那褐色的残影冲了过去。 两只猛兽的距离在急速缩短,空气都仿佛被压缩了,发出尖锐呼啸。 独眼豹率先发动攻击,右前爪带著千钧之力,朝赵元武的面门拍来。 只见赵元武微微偏头,避开了面门要害,同时他右前爪猛地挥出,后发先至,狠狠拍在独眼豹的肩胛上。 “啪——!” 沉闷的撞击声在山谷中炸开。 独眼豹整个身子被拍得往侧面倾斜,扑击的轨跡瞬间偏离,原本瞄准赵元武脖颈的獠牙,只咬到了空气。 但它没有失去平衡。 独眼豹在被拍中的瞬间,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左后腿在雪地上一撑,硬生生稳住了身形,然后一个旋身,朝著后腿咬去。 赵元武心中一惊。 这一下反击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来不及转身,只能猛地往后一蹬,后腿像弹簧般弹出去,碗大虎掌踹在独眼豹的下頜上。 “咔嚓——!” 独眼豹的下頜被踹得往上一抬,上下牙齿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它的身子往后仰了仰,但很快又稳住了,那只独眼死死盯著赵元武,金黄色的瞳孔里燃烧著熊熊的火焰。 赵元武拉开距离,喘了口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两个回合下来, 他对独眼豹的实力有了判断。 速度,比他快。 敏捷,比他高。 战斗本能,极其强悍,根本不像是在山里隨便混混的野兽,更像是身经百战的猎手,每一招每一式都奔著要害去,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力量,比他弱。 体型,比他小。 最重要的是—— 赵元武感觉到,独眼豹体內虽然也有那种修炼过的气息,但是很淡。 如果说他的修炼是十, 那独眼豹的修炼,最多只有三。 “也就是说……” 赵元武眯起眼睛,有了计较。 独眼豹虽然修炼过,但只是初窥门径,没有达到能跟他抗衡的地步。 独眼豹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它没有继续疯狂扑击,而是蹲伏在原地,那只独眼死死盯著赵元武。 它的肩胛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皮肉翻开,鲜血正顺著皮毛往下淌。 那是赵元武第一掌留下的。 独眼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伤口,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赵元武。 它眼神里的杀意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种野兽眼中常见的情绪。 “呵,居然还懂得权衡利弊.....” 赵元武静静看著,心中暗道。 独眼豹的眼珠转了转。 那只完好的右眼从赵元武身上移开,扫了一眼山谷两侧的陡峭崖壁,又扫了眼身后那条通往深山的小径。 赵元武看懂了那个眼神。 它在找退路。 这畜生,知道打不过了。 独眼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的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前爪在雪地上刨了两下,像在试探什么。 然后,它猛地转身,四爪蹬地,身子朝山谷后方那条小径狂奔而去。 “想跑?” 赵元武瞳孔一缩。 宜將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斩草,就要除根。 赵元武的速度极快, 灰黑色的身影在松林间穿梭。 独眼豹在前面狂奔,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只独眼里满是惊恐和不甘。 它在这片山里混了不知多少年,从普通豹子慢慢摸索出修炼的门道,好不容易修炼到今天这个地步,方圆百里的豺狼虎豹见了它都得绕著走。 它以为自己是这片山林的王。 直到今天, 直到这头灰黑色的怪物出现。 “吼——!” 那独眼豹发出不甘的咆哮,四爪在雪地上疯狂刨动,试图拉开距离。 但距离却是在疯狂缩短。 “吼——————!!” 此时赵元武猛地加速,前爪往前一探,狠狠拍在那独眼豹的后臀上。 “啪——!” 独眼豹整个身子被拍得往前翻滚,在雪地上连滚了好几圈,撞断了一棵小树,最后重重地撞在岩石上。 独眼豹挣扎著想站起来,但它的后腿明显受了伤,站不稳,身子往侧面倾斜,刚站起来又立马摔了下去。 它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盯著赵元武,金黄色的瞳孔里满是怨恨意。 “呜——吼——!” 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利齿,喉咙里发出咆哮,像是在做最后的威胁。 赵元武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他扑上去,前爪狠狠踩住独眼豹的肩胛,体重压得独眼豹动弹不得。 独眼豹的挣扎渐渐弱了, 那只独眼里的恨意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色。 它在求饶。 赵元武的嘴角微微咧开,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没有任何犹豫,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独眼豹的脖颈。 “咔嚓——” 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独眼豹的身子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软了下来,四爪无力地垂在地上,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渐渐就没了声息。 赵元武又咬了片刻,確认独眼豹已经死透了,这才松嘴,抬起头来。 四周很安静, 连麻雀都不敢叫了。 赵元武低下头, 用爪子扒拉了独眼豹的尸体。 赵元武心中泛起好奇。 这只独眼豹,是怎么修炼的? 它有没有內丹? 赵元武想起前世看过的小说里,妖怪修炼到一定程度,体內会凝结出內丹,內丹是妖怪修为的精华所在。 若是吃了,能增长修为。 “找找看……” 赵元武用爪子扒开独眼豹的肚子,肝臟、心臟、肺、胃、肠子…… 一样一样地翻找。 但什么都没有。 没有內丹,没有妖核,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修为结晶”的东西。 “没有……” 赵元武有些失望。 他原以为这只独眼豹修炼了这么多年,体內多少会有点什么东西,没想到什么都没有,就是纯粹的野兽。 但他很快就不纠结了。 因为,他饿了。 赵元武低下头,撕下一块肉。 这独眼豹的肉倒是格外好吃。 寻常豹子的肉,又硬又柴,嚼起来像在啃树皮,而且还有股腥臊味。 但这只独眼豹的肉, 鲜嫩,多汁,入口即化。 那肉质细腻得像上好的雪花牛肉,肥瘦相间,纹理清晰,咬一口,肉汁在口腔里迸发出来,带著鲜甜。 而且,那肉里还隱隱约约带著一丝温热的气息,顺著喉咙滑入肺腑。 让他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这……” 赵元武愣住了。 这感觉,怎么这么熟悉? 他品味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黑珠反哺来的温热能量吗? 虽然淡了很多,但性质相同。 “这只豹子的肉里,有灵气。” 赵元武的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 他的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或许眼前这只独眼豹,一定是在某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过,或者吃过什么天材地宝,体內积累了灵气。 “也就是说……” 赵元武低下头, 大口大口地撕咬著独眼豹尸体。 “吃这种妖兽,也能变强。” 第19章 財侣法地 “哈~真香......” 赵元武大口大口地撕咬著尸体,吃得满嘴是血,肚皮渐渐鼓了起来。 肉进入腹中,化作一股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像是有双无形的手在他体內缓缓按摩,每寸肌肉骨骼都浸泡在温水中,舒坦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呼——”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 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暖洋洋的,连皮毛都像是被熨斗烫过一般服帖。 这种暖意和黑珠反哺的能量不同,黑珠的能量是外来的、可控的。 而妖兽肉里的灵气,更像是內生的滋养,就像人吃了顿饱饭,浑身有劲儿,但说不出这股劲儿具体在哪。 赵元武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又看了看还剩下大半的豹尸。 “差不多了,再吃就该撑著。” 他舔了舔血跡,心中暗暗估量。 这顿妖兽肉,大概相当於他前世吃下一整条鹿腿的感觉,气血充盈,筋骨舒展,浑身上下都透著舒坦。 但好在他是头五百斤的虎,这点滋补还远远到不了虚不受补的程度。 若是换了寻常人, 怕是要鼻血横流、燥热难耐了。 “也就补了补气血......” 赵元武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原本还指望著吃了独眼豹的肉,能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修为暴涨、突破瓶颈、领悟些神通之类的。 结果什么都没有, 就是身体暖呼呼的,仅此而已。 “不过也正常……” 他转念一想,这独眼豹的肉里虽然蕴含了些许灵气,但量太少,顶多够他打个牙祭,补充补充日常消耗。 想要提升修为, 怕是要吃不少这种肉才行。 “聊胜於无吧。” 赵元武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把沾在身上的雪粒和碎肉都甩落在地。 他收回目光, 扫了一眼山谷中横七竖八的狼尸,灰狼的尸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赵元武走过去,用爪子扒拉了几下,挑了两只体型较大、皮毛完整的灰狼,一口衔住一只,甩到背上,又叼起另一只,转身就往山谷外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踩著积雪,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尾巴在身后悠悠摆动著,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跡和两道拖拽的痕跡。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主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那条瀑布还在流,但水流比之前更细了,银白色的水练在寒风中摇曳,不时有冰凌从崖壁上脱落,砸在下面的水潭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元武踩著岩台边缘的石阶,小心地往上走,积雪覆盖的岩石有些打滑,但虎爪上的肉垫提供了摩擦力。 来到洞穴门口, 赵元武把狼尸放下,喘了口气。 洞口左侧有一片厚厚的积雪,他把雪扒开,露出下面的冻土,然后用爪子刨了个浅坑,把狼尸丟了进去。 “天然的大冰柜。” 赵元武满意地拍了拍雪堆,把雪压实,又用尾巴扫了扫表面的痕跡。 这才转身再次往山谷方向走去。 冬日的山林格外安静,连风声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漫山遍野的寂静。 松树的枝椏上掛满了积雪,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扑簌簌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元武一路小跑, 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到了山谷。 他站在入口处,鼻翼微微翕动, 没有其他猛兽的气息, 赵元武走进去, 径直来到一具狼尸前。 这具狼尸体型不小,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皮毛厚实,它的脖颈被独眼豹咬断了,椎骨从皮肉里戳出来,断口参差不齐,白森森的,格外瘮人。 赵元武低下头,撕下一块肉。 灰狼的肉比豹肉差远了。 又硬又柴,嚼起来像在啃树皮,而且还有股腥臊味,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有点不舒服,跟独眼豹那鲜嫩多汁的肉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 他大口大口地撕咬著, 把狼肉连皮带骨一起嚼碎咽下去,一具狼尸很快就被他吃了个乾净,只剩下了零散的骨头和皮毛。 赵元武舔了舔嘴角,又继续。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 他一口气吃了四具狼尸,直到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这才完全满足了。 “嗝——” 赵元武打了个饱嗝。 吃了这么多, 那股温热的感觉却没有出现。 不过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抖了抖皮毛, 吃饱喝足,该回去修炼了。 他回到洞穴,在石台上趴下来。 赵元武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盖住鼻子,闭上眼睛。 他没有急著沉入识海,而是先回味了一下刚才吃独眼豹肉时的感觉。 那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部蔓延开来,渗进筋骨、肌肉、皮毛之中...... “独眼豹,到底怎么修炼的?” 赵元武心中泛起好奇。 独眼豹的肉里有灵气, 说明它体內积累了灵气。 而灵气这种东西,不可能凭空產生,它一定是从某个地方吸收来的。 要么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要么是在某个灵气充沛的地方长期待过。 “天材地宝……” 赵元武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 天材地宝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独眼豹要是真吃了什么灵果灵草,修为不可能只有这么一点点。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独眼豹在某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修炼过。 “也就是说,爪子山附近,或者苍梧山脉的深处,多半有灵气源.....” 赵元武的眼睛微微睁开。 灵气源,这可是好东西。 他现在修炼,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黑珠炼化地煞浊气, 二是半梦半醒间吐纳月光。 地煞浊气虽然能让他快速变强,但那东西需要积累,石室里的浊气被他吸乾了,至少要两个月才能恢復。 吐纳月光倒是可持续,但他始终摸不到窍门,只有在意识模糊的时候才能勉强触碰到那个门槛,清醒状態下根本进不去那种玄妙的胎息状態。 但如果有个宝地, 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灵气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能量,可以直接被身体吸收,不需经过黑珠的炼化,也不需什么复杂的吐纳法门。 就像独眼豹一样,在灵气充沛的地方待久了,体內自然就积累灵气。 修行四要素,財侣法地, 古人当真诚不欺我。 如此想罢, 山脉深处对他来说更有诱惑了。 第20章 吃鱼 三个月过去, 残雪虽还掛在背阴的山坡上,但向阳处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山溪解冻了,流水倾泻而下,比冬日里欢快了许多,水声哗哗啦啦。 赵元武站在岩台边缘,浑身上下的皮毛在春日暖阳下泛出油亮的光泽,底绒厚密柔软,针毛根根分明。 他抖了抖身子,皮毛从脖颈到尾巴炸开又收拢,积攒了整个冬日的湿气被抖落下来,在晨光中纷纷扬扬。 入冬以来, 他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石室里的浊气又攒满了不少, 他每隔几天就钻进裂缝里去待上一两个时辰,让黑珠炼化那些阴冷的气息,转化成温热的能量反哺身体。 那些狼尸和豹尸也帮了大忙。 独眼豹的肉虽然被他一次吃了个精光,但那几只灰狼的肉他省著吃,在碰不到猎物时,也不至於饿肚子。 一个冬天下来, 他的体重至少又涨了五六十斤,肩高也躥了一大截,现在站在岩石上,活脱脱就是座灰黑色的小山包。 赵元武从岩台上跃下,沿著山坡往下走,他今天心情不错,因为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经歷的第一个春天。 前世的这个时候, 他应该窝在被窝里刷手机,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和永远堵车的街道,空气里飘著雾霾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而现在,他正站在一座无名山峰的半山腰上,头顶是蓝得透明的天空,脚下是鬆软湿润的泥土,身边是解冻的山溪,远处更是连绵的山峦。 “这才是生活啊……” 赵元武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沿著山坡往下走,穿过那片黑压压的松林,越过那条乾涸了一整个冬天的溪沟,来到爪子山东面地带。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里是他的领地边缘,再往东走十里地就是山脚下的农田和村庄了。 他没有继续往东走,而是转了个方向,沿著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逕往南边走去,小径的尽头,是一处湖泊。 说是湖泊, 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水塘,方圆不过几十丈,最深的地方刚没过头顶。 但在这个季节, 这个水塘是整个爪子山最热闹的地方,所有的动物都会来这里喝水。 空气里飘来各种各样的气味,野兔、獐子、狐狸、豺、狼……还有他叫不出名字的鸟类和嚙齿类小动物。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 被春风一吹,丝丝缕缕地飘来。 他绕过一块岩石, 湖泊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湖面碧绿如翡翠,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蓝天白云和岸边的垂柳,几只野鸭正在水面上游来游去。 只见岸边的芦苇刚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湖畔的空地上,正热闹著。 一群獐子正低头啃食著刚刚冒头的嫩草,领头的是成年公獐,体型健硕,犄角粗壮,不时抬起头来警惕。 几只灰兔蹲在芦苇丛边,三瓣嘴不停地蠕动著,长长耳朵竖得笔直。 还有只狐狸正蹲在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眯著眼睛晒太阳,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岩石边缘,偶尔甩动两下。 湖边的浅滩上,还有几只大白鷺,细长的腿站在水里一动也不动。 赵元武从岩石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不紧不慢,灰黑色的皮毛在春日的暖阳下泛出油亮的光泽,虎爪踩在鬆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本身就已经足够惊动一切了。 那只领头的公獐猛地抬起头来,瞳孔瞬间放大,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其他獐子也同时炸开,黄褐色的身影在草地上左衝右突,消失不见。 狐狸倒是淡定得多,它从岩石上站起来,看了赵元武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跳下岩石,甩著大尾巴往山坡上走去,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看,似乎是在確认这头大猫会不会追上来。 白鷺倒是镇定, 只是不紧不慢地涉水往远处走了几步,长腿在浅水中划出细细水痕。 赵元武毫不在意。 这些小傢伙的惊慌失措他见多了,早就习惯了,他迈著悠閒的步子,沿著湖边走了大约二三十丈,找了块平坦的地方,低头喝起水来。 湖水冰凉清冽,带著淡淡的泥土气息和青草的甜味,他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著水送进嘴里。 阳光照在皮毛上,暖洋洋的,春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得浑身舒坦。 他边喝水,边观察著四周。 湖畔旁,还有些动物没有离开。 草丛里,三只豺正蹲在那歇息。 更远些的地方, 四只灰狼正蹲在突出的岩石上。 赵元武收回目光,继续喝水。 这些豺狼什么的,他懒得搭理。 它们识相,別来惹他, 他也懒得费力气去收拾它们。 毕竟这山里的猎物多得是, 犯不著跟这臭烘烘的东西计较。 他喝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抬起头来,甩了甩脑袋,耳朵竖了起来。 有声音。 很轻,很细,几乎听不见,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移动。 赵元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湖水碧绿如翡翠,湖心的位置,有一道细细的水纹正在向岸边蔓延。 那水纹的速度极快, 转眼间就从湖心推进到了岸边。 赵元武的后腿微微弯曲,身子绷紧,但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懒洋洋的。 他甚至还低下头,又喝了口水。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哗啦——————!!” 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黑影从水中窜了出来! 一条巨大的鱷鱼。 它的体型大得离谱,从头到尾少说也有一丈五尺,浑身上下覆盖著厚厚的鳞甲,灰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像是天然的鎧甲。 它四条粗壮的腿在水下的淤泥里猛地一蹬,血盆大口直奔他的脑袋。 赵元武见状, 轻描淡写地往旁边侧跃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不多不少,刚好让鱷鱼的利齿擦著他的皮毛咬了过去。 “咔嚓————!” 鱷鱼的上下顎猛地咬合在一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力道大得惊人。 但嘴里空空,什么都没咬到。 第21章 山里的招呼 赵元武侧跃的同时,右前爪已经高高扬起,虎掌猛地拍在它脑门上。 “啪——————!!” 鱷鱼整个脑袋被拍得往下一沉,巨大的衝击力顺著它颅骨传遍全身。 让它一时间脑袋有些懵懵的。 赵元武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他的后腿在岸边猛地一蹬,整个身子凌空跃起,身影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它背上。 鱷鱼的四肢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身子被压得贴在了水底的淤泥上,它拼命地扭动著身体,试图把背上的东西甩下来,巨大的尾巴疯狂地拍打著水面溅起大片水花,发出啪啪巨响。 赵元武低下头,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鱷鱼的后脑和脖颈连接之地。 那个位置, 是所有鱷鱼最薄弱的环节,鳞甲相对较薄,皮下就是那颈椎和延髓。 “咔嚓————!” 赵元武用力甩动脑袋,撕扯著。 鱷鱼疯狂了。 它拼命地扭动身体,巨大的尾巴甩得水花四溅,血从伤口处涌出来。 把湖边的水都给染成了暗红色。 鱷鱼的挣扎越来越弱, 它尾巴拍打水面的频率越来越低,四条腿蹬地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赵元武又咬了片刻,直到感觉到鱷鱼的颈椎已经被他给彻底咬断,整个身子软塌塌地趴在泥里不再动弹。 他喘著粗气,嘴角全是鲜血,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扫视著四周。 湖畔的空地上,那三只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过来,蹲在十几丈外的地方,盯著鱷鱼的尸体滴著涎水。 岩石上的四只灰狼也站了起来,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些黑点。 赵元武收回目光, 从鱷鱼的背上慢慢地跳下来。 鱷鱼已经彻底死了,它的脑袋歪向一侧,脖颈处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暗红色的血液顺著鳞甲的缝隙往下淌,匯入湖水中,慢慢稀释扩散。 赵元武估摸一下,这条鱷鱼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够他吃好几天的了。 但问题是, 他一只虎吃不完,现在是春天,天气转暖,肉放不了太久就会坏掉。 “便宜你们了……”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低下头,从鱷鱼的脖颈处撕下一大块肉。 那肉的口感还不错,鱷鱼肉比他想像的要嫩得多,肉质紧实但不柴,有点像鸡肉,但比鸡肉却更有嚼劲。 赵元武大口大口地撕咬著..... 那三只豺见他没有驱赶的意思,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几步,又从几丈外挪到了两丈外,蹲在那里,眼巴巴地看著他吃鱼肉。 灰狼们也开始蠢蠢欲动,头狼从岩石上跳下来,慢慢地朝湖边走来。 赵元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现在心情不错,也確实吃不完这鱷鱼肉,倒是不介意送给大自然。 天上鸟儿却是不客气了, 径直落在鱷鱼旁,啄食起来。 又吃了好一会儿,赵元武的肚皮鼓了起来,他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抖了抖皮毛,转身离开。 他找了块草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眯起眼睛,开始晒太阳。 他刚一离开,那三只豺就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它们扑到鱷鱼尸体上,撕咬著、拉扯著、爭抢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谁也不让谁。 豺的咬合力虽然比不上虎, 但对付鱷鱼皮还是绰绰有余的。 它们专门挑鱷鱼腹部和四肢內侧这些鳞甲较薄的地方下口,很快就撕开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粉色嫩肉。 灰狼们也加入了战局。 它们没有像豺那样爭抢,而是分工合作,头狼负责撕开鱷鱼的腹部,其他三只狼分別从不同的角度下口。 它们各吃各的,偶尔为了某块肉互相呲牙咧嘴,但很快就各自散去。 毕竟肉多得很, 犯不著为了一口吃的打架。 赵元武从草地上站起身,抖了抖皮毛,把身上的草屑都甩落在地。 他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粉红色的舌头捲起来,整个身子从前爪到后腿依次绷紧又放鬆。 吃饱喝足,该去巡山了。 他迈开步子,往山坡上走去。 他的路线是固定的: 先从湖畔出发,沿著东面支脉的山脊线往上走,经过野栗子林和山核桃林,越过那条溪沟,然后转向北面,沿著主峰的山腰绕半圈,最后从西面支脉的山脊线下来,回到洞穴。 这条路线全长大约三十来里, 覆盖了他领地的大部分区域。 山坡上的野栗子树已经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树下落了一地去年的栗子壳,踩上去还咔嚓咔嚓地响。 几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偶尔停下来,好奇地看著这头走过的大猫。 赵元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些小傢伙,他见多了。 刚开始的时候,它们还会逃跑,后来发现这头大猫对它们没什么兴趣,胆子就大了起来,该吃栗子吃栗子,该打架打架,完全当他不存在。 穿过野栗子林,越过溪沟, 赵元武来到了主峰的山腰处。 这地势较高,视野开阔,可以把爪子山东面和南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停下脚步, 站在岩石上,望向远方。 夕阳正从西边的山脊上缓缓沉下去,把天边的云彩给烧成了金红色。 山峦在暮色中模糊,目光往更远处望去,可以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村庄。 最大的一处灯火在东南方向,那里是扶沟县城,万家灯火连成一片。 还有几处小些的灯火, 分布在县城周围,有的离山脚很近,近到他能隱约看见房屋的轮廓。 田地里, 褐黄色的泥地和绿油油的稻草层次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整齐。 赵元武观察著最近的村庄。 那个村庄不大,不过百十来户人家,隨意散落在一条小溪流的两岸。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冠如盖, 在暮色中像是一把撑开的大伞。 “柳沟村……” 赵元武心中默念。 他记得这个名字。 当初从扶沟县逃出来的时候,他路过那个村子,还远远地看了一眼。 村里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汉子大多去城里討生活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山上走。 忽然—— “大猫,你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的树梢上传来, 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和生机。 第22章 三尾雀 赵元武猛地转过头,琥珀色的瞳孔瞬间收缩成细缝,浑身上下的肌肉绷紧,后腿弯曲著,隨时准备扑击。 他的目光锁定了声音的方向。 那是旁边一棵老榆树的树梢, 树梢的枝条上,蹲著一只鸟。 那鸟不大,不过成人拳头大小,通体羽毛是翠色的,脑袋圆圆的,眼睛黑溜溜的,喙短而尖,呈淡黄色。 三条长长的尾羽,从尾部分叉出来,每一条都有它身体的两倍长,翠绿色的羽片上点缀著金黄色的斑点。 三尾雀就蹲在树梢上,歪著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正盯著赵元武看。 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好奇。 “你是在叫我?” 赵元武张开嘴,发出低沉嘶吼。 他没在说话,而是在表达疑问。 那只三尾雀扑棱著翅膀,从树梢上飞下来,落在离赵元武的不远处。 “对啊,对啊!” 三尾雀的声音充满著童真。 “我在这片地方生活了五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大猫!” 五十年。 赵元武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一只鸟,活了五十年? 普通的麻雀活不过三五年,野兔能活七八年就算高寿了,獐子能活十几年,老虎能活二十年就算长寿了。 五十年,这可不是普通的鸟。 “你活了五十年?” 闻言,赵元武激动地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你是妖怪!”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同类, 拥有智慧,能够交流的同类。 独眼豹虽然也修炼过,但在赵元武看来,那只是头凭著本能修炼的野兽,空有力量没有智慧,不算同类。 “你才是妖怪呢!” 三尾雀顿时炸了毛。 它浑身上下的翠绿色羽毛根根竖起,整个身子像充了气似的圆了一圈,三条长长的尾羽在身后甩来甩去,那对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屑。 “我是天生地养的精灵!” “精灵?” 赵元武歪了歪脑袋, 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他脑海里的精灵全是尖耳朵。 但换个语境,精灵其实也没错。 他也可自称自己为精灵。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小鸟,翠绿色的羽毛,金黄色的斑点,三条飘带般的尾羽,確实有种灵性。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 三尾雀在树枝上蹦躂了两下,歪著脑袋,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是从哪里来的大猫?” “我领地上,可没有大猫……” 它说著,三条长长的尾羽在身后甩了甩,金黄色的斑点在暮色中闪烁著微光,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宣示。 “我……” 赵元武沉吟片刻,半真半假道。 “我是从山下逃上来的。” “逃上来的?” 三尾雀歪了歪脑袋, 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被人抓了。” 赵元武低下头。 “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离这里……很远,后来被人抓了,关在笼子里,带到山下的县城,再后来我咬断了脖子上的锁链,跑了出来。” “被人抓了?” 三尾雀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 “那你好可怜……” 它从树枝上跳下来,扑棱著翅膀,落在离赵元武更近的一石头上。 “难怪你看上去不大,却能早早地开启智慧,原来是被人给抓过。” 赵元武心中一动。 早早开启智慧?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 就已经拥有了完整的意识和记忆,不需像野兽那样慢慢积累灵智。 但三尾雀显然误会了什么。 它以为自己是早早开启智慧的,而开启智慧的原因,是被人抓了。 赵元武没有解释,点了点头。 三尾雀沉吟了片刻,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犹豫,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好吧,” 它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不舍。 “那我就允许你在这儿生活。” “不过!” “你不能到处搞破坏。”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修的呢。” 修起来的? 赵元武愣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看了看这片山林,看了看那些错落有致的树木和岩石。 这片山林, 確实跟別处不太一样。 松树和槐树交错生长,既不过密也不过疏,恰到好处地留出了空间,就连岩石的分布也是精心设计过的,有的適合晒太阳,有的適合避雨...... “好的,谢谢你。” 赵元武点了点头,语气诚恳。 “我保证不搞破坏。” 三尾雀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元武终於明白, 这里为什么没有猛兽出没了。 多半都被这位“地主”赶走了,或者,根本就没有允许它们留下来。 能活五十年的存在, 可不是寻常野兽能比的。 赵元武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这只三尾雀活了大半个世纪,见多识广,说不定知道野兽怎么修炼。 他虽然摸到了一些门道,但说到底都是自己瞎琢磨的,不成体系。 甚至连道路正確与否都不知道。 如果能从三尾雀这里打听到些什么,恐怕要比他自己闷头乱撞强些。 “前辈,” 赵元武斟酌著措辞,开口了。 “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三尾雀歪著脑袋。 “你知道什么是修炼吗?” “我也想修炼……” 三尾雀愣了一下,想了想。 “修炼?” 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是精灵,我不用修炼。” 赵元武微微一怔。 不用修炼? 那它这五十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不过……” 三尾雀歪著脑袋,回忆著。 “它们是根据血脉来修炼的。” “血脉?” 赵元武的耳朵竖了起来。 “对呀,就是血脉传承。” 三尾雀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山里那头老熊,它生下来就知道怎么吸收月华,怎么淬炼筋骨...” “还有那条大蛇,也是生下来就知道怎么蜕皮,怎么化形,怎么凝聚內丹,完全一模一样,跟它爹妈一模一样,跟它爷爷奶奶也一模一样.....” 三尾雀顿了顿,看向赵元武。 “至於你,好像什么都不懂,那就是连血脉传承都没的普通凡兽。” “那我就不知道怎么修炼了。” 赵元武沉默了片刻。 血脉传承…… 他终於明白了,为什么独眼豹能修炼,但修炼得那么粗糙,那么缓慢,甚至体內积累的灵气那么淡薄? 因为它跟自己一样, 都是没有血脉传承的普通凡兽。 而那些有血脉传承的妖怪,生下来就知道该怎么修炼,该吸收什么,该淬炼什么,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地。 “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啦,” 三尾雀飞回来,看著他。 “你虽然没有血脉传承,但你不是已经开启智慧了吗?而且你还能从山下逃出来,说明你还挺聪明的,说不定能自己摸索出修炼的法门呢。” “山中许多精怪都这样的。” 三尾雀昂了昂脑袋,隨意道。 “而且有血脉传承也不是什么好事,那些异兽的本事跟它们的祖祖辈辈们一样,我甚至都能背下它们的招数,论智慧程度还没有狐狸高呢.....” 赵元武闻言,顿时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 第23章 空洞 “好啦,我得回去了。” 它从树枝上跳下来,扑棱了两下翅膀,在赵元武的头顶盘旋了一圈。 “对了,大猫,你住在哪儿?” 赵元武朝主峰的方向努了努。 “瀑布的岩台上,就住那儿。” “主峰半山腰?” 三尾雀歪著脑袋想了想, 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 “哦——那个地方啊,我知道,我知道,以前有条老蛇住在那儿,后来它死了,我还难过好一阵子呢。” 它说著,语气里带著些许怀念。 “那地方確实不错,地势高,视野开阔,离水也近,你倒是会挑。” 赵元武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开口了。 “前辈,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三尾雀落在一根低矮的树枝上。 “这山里,有没有深洞。” 赵元武顿了顿,继续道。 “就是那种让人待著不舒服的地方,阴冷,潮湿,进去之后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往骨头里钻。” 三尾雀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良久,它终於开口了。 “確实有个地方。” 它从树枝上飞起来, 在赵元武头顶盘旋了一圈。 “跟我来吧,我带你去。” “多谢前辈。” 赵元武站起身,跟了上去。 三尾雀飞得不快,似乎在照顾赵元武的速度,偶尔还会停下来等他,扑棱著翅膀在空中悬停,催促两声。 “快点快点,天快黑了,我可不想在夜里飞,夜里的风可太凉了。” 赵元武加快脚步,虎爪踩在鬆软的泥土上,便发出有节奏的扑扑声。 三尾雀带著他走的不是他平时巡山的路线,而是从主峰的北侧绕过去,沿著条从未走过的山脊往上走。 这山脊很窄,两侧都是陡峭的崖壁,往下看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见底,山风从两侧吹上来,呼呼作响。 “你小心点,別掉下去了!” 三尾雀回头喊了一声。 “掉下去可就成肉饼了!” 赵元武瞥了一眼两侧的悬崖。 他五百多斤,四肢粗壮,虎爪扣在岩石上稳得很,想掉下去不容易。 三尾雀见他不慌不忙的样子, 也不再多说,继续往前飞。 飞著飞著,它忽然来了兴致,三条尾羽在身后甩了甩,吹嘘起来。 “大猫,我跟你说,我的领地可大了,从东边那条小溪开始,往西到那座石头山,往南到山脚下的那片松树林,往北到那个老鹰窝的悬崖。” 它说著,朝四方比划了一圈。 “方圆怎么著也得有七八十里吧,这么大的地方,全都是我的!” 赵元武的耳朵竖了起来。 方圆七八十里? 他心中迅速盘算了一下。 三尾雀的领地, 完全涵盖了他现在占据的爪子山,甚至往北面那条最长的支脉延伸出去,深入到苍梧山脉的边缘地带。 也就是说, 他脚下的这片山林,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都是这只小鸟的地盘。 “前辈好厉害。” 赵元武由衷地说了一句。 这么大领地,能维持五十年不被其他猛兽侵占,光靠“天生地养的精灵”身份可不够,还得有真的本事。 三尾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羽毛微微炸了炸,那尾羽甩得更欢了。 “也没什么啦,就是活得久了,认识的朋友多了,给我面子而已。” 它说著,掩不住的得意。 赵元武笑了笑,没有拆穿。 他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在盘算著另一件事。 对方的领地往北延伸到了山脉的边缘地带,再往北走,就是深处了。 等再修炼一段时间,等实力再强一些,或许可以尝试著往深处走走。 碰见弱的,像独眼豹那样的, 就直接拿下,吃肉滋补。 碰见强的,打不过就跑,以他现在的速度和敏捷,不至於跑不掉吧。 赵元武默默计划著,脚步未停。 三尾雀领著他沿著山脊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山谷。 这处山谷很隱蔽,四周全是陡峭的崖壁,如果不是三尾雀带路,赵元武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山谷不大,不过十几丈见方,而其最深处,紧贴著崖壁的地方,有一大片藤蔓从崖顶垂下来,像是绿色的瀑布,密密匝匝地遮住了整面崖壁。 三尾雀飞到藤蔓前, 用喙啄了啄其中一根藤条。 “就在这里面。” 赵元武走过去,扒开藤蔓。 藤蔓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不过三尺来宽,形状狭长,像是一道裂缝,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十分光滑,洞口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 阴冷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赵元武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石室里的水潭散发出来的就是这种气息,但这里比水潭浓郁了许多。 赵元武深吸一口气,阴冷的气息顺著鼻腔灌入肺腑,他打了个哆嗦。 但识海中, 黑珠猛地一震,开始旋转起来。 “就是这里。” 赵元武心中大喜。 三尾雀从藤蔓上飞起来,落在洞口旁边的一块岩石上,三条尾羽在身后甩了甩,语气里还带著一丝不安。 “这里面黑幽幽的,到处都是那种让我浑身刺痛的黑气。” 它抖了抖羽毛, 像是在驱赶什么不舒服的东西。 “我每次飞到这都觉得难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东西在扎我的羽毛,刺我的皮肤,所以从不进去。” 赵元武转过头,看向三尾雀。 “前辈,这些黑气是什么?” 三尾雀歪著脑袋想了想。 “我的记忆里有些印象……” 它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它们是被空洞给赶出来的。” “空洞?” 赵元武心中满是疑惑。 “对,就是『空洞』。” 三尾雀点了点头。 “传承记忆里是这么说的,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这种煞气会慢慢地吞掉我的土地.....” 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焦虑。 “但这么多年了,我的领地倒是没有一丝一毫地减少,我也不知道是记忆出现了错误,还是其他原因.....” 三尾雀的声音越来越低, 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畏惧。 赵元武沉默片刻,泛起疑惑。 地没了就没了唄,天下如此之大,何处不能去,守著一块土地有什么用,怎么对方对此如此焦虑畏惧? 这种神色, 像是害怕被夺取田地的农民。 但他没有问出口。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或许这片领地对於三尾雀来说,不仅仅是一片土地,更是它的家,它的根。 这种特殊感情,他一个穿越过来几个月的“外来户”,未必能理解。 第24章 新的修炼地 “对了,大猫,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要我带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三尾雀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著赵元武,那眼睛里满是好奇。 “黑气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对身体不好,你离它远点,別到时候把自己折腾坏了,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赵元武摇了摇头。 “前辈放心,我体质特殊,这些黑气非但对我无害还能帮助修炼。” “什么?” 三尾雀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 “你……你说什么?” 它从岩石上跳下来,扑棱著翅膀飞到赵元武面前,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像是在看不可思议的怪物。 “这黑气能帮你修炼?” “你確定?” “你没在骗我?” 赵元武点了点头。 “確定,没骗你。” 三尾雀愣了愣,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疑,它歪著脑袋看了赵元武好一会儿,又转头看了看那黑黢洞口。 “不可能……” 它喃喃著,语气里满是不信。 “这不可能……” “我活了五十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东西能在这种煞气里修炼,这洞连我待著都难受,你怎么可能....” 赵元武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侧过身子,挤进了那道狭长的裂缝,洞口的藤蔓被他蹭得哗哗作响,那翠绿的叶子飘落下来。 三尾雀呆呆地站在岩石上,看著那头大猫就这么挤进黑黢黢的洞口。 它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赵元武挤进洞穴,走了几步。 洞身比他想像的要窄得多,两侧的岩壁几乎贴著他的皮毛,他只能侧著身子往前走,每步都走得很艰难。 越往里走,阴冷的气息就越浓。 赵元武打了个哆嗦, 浑身上下的皮毛根根竖起。 但黑珠,却在疯狂地旋转。 它像是个饿了很久的孩子突然看到了桌丰盛的宴席,迫不及待地要扑上去,把所有的煞气都吞进肚子里。 赵元武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兴奋,继续往里走。 走了十几丈,洞身开阔起来。 这里是处石室,约莫三丈见方,顶部呈弧形隆起,最高处足有两丈有余,洞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缝,裂缝里不断有灰黑色的雾气渗出来。 石室的中央,有一洼水潭。 这水潭比爪子山主峰下的那个大得多,方圆足有丈许,潭水漆黑如墨,浓稠得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沥青。 它的表面不断有气泡冒出来,每冒出一个气泡,就有股灰黑色的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起来,瀰漫在石室中。 赵元武走到水潭边,低头望去。 潭水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赵元武在水潭旁边趴下来。 识海中,黑珠猛地一震, 然后,开始疯狂地旋转。 阴冷的气息顺著鼻腔灌入肺腑,冷得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但很快, 黑珠就开始炼化这些煞气,將其转化成温热的能量,反哺到四肢中。 温热的感觉从胸腔蔓延开来,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上下舒展开来。 赵元武引导著能量在体內运转。 它们从识海中流出来,沿著脊椎往下,经过胸口,绕过內臟,再从四肢百骸回到识海,形成完整的循环。 每循环一圈, 他的身体就更温热一分,筋骨就更强壮一分,气血就会更充盈一分。 “真是好地方……” 赵元武心中感嘆。 这个地方的煞气浓度,比爪子山主峰下的那个石室里浓了两倍不止。 赵元武沉浸在修炼中,忘记了时间。 洞外,三尾雀还蹲在岩石上,黑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黑黢黢的洞口。 “这……怎么可能……” 三尾雀喃喃著,满是惊疑。 它活了五十年,见过很多野兽,见过很多精怪,但它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在那种煞气里安然无恙。 三尾雀等了好一会儿, 竖著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犹豫了一下,扑棱著翅膀飞到洞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尾雀里面缩回脑袋,疯狂地抖了抖羽毛。 “嘶——好难受……” 它又看了洞口一眼。 “天下竟有如此奇物……” 它喃喃著,语气复杂。 “算了,不管你了……” 三尾雀扑棱著翅膀,在洞口盘旋了一圈,然后转身朝来时方向飞去。 翠绿色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山林里。 石室里, 赵元武已经沉浸在修炼中。 “血脉传承……” “精怪……异兽……精灵……” 他在心中默默梳理著这些概念。 按照三尾雀的说法, 这世上的妖魔鬼怪,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像他这样的。 没有血脉传承,原本只是普通的野兽,因为某些机缘巧合开启了智慧,然后自己摸索著走上修炼之路。 这种,大概可以叫做“精怪”。 精怪的起点最低,修炼最慢,但上限最高,因为没被血脉传承束缚。 第二类,是他没见过的异兽。 拥有血脉传承,生下来就明白修炼,怎么吸收月华,怎么淬炼筋骨。 这种,大概可以叫做“异兽”。 异兽的起点高,修炼快,但上限有限,因为它们的路是祖祖辈辈走出来传承下的,很难突破血脉的限制。 而且,根据猜测,异兽的智慧几近於无,跟寻常的野兽没什么区別。 只是实力强大与否的区分罢了。 第三类,是三尾雀这样的。 天生地养,生来就是精灵,不需要修炼,隨著时间推移,自然成长。 这种,大概可以叫做“精灵”。 精灵的实力最强大,天生就拥有对於某种“道”或者“法则”的掌控力,往后修炼也是往进行专精修炼。 它们的智慧程度可与常人无疑。 但修炼所需时间,格外漫长。 五十年,对三尾雀来说, 可能只是弹指一挥间。 “应该就是如此吧……” 赵元武心中大安。 自己虽然还没有正式接触那个仙妖鬼怪的世界,但他似乎也並不菜。 他有黑珠,有地煞浊气, 有吐纳,有明確的修炼方向。 假以时日, 未必不能与那些大妖们爭锋。 第25章 云从龙,风从虎 七年后的某个深夜。 月光如水,倾泻在岩台上。 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水雾升腾起来,在月光下泛出朦朧的银辉。 洞穴深处, 庞大的黑影正盘踞在石台之上。 赵元武微眯著眼,正仰月吐纳, 四周的石壁上, 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井”字。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石壁上的“井”字从洞壁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又从顶部蔓延到底部,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篇无人能读懂的天书。 而此刻,赵元武正沉浸在他重复了两千五百五十五次的吐纳之中。 七年了。 无数个夜晚,他从未断过吐纳。 无论颳风下雨,无论酷暑严寒,无论他白天是饱餐一顿还是饿著肚子,每到夜晚降临,他都会准时回到洞穴,仰头,张嘴,对著月亮吐纳。 纵使一无所获,他也没有放弃。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渐渐地,他不再期待成功。 吐纳,已经变成了习惯。 就像呼吸那般,就像心跳那般,不需要刻意去想,不需要刻意去做。 自然而然地进入那个状態。 他的心態越来越稳,越来越静。 起初, 他还会在意今天有没有进步。 但一年之后,这些念头就淡了。 两年之后, 他甚至连“修炼”都很少提起。 三年之后,吐纳对他来说, 就像是吃饭喝水平常的事情。 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他都无所谓了,他只是单纯地想这么做而已。 今夜,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赵元武的呼吸很慢,很轻。 他的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但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深沉,气息从鼻腔灌入,顺著喉咙滑入肺腑,又从肺腑渗透到四肢百骸,最后从毛孔中缓缓逸散出去,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对於外界的感知,渐渐模糊了。 瀑布的轰鸣声越来越远, 松涛的呜咽声越来越淡,连月光都变得朦朧起来,像是隔了层薄纱。 他的意识在慢慢下沉,沉入了识海深处,沉入那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赵元武的呼吸,越来越慢。 六十息一次。 八十息一次。 一百息一次。 他的胸腔几乎停止了起伏,吐纳气息却在体內流转的路径越来越深。 这是一种玄妙的状態。 不是清醒,也不是沉睡。 不是活著,也不是死了。 胎息,他终於迈入那道槛了。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心跳一样不由自主。 月光,也开始动了。 起初只是缕极细的银丝,从月亮上倾泻下来,顺著石缝落入洞穴中。 赵元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感觉丹田处有窝气旋在凝聚。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七年来,他迷迷糊糊中吸收的月华虽然少得可怜,但日积月累,总归在体內积攒了一些,那月华分散在四肢百骸中,像是水滴渗入沙土,看不见,摸不著,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而现在, 七年来积攒的月华,在这一刻全部被调动起来,从身体的角落涌出,像百川归海,浩浩荡荡地涌向丹田。 洞穴外,忽然起了风。 那风来得蹊蹺。 今夜本是月朗星稀,万里无云,连一丝风都没有,松树的枝椏垂著一动不动,瀑布的水流都像是凝固了。 但这阵风,凭空而起。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缕, 从北边的山脊上吹过来,穿过松林,越过溪沟,拂过岩台,肆意的。 但这缕风在触碰到洞穴口的瞬间,像是被什东西牵引著,绕著洞穴口旋转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急,从一缕变成了几缕,从几缕变成了几十缕,从几十缕变成了成百上千缕。 风交织在一起,缠绕在一起,盘旋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松树的枝椏开始摇摆,积雪从树冠上扑簌簌地落下来,瀑布的水流被风吹得偏离了方向,水雾漫天飞舞。 然后,云雾也跟著来了。 云雾也是凭空而生的,从山谷的底部升腾起来,从崖壁的裂缝里渗出来,从瀑布的水雾中凝结出来,丝丝缕缕,飘飘渺渺,山中儘是灰白色。 月光透不过云雾,星光透不过云雾,天地间只剩下了那混沌的灰白。 混沌的中心,就是赵元武。 云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涌进洞穴,涌过石缝,涌过洞壁,涌到赵元武身边,把他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 银白色的月光被云雾折射,变成了种奇异的光泽,在洞穴中流转,在石壁上跳跃,在赵元武的毛上流淌。 丹田中, 那团气旋终於停止了旋转。 它在丹田的正中央,静静地悬浮著,通体皎白,光芒內敛,像是一颗打磨了千万遍的宝石,光滑,圆润。 內丹,终於在此刻成了。 霎时,山风吹来,撩动云雾,在这若隱若现飘飘渺渺间,虎露真踪。 只见那黑虎缓缓睁开双瞳, 眼中燃烧著璀璨的金光,妖异,炽烈,像是两团幽火在眼眶中跳动。 “吼——————!!!” 虎啸在风雾中炸开。 那声虎啸,裹挟著內丹初成的妖性,带著腥风煞气,从洞中衝出来,衝出松林,衝出山谷,冲向了云霄。 云雾被这声虎啸震得四散奔逃,那巨大的漩涡瞬间溃散,白茫茫的云海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月光从裂缝中倾泻下来,照在爪子山的主峰上,照在那岩台上的庞大身影上。 山脚下,官道上。 一队人马正在夜色中赶路。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面白无须,生得倒是仪表堂堂。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身后跟著两辆马车和二十来个隨从,有挑担的,牵马的,扛旗的..... 此人姓周,名世安, 乃是新上任的扶沟县知县。 车队正沿著官道往扶沟县城方向赶路,距离县城还有不到二十里地。 周世安骑在马上,借著月色查看手中舆图,眉头微皱,思考著什么。 忽然—— “吼——————!!!” 一声虎啸从远处传来, 震得官道两旁的树木都在颤抖。 周世安胯下的那匹高头大马猛地惊了,前蹄高高扬起,惊恐地嘶鸣! 周世安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马来,幸亏他反应快,死死抓住韁绳,双腿夹紧马腹,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但那匹马已经完全失控了。 它疯狂地嘶鸣著,四蹄在官道上乱踢乱踏,鼻孔喷著白气,眼睛里满是惊恐,拼命想挣脱韁绳往远处跑。 后面的两辆马车也乱了套。 拉车的马同样被那声虎啸惊嚇,嘶鸣著乱冲乱撞,马车在官道上左摇右晃,车上的箱子噼里啪啦地掉下来,隨从们也跟著惊叫著四处躲避。 “怎么回事?!” 周世安好不容易控制住胯下的马,脸色铁青,朝著身边护卫吼道。 护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的马同样受了惊,甚至被甩下马来,灰头土脸地爬起来,牵著马不敢鬆手。 “回……回大人的话……” 一个年纪稍长的护卫咽了口唾沫,指著远处黑黢山影,声音发抖。 “那山里,有虎……” 第2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有虎?” 周世安眉头一皱, 顺著护卫手指的方向望去。 爪子山的轮廓在月色中若隱若现,像是蹲伏的巨兽,静静俯瞰著。 “这山里確实有虎,” 护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 “卑职几年前就听说过,这山里有头黑虎,毛色灰黑,体型巨大,性情凶猛,过去已伤了好几条人命。” “前任县太爷见此,专门在山脚下立块石碑,告诫百姓不要进山。” “黑虎?” 周世安眯起眼睛,寒光闪烁。 “正是。” 护卫点头,继续道。 “听闻那虎邪性得很,通人性,还记仇,几年前有猎户进山猎它,结果全军覆没,死状极惨,后来就没人敢进山了,那块碑也就立在那儿。”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脸色难看。 他周世安,翰林出身,天子门生,堂堂七品知县,还没到任上呢,就被山里的畜生给来了个下马威? 这传出去,他脸面往哪儿搁? “走!” 周世安一夹马腹,催马前进。 “大人,前方就是山脚了……” 护卫小心翼翼地说道,“天色未亮,咱不如先回县城,天亮再……” “明日?” 周世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本官初到扶沟,第一件事就是要让百姓知道,朝廷命官不是吃素的,一畜生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他说著,催马加快了速度。 护卫们面面相覷, 不敢再劝,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车队在月色中沿著官道往前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的旁边,立著块大石碑。 石碑约莫五尺来高,三尺来宽,碑身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著几行大字,还用硃砂描了些朱红。 周世安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石碑前,借著火把的光亮看清了字。 “北山有虎,行人止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扶沟县正堂奉諭立碑,过往人等切勿隨意入山,以免遭此虎患.....” 周世安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的护卫们。 “这就是你们说的那块碑?” “正……正是……” 护卫低著头,不敢看他。 周世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他退后两步,指著石碑,呵道: “来人!” “把这破碑给本官砸了!” 衙役们面面相覷,有些犹豫。 他们许多都是本地人, 更是知道山头那头黑虎的厉害。 当年张虎张豹带著猎犬进山猎虎,结果全军覆没,死状惨不忍睹。 后来又有几拨人想打那头虎的主意,不是鎩羽而归,就是命丧山中。 这碑虽然看著寒磣,但好歹是块“免死牌”,有它在,至少能提醒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別往山里送死。 可现在,县太爷要把它砸了。 砸了碑,就是告诉那头虎: 本官不怕你,本官要跟你斗! “还愣著干什么?!” “本官说话你们没听见吗?!” 护卫们这才硬著头皮上前,有的拿刀背砸,有的拿石头敲,有的拿脚踹,叮叮噹噹一阵乱响,折腾了好一会儿,那块竖了多年的石碑终於轰然倒下,砸在地上,便溅起一片尘土。 碑身上的字被砸得面目全非,“北山有虎,行人止步”几个大字断成两截埋在尘土里,再也看不清了。 扶沟县衙坐落在县城正北,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悬著匾额。 县衙大门洞开,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从门口延伸到之外。 陈黑子站在队列的最前方,今日他换了身崭新的皂青色公服,腰间繫著牛皮腰带,朴刀擦得鋥亮,连那刀疤都用热毛巾敷过,显得格外精神。 再往后,是二十来个县兵,个个全副武装,刀枪鋥亮,站得笔直。 陈黑子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 “来了来了!” 衙役从街口飞奔而来,喊道。 “大人的车队到城门口了!” 陈黑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腰间的朴刀,確认没有不妥之处,才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 县衙门口的队伍也跟著动了起来,衙役们举起“肃静”“迴避”的牌子,敲响铜锣开道,浩浩荡荡地。 城门口,车队正缓缓驶入。 陈黑子快步上前,在离马车还有三丈远的地方停下,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得像是练了八百遍。 “卑职扶沟县巡检陈邢,恭迎知县周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卑职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周世安探出头来,扫了陈黑子一眼,目光淡淡的,只不冷不热地轻“嗯”了一声。 陈黑子退到路边, 朝师爷孙递了个眼色。 那师爷会意,从袖子里摸出个红封,塞进马车旁边一个护卫的手中。 护卫低头看了看红封的分量,脸上的表情和善了几分,低声说了些。 那师爷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快步走回陈黑子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陈黑子的脸色瞬间铁青。 “什么?” “在岔路口砸了石碑?” “还说要进山猎虎?” 陈黑子满是惊疑。 “谁给他出的主意?” 师爷苦著脸,摇了摇头。 “没人出主意,大人的主意。” “听护卫说,那虎啸惊了大人的马,差点把大人摔下来,大人脸上掛不住,当场就让人把那石碑砸了....” 陈黑子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这新来的周大人,连山都没进过,连那虎的面都没见过,光是被一声虎啸嚇了马,就要兴师动眾猎虎。 这不是找死吗? 陈黑子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中的慌乱,快步追上马车,隔著帘子,小心翼翼地劝说道。 “周大人,卑职有句话......” “讲。” 周世安的声音不冷不热。 “大人,那虎,非同寻常……” 陈黑子斟酌著措辞,小心道。 “卑职在扶沟县当差多年,亲眼见过那畜生的厉害,它通人性,懂战术,连硬弓射出的箭都能给拍飞。” “卑职斗胆,请大人三思,猎虎之事不妨从长计议,先让卑职……” “够了。” 周世安掀开帘子, 冷冷地看了陈黑子一眼。 “陈巡检,本官倒要问你,你是朝廷命官,还是那头畜生的奴才?” 陈黑子脸色一白。 “卑职自然是朝廷命官……” “那就该有朝廷命官的样子!” 周世安的声音不大。 “一头畜生,就把你嚇成这样?你让本官如何相信你能保护安寧?” 陈黑子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车队在县衙门口停下,周世安从马车上下来,整了整官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阶,在公堂上的高台就座。 周世安坐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堂下眾人,抿了口茶,不紧不慢放下。 “本官初到扶沟,有些规矩要立,有些事要做,第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陈黑子。 “陈巡检,你可知道什么事?” 陈黑子心里一沉,抱拳道。 “回大人,卑职知道。” “知道就好。” “本官命你即刻带兵进山,天明之前,將那虎尸置於城门口示眾!” 周世安点了点头,隨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红头令箭,往堂下一掷。 令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公堂上格外的刺耳。 陈黑子脸色煞白,心中哀嘆。 “此去,吾命修矣!” 第27章 进山 “卑职……领命。” 周世安坐在高台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他摆了摆手,示意陈黑子退下。 陈黑子退出公堂,走到县衙门口的时候,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后背一阵发凉,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才发现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陈头儿?” 一个衙役出来,脸上带著不安。 “大人怎么说?” 陈黑子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街上的更夫刚敲过三更,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迴荡,一下下的像敲在他心上。 陈黑子的家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著两棵树。 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 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正房的窗户还透出微光。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推开正房的门,张氏正坐在那炕沿上纳鞋底。 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柔和和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手上的茧子又厚又硬,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陈黑子的脸色,手里针线活就停了。 “怎么了?” 张氏放下鞋底,站起身来。 “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陈黑子没有回答,他走到炕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收拾东西。” “什么?” “能带走的,都收拾起来。” 陈黑子抬起头,看著妻子。 “天一亮,你带著孩子进城。” “去投奔我二弟......” 张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跟了陈黑子十几年, 从没听他的语气这么凝重过。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丈夫的眼神,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打开锁,开始拿东西。 “当家的……” 张氏一边收拾一边低声问,声音有些发颤,“到底出什么事了?” “县太爷,让我进山猎虎。” 张氏的手猛地一抖,一件青布衣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掩饰慌张。 “就是……那头黑虎?” “嗯。” “你不能去。” 张氏转过身来,眼眶已经红了。 “那头虎邪性得很,这些年多少人进山都没回来,你去了也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陈黑子沉默著,没有接话。 张氏看见他的表情,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衣裳往柜子里一塞,转过身来,哭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你不去不行吗?” “辞了这差事不行吗?” “去种地,去织布,饿不死!” “辞不了。” 陈黑子摇了摇头,无奈道。 “我是巡检,辞不了的。” “那你就去送死?” 张氏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你死了我们娘几个怎么办?” “你让谁管?” 陈黑子抬起头,看著妻子那张被泪水和岁月磨得粗糙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他伸手拉住妻子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很温柔。 “咱扶沟县是个烂摊子。” 陈黑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咱这地方,明面上是县太爷说了算,可实际上呢?本地那些地主豪绅,盘根错节几十年,县衙里的衙役、师爷、甚至写状子的讼师......” “全都跟地主豪绅有勾连。” 张氏愣住了,眼睛里满是惊恐。 “那虎……” “那虎就是个幌子。” 陈黑子苦笑了一声,摆手道。 “那虎在山里待了这么多年,下过山吗?伤过几个人?那些年死在北山上的人,有多少真是被虎咬死的,有多少是被人杀了推到虎身上的?”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疲惫。 “我当差这么多年,事情我多少知道些,谁家跟谁家有仇,谁买了凶,谁收了钱,谁家被灭了口……” “所以……” 张氏的声音在发抖。 “所以我必须得死。” 陈黑子此时倒是云淡风轻。 “我死了,他们才能安心。” 张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止不住了,像是河水,哗哗地往下流。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陈黑子把妻子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別哭,別哭……” 他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柜子里有些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你別省著,该花就花,孩子们要吃饭,要念书,別亏了他们。” “老大今年十二了,该找个好先生,別像我,大字都不识几个......” “老二还小,你多费心……” 张氏仍旧死死抓著陈黑子的衣襟,像是鬆了手,人就会消失似的。 陈黑子又说了一会儿,声音越来越低,交代得越来越细,安排后事。 过了许久, 陈黑子轻轻推开妻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又摸摸腰间朴刀。 “我走了。” 张氏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著丈夫的背影,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最终只能道。 “小心……” 陈黑子没有回头, 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县衙门口,二十来个县兵已经集合完毕,火把將整条街道照得通明。 他们有的扛著长矛,有的挎著朴刀,有的背著硬弓,腰间掛著箭壶。 马匹也备好了,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打著响鼻,蹄子在地上刨著。 陈黑子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泛起阵苦涩。 兵卫大多是本地人,有的还是他带出来的,平日里也就维持维持秩序,抓抓小偷小摸,哪见过这阵仗? 但他没有多说,只是翻身上马, 拔出朴刀,在夜空中一挥。 “走!” 队伍在夜色中出了北门, 沿著官道往爪子山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出了城,官道就变成了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的,马蹄踩去溅起尘土。 路两旁的农田在月色中若隱若现,麦苗刚刚返青,还嫩绿嫩绿的。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便出现了那个岔路口。 陈黑子勒住马, 翻身下马,走到岔路口旁边。 那块石碑还倒在地上,碑身断成两截,上面的字已被砸得面目全非。 碑身周围的泥土上还留著新鲜的蹄印和脚印,是县老爷车队留下的。 陈黑子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又在手里掂了掂。 他没有多说,翻身上马。 “进山。” 第28章 大风 山顶上, 某棵大荣树的树冠在月光下撑开一把墨绿色的巨伞,树冠深处,有一个用细枝和绒羽编织而成的窝巢,不过海碗大小,精致得像是件艺术品。 此刻,三尾雀正蜷缩在窝巢里,翠绿色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那三条长长的尾羽从窝巢边缘垂下来。 它睡得正香。 梦中,它回到了五十年前的那个春天,那时候它刚刚破壳而出...... “妈妈……” 三尾雀在梦中呢喃著, 不自觉地往窝巢深处缩了缩。 就在这时, 一阵大风忽然从山腰处刮来。 风掠过树冠,枝椏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叶片被吹得哗哗作响,有些细枝被风折断,打著旋儿飞上半空。 三尾雀的窝巢也跟著剧烈晃动,它从梦中惊醒,一个趔趄差点从窝里滚出来,慌忙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 “哎哟喂——!”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它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最后目光,锁定在了山腰处。 那股大风的源头,就在那里。 那里,是那头大猫的洞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三尾雀愣了片刻,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恍然的光,它扑棱著翅膀从树冠上飞起来,翠绿色的身影在月光中划过一道弧线,朝山腰处飞去。 “大猫——!大猫——!” 三尾雀一边飞一边喊, 声音里满是兴奋和惊喜。 “是你吗?是你对不对?” 它飞得很快,三条尾羽在身后拖出长长的轨跡,金黄色的斑点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是颗流星划过夜空。 不过片刻功夫,它就飞到了主峰的岩台上,瀑布的水雾正扑面而来。 在月光下泛出银白色的光泽,三尾雀穿过水雾,岩石上探头往里看。 赵元武正趴在石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还残留著突破时的那抹金光,浑身上下的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復,空气中还瀰漫著威压。 三尾雀站在洞口,看著那头庞然大物,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嘆。 “哇塞,大猫,你好威风呀!” 三尾雀不知何时窜了出来,蹦躂了两下,径直落在赵元武虎掌上面。 “大猫,你刚才那声吼,可把我嚇坏了,我睡得正香呢,忽然一阵风吹来,直接把我从窝里吹出来了!” 它嘰嘰喳喳地说著。 “我想,准是你修为突破了!” 赵元武低下头, 正想说些什么,他砸吧砸吧嘴,喉咙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感觉。 那是一种奇怪的瘙痒感。 不是嗓子发炎的那种痒,而是更深处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现在终於开始鬆动。 內丹初成,月华洗髓,他的身体各处正在发生某种脱胎换骨的变化。 而喉咙处的这道屏障, 也在这种淬炼中渐渐消融。 “咳咳——” 赵元武清了清嗓子。 三尾雀歪著脑袋看他。 “大猫,你嗓子不舒服?” “前辈——” 他突然张开嘴,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低沉,浑厚,和他前世的声音完全不同,和任何人类的声音都不同,那是虎的声音,是兽的声音。 但偏偏组成了人类的语言。 三尾雀愣住了。 它蹲在虎爪旁边,仰著脑袋,黑溜溜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动都不动。 “前——辈——” 赵元武又说了一遍,这次顺畅多了,两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哇塞!” 三尾雀猛地跳了起来,扑棱著翅膀飞到赵元武面前,悬停在空中。 “大猫,你会开口说话了!” “前辈,我感觉体內隱隱有一颗丹丸,那就是我们所谓的內丹吗?” 赵元武说,声音越来越流畅。 “没错没错,那就是內丹!” “对了,大猫——” 三尾雀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吗?或者新的能力?凝结內丹可不只是变强那么简单,通常还会觉醒一些天赋神通,就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赵元武闻言,眼中闪过思索。 他想了想, 仔细体味著內丹带给他的变化,除了力量、速度、体型的全面提升之外,最明显的变化,是对风的感知。 他能“看见”风。 方圆百丈之內,每一缕风的轨跡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识海中,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丝丝缕缕,又纵横交错。 而且,他能操控风。 赵元武意念一动,內丹微微震颤,他身周的气流忽然改变了方向。 那山风在离他三尺的地方分开,绕著身体流过后又在身后重新匯合。 他身周三尺之內,没有一丝风。 三尾雀的羽毛瞬间停止了飘动,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平整服帖的羽毛,又立马抬头看著赵元武。 “你……你能控风?” 赵元武点了点头,意念再动。 那缕被他操控的风改变了形態,从绕行的气流变成了旋转的漩涡,在身周转动著,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地上的落叶被捲起来,碎石被吹开,连三尾雀都站不稳了,扑棱著翅膀飞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低著头。 “不止是控风。” 赵元武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还能用风隱藏踪跡。” 他深吸一口气,內丹猛地一震。 狂风骤起! 松树的枝椏被吹得剧烈摇晃,积雪从树冠上扑簌簌地落下来,瀑布的水流被风吹得偏离了方向,水雾漫天飞舞,在月光下形成道朦朧的银纱。 三尾雀被这阵狂风吹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它拼命扑棱著翅膀,三条尾羽在身后疯狂甩动,才勉强稳住了身形,它气鼓鼓地朝赵元武喊道。 “大猫!你故意的!” 狂风渐渐平息, 赵元武得身影才慢慢显现。 但三尾雀注意到,就在刚才狂风最猛烈的剎那,对方的气息消失了。 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如果闭上眼睛,三尾雀甚至无法感知到面前有一头五百多斤的猛虎。 “这个能力不错。” 赵元武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了这个能力,他以后再也不用担心被修士追踪了,风会抹去他的气味,吹散他的足跡,甚至连他的体温都能用气流隔绝,除非亲眼看见他,否则没有任何人能通过痕跡找到他。 赵元武继续说道:“然后,我好像还掌握了一门有意思的小神通。” “什么小神通?” 三尾雀顿时来了兴致。 此时,赵元武忽然嗅了嗅鼻子,琥珀色的眼睛望向山下,瞳孔微微收缩,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有人来了。” 三尾雀闻言,也往山下望去。 它的感知能力比赵元武强得多,毕竟是位精灵,三条尾羽轻轻一颤,它就感应到了山下那支队伍的气息。 “二十来个人,带著兵器……” 三尾雀皱了皱眉头,语气不悦。 “大半夜的进山,准没好事。” “大猫,是不是冲你来的?” “多半是。” 赵元武站起身,抖了抖皮毛,他缓缓朝山下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正好,我给你展示下本事!” 第29章 全杀 山道上, 陈黑子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越往山里走,他的心里就越不安,这种不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瀰漫在整个山林中的氛围,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让陈黑子不安的是, 本该纷乱不休的山里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就连本该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 整座山像是死了,只剩下他们些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黑暗中迴荡。 “盾兵在前,长矛手跟隨......” 陈黑子压低声音,吩咐道。 队伍在他的指挥下变换了阵型。 六个盾兵举著榆木盾牌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八个长矛手,矛头朝前,最后是六个弓箭手,硬弓已经上弦。 陈黑子自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朴刀出鞘,刀身上映著火把的跳动,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著,耳朵竖得笔直,试图捕捉四周的每一丝声响。 但什么都听不见。 这种压抑让所有人都紧张万分。 “陈……陈头儿……” 一个盾兵颤抖著声音开口。 “山里,怎么这么安静啊……” 陈黑子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安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这山里有让野兽都害怕的存在。 並且,这个存在离他们不远。 那头虎,就在附近。 “別说话。” 陈黑子压低声音,呵斥道。 “注意四周。” 年轻的盾兵不敢再说了,但握盾牌的手一直在抖,盾牌边缘磕在长矛上,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陈黑子压低声音,呵斥道。 “盾兵注意前方......” 话还没说完,山间忽然起了风。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缕,从山脊上卷过来,穿过松林,拂过眾人脸颊。 山里,起风了。 “这风……” 一个老盾兵皱了皱眉头, 他的手在盾牌后面微微发抖。 风越来越大,在山林间穿梭,绕过松树的枝椏,穿过岩石的缝隙,在队伍的周围盘旋缠绕,发出呜呜声。 树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枯枝从树上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树干开始摇晃, 松树的枝椏在风中扭曲,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隨时会被折断。 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晃,火苗被拉得老长,忽明忽暗,把眾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然后扭曲成各种怪异形状。 “稳住!都给我稳住!” 陈黑子大声呵斥著, 但他的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连他自己都不太能听得清楚。 盾兵们虽举著盾牌,但身体已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长矛手们死死握著白蜡杆子,像是隨时会脱手飞出去。 弓箭手们更惨,弓弦被风吹得嗡嗡作响,箭矢根本瞄不准任何方向。 “陈头儿!这风不对劲啊!” 一个老兵扯著嗓子惊恐地喊道。 陈黑子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风不对劲, 但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那头虎妖在作祟”? 那队伍当场就得崩溃。 他只能咬著牙,继续挥舞朴刀, 继续呵斥,继续催促队伍往前。 “別废话!继续走!” “盾兵注意,长矛手跟上!” 话还没说完,那风忽然变了。 之前的风虽然猛烈, 但至少还有规律可循,是从山脊上往下吹,方向相对固定。但此刻,风向忽然紊乱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在队伍中央形成个巨大的漩涡。 “啊——!” 一个盾兵被风的漩涡卷得站不稳脚跟,整个人都被甩了出去,盾牌脱手飞上半空,旋转著消失在黑暗中。 “列阵!列阵!” 陈黑子声嘶力竭地吼著。 他眼睁睁地看著队伍在风中土崩瓦解,盾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被甩出去,长矛手们丟下长矛趴在地上死死抓著草根,弓箭手们的箭漫天飞舞。 然后,那风猛地炸开了。 “轰——————!” 那声音在密闭的山谷中迴荡,震得眾人耳膜生疼,脑袋嗡嗡地作响。 陈黑子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正面撞来,整个人被吹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倒,他下意识地用朴刀撑地,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串火花,才终於勉强稳住身形。 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一片普通的树叶, 在狂风中被加速到极致,竟然能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划了道口子。 “所——!” 陈黑子张嘴想喊, 但瞳孔却在惊恐下极速收缩! 那狂风最猛烈的那一瞬间,一团黑色的影子正隨著暴风突飞到眼前。 陈黑子的身体下意思做出反应。 他立马將朴刀横在胸前,刀背贴著小臂,刀刃朝外,整个人重心下沉,双腿微曲,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就在他摆好架势的瞬间—— 那团黑影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 一只碗口大的虎掌,裹挟著狂风,在陈黑子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当——————!” 金铁交鸣的巨响在夜空中炸开。 陈黑子的朴刀挡在了虎掌面前,刀刃和虎掌碰撞的瞬间,火星四溅。 但虎掌上的力道大得离谱。 陈黑子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刀身上传来,双臂像是被铁锤砸中,骨头髮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朴刀的刀身竟从中间弯折,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噗——!” 陈黑子整个人被拍飞出去,双脚离地,身子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接著他的后背撞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咔嚓”一声,树干从中折断,松针和断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从树干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嘴里全是血腥味, 喉咙发甜,忍不住吐出口血。 陈黑子咬著牙,拼命睁开眼睛,视线已经模糊了,但还能勉强看清。 就在他前方不到五丈的地方,那头黑虎正站在队伍前方,体型夸张。 那五个盾兵被虎掌拍中的瞬间,身体就像是被隔开的纸张一样破开。 有的胸口塌陷,肋骨和內臟混在一起;有的脑袋不见了,只剩下脖颈处参差不齐的断口;有的整个身子被拍成两段,上半身和下半身相隔丈许,中间的血跡拖出了长长的痕跡。 “快……快跑……” 陈黑子嘶哑著嗓子喊了一声。 此时,剩下的兵卫如梦初醒。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所有人都开始跑,没有人管什么阵型,没有人管什么兵器,没有人再管同僚。 他们扔掉装备,转身就疯跑。 有的人跑得太急,被地上的尸体绊倒,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有的人跑错了方向,往山里跑去,还有的人乾脆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站不起来,连滚带爬地滚下去。 “让开!让开!” “別挡路!” “救命——!” 就这样,二十来个兵卫,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里,就跑得七零八落。 有的跌落了山崖,有的滚下了山坡,有的跑散了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山道上,只剩下了遍地的狼藉。 第30章 倀鬼! “就这样吧……” 陈黑子的意思已经模糊了。 这一辈子,就这样吧。 从十八岁进县兵营, 到今天,整整二十年。 他见过不该见的东西,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死在虎口下,倒也乾净。 至少,不会连累家人。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脚步声响起。 很轻,很稳, 但陈黑子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那头虎正在朝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陈黑子睁开眼睛。 那头黑虎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三尺,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正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哈哈哈哈......” 陈黑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当差,抓过盗匪,剿过山贼,审过凶犯,什么亡命之徒没见过? 那些恶徒们的眼神,有恐惧的,有不甘的,有愤怒的,有哀求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而这头虎的眼神, 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只蚂蚁,无所谓杀与不杀,只是单纯地,不在意。 赵元武低下头, 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小黑炭。 黑脸,刀疤,满脸横肉。 他认出来了。 这个人,就是七年前带兵追他的那个县兵头领,那时他才刚刚逃脱李付的控制,从扶沟县跑出来,身后追著一群县兵,领头的就是这小黑炭。 那时候他刚穿越过来不久,还是一只体型不过豹子大小的幼虎,浑身上下没什么力气,连跑都跑不快。 要是被追上,怕是被乱刀砍死。 赵元武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隨后,他张开血盆大口,猛地一口將其完全吞入腹中,打了个饱嗝。 至於山里的尸体,他没有搭理。 野兽们会处理得非常乾净, 甚至连一滴鲜血都不会留下。 赵元武转身,朝山上走去。 山道上,只剩下遍地的狼藉。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盾牌、熄灭的火把、散落的箭矢、暗红的血跡…… 还有六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山风吹过, 血腥味瀰漫在空中,飘向远方。 豺的嚎叫声从远处传来, 由远及近,带著兴奋和贪婪,它们闻到了血腥味,正在朝这边赶来。 三尾雀还蹲在洞口旁的岩石上。 它看见赵元武回来,立马从岩石上跳下来,扑棱著翅膀飞到半空中。 “大猫!大猫!你回来了!” 它嘰嘰喳喳地,盘旋了一圈。 “怎么样怎么样?” “那些人都解决了吗?” “小神通是什么?” “快给我看看!” 只见赵元武在岩石平台上站定,抬起头看了三尾雀一眼,张开大口。 “呼——————!” 他吐出一团白雾。 白雾在月光中缓缓散开, 一个湿漉漉的,半透明的人形魂体,约莫一尺来高,悬浮在半空中。 魂体的五官模糊不清,勉强看出是个中年男人,黑脸,满脸横肉,穿著皂青色的公服,腰间还挎著朴刀。 正是陈黑子。 陈黑子的魂体刚一出现,就猛地睁开眼睛,他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山林,还有这头庞然大物般的黑虎。 “啊——!” 他的魂体在空中飘浮著,双脚离地,双手在空中挥舞,拼命地瞎跑。 “快跑!快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 “救命!救命!” 但他跑著跑著,又回来了...... 不知是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根无形的狗绳牵住了他,让他跑不出去。 “我……我……” 陈黑子张著嘴,想说些什么, 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三尾雀从半空中落下来,歪著脑袋打量了他好一会,眼里满是嫌弃。 “我什么我?” 三尾雀声调清脆,字正腔圆。 “你已经死了,还我我我......” “我......” 陈黑子的魂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温度,没有触感,就像是在摸空气。 “我……我死了?” 陈黑子喃喃著,满是不信。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死…” “我还有老婆孩子……我……” “你被大猫吃进肚子里了。” 三尾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喏,就是那头大猫,把你一口吞下去的,现在你的肉身正在它的胃里泡著呢,再过会儿就该消化了.....” 陈黑子的魂体又是一震。 他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死了..... “我这倀鬼,似乎失忆了?” 赵元武见状,也有些疑惑。 他抬起头,看向赵元武。 “你……你是那头虎……” 终於,陈黑子神色恢復,终於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很是平静。 “嗯。” 赵元武应了一声。 “你……你会说话……” 陈黑子的眼睛瞪大了。 “刚学会的。” 赵元武的语气依旧平淡。 陈黑子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著, 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陷入了迷惘。 “哎呀,可怜的失忆鬼。” 三尾雀瞥了他一眼,语气稍微放缓了些,但仍带著股阴阳怪气劲儿。 “不过你也別太难过,大猫不吃你,你也是死路一条,你以为你们那县太爷为什么非要你们进山送死?” “他早知道你们对付不了的。” 陈黑子的神色中有些疑惑。 “你……你怎么知道……” 这鸟,连山下的事都知道? “哼,我可见过不少人......” 三尾雀昂起脑袋,满是得意。 “你们那个县太爷,一肚子坏水,他是想借大猫的手把你们这些不听话的麻烦们,一次性清理乾净。” “你死了,那些兵卫死了,他正好换批自己的人上来,多省事啊。” 三尾雀卖弄著自己的智慧, 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套来的故事。 或许从古至今,都是这一套。 偶然的一次,让它给瞧见了。 “呵呵......” “其中生灵,智慧还真高.....” 陈黑子此时没有了见得妖怪的恐惧,满满地都是对这新身体的好奇。 隨后,他抬起头望著石台前趴著的巨虎,躬下身颤颤巍巍地喊了声。 “老爷......” “嗯。” 赵元武依旧淡淡地应道。 “从今以后,你就叫小黑炭。” “是,老爷。” 陈黑子点头称喏,没有意义, 即使名字只是小猫小狗的名字。 “现在我交代你件事......” 隨后,赵元武撑起身,来到前方的石崖前,目光越过山林望向县城。 “你去,把那知县给带上来。” 隨后,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我要当那,妖知县!” 第31章 虎头 “是,老爷......” 陈黑子稍加思索,回应道, 显然,短短片刻他就有了主意,此时他正欲走,赵元武却喊住了他。 “等等......” 赵元武的目光从陈黑子身上移开,琥珀色的瞳孔在山崖附近扫过。 最后,落在左侧的角落里。 那里,有截烂木桩。 木桩不大,不过成人手臂粗细,一尺来长,腐朽发黑,长满了菌斑。 “去,把那截木桩抱过来。” 赵元武开口,命令道。 陈黑子愣了一下, 飘到角落,弯腰去抱那烂木桩。 魂体的双手穿过木桩的瞬间,却像是触碰到了实物,五指合拢,將那截腐朽发黑的木头稳当地抱了起来。 他飘回赵元武面前,將木桩恭敬地放在地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赵元武低下头,深吸口气。 “呼——————” 那口气从虎口中吐出,在月光下凝成淡淡的银白色雾气,飘飘渺渺。 待银白色的雾气散去, 那截烂木桩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变成了一颗面目狰狞的虎头。 虎头约莫海碗大小,形状逼真,细节精致,黄黑相间的条纹清晰可见,额头上的“王”字笔画分明,虎口微张,露出四颗白森森的獠牙,每颗都有人手指粗细,尖端锋利如刀。 陈黑子看著虎头,魂体一震。 “老爷……这……” “假的。” 赵元武的声音依旧平淡。 “障眼法罢了。” 但如果不破除法术,单用眼睛看,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一颗真正的虎头,正符合人们对猛虎的一切想像。 陈黑子沉默片刻,顿时恍然。 “老爷的意思是……” 赵元武收回虎爪,淡淡地道。 “你空手回去,不好行动。” “现在你带著这颗虎头下山,就可以说是,你拼死斩杀了那虎妖。” 赵元武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是,我明白了......” 陈黑子智慧还在,知道怎么用这颗虎头做文章,他便弯腰捡起那颗虎头,抱在怀里,转身就准备离去。 刚飘出两步,又停了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魂体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隱隱约约,像是薄薄雾气。 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魂体。 “啪——啪——啪——” 每拍一下, 半透明的魂体就凝实一分,顏色从虚无的银白渐渐变成血肉的粉红。 衣裳破烂成条,灰扑扑露出来的躯干上,还有些经歷搏杀后的狼狈。 陈黑子如此,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现在这副模样,就是一个刚从虎口下逃生的猎虎勇士,浑身是伤,常人看到这副模样,绝不会怀疑他。 “老爷,我去了。” 陈黑子抱著虎头,朝赵元武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飘出了洞穴。 他的身影在月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三尾雀从岩台上跳下来,扑棱著翅膀飞到赵元武面前,悬停在空中,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大猫,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小把戏骗那个凡人?” 三尾雀歪著脑袋,满是不解。 “你现在有內丹了,会控风了,会法术了,弄死知县不是很容易?” “你真想当那个知县不成?” “不是。” 赵元武摇了摇头。 “我並不是想下山当知县。” “那你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三尾雀更加不解了。 “你直接挑个夜晚,下山把那知县吞了不就行了?费这么多事,又是变虎头,又是骗人的,多麻烦啊。” 赵元武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瞳孔望向山下的县城方向,目光深邃。 “前辈,连我这等修炼不过几载的野物都能拥有此等手段,山下那些人,其中修炼多年的人不知多少。” 他嘆了口气,想起往昔, 想起了自己在陈付手下的日子。 “若是我下山杀人,难免留下气息,恐有一日会被高人找上山来。” “但只要我不下山,那死个把人,或是养养倀鬼,没人会过问。” “前者可能是我有意冒犯或是恶意想为祸人间,后者是咎由自取。” “我等修行不易,在没有足够本事前,能不与修士起斗爭就不起。” “是以两种行为的不同,也会给修士带来两种感觉,是以我们弱小时,一念之差或可救下我们的命。” 赵元武瓮声瓮气地道。 “而这等法术手段,能骗得了凡夫俗子,但骗不了那些修道人,若是碰巧遇上个修士,立马就会露馅。” “那你还……” “我觉醒灵智不久,对世事了解甚浅,此番遣倀鬼下山,是探路。” 赵元武打断它,声音平稳。 “山下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修行界是什么格局,我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瞳孔微微收缩。 “但若是能吞了那知县,吸收炼化掉他的眼界和学识,助益甚大。” 三尾雀歪著脑袋,似懂非懂。 “吞了他?” “你不是吞了那个黑脸鬼吗?” “不一样。” 赵元武摇了摇头,“小黑炭只是个巡检,芝麻绿豆大的官,知道的有限,但那知县不同,他是七品正堂,翰林出身,天子门生,他手里掌握的信息,是小黑炭的一百倍、千倍。” “朝廷的动向,地方的势力,甚至是修行界的消息,对我都重要。” 三尾雀眨巴著眼睛,还是有些不明白,但它没有追问,静静地听著。 “另一方面,” 赵元武继续说, “左右我还能控制个倀鬼为我所用,那知县虽然只是肉体凡胎,但到底是官身,在人间拥有极大的权柄,收下他,也能靠他权力为我所用...” 他转过头,看向三尾雀。 “至少,在我的倀鬼露馅以前,这山下的人不会再有我的传说了。” 三尾雀这回似乎听懂了。 它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恍然。 “哦——我明白了,你是想让他帮你遮掩,让山下的人以为那头黑虎已经死了,这样就不会再有修士或什么能人异士来找你麻烦了,对吧?” 赵元武点了点头。 三尾雀又想了想,歪著脑袋问。 “可是,你把他吞了,他也变成倀鬼了,他还能继续当知县吗?” “总不能让鬼去审案吧?” “不需要他审案。” 赵元武的语气平淡, “他只需要存在就行了,活著的知县,和死了的知县,区別很大。” “只要他能露面,还能批公文,还能发號施令,那他就仍是知县。” 第32章 回县 天色將明未明, 东边的山脊上只露出一线鱼肚白,雾气也慢慢从山谷里漫上来。 陈黑子抱著虎头,走在雾气中。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噠噠”声,和活人走路没有任何区別。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了些,身上虽然血跡斑斑了些,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仍旧直视前方,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勇之气。 但唯独,脚下没有半点影子。 从爪子山到扶沟县城, 步行大约需要一个时辰。 但他现在是倀鬼,不知疲倦,不知饥渴,连走路都比活人快上许多。 不到半个时辰, 他就已经走出了山脚下的那片松林,远远地看见了扶沟县城的轮廓。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 把县城的城墙染成了淡金色。 城门口已经有早起的菜农挑著担子进出,卖餛飩的小贩支起了摊子,热气腾腾的锅灶在晨雾中冒著白烟。 只见陈黑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依旧大步流星地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人,不是他认识的旧面孔,而是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腰间挎著朴刀,站得倒是笔直,但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生涩。 陈黑子认出他们是刚招进来的新丁,没来得及熟识就被派来守门了。 两个年轻守卫看见陈黑子走近, 先是一愣,然后脸色骤变。 “陈……陈头儿?!” 左边那个守卫失声喊道,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您……您还活著?” 陈黑子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右边的守卫看见了陈黑子怀里的那颗虎头,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伸手扶住了城墙,顿时结结巴巴的。 “那……那是……虎头?” 陈黑子没有回答,走进城门。 城门口那几个菜农也看见了,手里的扁担“咣当”掉在地上,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但他们顾不上捡,只是呆呆地看著陈黑子提著的那颗虎头。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陈黑子还没走到县衙门口, 整个扶沟县城就已经炸开了锅。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店铺的伙计探出脑袋,救连茶馆二楼那些,正嗑瓜子听评书的老客们都坐不住了。 全都呼啦啦地涌到窗边往下看。 “那不是陈头儿吗?” “快看他怀里抱著什么!” “虎头!是虎头!” “天爷啊!” “他把那头黑虎给宰了?!”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尖叫,有人惊嘆,有人倒吸凉气,还有人当场就跪下了,对著陈黑子磕头。 “陈头儿威武!” “陈头儿好样的!” “咱们扶沟县总算太平了!” 陈黑子面无表情地走在街上,目光直视前方,对其议论声充耳不闻。 县衙门口,那几个活著逃回来的兵卫正蹲在台阶上,脸色灰白,浑身发抖,有的人还抱著脑袋不说话,有的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被嚇丟了魂。 他们是连夜从山里跑出来的,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跑丟了兵器,还有个连裤子都跑没了,不知道落哪了。 他们跑回来之后,就把山里的消息传了出去——陈头儿被老虎吃了。 消息传开,整个县衙都乱了套。 可此刻, 他们看见陈黑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怀里还抱著虎头,脸色都变了。 有的张大了嘴,有的站了起来,有的瘫坐在地上,眼睛跟铜铃似的。 “陈……陈头儿……” 兵卫站起身,嘴唇哆嗦著。 “您……您还活著?” “废话,不然还能死了!” 陈黑子瞥了他一眼,没好话。 隨后他走到县衙大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一脚踹开了大门。 “砰——!!!” 两扇厚重的木门猛地向两边弹开,门轴顿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公堂上的衙役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嚇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向门口。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 陈黑子逆光站在门口,浑身上下血跡斑斑,怀里抱著颗狰狞的虎头,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著幽冷的光。 公堂上鸦雀无声。 顿时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高台上那位正在喝茶的新任知县周世安。 周世安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碗盖还没来得及揭开,他的目光越过堂下那些衙役的头顶,落在门口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第二反应是——不可能。 他派出去的人,是去送死的。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那些不听话的兵卫,那些跟本地豪绅勾连的巡检,那些他换不掉、动不了、杀不得的眼中钉,他需要借那头虎的手,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拔掉。 可现在,陈黑子活著回来了。 周世安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虎头移到陈黑子的脸上,又从陈黑子的脸上移回虎头,反覆打量了好几遍,终於开口。 “陈巡检。” 他的声音不大, 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看样子,你收穫不小呀。” “回大人的话,卑职回来了。” 陈黑子单膝跪地,將虎头双手捧过头顶,声音洪亮得像练了八百遍。 “卑职不辱使命,已將山中饿虎成功斩杀,特献虎头於大人阶前!” “好!” 周世安站起身来, 捋著鬍鬚,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掛著笑,但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把虎头呈上来。” 一衙役小跑著上前,从陈黑子手中接过虎头,双手捧著送到高台上。 “好个畜生,死得好!” 周世安的手指在虎头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缓缓收回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陈巡检。” “卑职在。” “你隨本官到后堂说话。” 周世安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不紧不慢地走下高台,经过陈黑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往后堂走去。 陈黑子站起身,跟了上去。 第33章 仙人降妖的故事 周世安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目光上下打量著陈黑子。 陈黑子就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腰杆笔直,双手仍然垂在身侧。 “坐。” 周世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黑子看了一眼,没有动。 “卑职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 周世安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黑子这才走上前,在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只坐了半边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恭敬无比。 周世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陈巡检,你跟本官说说。” “那虎,你是怎么杀的?” “回大人的话。” 陈黑子微微欠身,声音沉稳。 “卑职带人进山之后,沿著北面的山脊往上走,那虎狡诈,不在寻常处落脚,专挑悬崖峭壁之处藏身....” 周世安没有插话,静静听著。 “卑职知道,正面强攻不是办法,便想著趁夜色摸上去,打那畜生一个措手不及,可那畜生,像是早就知道卑职等人要来,卑职等人刚摸到半山腰,它从暗处直接扑了出来。” 陈黑子咽咽唾沫,生动形象。 “......只听一声虎啸,几个盾兵就被拍飞了出去,卑职等人拼死抵抗,弓箭手放箭,长矛手突刺......” “可连皮毛都伤不到。” 周世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卑职与虎缠斗片刻,被它重拍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树上。” 陈黑子说著,解开了衣襟,露出胸口大片青紫的淤伤,伤痕触目惊心,皮肉翻卷,绝不是作假能成的。 陈黑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就在卑职以为,自己死定了之时,卑职突然看见一道光飞过来。” 他的声音忽然一顿,不可置信。 “光?” 周世安的手指停住了。 “一道剑光。” 陈黑子的语气很是激动。 “不偏不倚,正中虎的额头。” “那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身子就像一摊烂泥似的倒下。” 卑职想看清那剑光的来源,可卑职伤得太重了,眼前阵阵发黑,还没等看清什么,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陈黑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等卑职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活著,浑身是血,挣扎著爬起来,走到那虎跟前,发现它死了。” “浑身上下没有半点伤痕....” “没有半点伤痕?” 周世安闻言,有些疑惑。 “没有。” 陈黑子摇了摇头,確定道。 “卑职也觉著奇怪,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那虎身上確实没有任何伤口,连皮毛都是完好的,可它就是死了,死透了,连气息都没了。” “卑职就抽出朴刀,砍下虎的头颅,一路抱著从山里走回了县城。”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卑职不敢隱瞒,大人明鑑。”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周世安沉默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青色的剑光。” 周世安在心里反覆咀嚼。 他当然知道这世上有东西能化作剑光飞行,那些超然物外的存在,那些只在秘录和传说中出现的仙人们。 他们確实存在,这一点,他在翰林院修撰时就从尘封的典籍中知晓。 可那些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怎么会出现在扶沟县这样穷乡僻壤的地方? 又怎么会恰好出手杀一头老虎? 但转念一想, 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扶沟县北面就是苍梧山脉,绵延万里,林深雾重,传说中常有精怪出没,有修士在山中修行也不足为奇。 那虎既然能在山里盘踞多年不被人除掉,说明它確实不是寻常野兽。 这种妖物若是闹得太过分,惊动了修士,被一剑斩了,倒也很合理。 更重要的是, 陈黑子根本编不出这样的谎。 一个县城的巡检,大字不识几个,整日和盗匪、命案、市井纠纷打交道,他怎么可能知道仙人的存在。 除非,他亲眼见过。 顿时,周世安的嘴角微微上扬。 “陈巡检,”周世安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你的运气,当真很不错。” 陈黑子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仙缘,不是寻常能碰上的。” 周世安端起茶碗,又放下。 “你可知那剑光是什么?” 陈黑子摇了摇头,满是茫然。 周世安看著陈黑子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心中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良久。 “陈巡检,” “你相信这世上,有神仙吗?” 陈黑子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神......神仙?” “大人,您说,那剑光是......” 周世安转过身来,看著陈黑子那张震惊到无以復加的脸,点了点头。 “正是。” 陈黑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脸色在震惊和恍然之间反覆切换,最终定格在近乎虔诚的敬畏上。 “卑职......卑职从未想过......”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卑职一直以为,神仙什么的,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骗人的......” “那是你见识浅薄。” 周世安颇有些优越感。 “世上的事,你不知道的,未必就不存在,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陈黑子连连点头, 脸上的震惊渐渐被狂喜取代。 “大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眼里闪烁著兴奋。 “那,那......” “那说明,那虎全身是宝啊!” 周世安的眉头微微一动。 “大人您想,那虎在山中盘踞多年,吃了多少人,喝了多少血,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浑身上下都是宝。” 陈黑子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说。 “那肉,说不定能延年益寿....” 他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啥天大的秘密。 “而且大人,那虎在山里修行多年,窝里说不定藏著什么好东西。” “仙人杀了虎,这些俗物人家肯定看不上眼,可对咱们这些凡人来说,那是金山银山,灵丹妙药啊!” 陈黑子说到这里, 已经是满脸通红,唾沫横飞,活脱脱地被天降横財砸晕了头的模样。 周世安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延年益寿...... 他今年四十有三,虽还在壮年,但人的寿命有限,光阴也转瞬即逝。 像传说中的仙人那样活几百年,他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如果能弄到延年益寿的宝物,多活个几十年...... “够了。” 周世安抬手打断了陈黑子的话。 后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第34章 周公好虎 周世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踱了几步,脑海里顿时疯狂思考著对策。 “陈巡检,” 终於,他望向陈黑子开口。 “你在扶沟县当差多少年了?” 陈黑子一愣,不明白这位县太爷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但还是回答。 “回大人,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 周世安点了点头,感慨道。 “二十年,不容易。” “这扶沟县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你怕是比很多人,熟悉得多。” “卑职不敢。”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周世安走回太师椅前,重新坐下,抬起头看著陈黑子,目光真诚。 “而且本官身边的那些所谓衙役、师爷、书吏,本官全都不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陈黑子听出了这话里的分量。 “本官需要一个本地人帮忙。” 他顿了顿,目光直勾勾的。 “本官问你,你可愿意?” 陈黑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得像是在宣誓。 “卑职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周世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起来吧。” 陈黑子站起身来, 退后两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周世安端起茶碗,继续询问。 “那虎的尸体,还在山里?” “回大人,还在。” 陈黑子点头, “那虎体型太大,卑职搬不动,只砍下了头带回来,尸体还在原来的地方,山里野兽多,卑职怕......” “你且下去休息。“ “本官稍作准备,马上出发!” 陈黑子抱拳,转身走出后堂。 他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別,但他的心里正在飞快地转著,盘算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老爷交代的任务,就要完成了。 半个时辰后, 县衙门口聚集了一支队伍。 周世安换了一身深青色的便服,头戴毡笠,脚蹬皮靴,腰间悬著一柄短剑,看著倒也有几分武人的模样。 他身后跟著六个护卫,都是他从京城带来的亲信,个个身手不俗。 “大人,都准备好了。” 陈黑子上前一步,抱拳道。 “走吧。” 周世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陈黑子也上了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带路,一行人就这么出了北门。 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的认出了周世安,跪在路边磕头,有的看见了陈黑子,顿时指指点点地议论著。 “那不是陈头儿吗?” “听说他把那头黑虎给宰了!” “可不是嘛,头都带回来了。” “县太爷这是进山看虎尸呢!” “嘖嘖嘖,这可得好好看看!” “这回咱扶沟县总算太平了!” 议论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队伍已经出了城,往北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出现了那个岔路口,岔路口旁边,那块石碑还倒在地上,断成两截,碑身上的字已被砸得面目全非。 周世安勒住马,看了一眼那断碑,嘴角微微翘起,没有说什么。 过了岔路口,路就变得难走了。 土路变成了山道,路面狭窄,只容一马通过,两侧是密密匝匝的灌木和杂草,不时有刺枝条刮在马腿上。 马匹不安分起来,打著响鼻,蹄子在碎石上打滑,有的马甚至停下来不肯往前走,任凭鞭子抽打也不动。 “大人,前面马上不去了。” 陈黑子勒住马,回头说道。 周世安皱了皱眉,翻身下马。 “那就步行。” 他把韁绳扔给一个护卫, 整了整毡笠,大步地往前走。 陈黑子也下了马,快步跟上,走在周世安的身侧,替他拨开那枝条。 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 同时头顶的树冠遮住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 护卫们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有的已经开始出汗,但没人出声抱怨。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光线也变得明亮起来。 “大人,到了。” 周世安停下脚步,顺著陈黑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则是一处山谷。 山谷的中央,一具庞大的黑色躯体横臥在地上,从鼻尖到尾巴少说也有一丈来长,浑身上下的皮毛灰黑。 那头虎的尸身周围, 散落著折断的树枝和染血的落叶,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周世安站在山谷边缘,死死盯著那头黑虎的尸身,眼睛里满是惊异 他咽了口唾沫,迈步走了过去。 “大人小心。” 陈黑子快步跟上。 周世安没有理会,径直走到黑虎的尸身前,站定,低头看著这头庞然大物,沉默良久,喃喃声满是感慨。 “好一个畜牲……” 他蹲下身, 伸手摸了摸那灰黑色的皮毛,触感厚实光滑,比他想像的还要柔软。 “杀了可惜了。” 周世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又看著陈黑子,嘴角微翘。 “陈巡检,你做得很好,本官回到县衙,定会上报州府为你请功。” “为大人分忧,乃卑职本分。” 陈黑子抱拳,低下头, 嘴角翘起,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周世安点了点头, 正要说什么,山里忽然起了风。 树木开始摇晃,枯枝从树冠上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落叶被风捲起来,在空中飞舞遮天蔽日。 周世安的毡笠被风吹飞了,他伸手去抓,没抓住,眼睁睁看著毡笠在空中翻著跟头,然后消失在树冠中。 “怎么回事?” 周世安眯起眼睛,用手挡著脸。 “这风哪儿来的?” 陈黑子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任凭风吹得他的衣裳猎猎作响,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笑意越来越浓。 那风在眾人的惊骇中, 变得越来越猛,越来越烈。 狂风呼啸,天地变色,山谷中的落叶形成了巨大的漩涡,把他们都裹挟在其中,漩涡的中心出现个黑影。 那头虎,横空出现。 周世安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护卫身上,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剑,但是此刻已完全摸不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你……” 周世安指著陈黑子,面色惊恐。 “你骗我……” 陈黑子站在那里,面目森然。 周世安猛地转身,想跑,但那风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他牢牢困在原地,任凭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了。 赵元武站在风眼中央,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居高临下地俯视著。 周世安瘫坐在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著那头黑虎。 “你……你们想干什么……” 赵元武低下头,隨意道。 “周大人,你不是想看虎吗?” “现在,你看清楚了。” 第35章 新倀鬼 “你……你……” 周世安的嘴唇哆嗦著,舌头打了结,牙齿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想说“你是妖”,想说“你不要过来”,想说“我是朝廷命官你杀了我朝廷不会放过你”,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元武歪了歪脑袋。 他往前迈了一步。 虎爪落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声,但这一声在周世安耳朵里,却是一记惊雷,震得他一颤。 周世安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张开嘴,想喊,想叫。 但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呃……” 然后,他的眼珠子往上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竟然就晕了过去。 “晕了??” 赵元武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具瘫软如泥的躯体,眼睛里闪过丝意外。 他本以为这位翰林出身的县太爷,多少会比寻常人有几分胆色,至少能撑上几个回合,让他看看热闹。 没想到,就这么晕了? “老爷,他……” 陈黑子飘上前,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周世安,脸上神色也复杂。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用的东西。” “……不过倒也好。” 赵元武收回目光,转向旁边。 六个护卫,从京城带来的亲信,个个身手不俗,腰间挎著朴刀,背上背著硬弓,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角色。 但此刻, 他们的脸色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双腿打颤,有的脸色煞白,有的大小便已经失禁,裤襠湿了一大片,黄澄澄的液体顺著裤腿往下淌。 只有个年纪稍长的护卫还勉强站著,手按在刀柄上,但手抖得厉害。 “妖……妖怪……” 护卫咬著牙,终於挤出两个字。 赵元武看了他一眼。 就是对上这目光的瞬间,这些护卫最后的勇气也瞬间泄得乾乾净净。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六个护卫同时转身, 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密林里钻,有的往崖壁上爬,有的连滚带爬地滚下山坡,那场面,就像窝被掀了巢穴的蚂蚁,四散奔逃,狼狈不堪。 赵元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风起了。 那些护卫跑出不过十几丈,就被风墙挡住了去路,他们拼命往前冲,但风就像看不见的墙,无论怎么都冲不过去,反而被弹回来,摔在地上。 “不……不要……” 一个年轻的护卫瘫坐在地上。 他看著赵元武一步步朝他走来,那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求求你……不要杀我……” 赵元武没有理会。 他的身形在风中一闪, 虎掌直接拍在那护卫的脑袋上。 “啪——!”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无头的尸体软塌塌地倒下。 其余五个护卫看见这一幕,有人发出绝望的嚎叫,有人跪地磕头求饶,有人疯了一样往树上爬,但没有人能逃出风墙,没有人能在风中隱藏气息,没有人能躲过赵元武的感知。 眨眼功夫,六个护卫全部毙命。 赵元武甩了甩脑袋,把血肉碎末甩落在地,转身回到周世安的身边。 周世安还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 赵元武低下头,一口將其吞掉。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赵元武打了个嗝,吐出团白雾。 “呼——————!” 白雾在月光中缓缓散开,一个湿漉漉的,半透明的人形魂体悬浮在半空中,约莫一尺来高,正是周世安。 他的魂体比陈黑子凝实得多,五官清晰可辨,连脸上的细细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穿著青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还捏著那短剑。 ——这是他的魂魄对生前身份的执念,即便是死了,也不愿意放下。 周世安的魂体刚一出现, 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四周。 “这……这是哪里?”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隔著一层纱,同时带著深深的迷茫和困惑。 “我……我怎么在这儿?” 他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双手,半透明的,没有实感的,像雾一样。 他愣住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温度,也没有触感..... “我……我怎么了?” 周世安喃喃著,眼神空洞。 “我死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疑。 “没错,你死了。” 陈黑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世安猛地转头, 看见陈黑子正站在不远处。 “你……你也是……” “倀鬼。” 陈黑子替他说完了。 “你现在也是倀鬼了。” 周世安的魂体剧烈地颤抖著。 他想反驳,想愤怒,想反抗, 但最后,却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有什么东西,像是一根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了他的魂体,那锁链看不见摸不著,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它完全控制著自己的魂体。 他生不出任何背叛的心思。 甚至生不出任何愤怒的心思。 “老爷。” 终於,周世安恭敬地喊道。 赵元武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倀鬼,本就是被虎所役使的鬼魂,无法反抗,无法背叛,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这是刻在倀鬼骨子里的东西,是山君的天赋神通。 此时,他的目光在周世安和陈黑子之间扫了一眼,心中也暗暗满意。 这两个倀鬼, 一个熟悉县城的实务,当了二十年巡检,人头熟、地头熟、门路熟。 另一个是正途出身,翰林编修,七品正堂,肚里有墨,手里有权。 一文一武,正好互补。 “都起来吧。” 周世安和陈黑子直起身, 垂手而立,像两个僕人。 “周世安。” 赵元武开口了,声音低沉。 “小人在。” 周世安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你回县城之后,一切照旧。” 赵元武的声音不紧不慢。 “该审案审案,该批文批文,该见客见客,虎患已除,百姓安心。” “你扶沟县从此太平无事。” “是,老爷。” 周世安点头称喏。 “其次,你放出消息,就说此山虽然虎患已除,但仍有其他猛兽出没,尤其北面支脉深处,常有豺狼成群结队,寻常百姓切勿轻易进山。” 他说著,顿了顿。 “至於那几个护卫和虎尸……” 赵元武看了陈黑子一眼。 陈黑子立马会意,上前一步。 “回老爷的话,小人的意思是,就说那护卫被豺狼围攻不幸遇难。” “至於虎尸——” 他看了一眼周世安。 “大人,您觉得怎么说合適?” 周世安沉吟片刻,抬起头来。 “至於虎尸的下落,就说被小人和护卫们带回来了,但在回程途中遇到豺狼围攻,慌乱中丟失在山里....” 赵元武想了想,这还算合理。 “下去吧。” 周世安和陈黑子同时躬身。 “是,老爷。” 第36章 梁国 洞穴里很安静。 瀑布水声从外面传来,哗哗啦啦,在石上撞出回音,又渐渐消散。 赵元武趴在石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绕过来,轻轻搭在石边。 他静静地趴著,眼睛半睁半闭。 识海深处,那些从周世安魂体中剥离出来的记忆碎片,正在被黑珠一点一点地炼化,变成纯粹的信息流。 赵元武闭上眼睛,沉入记忆。 周世安这辈子读过很多书。 经史子集,方志野史,甚至翰林院里那些尘封的秘录,他都翻阅过。 这个人仕途坎坷, 但学问是真的,肚子里有货。 梁国不大,或者说, 在大陆上只算个中下的角色。 它东边是乾国,两国之间隔著一条济水,河面宽处有数十丈,窄处也有十余丈,水流湍急,常年不冻。 乾国比梁国大得多,也强得多,这几年一直在济水的东岸屯兵,虎视眈眈,时不时派小股部队渡河骚扰。 西边是乾国, 北边是狄国,南边是康国。 几个国家强弱不等,彼此之间各有齟齬,时而结盟,时而攻伐..... 但总体来说,近些年还算太平。 小规模的衝突从未断过,但大规模战爭確实没发生了,各国都在休养生息,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洗牌。 而苍梧山脉,在梁国的西北角。 苍梧山脉绵延万里,从西北向东南斜插下来,像巨龙俯臥在大地上。 而梁国境內的部分,只是巨龙尾巴上的一个小小凸起,像是龙尾末端的一个小爪,伸进了梁国的西北角。 再往西北去, 就是苍梧山脉的腹地,山势险峻,林深雾重,据说从未有人进去过,也没有任何舆图记载过的情况。 梁国对这里的控制力也很弱。 名义上,苍梧山脉东南麓的几个县城都归梁国管辖,但实际上,县衙的命令出不了县城,山里的百姓根本就不听朝廷的,他们有自己的规矩。 扶沟县就是其中之一。 赵元武睁开眼睛,目光闪烁。 “原来如此……” 他在心中喃喃。 天高皇帝远,穷山恶水出刁民,连县衙都管不住,何况山里的虎? 不过这倒便宜了他。 赵元武闭上眼睛,继续翻找。 梁国建国不过百余年, 开国君主叫梁太祖,据说原本只是个地方豪强的子弟,家里有些田產,有些佃户,在地方上算个人物。 但放在整个天下,什么都不是。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在某一年忽然起兵,一路势如破竹,短短几年就建立了一个新王朝。 周世安在翰林院修撰时,曾翻阅过前朝留下的典籍,那些典籍里隱隱约约提到过一些东西——前朝,是个非常强大的国家,疆域比现在的梁国大得多,军队强盛,百姓富足,更重要的是,那些皇室本身就是修行者。 那些典籍里记载,前朝开国皇帝曾在一座山上遇到仙人,仙人传授他修炼之法,他修炼有成,力能扛鼎,目视百里,寿数绵长,他的子孙也继承了修炼的天赋,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 这个强大的王朝突然就崩坍了。 典籍提到前朝覆灭的时候,语焉不详,含糊其辞,只说是“天变”,说是“灾异”,说是“气数已尽”。 赵元武不信这些。 一个强大的王朝,皇室本身就是修行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崩溃了?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大到连这些修行者都无法抵抗。 而梁太祖起兵的时候,前朝已经崩溃了多年,天下大乱,群雄並起,各路豪强你爭我夺,打得不可开交,而梁太祖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小支。 但奇怪的是,他打到哪里, 哪里的敌人就会莫名地溃败。 有的城池,守军还没看见梁军的旗帜,就开城投降了,有的將领,明明兵力占优,却在军阵前突然暴毙。 这些事情一两件可以说是巧合,但件件如此,就不能不让人起疑了。 “或许,梁太祖得的天下,不是他自己打的,是天上的神仙斗法结束后,隨手选出来的凡间代言而已.....” 赵元武不禁如此猜测。 而周世安对神仙的了解,虽然比陈黑子多得多,但也就那么回事。 他没见过真正的神仙, 只是在古籍中读到过一些记载。 神仙寿命很长,古籍中提到过一些修行者,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容顏不改,精神矍鑠。 有的甚至从好几个朝代之前一直活到现在,见证了几个王朝的兴衰。 神仙很少在凡人面前出现。 古籍中关於这些神仙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遮遮掩掩,像是写书的人也没亲眼见过,只是道听途说。 即便有一些看似具体的描述, 也往往是转述,不是亲歷。 这说明,修行者確实存在,但他们和凡人之间,隔著道看不见的墙。 他们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秩序,很少插手凡事。 然而周世安看过更直接的记载。 比如,某某皇帝在位期间,曾有仙人从皇宫上方飞过,剑光如虹。 比如,某某皇子天生异稟,力能举千斤,目视百里,后来被仙人收为弟子,从此消失在人间再也没出现。 这些事情,有的写在正史里,有的写在野史里,有的写在那笔记里。 而法种,是成为修行者的关键。 周世安在不止一次见过这个词。 那些古籍要么语焉不详,要么遮遮掩掩,但有一点是明確的,法种这种是天生的,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 有法种的人,才能感应天地灵气,才能修炼法术,才能踏上修行。 而且法种似乎可以遗传。 古籍中提到过一些家族,世代都有修行者,一代传一代,法种不断。 这些家族后来大多成了修行世家,在凡间各地有著极大的影响力。 同时,这个世界中,没有天庭,没有地府,没有轮迴,也没有城隍。 这些概念在凡间也存在,民间有祭祀,有信仰,有各种民俗传说。 但那些只是凡人的寄託和想像。 人死了就是死了。 这个世界,更像是巨大的丛林。 没有规则,没有秩序, 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明主持公道。 强者可以隨意欺凌弱者, 弱者只能变强,或者被淘汰,修行者如此,妖怪如此,凡人也如此。 第37章 立足扶沟县 “原来如此……” 赵元武在心中喃喃。 天下之大,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梁国、乾国、狄国、康国…… 这些国家的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不是他熟悉的朝代,不是他熟悉任何一个时期的某国家。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他所处的扶沟县, 不过是大梁朝西北角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放在天下,犹如米粒。 至於这米粒大小的一点能不能在舆图上被找到,还得看画舆图的人心情好不好,愿不愿意把这地画上去。 “天下很大,我还很弱小。” 赵元武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但总算,在扶沟县立足了。” 他环顾洞穴,目光扫过石壁。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七年多的时光,他从一头再不普通不过的山野走兽,到如今能口吐人言,呼风唤雨。 虽然放在修行界,他这点修为可能什么都不算,但在扶沟县这一亩三分地上,他已不需要再躲躲藏藏了。 “接下来,待我稳固修为后,或许可以往山脉深处探索一番。” 赵元武心中盘算。 三尾雀说过, 它的领地往北延伸到山脉的边缘地带,再往北走就是山脉的腹地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有比独眼豹更强的异兽,有比三尾雀更老的精灵,有他未见过的天材地宝,有他从未听过的修炼法门。 当然,也有他无法想像的凶险。 但那又如何? 修炼之路,不进则退。 他若是一直窝在这爪子山上, 靠著那点地煞浊气和每月有限的月华修炼,猴年马月才能修成正果? “再等等……” “等修为稳固些,等对风的掌控再熟练些,等体內的內丹再凝实些,我就往北走,去山脉的深处看看。” 赵元武收回思绪,望向洞口。 洞外的天色已经微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鱼白,晨光正从树叶缝隙中透进来,在岩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瀑布的水声在清晨格外清脆,哗哗啦啦,像是有人在远处弹著古琴。 “天色不早了。” 赵元武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隨后重新趴下来,闭上眼睛准备修行。 赵元武的呼吸渐渐放缓。 气息从鼻腔灌入,顺著喉咙滑入肺腑,又从肺腑渗透到四肢百骸,最后从毛孔中逸散出去形成完整循环。 这就是胎息,不需要刻意。 自从日前迈入这道门槛,赵元武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思绪和身心状態,让自己隨时进入胎息状態。 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有在半梦半醒之间,才能勉强触碰到那个门槛。 现在,他想进,就能进。 突破胎息后, 赵元武明显感觉变强了很多。 耳聪目明,心思敏捷。 方圆百丈之內,风吹草动,虫鸣鸟叫,落叶飞花,全都清晰地呈现。 这些声音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噪音,而是有条不紊地进入他的意识,被他分门別类地处理,有用的留下。 控制能力也得到极大提升。 他能用按照自我的意念去调控自己,让心跳慢一些,或者快一些;让血液流得快一些,或者慢一些...... 这是以前完全做不到的。 以前,他对身体的控制是粗糙的,宏观的,就像用锄头耕地,能翻起土来就不错了,哪管得土块大小。 现在,他对身体的控制是精细的,微观的,就像用绣花针绣花,每一针每一线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同时,他现在也能內视己身。 经脉,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清晰。 那是银丝编织成的网络,遍布全身,从头顶到脚尖,从躯干到四肢。 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现在,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条经脉的走向,每一处穴道的位置,甚至还能看见经脉中有东西在流动。 那是法力,灵力之类的东西。 从黑珠炼化地煞浊气转化而来的温热能量,加上从月光中吐纳吸收的清凉月华,两种不同性质的能量在经脉中交匯融合,形成了这独特存在。 法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像溪水在山涧中流淌,不急不缓,连绵不绝。 赵元武试著將法力引出体外。 他意念一动,丹田中的內丹微微震颤,法力从经脉中涌出,顺著他的右前爪,从虎掌的肉垫中渗透出来。 “噗——” 一股气浪从虎掌中喷出, 撞在石台上,溅起一蓬灰尘。 赵元武低头看了看, 石台上留下了个浅浅的凹坑,凹坑的直径大约三寸,深度不到一寸。 “三尺。” 赵元武在心中默默计算。 刚才那股真气,从虎掌喷出后,大约飞出了三尺远,力量就消散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法力外放的有效距离,只有三尺,超过三尺,真气就会溃散,无法对敌人造成大伤害。 三尺,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还得练。” 赵元武收回真气,没有气馁。 他才刚刚凝结內丹, 迈入胎息境界不过七天,法力外放能有三尺有效距离,已算不错了。 隨著修为的提升,经脉的拓宽,法力的浑厚,这个距离会越来越远。 除了法力外放, 赵元武还掌握了两门神通。 一者是倀鬼,二者是驾风。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两者並不是他独有的本事。 虎,本就是风兽。 古书有云: “云从龙,风从虎。” 虎与风之间, 有著某种天然的联繫。 他凝结內丹,成就这虎妖之后,能够掌控风,就像是鱼能游水,鸟能飞翔一样,不过是回归了本性而已。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任何一个虎修, 应该都能做到类似的事情。 区別只在於对风的掌控程度,有的掌控得好一些,有的掌控得差一些,但本质相同,都属於种族本能。 虎,和他这只虎,是两种概念。 而他的天赋神通,尚未得知。 “或许,需要下个层次……” 赵元武心中想著。 胎息之上还有更高的境界。 那个境界叫什么,他还不知道。 不过没关係,不知道名字不要紧,坚持修炼,总会是有所收穫的。 修炼之路, 从来就不是一条铺好的康庄大道,而是需要自己披荆斩棘的小道。 没有地图,没有路標, 甚至连方向都要靠自己判断。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有趣。 第38章 柳沟县的修行者 柳家大院坐落在村子东头, 这间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还立著两只狮子,威武雄壮,三尺高。 在柳沟村中,这算得上气派了。 堂屋里,灯火通明。 柳棲白坐在太师椅上,身穿灰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还打了补丁。 他六十出头的年纪,身材瘦削,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对三角眼里精光隱现,像是条老鱼。 “爹,您找我?”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著走进来两个年轻人。 走在前面的是柳家长子柳崖歌,二十八岁,身量高大,眉目端正。 与他同行的柳家次子柳寻屿,年纪二十有五,气质与大哥截然不同。 他穿件玄色长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更是深陷。 柳棲白看著两个儿子走进来,沉默了片刻,抬手指了指两侧的椅子。 “坐。” 兄弟二人各自落座。 丫鬟端上茶来,柳棲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便开口说话。 “都听说了吧,扶沟县的事。” 柳崖歌顿了顿,点头道。 “听说了。” “隔壁县闹虎患闹了好几年,听说前些日子新上任的知县带人进山把那虎给除了,虎头都掛在城门口。” “街面上都在传,说知县好大的本事,一来就替百姓除了个大患。” “但我感觉,其中事有蹊蹺。” 柳寻屿此时放下茶盏,挑眉道。 “依我之见,那头虎根本不是寻常野兽,而是通了人性的妖物,这种成了精的畜生,哪是一个小县城的巡检,靠一把朴刀就能砍下脑袋的?”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柳崖歌看了弟弟一眼, 眉头微微皱起,斟酌措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而沉稳。 “二弟这话说的在理。” “人能修行,山中野兽,同样也能修行,与人不同,生来无法种.....” “它们降生时,先天一炁散於血肉骨骼之中,不成系统无有循环。” “若无外力干预,动物终其一生,不过血肉之躯,与仙道无缘。” “灵智是智慧之火,是自我意识,是万物我思故我在的本源。” “野兽初生灵智,如同人类婴儿初睁双眼,看世界一片混沌,它们需要漫长岁月积累,或吞食天材地宝,或受灵气滋养,或遇奇缘点化,方能使识海中那一点灵光,由暗转明。” 柳寻屿顿了顿,帮著给出答案。 “所以……” “扶沟县除虎,必有猫腻。” 柳棲白听完二子对话,开口道。 “嗯,没错。” “根据密报说,那虎乃是被游方仙人所杀,陈黑子不过捡了便宜.....” “这事,鲜有人知。” “难怪,难怪。” 柳崖歌闻言,顿时有了脑补。 “看来,那陈黑子归降了。” 显然,他们几人, 都把除虎之事当成了朝堂谋算。 “说到这,你们修炼如何了?” 柳棲白沉默片刻,转移话题道。 柳崖歌茶碗,摇了摇头。 “爹,您也知道,我这法种....” “当初觉醒的时候就比常人慢了半拍,这些年虽说未曾懈怠,可修炼至今,也不过堪堪迈入胎息门槛。” 柳寻屿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 “我还算顺利,这些年修炼也未曾荒废,如今勉强摸到中期门槛。” “那也还算很不错了......” 柳棲白闻言,沉吟道。 “三妹那边,可有消息?” 柳崖歌摇了摇头,语气复杂。 “上次送信回来还是三月前,说是在苍梧宗修炼一切顺利,已经突破了胎息后期,正在衝击下个境界。” “胎息后期……好。” 柳棲白喃喃著,语重心长。 “老大,你如今刚有孩子,正是要紧的时候,孩子法种品质,虽说先天註定,但后天调理也不可忽视。” “你和你二弟,如今都算是正经修行者了,虽说修为不高,但给孩子疏导疏导经脉,应该还是能做到。” 柳崖歌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爹说得是。” “孩儿也是这么想的,等孩子再大些,满月之后,孩儿就试著给他疏导经脉,虽说不敢指望能因此提升法种品质,但至少別让先天一炁在丹田沉睡太久,到时候觉醒也容易些。” “嗯。” 柳棲白点了点头,语气缓了缓。 “这山中野兽修炼不易,要歷经千辛万苦,吞吐日月精华,方能开启灵智,凝结內丹,走上妖修之路。” “而我等人修炼,同样不易。” 他喝了口茶,接著道。 “这法种,人在母腹之中,十月怀胎,先天一炁自母体渡入胎儿体內,在经脉中自成循环不假外求。” “待到婴儿降生,剪断脐带,口鼻初开,第一声啼哭吸入后天之气,先天胎息便即断绝,但那一道先天一炁也並未消散,而是凝聚在脐下丹田之中,如同一粒种子,深埋土中。” “法种虽人人皆有,但品质各不相同,有人天生法种饱满,循环通畅,稍加引导便可踏上修炼之路;有人法种微弱,几近枯竭,终生与仙道无缘;更有极少数人法种残缺,先天不足,即便勉强修炼也难有成就。” 而凡人慾修炼, 第一步便是觉醒法种。 婴儿时期的先天一炁沉睡在丹田,需以外力唤醒,最常见的方法是:拜入仙门,由师长以真元引导,触动丹田法种,使其重新运转起来。 少数天资卓绝者, 可自行感应体內法种。 比如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中內视己身,或在濒死边缘触发出生机本能。 但此等机缘,万中无一。 法种觉醒后, 先天一炁重新在体內循环,此时便算是踏入了修炼的门槛,胎息境。 他放下茶碗, 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 “但我等人与兽最大的不同,不在法种,不在资质,而在能团结一心,相互扶持,山中野兽,纵使成了妖类,也不过单打独斗,各自为战,那扶沟县的山虎,不也陨落了吗?” 柳棲白顿了顿,眼中野望十足。 “是以我柳家若要成就仙族,需前赴后继,代代相传,这一代不行,还有下一代;下一代不行,还有下下一代,只要法种不断,香火不绝,终有一日,我柳家也能够站稳脚跟。” 柳崖歌和柳寻屿同时躬身抱拳。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第39章 交代 这日, 赵元武將两个倀鬼一同唤来。 洞外春雨初歇,山间雾气蒸腾,瀑布的水声比往日更加响亮,哗哗啦啦地撞击著崖壁,溅起漫天水雾。 赵元武趴在石台上,灰黑色的皮毛在湿润的雾气中泛出幽冷的光泽。 此时,周世安和陈黑子並肩站在石台下方,垂手而立,皆恭恭敬敬。 陈黑子依旧是那副黑脸刀疤的模样,浑身透著一股悍勇之气,但站在赵元武面前,那点悍勇就像见了猫的老鼠,老老实实,一丝不敢僭越。 周世安则穿著青色便服,头戴方巾,倒像是位教书先生,只是脸色比寻常人白了些,眼底偶尔闪过幽光。 “都到齐了。” 赵元武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小人听老爷吩咐。” 两人同时躬身。 赵元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隨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今日是有几件事要交代。” “第一件事,你们需动用凡间的力量,替我四处搜罗仙人的踪跡。” 周世安抬起头,眼中闪过疑惑。 “老爷的意思是……” “就是字面的意思。” 赵元武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去翻翻典籍,看看扶沟县附近可有仙人出没的记载,苍梧山脉绵延万里,我就不信这万年以来,没有一个修士不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跡。” “县誌、州志、前朝遗留下来的文书,但凡沾点边的,都给我查。”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至於藉口,你自去寻摸。” “比如说自打你见得那山君凶猛,又听闻仙人斩妖除魔的故事后,对仙跡颇为嚮往,想寻个仙缘......” “这套说辞,你比我熟。” 周世安微微頷首,已有了计较。 “老爷放心,小人回去就办。” “扶沟县虽然偏僻,但毕竟是数百年的老县,县衙里积攒的文书典籍不少,小人这次正好去梳理一遍。” “第二件事。” 赵元武转过头,望向洞口,目光穿过瀑布的水雾,落在爪子山对面的那座山头上,那山头比主峰矮些,但地势开阔,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正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你在那山上修座道观。” 赵元武的声音平淡。 “道观的样式不用太复杂,但用料要好,工匠要找最好的,正殿里供奉的是山君,也就是我,而道观的屋脊上,飞檐上,廊柱上,请匠人雕龙刻凤,而巨虎臥趴於神庙中央处。” 周世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 “老爷,这道观修起来,总得有个名目,若是平白无故在山上修座道观,供奉头虎,外人难免起疑,小人倒是有个说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周世安整理了思路,缓缓道。 “过去这山中多有杀人伤人之事,闹得扶沟县人心惶惶,小人可以对外说,那些事儿全是人栽赃嫁祸做的,小人已查明真相,实则是几个歹人假借虎患之名,行凶作恶,如今那几个歹人已被小人拿下明正典刑。” 他顿了顿, 观察著赵元武的神色,继续道。 “至於神像,小人的说法是,小人念及山君修行不易,多年来镇守山脉,未曾伤人命,全是为人所诬。” “是以修筑道观,以作弥补,希望它能修道成仙,不受凡尘之苦。” 赵元武听罢,眼睛微微眯起。 这周世安不愧是翰林出身,编起故事来一套一套的,既给了修道观的理由,又洗白了名声,一举两得。 “不错。” 赵元武点了点头,尾巴甩了甩。 “不过光这样还不够。” “你再放出谣言,就说知县大人自从进山见了那恶虎的尸体后,回来就身体抱恙,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虎来索命,请了郎中都看不好病。” “於是,这才动了修道的念头,想替那山君积些阴德,求个心安。” 陈黑子听到这里,立马夸讚道。 “老爷这一手高啊。” “人都有同情弱者的心思,老爷说自己被虎魂困扰,那些原本对您有意见的百姓,这下反倒同情您了。” 周世安也点头称是, 心中暗暗佩服老爷的心思縝密。 这谣言一传出去, 他修道的动机就有了,日后就算是有人追查,也查不出什么破绽来。 “第三件事。” 赵元武的目光落在陈黑子身上。 “黑炭,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陈黑子躬身:“老爷请吩咐。” “从明日起,每逢子夜,你去城里找个教书先生,请到你私宅中。” “就说你大字不识几个,在县衙当差这么多年,吃够了没文化的亏,如今也想学些字,多认几个,也好往上爬,让他不要张扬,悄悄教你。” 陈黑子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了,老爷想藉此躲在幕后学字读书。 “小人明白了。”陈黑子抱拳道,“小人的宅子在县城东边,僻静得很,夜里更不会有閒人去走动。” 赵元武微微頷首。 他虽然搜颳了周世安和陈黑子的记忆,但那只是囫圇吞枣的意念流。 连丁点画面和文字都没有。 让他无奈只能当个文盲虎。 如今他有了人身自由,又有了內丹修为,再学门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对日后理解修行法门定有裨益。 他还不信了,那些修行者的文字,能完全与国家的文字毫无关係。 就算有差异,也总该有些脉络可循,先把凡间的字认全了,再去找修行界的传承,总比两眼一抹黑得强。 而且,学会了字,他就能自己翻看那些古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不是只靠这两个倀鬼的记忆碎片。 “都记住了?” 赵元武的目光扫过两个倀鬼。 “记住了。” 周世安和陈黑子同时躬身。 “那就去办吧。” 赵元武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周世安和陈黑子对视一眼, 齐齐躬身,转身飘出了洞穴。 而赵元武正趴在石台上, 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养神。 单打独斗决计是走不远的。 他要了解这个世界,就要接触这个世界;要接触这个世界,就不能只靠蛮力。 拳头再大,也大不过人心; 修为再高,也高不过天道。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他要做的,是知己,也是知彼。 了解这个世界,战胜这个世界。 第40章 常白和苍梧 两人下山后,各自行动起来。 周世安回到县衙, 便开始了他漫长的查询。 他先是藉口“整理县中典籍,以备修撰方志”,让书吏把库房里的文书全部搬出来,堆在后院的空房里。 他一本一本地翻。 县誌、州志、前朝遗留下来的残卷、民间搜集来的笔记杂谈、甚至那些扔在角落里的帐本他都翻了一遍。 扶沟县建县至今三百余年,县誌修过七次,但每次修撰都敷衍了事。 內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某某年旱、某某年涝、某某年蝗灾、某某年出土了什么祥瑞。 周世安耐著性子一页一页地读。 苍梧山脉绵延万里,从西北向东南斜插下来,梁国境內的部分不过是龙尾末端的一个小小凸起,但即便如此,也占据了西北三郡的大半面积。 扶沟县就在这条龙尾的东南麓,背靠大山,面向平原,地势从西北向东南倾斜,山高林密,且河流纵横。 县誌上关於苍梧山脉的记载寥寥无几,只说“山中有虎豹豺狼,时有伤人”,“採药人深入二三十里,见古木参天,藤萝密布,不知其极”。 有个前朝猎户在口述中提过。 “再往西北去,山势愈险,林木愈深,雾气终年不散,曾结伴深入,行三日不得其顶,遇巨蛇当道,周身漆黑,粗如水桶,不敢近,遂返。” 周世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许久。 “有蛇,周身漆黑,粗如水桶” 寻常蛇类长不到这般大小,即便深山老林里有些变异,也不至於让人“不敢近”,多半是成了精的妖物。 而妖物盘踞地,往往灵气充沛。 他將线索记在心里,继续翻找。 又过了数日, 他在残破的州志夹缝里发现了一行小字,墨跡已褪色,但尚可辨认。 “苍梧山脉东南麓,有峰名抱朴,传为古修士炼丹处,峰顶有石灶,雨后偶见五色光,以为祥瑞。” “抱朴峰。” 周世安默念名字,將其记下。 同样的,他在杂记上有了收穫。 十二年,有百姓在常白山採药,见一道人坐於崖上,逾时不见。 “且就这一句,没头没尾,既没说道人从哪来,也没说道人去哪。” 端歷三十一年,常白山中夜有光起,如月出焉,数日乃止。 “数日乃止,如是寻常天象,不可能持续数日,更不可能写进这。” 頜歷七年,常白山脉东南麓有异兽出没,形如牛而独角,会食人..... 这是周世安在州志的附录里找到的,夹在几篇无关紧要的杂记之间,要不是他逐页翻阅根本不会注意到。 记载下面还有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號,像是后人在空白补註的。 “道人自言苍梧宗弟子,奉命巡山,除此孽畜。” 苍梧宗。 这三个字像是黑暗中闪过的一道电光,顿时在周世安的识海中炸开。 他反覆念了好几遍,喃喃道。 “苍梧宗,苍梧宗.....” “这名字跟苍梧山脉如此相关联,怎么会屡屡出现在常白山脉.....” 周世安继续翻阅,想找到更多关於这个“苍梧宗”的记载,但翻遍了剩下的文书,再也没有出现这三个字。就好像那个补註的人只是隨手写了一笔,写完就忘了,没再多说。 那些古书中提到的“巨蛇”、“五色光”、“石灶”,还有几处“深潭有异兽,形如巨蜥,能吐雾”的描述,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苍梧山脉深处,確实有不同寻常的存在。 而常白山中,多半有仙人出没。 这算是唯二的小心了。 周世安继续翻阅其他文书, 同时留意起扶沟县的风吹草动。 又过了个多月,他在县衙门口听两个百姓閒聊,无意间捕捉到消息。 “听说了吗?” “柳沟村那边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我表舅家就在柳沟村隔壁,听他说,柳家后山那片田里,种了些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庄稼长得跟寻常稻穀不一样,绿油油的,比人还高。” “比人高?你莫不是说胡话?” “谁胡说了!” “我表舅亲眼看见的!” “那光绿莹莹的,隔著一里地都能看见,可邪乎了,而且自从那东西种下去,附近的野兽就老往那跑。” “那柳家不管?” “管什么管?” “那田就是柳家的!” “我听说,柳家老爷说了,那片田除了柳家嫡系族人,谁都不能靠近,连佃户都没有资格进去除草。” 两个百姓的声音渐渐远去, 但周世安的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柳沟村,柳家。 他在翰林院修撰时, 曾在一本杂录中见过这个姓氏。 那本杂录是一个游方道人留下的手记,里面零零碎碎地记载了一些梁国各地的风土人情,其中有段提到。 “苍梧东南,有柳氏一族,耕读传家,隱而不仕,有异人风......” 当时他並未在意, 只当是寻常的乡绅世家。 如今看来, 这柳家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放下笔,沉吟片刻,起身出了后堂,叫来一个心腹衙役,低低吩咐了几句,那衙役领命而去,过了两日回来稟报,並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柳沟村后山的田地里种的確实不是寻常庄稼,至於是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那片田地用篱笆围了起来,篱笆外面,更是种了一圈荆棘。 密密匝匝,连野兔都钻不进去。 田地的入口处有人把守,日夜不断,而且只认柳家嫡系的面孔,旁支都不行,外人更是一概不许靠近那。 那些被吸引来的野兽, 似乎就是衝著田里东西去的。 至於是稻是麦,是瓜是果,没人说得清楚,柳家对此讳莫如深,村里人也知趣,从不当面打听,只在背地里议论几句,猜测田里种的是宝贝。 周世安听完稟报,眉头微皱。 他本想亲自去柳沟村走一趟,探探虚实,但转念一想便打消了念头。 他现在是朝廷命官,七品正堂,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著,贸然去柳沟村,只会打草惊蛇,况且柳家既然能引来野兽,说明他们確实有些手段。 自己虽然是倀鬼, 但在修行者面前未必藏得住。 “罢了,先不急。” 他在心里暗道。 “来日方长。” 第41章 下山 夜刚黑不久, 月亮还没爬上东边的山脊。 赵元武从洞穴里钻出来, 抖了抖皮毛,往山下走去。 山道两侧的松林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把残余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点星光,在地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灰黑色的皮毛与夜色融为一体,虎爪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就像是山间的一缕黑烟,完全无声无息向下飘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座未完工的建筑。 道观坐落在爪子山南麓的一处平坦岩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视野开阔,正是赵元武所挑选的地点。 道观的主体已经建起来了,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正殿的屋脊上雕著螭吻,两侧的山墙上刻著云纹,虽然还没有上色,但已能看出几分气势。 赵元武停下脚步, 歪头打量了片刻,走了进去。 道观的大门还没有装上,留下个黑洞洞的门洞,他侧身挤进去,来到正殿前,殿內比外面宽敞得多,虽然还没有完工,但格局已经初具规模。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是空的,那里原本该供奉著山君的神像,如今只有一块粗胚模样的石料立在旁边,匠人还没来得及雕刻。 殿內的地面上散落著木屑和碎石,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石灰的气味。 赵元武绕著正殿走了一圈,抬起头,看了看尚未绘彩的梁枋,又看了看雕著祥云纹样的柱础,心中满意。 有了这座道观, 自己也能在山中有个棲息之地。 洞穴虽好,终究是野兽的窝。 阴冷潮湿,连转身都费劲。 这道观不一样,正殿高大宽敞,梁枋高悬,他可以在这里隨意走动。 等神像塑好了,香火旺了,他甚至可以盘踞在神像后面,听著山下百姓的祈祷声打盹,想想都觉得舒坦。 赵元武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树木逐渐变得稀疏。 陈黑子的宅子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还有一架葡萄藤,藤蔓已经爬满了架子,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赵元武后腿微微弯曲,前爪搭上墙头,整个身子就轻巧地翻了进去。 他穿过院子,来到堂屋门前,脑袋拱开虚掩的门扉,小心挤了进去。 堂屋里很暗, 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透出微光。 赵元武径直走到堂屋正中。 那里掛著一道厚重的帘幕,从屋樑一直垂到地面,用的青灰色的粗布,边缘还用靛蓝的线绣了些纹样。 这是他特意让陈黑子掛的, 为的就是方便他躲在后面听课。 他侧过身子,把自己五百多斤的躯体慢慢塞进帘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缩成一团。 灰黑色的皮毛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隱形,即便有人掀开帘子往里看,也未必能够注意到角落里这团阴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院子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先生请,这边走。” 陈黑子的声音很低,带著恭敬。 赵元武竖起耳朵, 听著那些声音从院子里一路走进堂屋,然后在前面近处的方桌停下。 “陈老爷,您这倒是僻静。” 一个老者的声音, 沙哑中带著几分文縐縐的味道,像是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 正是陈黑子请来的教书先生,姓孟,名儒,字文渊,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靠给富户家孩子启蒙餬口。 “先生说笑了,我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这地方本来就偏,夜里更没什么人来,正好跟先生学几个字,免得日后在衙门里让人笑话。” 陈黑子赔著笑,搬开椅子。 “先生请坐,您先润润喉。”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茶碗盖轻轻刮过碗沿的叮噹声,然后是陈黑子在旁边坐下的声音。 赵元武透过帘幕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陈黑子的半个背影和书本。 “陈老爷想从哪儿学起?” 老先生试探学生著的底子。 “不瞒先生说,” 陈黑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您就从头教起吧,先认些简单的。”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 他翻开书本,叩了叩桌面。 “那好,陈老爷看著书。” “老夫念一句,您念一句。” “天——地——玄——黄——” 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带著几十年教书生涯沉淀下来的节奏感。 “天——地——玄——黄——”陈黑子鸚鵡学舌般地跟著念,硬邦邦的,像是在背刑律,没有半点韵味。 ...... 赵元武同样竖起耳朵听著。 老先生每念一个字,手指就在书本上点一下,赵元武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落在那一个个墨色的方块字上。 这个世界的文字和他前世的汉字有七八分相似,偏旁部首、笔画结构都差不多,但细微之处,多有不同。 有些字的写法他完全陌生,有些字虽看著眼熟,但读音却大相逕庭。 他边听边默记,將老先生的读音和书本上的字形在脑海中一一对应。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老先生念得很慢,每念完一句就停下来,让陈黑子跟著重复三遍,確认他记住了才继续往下教。 赵元武就在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將陌生的字形和读音牢牢记住。 他记忆力本来就不差,凝结內丹之后更是脱胎换骨,可谓过目不忘。 老先生教了半个时辰, 他就在帘幕后面记了半个时辰。 “好了,” 老先生合上书本,捋了捋鬍鬚。 “今日就到这里吧。”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陈黑子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红封,恭敬地递过去。 “这是束脩,先生请收好。” 老先生推辞了两句, 最终还是收下了红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外的巷子里。 第42章 退路 陈黑子送到门口, 看著对方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关上门,转身走到帘幕前垂手而立。 “老爷,先生走了。” 帘幕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陈黑子掀开帘幕,走了进去。 赵元武正趴在软榻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身后摆动著。 陈黑子从书桌上拿起那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著,递到赵元武面前。 “老爷,这是先生今日用的课本,老爷若是需要,小人这就……” 赵元武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册子上,瞳孔微微收缩,一行行扫过那些端正的字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的识海中,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应关係,在这刻全部被激活了。 字形,对应著字音。 字音,对应著字义。 字义,又对应著他从周世安和陈黑子记忆中剽窃来的那些碎片信息。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块完整的拼图。 赵元武闭上眼睛,將识海中的信息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確认他没有遗漏,没有错误,这才睁开眼睛。 “不需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老爷都记住了?” 陈黑子有些惊讶。 赵元武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册子上移开,看了陈黑子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你以为我是你? 陈黑子訕訕地笑了笑,把册子放回桌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不多久, 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是周世安。 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周世安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只藤箱,箱子里面装满了文书和典籍。 “老爷。” 周世安將藤箱放在地上, 从里面取出一叠写满字的纸张。 “小人这几日查遍了县衙里所有的文书典籍,终於找到了些线索。” 赵元武接过纸张,慢慢翻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几乎是扫一眼就能记住整页的內容,胎息带来的过目不忘在这种时候发挥到了极致。 “苍梧山脉东南麓……” “常白山中夜有光起……” “道人坐於崖上,逾时不见…” 赵元武的目光在那行“苍梧宗弟子”上停留了许久,瞳孔微微收缩。 苍梧宗。 苍梧山脉。 这两个名字之间的关係,再明显不过了,但仙人却总是出现在南边的常白山脉之中,那又是为何原因呢? “还有呢?” 赵元武放下纸张,看向周世安。 “还有一件事。” 周世安犹豫一下,斟酌著措辞。 “最近柳沟村那边有些异常。” “柳沟村?” 赵元武的耳朵竖了起来。 “是。” 周世安一五一十地说了。 “柳家在后山种了些东西,不是寻常庄稼,附近野兽就还往那跑。” “柳家……” 赵元武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姓氏。 “还有別的吗?” “暂时就这些。” 周世安摇了摇头,“小人本想亲自去柳沟村走一趟,但又怕打草惊蛇,便按兵不动,等老爷的吩咐。” 赵元武沉默了片刻。 “柳家的事,暂且不要动。” 他终於开口,声音低沉。 “你们也是能避人就避人.......” 他顿了顿,接著说。 “那柳家,多半是有些修行底子的,你们虽然是倀鬼,常人看不出破绽,但在修行者面前未必藏得住。” 周世安和陈黑子同时点头称是。 “小人记下了。” 赵元武站起身来,抖了抖皮毛,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向了门口。 他的身形在月光中一闪,便翻过了院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山风从北边吹来,带著松脂的香气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赵元武在山道上快步穿行,脑海中,思绪翻涌。 “柳家......” 他在心中反覆咀嚼著这个姓氏。 结合周世安打探到的消息,以及前世读过无数遍的玄幻小说套路.... 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这柳家,多半是个修行世家。 所谓修行世家,就是家族中有修行者的血脉,代代相传,法种不绝。 这种家族,往往比散修更难对付,因为他们的背后有宗门的支持。 但从柳家目前的举动来看, 他们的修行水平应该不高。 真正的高门大族,不会窝在柳沟村这种穷乡僻壤种什么发光的东西。 他们之所以如此小心翼翼,如此讳莫如深,恰恰说明其还不够强大。 “但如此,也不能掉以轻心。” 赵元武在心中告诫自己。 柳家人在扶沟县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不出村,也该听说过隔壁县闹虎患的事,也该听说过北山有虎。 可他们一次都没有进山查看过。 胸怀利器,杀心自起。 凡人手握利刃,都会生出几分杀心,更何况拥有神通法术的修行者? 而柳家人之所以没有进山,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不敢。 他们害怕不是那头黑虎的对手。 “但再过几年,就不一定了。” 赵元武的目光变得深邃。 如果柳家真的有修行者血脉,那么他们的修为只会越来越高,实力只会越来越强,而且他们还有家族的支持,有长辈的指点,有资源的积累。 而他呢? 孤家寡人,深山老林,全靠黑珠和地煞浊气修炼,没有任何人指点。 此消彼长, 再过几年,柳家就未必怕他了。 到时候,他们说不定会將他当做磨刀石,进山除了他,既可以检验自己的修为,又可以向外界展示实力。 一举两得。 但幸好, 赵元武走一步算三步, 早早做好了谋划。 他让陈黑子带著虎头下山,同时让周世安放出“虎患已除”的消息,让人们在北山脚下立碑,让工匠们在山上修道观,让他自己,从“吃人的妖虎”变成了“修道成仙的山君”。 这套连环计,先是假死脱身,再舆论引导,最后换个身份重新登场。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 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赵元武不禁感慨自己运气好。 原本用於自己隱藏自己的手段,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救下了自己一命。 无形之中,或许就让柳家人以为那头黑虎已经死了,让其他修行者以为扶沟县没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让他自己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山上修炼。 “这办法,应该能拖延几年。” 赵元武在心中默默盘算。 几年时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一个修行者来说, 几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他可吸收地煞浊气,继续吐纳月华,继续凝练內丹,继续提升修为。 到了那时,即便障眼法被识破,两个倀鬼被发现了又如何?他们本就是被推至台前的棋子,本就是炮灰。 他们活著,能替他在人间办事。 他们死了,也能替他传递消息, 让他知道,危险来了。 这就是他留倀鬼在山下的目的。 届时,他已有足够的实力,便可以深入苍梧山脉,摆脱修行者危机。 到了山脉深处,天高皇帝远,宗门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万里林海之中。 第43章 柳寻屿 六年时光,如水而逝。 爪子山上,松林依旧黑压压的。 只是那道观, 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未完的模样。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正殿屋脊上的螭吻昂首向天,山墙的云纹栩栩如生,殿前的石阶打磨得光滑如镜。 “虎踞观”。 这三个大字,悬在门楣之上,笔力遒劲,据说出自知县周世安之手。 香火不算旺盛,但也没有断了。 偶尔有山下的百姓结伴而来,在正殿里磕几个头,求山君保佑平安。 赵元武就蹲在神像后面,透过缝隙看著那些虔诚的面孔,有时候会因为自己装扮的神像行为而忍不住笑。 但更多的时候,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一言不发。 而此时,柳沟村。 密室內, 柳寻屿盘膝而坐,双目微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气息绵长而细密,呼吸之间,间隔百息。 他卡在胎息中期太久了,丹田中那团气旋缓慢地旋转著,像台老旧的磨盘,推一下转一下,不推就不转。 无论他怎么催动法力,怎么引导真气,那气旋就是不肯再多转半圈。 “还是不行……” 柳寻屿睁开眼睛,眼神阴鬱。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新闭上眼,再次尝试衝击瓶颈,法力从丹田中涌出,顺著经脉往上,在胸口膻中穴附近匯合,然后又猛地冲向那道关卡。 “噗——” 一声闷响从体內传来,柳寻屿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嘴角溢出鲜血。 “该死!” 柳寻屿低骂一声。 “不能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这样闭门造车了,否则再过六年,他估计还是这胎息中期。 他需要出去走走,看看有没有別的办法,扶沟县虽然偏僻,但毕竟是数百年的老县,说不定能找到机缘。 想到这里,柳寻屿不再犹豫。 他换了身长袍,腰系丝絛,头戴方巾,又揣了些碎银,便出了密室。 跟柳棲白打了一声招呼,说是去扶沟县城转转,散散心,柳棲白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早去早回。” “是,父亲。” 到了扶沟县城,已经是下午。 城门口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牵驴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很。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东看看,西瞧瞧,心情总算是好了几分。 柳寻屿本想去茶馆坐坐, 转念一想又算了,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店铺也开始上门板了,只有酒楼和客栈亮著。 柳寻屿正准备找家客栈住下,忽然就听见旁边传来两个商人的对话。 “唉,你是不知道,现想见知县大人一面,那可真是难如登天啊。” “可不是嘛,我上月递了帖子,今连个回音都没有,听说知县大人身体抱恙,不怎么见客,好些年了。” “身体抱恙?什么病?” “谁知道呢,不太见人,公文倒是批得及时,但要见本人可难了。” 两个商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柳寻屿却停下了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知县大人,周世安。 这个名字他听过。 据说这位知县大人是个心向仙道之人,曾四处搜罗仙人踪跡,还在山上修了座道观,供奉什么“山君”。 这些事情柳寻屿也略有耳闻。 “身体抱恙…不怎么见客……” 柳寻屿在心里琢磨著这两个词。 一个心向仙道的知县,却常年抱病不见客,这听著怎么有点不对劲? 他今天左右无事,倒不如去拜访这位知县大人,看看他是个什么病。 “说不定,还能结个善缘。” 柳寻屿心中想著, 便迈步朝县衙方向走去。 县衙的大门关了,只留了侧门。 门口站著两个衙役,腰间挎著朴刀,手里拄著水火棍,站得笔直。 “这位公子,县衙已经关门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左侧的衙役拦住他。 柳寻屿拱了拱手,笑道:“在下听闻知县身体抱恙,特来探望,我略通歧黄之术,或许能为大人分忧。”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右边的那个衙役皱了皱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 “公子稍等,容小人通报。” 衙役进了侧门,脚步声远去。 柳寻屿站在门口等著,也不著急,负手看著门楣上那块“扶沟县正堂”的匾额,嘴角掛著淡淡的笑。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衙役出来了,抱拳道。 “公子请,大人在后堂等您。” 柳寻屿点了点头,跟著衙役走了进去,穿过前院,绕过公堂,来到后堂门前。 衙役在门口停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到了一旁。 柳寻屿整了整衣冠,走了进去。 后堂不大,陈设也简单。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书和典籍,靠窗是一张书案,案上摊著几本翻开的卷宗,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案旁点著一盏油灯,灯火昏黄,把半个屋子都照得朦朧起来。 周世安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著一支毛笔,正低头批阅公文。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不像是久病之人。 柳寻屿走上前,躬身行礼。 “晚生柳寻屿,见过知县大人。” 周世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柳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柳寻屿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周世安脸上扫过,顿时就咯噔了一下。 不对。 很不对。 他虽然是修行者,修为也不算高,但到底是迈入了胎息中期的人。 而眼前这位知县大人,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生机。 那是一种死寂,宛若枯井。 就像是一具会动的尸体。 柳寻屿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还挤出了一个关切的笑容。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目光从周世安的脸上移开,假装在打量屋子里的陈设,他发现地上没有影子。 油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书架的影子、书案的影子、椅子的影子,都在墙上和地上摇曳。 唯独周世安坐著的椅子下面, 乾乾净净,什么都没有。 柳寻屿的手心开始冒汗。 但他没有慌张,更没有声张。 他收回目光,看著周世安那张苍白的脸,脑海里顿时飞快地转著。 知县大人不是人, 或者说,已经不是活人了。 那他现在是什么? 鬼? 第44章 乱象將起 不对,鬼不可能大白天出现, 更不可能坐在县衙里批公文。 他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柳寻屿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鬆弛,甚至还带著几分恭敬的笑容,他拱了拱手,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遗憾。 “大人,晚生方才观您气色,又切了切脉象——” 他其实根本没有碰到周世安的身体,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大人您的病,不在药石可及之处,晚生学艺不精实在无能为力。” “还望大人恕罪。” 周世安目光淡淡的。 “无妨,本官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柳公子不必自责......” 柳寻屿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 “晚生告退。” “来人,送客。” 柳寻屿退出后堂,脚步不紧不慢,甚至还跟门口的衙役道了声谢。 他走出县衙大门,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拐进一条小巷,然后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知县大人已经死了。” 他在心中確认了这个事实,同时,另外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 知县大人死了, 但还能批公文、见客、发號施令,这说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 而那东西,很可能就在山上。 柳寻屿抬起头,望向北面方向,夜色中,爪子山的轮廓若隱若现。 山顶的方向,有一盏微弱的灯光在闪烁,那是“虎踞观”的方向。 “虎踞观……山君……” 柳寻屿咬了咬牙,没有回柳沟村,而是迈步朝北门走去。 他要上山, 看看到底藏著什么牛鬼蛇神。 出了北门,官道上已经没有人了,柳寻屿加快脚步,他体力远超常人,不过一刻钟,就来到了山脚下。 山道两侧的松林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柳寻屿放慢脚步, 从怀里摸出一块火摺子,晃了晃,火光亮了起来,勉强照清路。 他沿著山道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座道观的轮廓。 虎踞观。 道观的大门紧闭,门楣上那块匾额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门前的石阶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柳寻屿走到门前,推了推, 纹丝不动,门从里面閂上了。 他没有敲门,而是绕到道观的侧面,在墙上打量了一番,然后后腿一蹬,双手攀住墙头,翻身跃了进去。 道观里的布局很简单。 前院是一片空地,铺著青石板,两侧是厢房,正对著大门是正殿。 柳寻屿穿过前院,走上正殿的台阶,推开虚掩的殿门,走了进去。 正殿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欞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带。 正对著殿门的是座高大的神像,灰黑色的身躯蹲伏在石台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休憩打盹。 山君像。 柳寻屿站在神像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涌起种奇特怪异感。 这神像的做工,未免也太逼真了,那皮毛的纹理,那肌肉的线条,那琥珀色的眼睛,都像是真的一样。 他皱了皱眉,从神像前走开,开始搜查正殿的每个角落,樑柱后面、神像背后、供桌下,每处都不放过。 在神像的背后,他停下了脚步。 那里的石台上,有几根灰黑色的毛髮,长约数寸,粗硬而光滑...... 柳寻屿弯下腰,將那几根毛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用手指轻轻一搓。 毛髮的触感很特殊,不像寻常。 柳寻屿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將毛髮凑到鼻子前,嗅了嗅。 “妖……” 柳寻屿的手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面前这尊高大的神像,看著那灰黑色的身躯,脑海中的线索在这刻全部串联起来了。 知县大人不是人, 没有影子,没有生机。 陈黑子明明进了山,却活著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颗虎头。 道观里,有真虎的毛髮。 山君像,逼真得不像假的。 “障眼法……” 柳寻屿喃喃著,心底涌上一股寒意,这一切都是那头妖虎的障眼法。 它根本没有死, 而是杀死了知县和陈黑子,把他们变成了倀鬼,替它在人间办事。 虎头是假的,除虎的消息是假的,道观是假的,知县也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柳寻屿深吸一口气, 推开殿门,翻墙而出, 顺著山道狂奔,连头都不敢回。 回到柳沟村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柳棲白还没睡,正坐在堂屋。 看见柳寻屿的脸色 柳棲白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怎么了?” “爹,那个知县,不是人。” 柳棲白的手一顿。 柳寻屿把今晚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去县城閒逛,到遇见商人閒聊,到去县衙拜访,再到发现知县大人没有生机、没有影子,最后到山上的道观里找到虎毛和爪痕。 “那头妖虎,还活著。” 柳寻屿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它根本没有死,它杀死了知县和陈黑子,把他们变成了倀鬼....” “这真是,好一招瞒天过海。” “虎头是假的,除虎的消息是假的,道观也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柳棲白沉默了很久。 “那头虎,修为如何?” “不知道。” 柳寻屿摇了摇头。 “我没有亲眼看见那头虎的本体,只看见了一尊神像,还有几根毛髮,毛髮上的气息很浓,像是凝结了內丹的妖物,修为该是胎息后期。” 柳棲白的脸色变了。 胎息后期的妖物, 不是他们能隨意对付的。 更麻烦的是,妖物还有两个倀鬼,一个知县一个巡检,都是命官。 他们若是动手,那就是袭杀朝廷命官,事情闹大,他们也不好交代。 “先不要动。” 柳棲白终於开口,声音沉稳。 “那头虎能在扶沟县潜伏这么多年,说明它也不想惹事,它杀知县,不是为了作恶,而是为了自保,我们和它,暂时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柳寻屿抬起头,目光闪烁。 “爹,你说让妹妹回来.....” “嘶,这事我立马书信一封送去宗门,至於老三能不能回来就不.....” 沉吟片刻,询问道。 “老二,你打得过它吗?” 柳寻屿闻言,顿时沉默了。 “我,应该不是其对手。” “孩儿就怕,对方下山报復.....” 柳棲白眼色一狠,必除此妖。 这等智慧的妖物,若是不儘早除去,日后他等柳家人,怕是其口粮。 “等几日,等你妹妹回来......” 而此时,爪子山上。 赵元武趴在石台上, 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风,已把对方的气息带给了他。 他抬头望向山下,不禁喃喃道。 “到离开的日子了......” 第45章 告別 “柳家的人……” 赵元武喃喃著,瞳孔微微收缩。 那人进山之前, 先去了县城,在县里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之时就直奔北门。 “倒是谨慎。” 赵元武低声说了一句。 那人进道观之后,没有贸然动手,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举动,只是四处查看了一番,又捡了几根他脱落的毛髮,然后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赵元武抬起头,望向洞外。 柳家的人已经发现了他的秘密,他们不会声张,但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们或许会请长辈出山,或许会召回家族中修为更高的子弟上山...... 但无论哪一种, 都不是他现在能应付的。 赵元武收回目光,转向洞外。 他张开嘴, 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周世安,陈黑子,上山来。” 声音不大,但带著內丹特有的震颤,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山林,沿著山风的方向,向东南方向扩散开去。 县城东边的小巷里, 陈黑子正坐在堂屋中,面前摊著一本《千字文》,嘴里正念念有词。 忽然,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 “周世安,陈黑子,上山来。” 陈黑子的手猛地一抖, 毛笔在纸上拖出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望向爪子山,站起身来,將毛笔搁在笔架上,吹灭油灯。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白的信笺,研好墨,提笔蘸了蘸,写道。 “家中诸事,汝自裁断......” 他放下笔,等墨跡干透,將信笺折好,塞进信封,放在书桌正中央。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 推开门,步入夜色之中。 县衙后堂, 周世安正伏在书案上批阅公文。 他的手很稳, 毛笔在纸页上流畅地滑动,字跡工整而端正,每一笔都是恰到好处。 “周世安,陈黑子,上山来。” 周世安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窗欞,望向爪子山。 他放下笔, 从书案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公文纸,想了想,直接提笔写道。 “本官仰慕仙道,已非一日,今决意辞官上山,於虎踞观中静修,以求正果,县中诸务,由县丞代理。” 然后他又写了一份辞呈,措辞更加正式,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大意是说自己年迈体衰,难当大任,恳请州府另选贤能接替之职。 他將这两份文书並排放在书案上,用镇纸压好,站起身来,整了整官袍,推开门,隨后消失夜色之中。 子时三刻,爪子山。 赵元武站在岩台上, 看著两个身影从山道尽头飘来。 两人飘上岩台, 在赵元武面前站定,齐齐躬身。 “老爷,小人来了。” 赵元武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黑洞洞的咽喉。 周世安和陈黑子没有犹豫, 他们同时迈步,走到元武面前,弯腰,侧身,化作两缕青烟,顺著那股吸力,无声无息地飘入虎口之中。 赵元武合上嘴,走回洞穴。 洞穴里很暗,月光照不进来, 只有洞口方向透进些许光亮。 他站在石台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慢慢扫过洞壁的刻痕。 “轰——!” 顿时虎掌猛地拍在岩壁上。 碎石飞溅,尘烟四起。 裂纹从虎掌拍击的位置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瞬间布满了整面洞壁,石屑直接哗哗往下掉, “轰——!” “轰——!” “轰——!” 每一次拍击都伴隨著碎石飞溅,每次拍击都在洞壁上留下深深掌印。 尘土落尽。 赵元武站在洞穴中央,环顾四周,洞壁已经面目全非,原先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被彻底抹去,只剩下这些大大小小的凹坑和蛛网般的裂纹。 石台上落满了灰白的石屑,水潭的表面被灰尘覆盖,变得浑浊不堪。 这里不再像一个洞穴, 更像一处被暴力摧毁过的废墟。 赵元武收回目光,走出洞穴。 三尾雀不知什么时候飞来了。 它蹲在洞口的岩石上,歪著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同时看著赵元武。 “大猫,你要去哪里?” “前辈,我要走了。” “去哪儿?” “山脉深处。” 赵元武望向北面, 目光越过层叠的山脊,落在远方那片被终日云雾笼罩的苍茫山脉上。 “柳家的人发现我了,我不能留在这里等死,往北走,进苍梧山脉深处,他们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 三尾雀沉默片刻,歪著脑袋问。 “那你还回来吗?” “不知道。” 赵元武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了。” 三尾雀没有再问, 只是从空中落下来,蹲在岩台边缘,翠绿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过了片刻,它开口了。 “大猫,那你自己小心。” “好。” 赵元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三尾雀一眼。 隨后他转身,跃下岩台,像山间的一缕黑烟,无声无息地向北飘去。 三尾雀蹲在岩台边缘,歪著脑袋,看著那道灰黑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阴影中。 它张了张嘴,想喊声“大猫”。 “真是的……” 它低声嘟囔了一句,翠绿色的羽毛蓬鬆地炸开,直接缩成一个小球。 “连声再见也不说。” ...... 爪子山坐落於苍梧山脉东南麓的最末端,如同一根从主脉上伸出去的小小触角,探进了梁国西北角边缘。 赵元武沿著山脊线一路往北走, 山路渐渐变得陌生。 他从未往北走过这么远。 过去的数年里,他最多只走到爪子山北面那条最长的支脉的中段,再往前,就是他不曾涉足的未知领域。 山势越来越险,林木越来越密。 松树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櫟树和槭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把天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天亮的时候,赵元武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突出的岩石上回望来路。 层叠的山脊在晨光中若隱若现,最远处的山峰上还残留著一抹月光。 爪子山,已经看不见了。 第46章 妖兽山脉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北走。 白天的山林比夜晚热闹得多。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鸟雀在枝头嘰嘰喳喳地叫著,有的在筑巢,有的在觅食,有的是在閒聊天。 他沿著山脊线走,遇到陡峭的崖壁就绕行,遇到溪流就涉水而过,遇到枯木就一跃而过,景色不断变化。 起初是丘陵地带,山势平缓,林木稀疏,走了三天之后,丘陵变成了山地,山势陡峭起来,林木也茂密。 他继续往北走。 他脚下的山脊突然变得宽阔起来,像是从狭长的小径走进了高地。 高地上长满了灌木,零星点缀著几棵老松树,树冠如盖,遮出浓荫。 赵元武停下脚步, 站在高地边缘,望向北方。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繚绕。 一眼望不到尽头。 最近的一道山脊上, 隱隱约约能看见些巨大的古树,树冠高耸入云,像几把撑开的巨伞。“好地方。” 赵元武低声念叨,迈步往前。 此时,他的鼻子微微翕动。 “有什么熟悉的东西.....” 他竖起耳朵,目光在林间扫视。 气味是从前方传来的, 距离不远,大约百丈开外。 那气味浓烈而腥臊, 带著一种……熟悉的感觉。 赵元武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认出了这股气味。 虎。 赵元武放慢脚步,没有绕行。 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 他便加快脚步,前方的树林突然变得稀疏起来,出现了开阔的草地。 草地不大,方圆不过二三十丈。 草地中央,有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岩石上,正趴著一头黄毛虎。 那头虎长得太秀气了。 是的,秀气。 这是赵元武想到的第一个词。 那虎的体型比寻常老虎大上一圈,肩高约莫五尺出头,皮毛是浅金色的,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条纹,条纹细而密,像是毛笔细心勾勒出来。 它的头不大, 相对於身体来说甚至有些偏小,耳朵圆圆的,半耷拉著,透著慵懒。 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正盯著赵元武看,满是好奇。 赵元武歪了歪脑袋,有些意外。 他见过很多野兽,豺、狼、猞猁、狐狸、獐子、野兔,甚至那条独眼豹,每一个见到他的存在,要么逃跑,要么战斗,没有谁会如此看他。 “吼——” 那头浅金色的虎从岩石上站起来,抖了抖皮毛,然后从岩石上跳下来,迈著不紧不慢的步伐朝他走来。 赵元武弯曲后腿,身子绷紧。 浅金色的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歪著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子,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赵元武愣住了。 那触感毛茸茸的,带著皮毛的温度,它蹭得很自然,像是在跟自己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打招呼。 赵元武僵在原地, 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浅金色的虎噌了一会儿,退后半步,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嚕呼嚕”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对方在表达善意和亲近。 赵元武的脑子里飞速运转。 眼前这头虎的体型比他小了不少,骨骼纤细,头型偏小,脖颈修长,四肢比例也比雄虎更加匀称。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那头虎的气息钻进鼻腔。 母的。 这是一头母老虎。 赵元武的心情复杂起来。 他低头看著眼前这头浅金色的母虎,对方正抬著脑袋看他,眼睛里满是亲近,还带著一丝丝討好的意味。 它把他当成了求偶对象。 赵元武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如果眼前是一个猫耳娘或者狐尾女,他或许会心动一下,但一头真正的老虎,哪怕长得再秀气也是老虎。 他后退一步,与母虎拉开距离。 母虎歪著脑袋, 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同类要后退,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回应示好。 赵元武没有解释,也解释不了。 他转身, 绕开那头母虎,继续往北走。 母虎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灰黑色的身影从它面前经过,走向北方。 它的嘴里发出幽怨的呜咽声.... 赵元武没有回头。 山风从北边吹来,拂过他灰黑色的皮毛,带著松脂的清香和远方雪山的气息,那头母虎的气味渐渐远了。 第五十天。 赵元武已经完全迷失在山脉深处,他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东南西北哪个方向才是来路。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往西走,偶尔往北拐一拐,但大方向没有变过。 四周全是望不到边的山脉。 山脊连著山脊,峰峦叠著峰峦,白色的云雾在山谷中翻滚涌动,把远处的山脉遮得若隱若现,这里的山比爪子山大得多,高得多,更险得多。 山峰的高度是他从未见过的。 从山脚到山巔,至少差了上千米,山腰以上全部被云雾笼罩,只有在云层偶尔裂开的缝隙中,才能窥见那白雪皑皑的峰顶。 这里的树木也变了,爪子山上的松树不过是寻常大小,而这山中的松树,动輒数人合抱,树干粗壮如房屋,这些树冠高耸入云,遮天蔽日。 有些老树显然活了很久,树皮皴裂如龙鳞,根系从泥土中隆起,像巨蟒蜿蜒盘绕,最粗的比他的腰还粗。 走了大约三天, 他遇见了五头类似妖兽的存在。 有的在山脊上晒太阳,有的在密林中捕猎,有的在溪边喝水,有的只是在树杈上打盹,其实力参差不齐。 赵元武没有跟它们正面对抗, 能绕就绕,不能绕就快步通过。 这些的存在让他確定了一件事——他已经进入了某个特殊的区域。 这片区域的灵气浓度远超爪子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有东西在缓慢运转著。 “或许这就是妖兽山脉。” 赵元武给这片区域取了名字。 又过了好些日子, 赵元武找到了一个地方。 那是片呈半月形的谷地,三面环山,一面临崖,地势从西向东缓缓倾斜,谷底有条溪流穿过,水声潺潺。 谷地的中央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在风中摇曳。 谷地四周的山坡上长满了古松,树干粗壮如柱,翠绿树冠连成一片,把谷地围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赵元武站在谷地入口处,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灵气,比他爪子山感受到的浓了不知道多少。 灵气顺著鼻腔灌入肺腑,清凉而温润,像是一汪清泉在体內流淌。 他闭上眼睛,识海中的黑珠微微一颤,竟然开始缓慢地旋转起来。 赵元武沿著谷地走了一圈。 谷地的最深处, 崖壁的底部,有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约莫丈来宽,形状不规则,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十分光滑。 洞口上方悬著一块突出的岩石,像天然的屋檐,为洞口遮挡风雨。 “宝地。” 赵元武喃喃著。 他正要迈步走进洞穴,忽然停住了,强大的气息从洞穴深处涌出来。 阴冷,湿滑, 带著浓烈的腥臭味。 赵元武的后腿微微弯曲,身子绷紧,琥珀色的瞳孔顿时收缩成细缝。 洞穴深处, 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赵元武死死盯著洞口。 几息之后,那东西从洞穴中钻了出来,那竟是一条头角崢嶸的蟒蛇! 第47章 留得青山在 那蟒蛇从洞穴中缓缓游出。 那头颅,硕大无比,足足有水缸大小,头顶的鳞片呈暗青色,每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泛著幽冷的光泽, 最诡异的是,那头颅的顶部,两侧各有隆起的骨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生长,隨时破体而出。 “崢嶸,头角崢嶸。” 赵元武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 俗话常说,蛇五百年成蟒, 蟒五百年成蚺,蚺五百年成蛟。 这话虽然只是民间的说法,未必能当真,但有一点是可以確定的——蛇类修行,越是往上,体形越大,灵性越强,离传说中的真龙也就越近。 蟒蛇从洞穴中缓缓游出,那庞大的身躯一节一节地从黑暗中显现,像是无穷无尽的噩梦从深渊里爬出来。 赵元武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这玩意似乎厉害得紧呀......” 赵元武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 以自己胎息期的修为,凝结內丹,掌控风之力,在这苍梧山脉的外围地带不说是能横著走,就算遇到比自己强的妖兽,也稍微能够过两招。 但现在, 看著眼前这头角崢嶸的巨蟒,他终於知道自己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自己在巨蟒面前,根本不够看。 “跑。” 赵元武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他转身,四爪腾空,身子如同一道灰黑色的闪电贴著地面飞掠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树木在两侧飞速后退,赵元武將速度给提到了极致。 他的四爪几乎不沾地面,借著风之力,每一步都能滑出数丈之远。 身后, 山谷中传来一声沉闷的嘶鸣。 那嘶鸣声不大,却带著一种诡异的穿透力,震得他的脑袋一阵发懵。 赵元武咬著牙,不敢回头,真气疯狂地催动著风,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 身后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正在追来,像无形的蛇信子,舔舐著后背。 但奇怪的是, 那股气息没追多久就停住了。 赵元武不敢放慢脚步,继续狂奔,直到翻过了两座山脊,確认身后没有任何气息追来,他才敢停下来。 他喘著粗气,站在一处岩石上,回头望去,来时的方向已经消失在层叠的山峦之后,什么蛇都看不见了。 “它没有追上来……” 赵元武喃喃,心里却没有放鬆。 那条巨蟒不是追不上他,而是懒得追,或者说,它根本不屑於追。 就像人不会去追一只从眼前跑过的蚂蚁,不是追不上,是没有必要。 “太弱了,我还是太弱了。” 赵元武咬了咬牙,继续往西走。 他不敢再沿著原路返回,那条巨蟒虽然没追上来,但它的领地就在那片山谷,再走回去无异於自投罗网。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赵元武在山脉中穿行,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也不敢走得太快。 他路过处瀑布,瀑布下方的水潭清澈见底,潭水中隱约能看见一条巨大的鱼影在游动,那鱼的体型少说也有丈许长,背鰭如刀刃,破水而出。 他还路过枯死的松林,松林中央有一座隆起的土丘,土丘上寸草不生,土丘下方的泥土中,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著,那气息深不可测。 ...... 这些地方,他全都绕开了。 灵气浓度都比爪子山高了数倍不止,但每处都被强大的存在占据著,他没有资格染指,连靠近都不允许。 赵元武在山脉中又走了好几日,终於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停在一处溪流边, 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著水。 溪水冰凉清冽,顺著喉咙滑入腹中,总算是压下了连日带来的疲惫。 赵元武抬起头,眼睛望向四周。 这里的地势相对平缓, 山势起伏不大,林木也不算太密,阳光能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灵气浓度虽然一般,但比爪子山高不了多少,不太可能吸引太强大的妖兽来此盘踞。 “山脉深处这些灵气充裕的地方,真是每个好地方都有强大的存在占据,想找个窝得看实力够不够。” 赵元武心中感嘆。 他原本的计划是进入苍梧山脉深处,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安顿下来。 慢慢修炼,等待实力提升。 但现在看来,这计划太天真了。 灵气充沛的地方,早就被强大的妖兽占据了,他一个新来的,实力不够,根本抢不到地盘,就算侥倖抢到了,也守不住,还会引来杀身之祸。 “没办法,只好欺软怕硬了.....” 赵元武在心里盘算著。 苍梧山脉这么大,不可能每一处地盘都被比自己强大的妖兽占据,总有些地方是被些较弱的妖兽盘踞的。 赵元武想到这里, 起身沿著溪流往下游走去。 他仔细感知著四周的气息, 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的鼻翼微微翕动。 “是狼群的骚味......” 气味是从西北方向飘来的, 距离不远,大约三四里路。 赵元武放慢脚步,压低身形。 穿过一片密林,前方的地势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了相对平坦的台地。 台地上,错落著十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之间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 而台地的中央,是一座隆起的土丘,土丘下方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外面, 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只狼。 这些狼和寻常的野狼不同,它们的体型大得多,每只都有野狼的两倍大小,肩高足有三尺,四肢粗壮,爪子锋利,浑身上下的皮毛油得反光。 “异兽。” 赵元武心中有了数。 这些狼都是有血脉传承的异兽,灵智低得可怜,只会遵循本能行事。 赵元武趴在草丛中,仔细观察。 十三只,其中六只体型较大的公狼,四只体型稍小的母狼,还有三只半大的幼狼,正趴在洞口旁边打盹。 狼的修为参差不齐,最强的是一头体型最大的公狼,肩高才近四尺。 它的气息, 大概相当於胎息初期的修士。 其余的公狼和母狼,气息弱了不少,大概相当於才修行不久的样子。 至於那三只幼狼, 就更弱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元武心中大定。 第48章 欺软怕硬这一块 但他没有急著动手,这群狼虽然实力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异兽,拥有野兽的本能和默契的配合,如果正面强攻,虽然也能贏,但难免会受伤。 在这苍梧山脉深处,若是受伤了,那就意味著死亡,他不能冒险。 赵元武趴著,耐心等待。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台地上的光影渐渐拉长。 那群狼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换班,有的狼出去巡视领地,有的狼则回到洞穴休息,有的狼在台地上晒太阳。 赵元武將它们的活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在心里制定好了作战计划。 黄昏时分, 夕阳把天边烧成了金红色。 台地上的狼群开始活跃起来,它们要趁著天黑前最后一次巡视领地。 赵元武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他的目標是那三只落单的母狼。 它们正蹲在台地边缘的岩石上,朝远处张望,背对著赵元武的方向。 赵元武的身形在风中一闪,猛地从阴影中窜出,虎掌裹挟著千钧之力,狠狠拍在最外侧母狼的脑袋上。 “啪——!” 只见母狼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红的白的溅了一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另外两只母狼猛地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惊恐,张嘴就要嚎叫示警。 赵元武的速度比它们快得多。 所谓通头铁脑豆腐腰, 他的虎掌在拍碎第一只母狼脑袋的同时,另一只前爪已经挥了出去,更是狠狠地拍在第二只母狼的腰上。 “咔嚓——!” 腰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第二只母狼的身子被拍得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像摊烂泥那样飞出去没了声息。 第三只母狼终於发出了嚎叫,但那叫声只持续了半声就被他给按灭。 三只母狼,全部毙命。 赵元武没有停留,再次隱藏。 地上的公狼们听到了动静,纷纷从岩石上站起来,目光闪烁,鼻子疯狂地翕动著,试图捕捉敌人的气息。 但赵元武的风之力將他的气味完全掩盖了,连足跡都被风吹散,没有任何痕跡留下,狼群顿时陷入混乱。 它们能闻到血腥味,能看见同类的尸体,但找不到敌人踪跡,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敌人是谁。 头狼站了出来, 它仰起头,张开嘴,发出低沉的嚎叫,试图让狼群聚拢,形成防御。 但嚎叫声还没落地,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就从身后的阴影中窜了出来。 赵元武的血盆大口张开,白森森的獠牙泛著寒光,一口咬住它后颈。 “咔嚓——!” 颈椎断裂,头狼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它的四肢在原地蹬了几下,然后就软塌塌地垂了下去,再没有动弹。 狼群彻底崩溃了。 剩下的公狼开始四散奔逃,而有的往台地下面跑,有的往密林里钻,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地往悬崖方向跑。 赵元武站在台地中央,鲜血顺著嘴角往下淌,瞳孔里燃著幽冷的光。 “不能留活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狼若是跑了,日后说不定会机遇爆棚,带著逆天修为回来报復。 风,开始在他身周盘旋。 赵元武闭上眼, 识海中的內丹猛地一震,法力如潮水般涌出,融入四周的气流之中。 他“看见”了。 六只公狼,跑向六个方向。 有的已经跑出了五六十丈,有的还在台地边缘挣扎,有的钻进了密林,有的还试图正在往悬崖上攀爬。 “一个都別想跑。” 赵元武睁开眼睛, 身形在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一只,第三只,第五只…… 一只接一只,赵元武像收割麦子一样,將四散奔逃的公狼逐一猎杀。 都死得乾净利落,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六只公狼,全部毙命。 除了幼狼之外, 狼群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赵元武回到台地,朝洞穴走去。 洞口不大,但足够他侧身挤进去,洞穴里的空间比他想像的要宽敞,约莫两丈见方,地面上铺满了乾草和狼毛,角落里堆著不知名骨头。 而在洞穴深处,三只灰黑色的狼崽子正蜷缩在乾草堆里,瑟瑟发抖。 它们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睁开,粉色的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 赵元武低头看了看这三只小狼崽子,张开血盆大口將它们吞了下去。 斩草,就要除根。 吞下三只狼崽子后, 赵元武的目光落在洞穴角落里。 那里,有一棵小树。 小树不过三尺来高,树干细如手指,叶片呈椭圆形,翠绿欲滴,叶脉清晰可见,像是用啥碧玉雕刻而成。 而在那翠绿的叶片之间,掛著几颗果实,果实不大,龙眼大小,通体赤红,表面光滑如镜,散发著淡香。 那清香钻进赵元武的鼻孔,顺著喉咙滑入肺腑,顿时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连奔逃带来的疲惫都消散了。 “灵果。” 赵元武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走到小树前,低头打量。 这群异兽狼盘踞在这片台地上,守著这棵小树,显然是在等这些灵果成熟后,好吞食炼化,提升其修为。 但可惜,它们等不及了。 赵元武张开嘴,將小树上的灵果一颗一颗地摘下来,全部吞入腹中。 果实入口即化,甘甜的汁液顺著喉咙滑入胃中,化作温热的气息,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暖暖的很贴心。 赵元武闭上眼睛, 引导著那股气息在经脉中运转。 一圈,两圈,三圈…… 等他將灵果的灵力全部炼化吸收,相信他的修为又將会精进一步。 赵元武睁开眼,看了看小树。 小树上的灵果已经被他摘光了,但树干和叶片还在,只要根系还在,过上几年,它还会再结出新的果实。 他走出洞穴, 站在台地上,望向四周。 台地地势开阔,易守难攻, 四周的山林可以提供丰富的猎物,洞穴深处还有灵泉滋润著小树。 最重要的是, 这里距离柳沟村和爪子山已经足够远,柳家的人想找他也找不得到。 “以后,这就是我的地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