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国逐鹿》 第1章 闽南海禁如刀 闽南海禁如刀,滨海之乡,田不足养,於是耕者半为寇,渔者尽为盗。 这话不是从哪本古籍里抄来的,是后人的总结。但若要去翻前朝的奏疏和地方志,类似的意思早就被人翻来覆去地说过不知多少遍了。 嘉靖年间,抗倭名將谭纶在《善后六事疏》里写过一句很直白的话:“闽人滨海而居,非往来海中则不得食,自通番禁严,而附近海洋渔贩一切不通,故民贫而盗愈起。” 白话过来就是:闽南人靠海吃饭,不跑海就饿死,你把海一封,人穷了,贼就多了。还有一句更精闢的,不知最初出自哪位文人之手,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更直白的话讲就是:你不让他做生意,他就去做贼;你让他做生意,他就懒得做贼了。 道理简单得很,但京城里的大人就是不懂,或者屁股歪了装不懂。 《大明律·兵律》里写得明明白白:“凡將马牛、军需、铁货、铜钱、缎匹、丝锦私出外境货卖及下海者,杖一百。”若是造了二桅以上的大船下海通番,那就不止杖责了,直接比照“谋叛已行”论处,正犯处斩,家属连坐。 嘉靖年间,朝廷以“片板不许下海为祖制”,严禁沿海军民私通海外。 浙江巡抚朱紈奉命提督浙、闽海防,把这祖制执行到极致。革渡船,严保甲,搜捕通倭奸民,连近海渔船、渡船一併收紧,被闽浙地方视为“绝民生路”的酷吏。 詔书从京师发出来,执笔的人緋袍高坐,松烟墨,澄心堂纸,一个禁字落下去,以为海疆便太平了。 可海疆太平了吗? 鱼犹在海,盐犹在滩,人犹在挨饿。田里长不出够吃的粮,海上又不许去——真不让人活了? 活还是要活的。 起初三五条船结伴出海,碰上运货的商船就傍上去,给的少了就抢,不给就砍。日久人聚船多,有了头目,有了地盘。官府弹压不住,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攻城池、不杀官军,海上之事海上自理。 到了天启四年,从福建沿海经台湾海峡到日本平户、长崎这条航线上,十船之中至少有三四艘是掛著各色旗號的武装船队。今日扮商贾,明日作海寇,后日受招安回来当“巡海”,过阵子又反出去接著抢。 亦商亦盗,亦官亦匪,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海禁的刀刃上活了两百年,闽南人早就明白一件事。规矩是死人的规矩,活人都要饿死了还讲他妈什么规矩。 天启四年,春,东海。 两艘福船隔著约三十丈的距离,一南一北,在海面上缓缓靠近。 南边那艘大一些。双桅,船身长约八丈,吃水比较深,两舷各设佛郎机炮位三座,炮口拿油布裹著尚未揭开。船尾的艉楼高出一截,楼上站著七八个人,为首的胖子穿青布短褐,腰悬雁翎刀,手执单筒望远镜往北看。 《筹海图编》里曾形容福船“高大如楼,可容百人,底尖上阔,首昂口张,尾高耸”,又说“其傍皆护板,竖立如垣”。眼前这两艘虽算不上多大的福船,形制却大致不差。 船首上翘,船尾高耸,两舷护板以竹木编缚,远看像两面矮墙,近看才是粗得嚇人的原木。 北边那艘小一圈,也是双桅,但右桅明显是新换的,木色发白,和旁边被海风侵蚀成灰褐的老桅截然不同。两舷没有炮位,只在船首船尾各架了一门碗口粗的土炮,炮身锈跡斑驳,像两坨长在船上的铁疙瘩。 甲板上立了二十来人,手持之物参差不齐。有刀有矛,有三四桿火绳枪,还有几个手里只有削尖的竹竿和绑了铁鉤的撑篙。 这艘船叫得利,上一任船主起的。出海的穷苦人没几个识字的,起名不图文雅,就图一句跑海得利,跟灶王爷跟前烧香求平安是一个意思。 上一任船主两个月前在另一场遭遇战里被铅弹打穿了肚子,临死前把船交给了手下的小头目赵老三。 赵老三,当然现在是赵老大了。 船上的人在这之前都叫他赵老三,姓赵,家里排行老三。大名倒是有,单名一个奢字,赵奢。 七八岁时一个在私塾替人磨墨的远房叔公说孩子不能一辈子叫老三,给起了个大名。他爹问这名是什么意思,叔公说“就是不缺、有得用”。一个叫奢的人,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奢的日子。 赵奢站在船头迎著海风,眯眼看南边那艘船。 他今年二十岁,在这条船上算年轻的,但没人敢小瞧他。他天生皮肤白,在一群被日头晒成酱色的海鬼里扎眼得很,有人背地里说他是准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生子流落到海边来的,他自己却从不解释。 眉目生得清秀,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乾净气,像是这身粗布短褐和满手老茧不该长在他身上似的。但真动起手来比谁都狠,去年在甲板上用短刀连斩三个人,血溅了一脸,那股乾净气也一点没散。 听他说得了大名后还混了一年私塾,所以认得一些字,还会算点帐。在海上討生活久了还会看风、看浪、看潮汐,也难怪上一任船主看重他。 对面是走私船,从漳州月港出来的,装著生丝白糖,要运到日本长崎去卖。这种船一般不走海峡中间,那条路上郑一官的人太多。他们习惯贴著海岸线或者绕到台湾外海从东边兜过去。 海峡南段现在最不能惹的人,不是荷兰红毛,也不是西班牙人,是跟著顏思齐在台湾笨港扎下根的那一伙人。里头有个给荷兰人做通事的泉州人,小名叫一官。日后他改名叫郑芝龙,把整条海峡捏在手里,不过那是后来的事。 眼下嘛,也只是在平户、笨港一带慢慢攒本钱。 但今天风向不对。春末的季风从西南吹来,把走私船往东北方向刮。硬往东绕得逆风抢行,费粮费水不划算,所以船主走了海峡北线,贴著台湾西海岸往东北走,再从台湾北部折向东去日本。 这条路平时没人走,因为台湾北部一片荒芜没有港口补给,正因为没人走才安全。 可惜今天不安全。 赵奢带著得利號在这片海域等了两天。他算过潮汐和风向,知道从月港出来的船不想走海峡中间就一定会被西南风挤到这条航线上来。 算准了就等,果然等到了。 “赵老大,靠不靠?”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问。 说话的是何老鬼,四十多岁,船上资歷最深的水手。左眼上一道旧刀疤,眼珠被劈成两半,只剩右边一只眼还能用。手里攥著一根丈把长的长柄刀,刀口磨得发亮,刀杆缠了浸桐油的麻绳。 赵奢没回头。“风在咱们右后方,占了上风。” “我听不懂,靠不靠?” “靠。” 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但在海上混了十几年的人都知道,越是大事越不能著急,著急的人活不过三场。 “传下去,火绳点上,刀出鞘。接舷之前不许放銃,铅弹省著点放,到了接舷再打人。” 何老鬼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第2章 接舷 两船距离在逐渐缩短。 二十五丈、二十丈、十五丈。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艉楼上的胖子放下望远镜开始喊话,隔得远又背风实在听不清,但能看到甲板上的人在跑。有人去解炮位的油布,有人搬铅弹和火药罐,有人把刀矛从舱里搬出来乱糟糟堆在一旁。 福船之间的海战不是戏文里唱的擂鼓吶喊万箭齐发。那是大舰队的打法,要有鼓手有旗手有统一的號令。像得利这种几十人的小船,打仗靠的就三样东西:顺风、胆子和不要命。 风不用说了,占了上风就是占了先手,你想靠就靠想走就走,对方逆风想追追不上想躲躲不开。 胆子也不用说,两船接舷的那一瞬间谁先跳过去谁就占了甲板上的主动,犹豫一息就多死一个人。 不要命是最唬人的,刀砍在身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得利號开始转向。舵手扳动尾舵,船身在浪头上缓缓偏了一个角度,船首对准了南边那艘船的右舷侧后方。 不是正面对冲,福船船首大多包了铁皮,硬撞能撞出洞来,但得利的船首铁皮早锈穿了,撞上去怕是两败俱伤。要靠的不是船首,是船舷。船舷贴船舷,两船並在一起,人从这边跳过去,刀从这边砍过去。 整个大明海疆上打了一百多年的海战,十之七八决定胜负的都是接舷。火炮有用但打不准,海浪起伏之间炮口一上一下,能打中船身就算运气好。真正要把人杀光的还是得跳过船去一刀一刀地砍。 十丈、五丈、三丈。 逐渐能看清对面的人脸了,对方甲板上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举著火绳枪,枪口火绳还在冒烟,正手忙脚乱往枪膛里塞铅弹,不仅怕,而且船隨著海浪在晃根本站不稳。 两丈。 “搭鉤——!” 何老鬼第一个动手。 搭勾抡圆了,最前头的铁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咔嚓一声咬进了对面船舷的木板里。他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船舷拼了全身力气往回拉。与此同时船舷两边又飞出去三四根带鉤的绳索,有的掛住栏杆有的勾住缆绳,有的没掛住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两艘船被拉到了一起。 船舷碰船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两块巨石对撞。整条船猛地一震,甲板上站不稳的人踉蹌了好几步。 然后喊杀声起来了。不是整齐的喊杀,基本都是各喊各的。 有人吼杀!,有人骂娘,有人闷著头往前冲,声音被海风一撕乱成一片。 赵奢拔出腰刀踩著翻倒的木箱跟著跳了过去。脚落在对面甲板上的一瞬,膝盖一弯卸掉衝击力,然后直起身刀横在胸前。 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一个走私船的水手举著短矛刺过来,矛头对准他肚子,来势挺快但角度太正。赵奢微微侧身一让,矛尖擦著他肋骨滑过去,他顺势一刀就砍在对方握矛的手腕上。 刀刃切入皮肉的感觉很清晰,先碰到一层半硬的是筋腱,然后一软是肌肉被切开,然后一滑是刀刃擦过了骨头。 水手惨叫一声短矛脱手,捂著断了一半的手腕蹲下去。赵奢没补刀,不是心善而是没时间,第二个敌人已经扑上来了。 身后何老鬼带著七八个人也跳了过去,长柄刀横扫把围上来的人逼退两步。甲板上乱成一团,刀光血光火绳枪的火光混在一起。 走私船的佛郎机终於响了。后膛子銃装填虽快,可两船贴在一起不到三丈远,人和人挤在一起,炮手根本没法瞄准,铅弹从得利號桅杆边上飞过去什么也没碰著。 倒是得利船尾那门土炮歪打正著,铅弹斜著砸在走私船艉楼墙上,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木屑横飞,没打著人但响声极大,把艉楼上几个正在搬弹药的伙计嚇得集体一哆嗦。 战斗在甲板上绞成一团。到处都是血,偏偏天上又撒了一阵雨,雨水混著血水流到船舷边再滴进海里。 有人被逼到船舷边退无可退翻过栏杆跳进了海里,与其被砍死不如赌一把水性。有人踩到血滑倒了被后面的人一刀砍在背上。火绳枪在这时候倒是比炮管用,三四桿枪隔著十来步的距离对著人群开火,铅弹没什么准头但密度够了,总能打到人。 赵奢砍翻第三个人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受伤,他身上只有两处轻伤,左臂被矛尖划了一道口子,额角被飞来的木屑磕破了一点皮。 眩晕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像有人把他的脑子从中间劈开后,又往里面塞了一大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画面声音气味文字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脚下一个趔趄撞在船舷上,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一个走私船的水手看到了机会举刀就劈过来。 赵奢本能地抬刀格挡,两刀相撞金属声刺耳得像指甲刮木板。 对方力气其实不如他,但他这会正头晕目眩,不得已被压得不断后退。 就在这时脑子里那锅煮沸的粥突然冷却了。所有杂乱的信息在一瞬间归位,像拼图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他知道了自己后世是谁。赵奢,二十八岁,安徽人,扑街写手,凌晨四点猝死在电脑旁。 他也知道了自己现在是谁。还是赵奢,二十岁,天启四年时泉州南安人,识点字,目前是个海盗头目,额头正在流血。 两段记忆没有打架,像两条河匯入同一片海。水流的方向不同,但海面是平的。 赵奢缓过神来,借著对方压过来的力道突然鬆开刀,身子往下一矮。对面的水手刀劈空了重心前倾,赵奢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匕。他的备用兵器一直插在后腰上,从下往上捅进了对方的下巴。 匕首从下頜骨下方穿进去直入颅腔。水手的身体僵了一瞬,眼睛瞪大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鱼离开了水,然后整个人像一袋粮食一样倒下去,带出一线暗红色的血。 赵奢拔出匕首站直身子。血从匕首上滴下来落在甲板上,声音很小,但他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一滴,两滴,三滴。 他看著地上的尸体没有噁心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冷静的清醒感。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大概在后世赵奢灵魂涌入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消失了。猝死的身体换一具强健的体魄和原身的技艺,太他妈值了。 他抬起头环顾战场。走私船的甲板上还在混战,但局势已经开始向己方倾斜。 何老鬼带著人从右舷突入把对方的防线切成了两段,左舷那边火绳枪手又放了一轮銃,铅弹打中两个人一个倒地不起一个捂著大腿在甲板上乱滚。 但赵奢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走私船艉楼上那个穿青布短褐的胖子正在往后退。他已经不在甲板上了,退到了艉楼的楼梯口。手里举著一把火绳枪,枪口没有对准前面的人,而是对准了船底的舱口。 赵奢脑筋一转便瞭然,这胖子不是在指挥战斗,他是在看时机。如果甲板上的人顶不住,他就会打开舱底的水门或者点火烧船,让所有人一起死。 反正船沉了他大不了坐小艇跑。这种事在海寇和走私船之间太常见了,打不过就烧烧不了就沉,反正不能让货落到別人手里。 赵奢攥紧了匕首,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第3章 大明精锐水手徵召卡 【日月抽卡系统激活。】 光屏浮在半空中,字是金色的,底是半透明的,在血雾和海风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检测到宿主完成灵魂融合,当前状態:战斗中。】 【新手首抽未抽取:是否立即抽取?】 赵奢没有犹豫。穿越者到了这一步,金手指就是老天爷递过来的一双手,不接的就是傻子。 “抽取。” 卡牌翻转。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顏色之分,只在卡面上浮现出几行简明的文字: 【徵召卡·大明精锐水手(七日体验)】 【出身:大明闽海惯匪,接舷搏杀是其本行。】 【效果:立即徵召十二名惯於接舷廝杀的大明精锐水手。六人藤牌腰刀,四人长枪,两人鸟銃。服从宿主命令。此十二人將於七日后消散,宿主可投入系统白银一百五十两,將其永久纳入麾下。】 【是否现在徵召?】 “是!” 身后传来声响,赵奢转过头。 这些精锐水手都是海边人的长相,黑瘦,颧骨高,手上的茧子又厚又黄,常年握刀拉绳的手的虎口磨得发亮。 六个人左手藤牌右手腰刀,藤牌边沿包铁糊了桐油纸,腰刀不长,二尺出头,刀身窄,適合在甲板上挤著使。四个人扛著白蜡杆长枪,枪头鋥亮。还有两个背著鸟銃,銃管黑黢黢的,腰间別著火绳和牛皮弹袋。 他没时间细看这群人,因为甲板那头,那胖子正准备转身下舱。 “何老鬼!”赵奢抬高了声音。“艉楼那个胖子,抓活的,带上他们。” 何老鬼也被突然出现的十二个水手嚇了一跳,但很显然现在並不是问赵老大的好时机。 “知影(明白)!” 他带著三个水手和两个新来的藤牌手朝艉楼衝过去。 胖子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他没料到海盗这边突然间多出十几號人,腿上慢了一拍。就这一拍,何老鬼手里的长柄刀已经劈了过来,刀尖扎进他腰间的皮带里,往回一拽。 胖子一个趔趄被拖倒在地,火绳枪脱手,骨碌碌滚下楼梯掉进舱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碎了。 “搦紧(绑了)。”赵奢说。 他把手里的匕首插回腰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一点也没抖,他对自己的新身体挺满意。 脑子里系统界面又亮了起来: 【战斗胜利,声望+10。当前声望:10。】 【声望可消耗抽卡:每10点抽取一张,种类隨机。是否立即抽取?】 赵奢看著那个数字。 十点,够抽一张。 赵奢暂时没工夫去细看后面的一大段抽卡说明,他快速决定还是先料理完这艘船,后面有时间再好好研究一下系统。 “先留著。”他默念,光屏隱去。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海面被染成暗红色,有碎木板在浪里起伏,也有別的东西在漂。有一只手的手指蜷著,像在抓什么东西。还有半截断桨,看不清是不是这边的。 浪头过来,这些东西沉下去,浪头过去,又浮上来,反反覆覆,像大海还没决定要不要吞掉它们。 他没再细看,不是不敢,是没必要。看多了会记住,记住了晚上会做梦,做梦会影响第二天拔刀的速度。 他转过身,走到被绑著的胖子面前蹲下来。 胖子的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已经勒出一道红印。他跪在甲板上,膝盖底下是一摊血水,裤腿湿透了,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別人的血。嘴唇哆嗦著,拿眼偷偷打量赵奢。 “船上装的什么?” 胖子没说话。 赵奢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匕首,又抬头看著胖子。他没把匕首拔出来,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看胖子。 这一眼可比拔刀管用多了。 胖子在海面上跑了这么多年,什么人都见过,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眼下这种局面,硬就是死。 “湖丝二十担,漳浦白糖二百包,倭银六十斤,压在舱底最里面。”胖子咽了口唾沫,“都是头家的货,我就是管事的。”胖子说,声音又快又碎,像是怕说慢了就不让他说了,“丝是湖丝,白糖是漳浦那边收的,银锭是长崎铸的。都是正经货,你们拿去就能转卖。” 赵奢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明末时期,日本丁银此时重量在43匁/枚。1匁≈3.75克,因此一枚约161.6克。 不过他猜不太可能都是纯丁银,费了点功夫清点了一下,倭银搬出来两个木箱,打开看,丁银、碎银、小银块搅在一处,有铸成条形的,也有掰断了零碎使的。戥子上一称,六十斤出头,统扯九百六十多两。 他看著这艘比得利號大一圈的走私船,又回头看自己那艘破得快散架的得利。心里默默盘算著,湖丝和白糖可以儘快脱手,倭银是现钱,这艘船本身也能用。 得利號毕竟是艘老船了,再跑两趟要是遇到大风就得散架。但这些值钱东西不能在海峡里乾耗著,打贏了这一仗,走私船背后的势力早晚会查到是谁干的。 海上混的人最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你抢了我的货,我不把你连人带船捞出来,以后在这片海上就不用混了。 得先赶紧找个地方藏起来。 赵奢沉思了一会,他想起系统说的月底保底。现在才天启四年春,离月底还远得很。也就是说,在没有声望抽卡的情况下,他接下来能用的只有这十二个七日体验的水手,和一艘抢来的走私船。 不能再浪了,这片海域不能待了。 走私船背后的人会来寻仇,这是明面上的威胁。暗地里的更麻烦,郑芝龙的人正在海峡南段疯狂扩张,从北港一路往厦门方向吃,谁挡路谁死。 荷兰人今年九月会在台湾大员(今安平)扎下根,在岛上修著热兰遮城,隔台江遥遥控制著这一带海面。西班牙人虽然还没到基隆,但那是早晚的事,吕宋那边的消息在海商圈里传得很快,说西班牙人已经在找北边的港口了。 所有人都在往这片海里挤。他一个几十人的小船队夹在中间,跟一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没什么区別。 他站在走私船的船头,迎著风,看著南方。 台南有荷兰人,不能去。 海峡中间有郑芝龙,也不能去。 福建沿海有官军水师,更不能去。他这艘船连勘合都没有,进了官军的网,不是被剿就是被招安,招安之后当炮灰去打別人,跟死了没多大区別。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 北面,台湾北部。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荷兰人,没有西班牙人,没有郑芝龙,没有官军。只有荒滩、密林、原住民的部落,和一条从山里流出来的淡水河。后来的人叫它淡水河,但这时候它还没有名字,或者说有名字,只是汉人还没听过。 什么都没有,意味著什么都可以有。 赵奢看著北方的海平线,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响,咸腥气灌进鼻腔,呛得眼睛发酸。身后的甲板上有人在处理伤口,有人在清点缴获,何老鬼在骂骂咧咧地指挥人把两艘船併拢系在一起。所有声音都很远。 然后他对何老鬼吩咐道: “升帆,往北走。” 何老鬼用他那只独眼看了看赵奢,又看了看北边灰濛濛的天际线。那条线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和海搅在一块,分不出边界。 “北边?北边毋知有甚么代志。(北边?北边什么都没有)” “所以阮(我们)去。”赵奢说。 第4章 湄洲神女朱衣神冠 湄洲神女朱衣神冠,不信的人她渡不了。 关於妈祖,后来的方志和笔记里记了几百条显灵的事跡,时代从宋到明,地点从莆田到琉球,对象从渔船到封舟,越记越玄,越记越碎。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就是,信了的人浪里能活,不信的人浪里死,生死不由天,看你喊不喊那一声。 闽南跑海的人对此深信不疑。 不是因为他们蠢,是因为他们活在一个信了比不信活得久的环境里。 海上遇风浪的时候,一船人跪在甲板上喊天妃娘娘保佑!如果最后活了,那就是妈祖保佑。如果死了,那就是命该如此,喊也白喊。 活人没有替死人说话的份,所以活著的人永远只能听到保佑了的故事,听不到没保佑的。 久而久之,所有的倖存都归了妈祖,所有的死亡都归了命。 嘉靖年间有一个在月港跑船的老水手,晚年跟人喝酒时说过一段话,后来被人记在一本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手抄本里。 “我在海上討了四十年生活,翻过三次船。第一次翻船的时候我喊了妈祖,捞起来活了。第二次翻船的时候我也喊了,也活了。第三次翻船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喊,灌了一肚子水,还是活了。所以我不確定是她保佑的还是我自己命硬。但我不敢不喊,万一呢?” 万一呢?这三个字就是闽南海洋信仰的底色。不是虔诚,是恐惧。不是信,是不敢不信。 走私船的甲板上,夜里没有月亮,海面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浪头翻过来的时候泛出一层惨白的光,一闪就灭了。 两条船用缆绳並排繫著,间距不到两丈,桅杆上没有点灯,赵奢不想被別人发现行踪。 夜间灭灯行船走散不了,两船之间有缆绳连著,隔一会就有人伸手去摸一把绳子,绳子在就没事。怕的从来不是走散,而是怕绳子断了。 何老鬼来了。 何老鬼之所以叫老鬼,是因为他走路没有声音。他走过来的时候赵奢压根没有听到,是闻到的。那是一股被海风醃透了的盐腥味,混著桐油和铁器的气息,那是常年摸刀柄和缆绳的人身上才有的味道。 “赵老大。” “嗯。” “那十二个人?” 赵奢没动。他蹲在艉楼顶上,后背靠著桅杆,膝盖顶著胸口。夜风吹得短褐猎猎响,但他整个人像是嵌在船上的,纹丝不动。 何老鬼在他身侧蹲下来,声音压的极低:“那帮人完全是从甲板上冒出来的。我非常確定,就那么凭空多出来的。” 赵奢还是没动。 “赵老大,我不是逼你,”何老鬼急道,“我跟你一起翻过船、挨过刀。你是什么人我不用问,但底下那些后生仔不一样,他们没见过世面。那十二个人突然间就冒出来了,搁谁谁不怕?咱们跑海的讲究最多,不能沾不乾净的东西,沾了要倒霉。他们不敢问你,就来磨我,我得有个话回他们。” 赵奢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刀刃。刀刃擦拭的乾净,没有血。他又把刀插回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何老鬼,你信妈祖吗?” 何老鬼等了半天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他愣了一下,闽南人谁不信妈祖?海上跑的人更信。家里供的、船上供的、三月二十三烧香的、出海前磕头的、遇风浪喊天妃娘娘保佑的。不信妈祖的人在这片海面上简直不存在。 “当然信了!”他说。 “接舷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赵奢隨意开口道,似乎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人一刀劈过来的时候,我眼前突然一黑,几乎失去了力气,然后我就看见了。” 他停顿了一下,在思考怎么才能给自己披上一身神衣。 这片海上流过多少银子?日本的白银、吕宋的香料、漳州的丝绸、交趾的象牙。这些东西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年几百万乃至上千万两地过这条海峡,每一两都被层层盘剥。官绅收税,海商收利,海盗收命,最后到穷人手里的连渣都不剩。禁海禁了两百年,禁出了什么?禁出了遍地海盗,禁出了荷兰人占澎湖,禁出了百姓卖儿鬻女。 紧接著就是崇禎上吊,流寇进京,韃子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几千万人的命,最后换了一根吊在脖子上的辫子。 这些事还没发生,但一定会发生。除非有人衝上去,把他们从车轮下救出来。可是仅仅只靠一个妈祖的谎,搁在整片东海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但妈祖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吗?一个莆田渔家的女儿,生在岛上,死在海边,没有军队没有银子没有官衔。死了几百年,现在全闽南跑海的人都在喊她的名字。为什么?因为有人信。被人信,就是最大的本钱。 他想控制这片海,他想终结这个乱世,而不是当个海盗头子抢几条船,那不过是换个地方当废物。他要的是先把整个东海捏在手里,把所有的航线攥成一根绳子,让每一个经过这片海的人都得掛他的旗、交他的税、守他的规矩。 然后一路向北。辽东糜烂,韃子叩关,这大明迟早要完。一个把百姓逼到耕者半为寇的朝廷不配让人去救。但百姓没罪,那些在海上饿死的、在田里冻死的、在城里被搜颳得卖儿卖女的,他们没罪。 他要从海上打进去,用火炮说话,用银子开路,为后世开太平。 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赵奢接著开口:“一个女人,站在船头上。” 何老鬼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女人,穿朱红色的袍。不是新娘子穿的那种大红,是庙里神像穿的那种暗红,沉得很,像被几百年的香火熏透了的旧绸缎,风根本吹不动,贴在身上像是长出来的。“ 赵奢继续道:“头上戴著神冠,也不是妇人插花的那种冠,也是庙里娘娘戴的,金丝掐的,珠子串的,珠帘从冠檐上垂下来一排,刚好遮住上半张脸。” “脚下的甲板在浪头上顛得厉害,別的人都站不稳,她站得稳稳噹噹,似乎踩的不是木板,是在平地上。左手托著一颗明珠也不大,拇指盖那么点,但是在暗处会亮,不是火光那种亮,是月亮的那种亮,清冷的亮。右手执著一方笏板,白色的,跟庙里娘娘像手里拿的那种一样,窄,也短。” 何老鬼听得很认真。他的独眼紧紧盯著赵奢的脸,一个字也没漏。 “她的脸被珠帘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没有表情。不是死人没有表情的那种,是庙里神像没有表情的那种。你去看过庙里的娘娘像没有?就是那种,眼皮半垂著,嘴唇抿著,不是笑也不是不笑,你站在底下往上看,她不看你,但你觉得她在看你。” “她冲我说了一句话。” 何老鬼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赐你十二个人。” 海浪適时打在船壳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奢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再开口,让浪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何老鬼呆呆的坐下。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很多事。他见过人在接舷的时候被砍成两截还在往前爬,见过整条船烧起来人跳进海里被煮死,见过船主在暴风雨里跪在甲板上磕头磕到额头出血,但从他没见过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 赵奢的语气不像是编瞎话的语气。 编瞎话的人有三种:一种说得太大声,深怕你不信。一种说得太多,深怕你不信。一种说得太平,怕你觉得他心虚。 赵奢一样都不是。他说得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不平不急。就像是在复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而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翻篇了,不需要再添油加醋。 “信不信由你。”赵奢转过脸,看向黑沉沉的海面,“你要信,就当是真的。你要不信……” “我就当从没问过。” 何老鬼替他把这句话说完了。 “以后我也不问了。” 何老鬼把嘴紧紧闭上,他站起来,在甲板上站了一会,然后走回船头去了。脚步声依旧没有,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赵奢拿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著何老鬼,直到何老鬼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他长舒了一口气,知道何老鬼信了,不是信看见了妈祖。何老鬼这种人,你跟他说看见了龙,他也只会说一句哦。他信的是赵老大肯定没有骗我。 赵奢知道,从今天起,何老鬼看他的眼神里会多出一层东西。那不是敬畏,何老鬼不敬畏谁。是敬重里面裹著的小心翼翼,像是在跟一个他跟了三年但其实从来不知道是什么人的人打交道。 这就足够了。 赵奢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低头再次仔细打量自己的手。这双手不是他原来的手,原来的手敲了十年键盘,指腹光滑。现在这双手全是茧,指节粗大,手背上一道旧疤,也不知道是前身几岁时留下的。 明日就永久招募那十二个人,一百五十两,不犹豫了。 第5章 淡水初遇野番 第三天,西南风续了半日又歇了,两船借著余力往东北漂。海水的顏色从深蓝变浅绿,再变成一种浑浊的黄绿。渐渐地离陆地近了,海底的泥沙被浪持续搅上来。 午后有人从桅杆顶上喊:“看见陆地了!” 赵奢爬上艉楼。北偏东方向,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海之间。那不是山,太矮太平,那是海岸。上面铺著密不透风的树冠,像一堵绵延不绝的绿墙。 是淡水河口。 后世的记忆告诉他,这个地方在1624年什么都没有。没有城,没有港,没有汉人。 只有红树林、沙洲、浅滩,和一条从山里流淌出来的河。那条河现在没有汉人给的名字,原住民有自己的叫法,但他不知道。后世资料里巴赛人对淡水河的称呼有好几种说法,学者们也没爭出个定论。 一条没名字的河,流进一片现在没人主宰的海。 “放舢板下去吧。”赵奢说,“我进去看看。何老鬼你守船,看到打出白旗再进来。” 何老鬼这次没有多问,昨晚之后他真就不多问了,还安抚了原先的兄弟们。只应了一声“知影!”,转身便去安排。 放下舢板,赵奢点了六个人下去:两个精锐里的藤牌手,两个得利號的老兄弟,两个会摇櫓的。只带了刀,没带鸟銃——舢板船小,銃手上了桨就伸不开,况且他不想一进河口就亮傢伙。 这河口比他开始想的还难走。 外海到河口的连接处有一片大沙洲,把水流分成两股,主水道在沙洲东侧,宽约五十步,水深一丈到一丈半之间。走私船吃水深过一丈五,进不去。舢板吃水浅,勉强能过。 过了沙洲,水由浑变清。两侧红树林密密匝匝,树根扎在水里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遮住半边天。桨叶时不时磕到水下的根,发出闷响。 约莫走了两刻钟,红树林稀疏了,水面豁然开朗。 河道在此拓宽到约百步。两岸不是红树林了,渐渐出现了缓坡,坡上有草有灌木,有几棵大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再远看,是起伏的山丘,山上全是密林,一眼看不到边。 赵奢目光扫了一圈两岸,停在左岸一处,那里有烟。不是炊烟,炊烟是直的细的往上飘的,这个烟是散的淡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有人在烧什么东西。 “划慢点,把藤牌架起来。” 舢板贴著右岸走。赵奢的手搭在腰刀柄上,拇指按著刀鐔,没拔出来。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人了。 左岸缓坡上站著十几个。距离约六十步,看不清脸,但能看出身形。个子不高,比汉人矮半个头,肤色深褐,像被日头晒透了的树皮。 头上戴著什么,看不分明,像是藤编的帽。手里有弓,竹弓或木弓,弓身细,看著射程不远。有两三人拿的是长矛,矛杆也细,像削尖了的木棍。 他们也在看舢板,氛围一下子绷紧了。 艇上两个老兄弟握紧了桨,两个藤牌手立刻將藤牌拼到一起。 赵奢把拇指从刀鐔上鬆开了,他想赌一把。 “停桨。” 舢板靠惯性滑了几步,停下来。水流推著艇身缓缓横转,船头从对著左岸变成对著河道中央。 赵奢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包白糖,用油纸裹著,约莫二斤重。他把油纸撕开一角,手捏著包口朝外抖了抖,细碎的糖末被风捲起来,往左岸飘去。 缓坡上的人闻到了,最前面那个高个子歪了一下头,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赵奢没选择走过去,他把白糖包放在船头,自己又往后退了两步,才坐下来。 十几个人在坡上站了一会,海风吹著甜味一丝一丝飘过去,能看到高个子回过头跟身后的人说了什么。 然后他做了个手势,让两个人过去舢板那里。 两人从坡上走下,到水边犹豫了一下,蹚水走到舢板旁边。盯著船头的白糖包,不敢伸手。 赵奢指了指白糖包,没说话,並且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没法动用武器。 两人对视了一眼,最终其中一个伸出手,把包拿起来。捏了捏又闻了闻后,打开油纸,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就变了。 赵奢在后世见过很多种表情,猎奇的、非人的。但这个土著人的表情,更像是某种原始的、本能的、身体层面的反应。像是舌头第一次尝到了一个它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那人转身对著坡上喊了一句短促的音节,声调起伏像鸟叫。 坡上的人纷纷走下来。高个子走在最后,到水边停了一步,看了赵奢一眼。 他应该是在打量,打量著这个蹲在小船上,送了一包没见过的东西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奢没迴避这眼神,选择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高个子转身走回坡上。其他人跟在后面,捧著白糖包,像捧著一件圣物。 舢板上的人一直紧绷著没说话,直到那十几个人消失在灌木丛后面,一个老兄弟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赵老大,那可是野番!” “嗯。” “他们不会偷袭我们吧?” “今天不会了。” 赵奢没去解释什么叫今天不会,他只跟了一句:“我们可以回去了。” 舢板开始调头,加速划出河口。经过沙洲时赵奢回头看了一眼,缓坡上没有动静,烟也散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確定那包白糖不仅被带走了,而且一个没尝过糖的人,尝过一次,就会想第二次。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始,他想在这附近立下据点,就必须和野番打好关係。毕竟野番手里有从淡水河淘到的金沙和狗头金,而他非常、非常需要这些黄金。而这里的野番,大概就是后世记录中的台湾原住民,巴赛族淡水社或叫圭北社。 回到走私船上,赵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永久招募精锐水手十二人,投入白银一百五十两。 系统提示:【永久招募成功。大明精锐水手十二人已纳入麾下。】 “何老鬼。” 他叫来何老鬼,把河口的情况说了一遍,隨后吩咐道:“咱们的大船进不去,得利號勉强能过但风险太大。明天我再带人进去一趟,多带几个人,把里面的地形看清楚,找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何老鬼听完,用独眼看著他。 “野番的事……” “他们有弓有矛,但都是木质的,只能打猎。打猎的野番能交换很多东西。他们从没见过白糖,我今天送了他们一包,他们已经拿走了。拿走了只要尝过就一定会想再要。想再要就得拿东西来换。“ “你打算换什么?” “鹿皮、兽肉、鱼、沙金和狗头金,这些我们都要。”赵奢接著道:“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走私船的舱里翻出一把匕首,是从缴获里另外挑出来的。这把匕首一上手,分量就和別的不同。 刀鞘不是寻常的木胎包铁,外层裹著一层压得极紧的鯊鱼皮,防滑且不怕海水腐蚀。刀柄的末端,用极细的银丝错出了一朵云纹,云纹中间嵌著一个字:“林”。 赵奢把匕首抽出来,刀身保养得极好。他翻过刀身,目光落在靠近护手的地方。那里鏨刻著两行蝇头小字,虽然被常年佩戴磨得有些发平,但借著舱里的光线还是能辨认出来: “漳月林记,万历廿三。” 他把刀递给何老鬼。何老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盯著那银丝嵌的“林”字咂嘴:“好刀,这错银的手艺,寻常兵器铺子根本打不出来。” “你再看护手底下那行小字。”赵奢指了指。 何老鬼摇了摇头:“画的什么龟符?看不懂。” “漳月林记,万历二十三年。”赵奢把刀拿回来,“往前推算,距今快三十年了。” 何老鬼愣了一下:“三十年前?那这刀……” 赵奢摸著下巴细细思索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点玩味,“万历二十三年,还是个传了快三十年的老字號。” 赵奢拿起刀鞘轻轻敲了敲掌心:“这刀柄错银又鞘裹鯊鱼皮,是正经家族子弟的隨身防身物,不是水手拿的私造兵器。那个胖子管事的隨身带著这把老刀,他可能不只是个管事,应该还是林家信得过的族亲或者心腹。” 何老鬼的独眼眨了一会,才回过味来。 “明天我再带人进去的时候,记得提醒我分乘两艘舢板,另一艘上多带几把火銃。”他说。 何老鬼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差不多到安排今夜守夜的人手的时候了。 风开始从北边吹过来,带著一股跟海面上不一样的气味。那是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腐烂的叶子、潮湿的树根、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不知道是花香还是別的什么。 这是陆地的味道。 赵奢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有点发酸。这具身体在海上活了二十年,而他自己的灵魂在海上度过了不到三天。但那股到了一个新地方的感觉是真实的,比前世任何一个城市都真实。 他转身走下艉楼,回舱里准备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6章 迷人的金色小可爱 晨光从北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河面上浮著一层薄雾。 赵奢蹲在走私船的船头,把何老鬼昨天安排人磨好的两把腰刀插进后腰的皮带里。刀鞘是旧的了,牛皮面上磨出一道道白印,但刀刃新磨过,贴著鞘壁毫无凝滯的滑进去。 两条舢板已经放下了水。 昨天探路的那条船底的桐油,被水下红树林的树根刮掉好几块,昨日回来何老鬼发现后带著人补了一遍。另一条是从得利號上拆下来的舢板,更窄些,吃水也更浅,但桨位只够四个人坐。 “赵老大。” 何老鬼从舱里钻出来。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身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袄,袖口拿麻绳扎紧了。舢板上不好施展,所以腰间只掛了一把腰刀。身后跟著一个兄弟拖著一只大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里头装著今天要拿去换东西的零碎。 “人都齐了?”赵奢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 “齐了。”何老鬼抬手指了一下,“两艇舢板,头艇坐你跟六个兄弟,二艇我带四个。鸟銃分了两把在头艇上,藤牌手四个分两艇。剩下的都在两艘大船上守著。” 他又继续道:“那个胖子还押在舱底,前天他该交代的货都交代了,丝多少、糖多少、银子多少,一笔一笔说得清楚。但一直撑著不说船主是谁,还有林记的背景。被我和两个兄弟贴著胯下耍了一会刀后就一股脑交代了船主是谁。” “哦?交代了?”赵奢把短褐的领口往里掖了掖,“这船主和林记什么来头?” 何老鬼回道:“来头还真不小。据陈金水,就是那个胖管事说,船主叫林茂,泉州府晋江县人,军户出身。万历八年生人,今年四十六岁。他爹林应坤,原本是浯屿水寨南哨火长,万历二十二年四月的一次出海巡哨中死了。林应坤多半是跟某条船起了衝突,被做掉了。” “林茂那年十五岁,他爹死了,但是军籍不能空,他就顶了进去。但他跟別的军户子弟不一样的地方在於,他进水寨不是来当大头兵的,是来接他爹的路的。万历二十五年,林茂十八岁,就升了小旗官。” “同年,他在月港永和街开了一间铺子,掛的招牌就是林记。表面上做南北杂货,实际上接货、分货、销赃都做。开铺子的本钱是南哨的总旗官给的,而这个总旗官和林应坤之前一直帮浯屿水寨主官沈有容(把总)打理水寨帐目和军餉。” “万历二十九年,林茂二十二岁,升总旗。万历三十二年,红毛夷韦麻郎(荷兰人)带了三条船到澎湖,想占下来做据点。沈有容单舟諭退韦麻郎,歷算战功后迁升。林茂抓住了这个机会,趁巡哨加频,把南哨的活动范围从浯屿周边往外推了三十里。大大增加了水寨收入,得到了新任浯屿水寨守备陈廷策的欣赏。万历三十四年,林茂二十七岁,就掛了百户衔,正式接管南哨。” “天启元年,徐一鸣给魏大公公(魏忠贤)的人递了银子,升了福建总兵官。林茂就在这一年经陈廷策引荐跟徐一鸣对上了线,林茂靠林记经手的货,从生丝到白糖到瓷器到药材,出港到日本长崎、平户,换回来的是倭银,將陈廷策和徐一鸣餵得饱饱的。二十九年的时间,林记也从一间杂货铺变成了月港外海最大的接货口之一。” 一番话说完,何老鬼摸出一个葫芦连灌了几口水解渴,脸色有点惴惴。赵奢属於是真有点被惊到了,但是反而激起了斗志,將其视作了一块踏脚石,假以时日自己必將大步跨过去。 “放心吧,我问过了天妃娘娘,天妃娘娘告诉我不必担忧。”赵奢决定先安抚一下何老鬼,同时继续扯一下妈祖的虎皮。 安抚之后,赵奢翻身下船,脚落在舢板上,艇身晃了两晃。六个人已经坐好了,两个精锐藤牌手蹲在船头,桨位上是四个得利號的老兄弟,两人划桨,两人背著鸟銃。 赵奢找位置坐好:“出发吧。”两艘舢板隨即一前一后,钻进河口。 沙洲还是昨天的沙洲,但晨光下的水面比昨日亮了许多。潮水在退去,主水道的水位比昨天低了约莫半尺,露出一截一截的红树根,表麵糊著灰绿色的苔蘚和碎贝壳。 过了沙洲,红树林又密了起来。昨天回来之后赵奢把河道大致的走向画了一张草图给何老鬼看过,哪段水浅、哪段有树根、哪段拐弯急,都標了起来。何老鬼是老水手,看几眼就记住了。 约莫划了一刻钟,前面水声变了。靠近后才发现原来不是河水的声音,是鸟。 成百上千只鸟,在河道拐弯处后面的天空里盘旋,叫声嘈杂得像是在赶集。白色的、灰色的、还有几只尾羽长得离谱的蓝色大鸟,一圈一圈地转,偶尔俯衝下去,从水面上叼起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赵奢把桨横在膝盖上,眯起眼往远处看。远远两岸的树冠在头顶交叠,把天光切成一条窄窄的缝,缝里漏下来的光落在水面上,像一层碎金子。 真是个好兆头。 再次来到昨日的缓坡,但今天坡上有人,不是昨天那十几个,粗略一算大概有三几十个,老少都有。 赵奢的手搭上了腰刀柄,等看清后又放了下来。朝后喊了一句:“停桨。” 何老鬼在后面的艇上也看到了,跟著停下了桨。两艘舢板靠惯性滑了几步,在河道中央並排停住。 坡上的人散得很开,不像是围猎的阵列,也不像是迎战的队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 男子多半赤著上身,黧黑油亮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划著名旧伤痕,下体只围一块草编或粗树皮编成的遮布。女人则在腰间垂著短裙,看得出是用草与细藤绞成,仅堪遮住胯骨。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肩头隨意搭著一张鹿皮,皮板泛著油光,没按什么规矩来穿,倒像是刚从猎场回来顺手往身上一披,藤绳在腋下缠了两圈就算系住。也有两三个人腰间多系一条藤带,带上插著短竹矛,藤面用草汁染出暗红或黑色的纹路,在一堆黑褐肤色中特別扎眼。 更罕见的是一个年轻女子肩上搭著半截旧布,顏色洗得发白,看得出是汉人常用的窄幅粗布。眼前这位显然很喜爱布匹,把布拿出来了而且搭在肩上。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拽住手腕按到身后。一条黄狗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衝著河面吠了两声,被一个年轻人扔了块石头砸回去,呜咽著缩了尾巴。 最前面站著一个上了年纪的野番头人。 看上去约莫五十岁上下,但在这群人里明显是最年长的。他比旁人高半个头,骨架很大,肩膀宽得像门板,但背已经开始微驼了。头上没有戴藤帽,露出一头灰白的头髮,扎成一束垂在脑后,用一根细藤箍住。 脖子上掛著一串东西,赵奢距离远了看不太清,但隱约能看出是骨头磨的珠子,中间夹著一块暗黄色的、形状不规则的团块。 看上去似乎是一块狗头金。 赵奢的瞳孔微缩,他后世在台北的博物馆里看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巴赛族头人的项饰,中间那块是天然狗头金,不规则的团块状,表面还能看到金子特有的暗沉光泽。在汉人眼里值几十上百两银子的东西,现在就掛在这巴赛族头人的脖子上。 头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著昨天那个高个子。 高个子今天换了装束,腰间多了一条藤编的带子,带上別著一样东西。赵奢定睛看了一眼,是一根削尖的竹片,约莫一尺长,尖端用火烤过,发黑髮硬,算是勉强能刺穿鹿皮的工具。 看来昨天的白糖,確实让他们回去討论了。气氛僵了约莫十来息,赵奢没动,坡上的人也没动。只有小孩在后面探头探脑,被母亲捂住嘴巴按下去。 赵奢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对方既然来了这么多人,还把头人请出来了,说明两件事:第一,他们尝了白糖之后,內部討论过了,决定跟外来的人接触。第二,他们当然有戒心,所以来了几十个人壮胆,但没有拉弓搭箭,也没有把竹矛举起来,那就应该不会打起来。 但也不能干等著,在海上的规矩是:你要跟人做生意,就得先把东西亮出来,让对方看到你的东西有多好。但不能急著递过去,得让对方自己想过来拿。 赵奢把手从刀柄上鬆开,从脚边的布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只铁锅。 这是从走私船的舱底翻出来的,直径约一尺五,生铁铸的,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灰垢,但没破没漏,是口正经的漳州铁锅。在大明沿海,这种锅值不了几个钱,穷苦人家灶台上都有一口,砸了当废铁卖也换不来半斤米。 但在巴赛族淡水社这里,那肯定就值钱了。 第7章 第一桶金 赵奢没有直接把锅举起来。他先看了一眼坡上的头人,发现头人的目光正落在他手上。於是他慢慢把铁锅翻过来,锅底朝上,然后用腰刀的末端在锅底敲了一下。 “鐺——” 昨日那个高个子看了一眼头人,头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得到示意后,高个子走下坡来,身后跟著两个人。直到他们蹚水到河道中间,停下来看著舢板。 高个子今天也带了东西,手里捧著一只粗陶碗,碗口拿一片芭蕉叶盖著。 赵奢没有急著看碗里的东西,而是指了指铁锅,没有递过去。然后他从包袱里又拿出一把短刀。 短刀是从缴获里挑的,这把是走私船水手用的普通短刀,刀身约莫一尺,刀背厚,刀刃窄,刀柄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是那种市面上几文钱一把的劣货。但刀刃是昨日新磨过的,绝对锋利。 他把短刀拔出鞘,放在铁锅旁。然后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两样东西:一小撮粗盐,用粗布包著,约莫三两;一小块粗布,约莫一尺见方,都是是走私船上的压舱布,还算是乾净。 四样东西排成一排:铁锅、短刀、盐、布。赵奢指了指这四样东西,又指了指高个子手里的陶碗。 高个子犹豫了一下,掀开盖著的芭蕉叶。 赵奢探过身子去看。晨光照在碗上,里面装著大半碗天然沙金和细碎的狗头金,颗粒很细,都是从河床上淘出来的。 坡上的头人也往前走了几步,涉水过来,停在高个子身后。头人的目光没有看铁锅,也没有看短刀——他看的是那包盐。 赵奢当然注意到了,他拿起那包粗盐,撕开芭蕉叶的一角,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好吃”的表情。指了指盐包后,又指了指头人。 头人伸手尝了尝粗盐,明显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铁锅对於这里的巴赛族淡水社来说当然是好东西,但算不上刚需。没有铁锅他们可以用陶罐、用竹筒煮东西,盐就不一样了。 台湾北部的原住民在这个时代没有製盐技术,他们获取盐分的途径只有两种:一是吃海鱼时连著咸腥的海水一起吞下去,二是烧某些含盐分的植物灰烬。这两种方式能获取的盐分极其有限,远远不够人体需要。 长期缺盐的人,身体会浮肿、无力,干不动活。对於一个靠打猎为生的部落来说,猎手没力气,等於整个部落都要挨饿。 盐,才是真正的硬通货,铁锅和短刀只能算是还可以的添头。 头人似乎在做一个比较艰难的抉择。他低头看了看陶碗里的沙金,又抬头看了看铁锅、短刀、盐、布。 然后他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捧著另一只陶碗,碗里也装著大半碗沙金和细碎的狗头金,顏色比第一碗更深,金屑的密度看起来更大。 两碗。 头人指了指两只碗,又指了指船上的四样东西。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做了个“全部”的手势。 赵奢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把东西递过去,他想以后继续来交易。 他从包袱里最后拿出一小包白糖,跟昨天差不多分量,二斤上下,用油纸裹著。他把白糖包撕开一角,然后拿著跳下舢板,直接送给头人。 头人的表情又变了,他开始意识到,面前这个白白净净的外来人,似乎打算要跟他们做邻居。 在巴赛族淡水社的规矩里,到別人地盘上先给东西、不问回报,这是有诚意的人。有诚意的人,可以打交道。 赵奢接著把铁锅递过去,头人双手接住,翻过来看了看锅底,又用手指在锅沿上蹭了蹭,然后把锅递给身后的高个子。高个子捧著锅,脸上的表情很开心,应该之前有换过类似的物品,认得铁锅。 短刀递过去的时候,头人把短刀拔出鞘,在晨光下转了转刀刃,刀面反射出一道白光,晃得旁边的人眯起了眼。然后他试著用拇指在刀刃上轻轻颳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血线立刻浮出来。他把血含进嘴里,舔了舔,然后不住的点头。 粗布递过去的时候,头人摸了摸布面的纹理,又搓了搓,没有太大反应。布对他们来说確实没啥大用,但赵奢搭进去的原因很简单,清库存。反正带不走,不如当添头送出去,让对方觉得占了便宜。 四样东西交换完了。两只陶碗也被赵奢收下拿到了舢板上。两碗加起来,去掉泥沙,提炼后怎么说也该有四五两重。 就算是按大明万历年间的金银比价,一两黄金约兑换八~十二两白银。如果是五两黄金,折银至少四十两!而他付出的成本只不过是一只旧铁锅、一把缴获的普通短刀、三两粗盐、一尺粗布还有二斤白糖。 总成本不到一两五钱银子,利润却是至少三十倍!赵奢把两只碗小心翼翼地平放进脚下的布包袱里,用绳子繫紧。 交易完成得比赵奢预想的顺利,但他没有急著走,想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 短暂思索之后,赵奢想起了后世曾读到过的一段记载。 万历三十一年,有个叫陈第的福建连江人,跟著浯屿水寨的將军沈有容到过台湾。他后来写了一篇《东番记》,里头有一句话这么形容这些原住民,赵奢记得很清楚: “无历日,不知四时节序,以花开为一春,以月圆为一月。” 没有日历,不知道四时季节的更替,把花开当作一个春天,把月圆当作一个月。 赵奢抬起头看了看天。现在是清晨,太阳刚出来,东边的天际还泛著鱼肚白,西边的天空依稀能看到一弯残月。他拔出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再改成弯弯的月亮形状。 一番连比带猜之后,赵奢终於和头人敲定了下次合作的日期和细节。七八个夜晚过后,赵奢带著更多的粗盐、铁器过来,巴赛族淡水社他们也会带上更多的沙金和碎金粒。 赵奢看著他们消失在树林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命令两艘舢板调头,加速划出河口。 等回到了船上,何老鬼才悄悄摸摸的找到赵奢询问。 “赵老大。”他的独眼紧紧盯著赵奢脚边那只繫著绳子的布包袱,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是怕海里的鱼听见,“碗里那东西……是金子?” “是些沙金和细碎的金粒,里头掺了些泥沙,得滤了再融。”赵奢把包袱小心的收在自己舱室內,“但確实是金子。” 何老鬼咽了口唾沫。他当然见过金子,在海上討生活的谁没见过金子?往常打劫走私船的时候也抢到过金银器。只是从来没想过,金子能这么容易到手。 “那、那能值多少?” “不太好说,提炼了之后可能值四十两银子吧,要是泥沙比较多就要更少。” “四十两?”何老鬼的声音抬高了,又立刻意识到不对,才又压低声音问:“四十两银子换那些破烂货?那些番仔……” 赵奢笑了笑:“当然不是他们傻,是他们不知道金子能这么值钱。在他们眼里,金子的价值远远比不上盐和铁,盐能保证猎人的体力,铁锅能把东西煮熟。” “那你打算怎办?”何老鬼的声音带著浓浓的期待和兴奋“继续换?” “当然要继续了!”赵奢看著北边的海岸线,“针线、铜扣、镜子、小刀、鱼鉤……大明不值钱的零碎,拿到那边去都是好东西。但阮得一步一步来,不能急。” “为啥?” “你想啊。”赵奢示意何老鬼一起坐下来休息会,“头一次去,阮给了四样东西,还白送了二斤糖。他们回去就会跟旁边別的部落讲,有从大船上下来的人,给的东西好用,给的少换的多。消息一传开,来找的人就多了。人多了,就会爭起来。他们爭起来,就得有人出来讲规矩。” 他停了一下:“到时候,讲规矩的人就得是我。” “我跟那个头人已经初步商量好了。”赵奢接著说,“他们没有日历,不识得算日子。我以前听说那些野番,以月圆为一月,我就拿月亮跟他们比划。等月亮到半圆的时候,大概七八天,我带更多的铁器和盐过去。” 何老鬼兴奋的连连点头。 “赵老大。”他又犹豫的问起来,“你年纪轻轻,想的代志(事情)比老鬼我还远。你到底是啥人?这也是天妃娘娘告诉你的?” 赵奢不准备回答,这种时候更適合引人遐想。他从哪学来的这些?自然是前世网际网路上那些他熬夜刷过的纪录片、翻过的博物馆介绍,还有看过的地摊文学材料。这些当时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信息,就像此时陶碗里的沙金,自有用处。 不过自己赚了也不能亏了兄弟伙。 “今天去的兄弟们每人发一两银子,你拿五两。至於那些抢来的货,阮儘快脱手后再分给你和兄弟们。”他拍了拍何老鬼的肩膀。 第一桶金已经赚到了,第二桶也不远了。 第8章 分开行动 “正好,我还有別的要紧事需要跟进,思来想去,只有安排你去。” 赵奢並没有主动结束对话,继续吩咐道:“眼下阮手里有几样东西需要脱手。湖丝二十担,白糖还有一百九十多包——我再留下二十包,剩下的你全部带走销货。刚换到的沙金和狗头金先等等,后面还会继续换,攒多一点再融了。” 赵奢顿了顿继续道:“主要是湖丝和白糖不能在海上耗著。丝髮了霉就废了,糖结了块也不好卖。得儘快脱手。” 何老鬼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我去吧。” “对,你带十五个弟兄,乘得利號去。” “去哪里卖?” 赵奢站起来,走到掛在舱壁上的一张旧海图前面。这张海图是走私船上的,画的不是官府的【大明沿海图】,是跑海人自己画的【私图】,標註的不是府县城池,而是锚地、水道、暗礁和可以靠岸换货的黑地。 他伸手在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这里是浯屿,官军水寨的所在,千万去不得。这里是厦门,是郑一官的地盘,也去不得。”手指往西南移了一段距离,停在一个標註著小旗號的位置上,“去这里,这里是泉州湾外海,在大坠岛以东。” 何老鬼凑过来看。那个位置画著一个半圈,旁边注了两个字:易货。 “泉州湾外海?”何老鬼瞭然,“那地方我熟,以前跟人做过几回,是在大坠岛跟白屿中间那片水域,水深也够,底下是沙泥,锚抓得住。有牙人在那里接货,不出海也不进港,就在外海过秤交银。” “那牙人叫什么?” “姓吴,人家叫他吴银牙。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就是泉州港外头跑腿的中间人,两头吃佣金。卖了多少货他抽一分,买了什么东西他也抽一分。人在外面名声不算好,但讲信用,在这种人的行当里,讲信用比名声管用多了。” 赵奢点了点头。“就找他吧。” “不过,”何老鬼抬起头,“赵老大,你有没有算过时间?” “算过。从淡水到泉州湾外海,走台湾西海岸贴岸南下,春末西南风虽然是逆风,但贴岸走可以借著岸风和回流,我估计五到七天你就能到。销货和採购花上三天,回来又是五到七天。往返算它十五天到二十天。” “对,十五天到二十天。”何老鬼说,“但是你跟那些番仔约的可是七八天后再去。等我回来,早就过了时候了。” “所以我先不等你。”赵奢说,“七八天后我会带现有的东西去赴约,盐、白糖、缴获的零碎铁器。等你回来的时候,我手里应该已经换了两三趟沙金了,加起来折银多少到时候再算。” 何老鬼沉默了一会。 “那你一个人在这里,万一林茂派人提前来了呢?” “他们不会这么快,从我抢船到他们得到消息,最快也要三四天。这还得是有人成功从海峡里游回去报信,从他得到消息调人到出海,又是三四天。我姑且算他手下能调动的船都在浯屿水寨,从浯屿到淡水,逆风得走七八天。加起来,最快也要十二三天,我也估计他至少十五天才会一切顺利的找到这里。” “那我得在十五天之內赶回来。” “你赶不回来也没关係,销货要安全为上。十二个精锐水手加上得利號上原来的一部分兄弟,三十来號人,够守河口了。林家撑死了带三四条福船、三四百人,但他不知道河口的地形,大船进不来,只能放舢板。舢板在河道里根本施展不开,我用鸟銃封住水道入口,他压根进不来。” “而且,所有的大宗货物你带走卖了,我再带人把压仓的也搬出来。这样我就能把抢来这艘走私船正大光明的停在沙洲水道里,而追兵吃水深別想开进来,只能乖乖放舢板分批进来。” 说到这他卖了个关子:“就算他硬冲,我也还有办法治他。” 何老鬼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没有再细问。 “那你到底需要我带多少银子回来?”何老鬼把话拉回正题,“你给个数,我心里有底。” “一千五百两。”赵奢粗略估算了一下:“你带回来一千五百两净银,我就够用了。” 何老鬼的独眼眨了两下。“够用?够什么用?” “够我接下来要做的事。” “什么事?” “到时候你自然知影。” 何老鬼盯著赵奢的脸看了一会,他在海上混了二十几年,见过太多不说明用途的安排。比如船主让你带银子去接货,却不告诉你接什么货。再让你带七八个兄弟去岸上等著,又不告诉你要等多久。不说明用途的意思不是没有用途,而是你暂时不能知道是什么用途。 但赵老大不是那种人,那既然不说,就只有一种可能,说了何老鬼也听不懂。 “好,我明白了。”何老鬼说,“那一千五百两是底线还是?” “自然是越多越好,但你需得记住,低於一千三百两净银就不要卖,寧可把货找牙人存到別的商號里去。按湖丝的规矩,每年清明穀雨养蚕,四五月新丝上市,那会儿南潯、菱湖的丝船沿河一泊,客商都会去抢货,价就要被抬起来。现在春天还没过完,旧丝见底,新丝还没大量到货,日本那边又缺丝,这会儿要是手上有货,反而还能卖高价。” “知影。” 赵奢点点头从舱底的暗格里翻出一只木匣,匣子里装著提前备好的一百两公帐里的银子。 “你带一百两齣发,这是给你的本钱和完事后给兄弟们的赏银。到了泉州湾外海找吴银牙,湖丝和白糖让他帮著脱手。” 他把银子一锭一锭码在桌上,又拿了一张纸递过去,一行行读给何老鬼听。 粗盐五百斤。 铁锅二十口。 小刀三十把,最便宜的那种。 鱼鉤一百枚。 针大小各半,一百枚。 铜扣一百枚。 铜镜二十面,最小的能捏在手里的和大一点的能摆在妆奩上的那种都买。 何老鬼抬起头確认:“这些东西在月港外海买得到吧?” “月港买不到就去泉州港外头找。”赵奢说,“盐最简单,沿海灶户多的是,粗盐没法禁,五百斤花不了十两银子。铁锅、小刀、鱼鉤,找铁匠铺在外头的接头人去买。铁货虽然犯禁,但你在外头买、在外头交接,不上岸就不算。针和铜杂货,月港外头杂货摊上就有,都是出口到吕宋和琉球的常货。” “总共花多少?” “不超过七十两。” “七十两买这一堆?” “对,你带一千五百两回来,越多越好。”赵奢接著道:“出发之前把兄弟们都集中起来,该发银子了。” 何老鬼的独眼盯著木匣里那一排排银锭子,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第9章 分银子 何老鬼定在申时出发。走之前,赵奢把人全聚到了河口的空地上。 四十七个人站在那儿:赵奢和何老鬼带著得利號剩下来的三十五个人再加上系统招募的十二个。空地靠东边的几棵大树底下,还绑著八个被俘的走私船上的人,嘴塞了破布,手反绑在树干上,包括陈金水,赵奢没有让他们迴避。 几个木箱翻过来並排搁在空地中央,箱底朝天当台面。赵奢让人把九百六十两倭银一锭一锭码上去,完整的堆下面,上面是一部分碎银子。 天光已经偏西,银锭表面的青白色哑光在阴影里显得更沉。人群聚在一起,四十五双眼睛盯著那几排银子,有几个老兄弟不自觉地咽了口水。 赵奢站在木箱后面。 “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就一件事,分钱!” 他声音不大,但空地上没多少杂音,因此都能听见。 “我是很讲规矩的,抢来的东西分两类:现银和货物。现银就是眼前这些,九百六十两银子,今天就分!至於湖丝、白糖、铁器、还有走私船,今天不分。” 他停了一下。 “货物为什么不分?有两个原因。第一,折价说不清楚,今天说一担丝值二十两,明天卖出去只有十五两,后天怕是就有兄弟埋怨我吃了五两。第二,货物要拿去做生意,不是分完了事。何老鬼今天出发,就是要带著货去泉州湾外头卖。卖了多少钱,回来当著大家的面过帐,再分一次。” 几排银子前面的人微微动了动,两次分红,这个消息可比分银子本身更让人精神一振。 “但在分之前,要先扣公费。”赵奢数出三块大倭银,搁到木箱角落。 “走私船被鸟銃打了一些窟窿,要补,估十五两。火药铅弹打了不少,要补,估十两。伤了的兄弟预备药钱五两,不区分谁伤的,只要有伤就治,这三样加起来三十两。九百六十减三十,剩九百三十两。” 赵奢接著从第二排里数出一些倭银,搁到何老鬼手里。“何老鬼,二十五两。” 然后他从第二排和第三排里连续数银子,拿个小称和剪刀仔细称重剪碎。一共三十三份,整整齐齐排满在了好几个木箱底。 “老兄弟们,每人六两。” 六两,空地上有一瞬间的安静,然后就嗡嗡议论起来。 倒不是嫌少,而是这些人里头大部分没一次性拿过六两银子。得利號之前的船主在的时候,好一点的月份能发三两月钱,差的时候一分没有。六两,相当於两个月的月钱,一次到手。 赵奢又数出银子,分成十二份。“十二个新来的兄弟,每人三两。” 得利號上的老兄弟里有人不住点头,三两是老兄弟的一半,这差距摆明了,但是入伙晚拿的就是要少,赵老大从来不亏待老弟兄们。 最后赵奢从剩下的银锭里数出一些,码在自己脚前,八十两。 “我拿八十两。”赵奢指了指木箱上剩下的银锭。“剩下这些,一共五百九十一两,存进公帐里。” 空地上低低的议论声大了一些,五百多两存公帐,这个数字比在场任何一个人拿到的都大一个量级。 赵奢抬了一下手,议论声就灭了。 “公帐的钱干什么用?还是分两样。第一,何老鬼这次去泉州湾卖货,本钱从公帐里出。至於第二。”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 “以后咱们要干的事比今天大得多。买大船、添火器、拉更多的人,哪样不要银子?今天把银子全分了,明天遇到事拿什么扛?存公帐不是扣你们的钱,是把钱搁在最要紧的地方。这笔帐是我管,但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著,何老鬼走之前会跟我对过一遍数,以后每次动公帐的钱,要当著老兄弟里的头几个说清楚。“ 他说完,看了一圈空地上的人。 没有人反驳,大傢伙们挑不出毛病。八十两赵老大当眾拿了,老兄弟和新入伙的都分了而且老人拿的多,公费也扣得明白,剩下的全摆在明面上说的清清楚楚。 赵奢转向在榕树底下绑著的八个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几个也看好了!” 八双眼睛隔著破布和绳索看向这边,陈金水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憋的还是气的。 “今天我分的是现银,等何老鬼回来,分的是货款。两次加一起,保管让兄弟们满意!你们要是想入伙跟著吃一口,就开口,我现在就鬆绑。要是不想,那就继续呆舱底抓老鼠玩!” 赵奢哈哈哈大笑几声后转过身,开始把公帐的银子一锭一锭搬回木箱里。人散了之后,空地上只剩下银锭压出来的印子,木箱的箱底在泥地上按出了几个方形的浅坑。 何老鬼走过来,蹲在赵奢旁边,看他锁箱子。 “五百多两都存进公帐里。”何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攒一笔银子?” 赵奢锁扣的手停了一下。 “分赃的时候你当眾只拿了八十两,分给我二十五两,老兄弟六两、新人三两。按规矩来说没啥毛病,但你把五百多两全压在公帐里,这个可不是存著以后分能解释的。以后分?分多少?什么时候分?你都没说。他们答应了,因为你是船主,是赵老大。你说存那就存,但我估摸著你不是存著不分,你是要攒到一个数目。” 赵奢把锁扣按死,反身坐到箱子上。 “你要攒多少银子?” 赵奢看了他小半会,才回道:“至少两千五百两。” 何老鬼的独眼睁的大大的,他们这种小团伙还真没几次听到这么大的数字。 “要这么多?” “嗯,我大概算了一下。这趟现银存公帐五百九十一两,货物卖出去扣掉你的採买的本钱,回来能入帐的估一千三到一千四。再加上之前存的银子,一起差不多两千二百到两千三百两,还得留一些防止有突发情况。” “还差多少?” “至少五百到七百两。” 何老鬼沉默了一会。 “你想买什么?” “大船和大炮,还有人手,这都要银子。” 何老鬼又沉默了一会没有再追问,默认这些都和妈祖有关。 “知影了!我一定把货多卖一些银子。” “你路上小心,一定记住,安身为上,不必强求。” 何老鬼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赵老大。” “嗯?” “那八个俘虏里头,有两个你留意一下。一个是叫陈有火的火銃手,另一个是叫林顺生的年轻伙计。发银子的时候我观察了他们好一会,那两个人的眼神跟其他六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其他六个盯的只是银子,那两个盯的是分银子的你。” 何老鬼说完朝得利號走去,赵奢经过他的提醒,召来几个兄弟先把这八个俘虏再次关进走私船舱底,藉机偷偷观察起来。也许很快这八个人里面就会有人跳出来愿意加入,他这几天得多注意一下他们。 至於还差五百到七百两银子,这笔银子从哪来,他心里其实还有应对。大不了忍痛卖几支火銃给巴赛族淡水社野番,只要能换回几块大块狗头金,差不多就能凑够了。 当然,如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把火銃这种利器卖给巴赛族淡水社,只是作为最后的办法。 第10章 炮台图纸 现在终於空了下来,赵奢也算是有时间仔细研究一下系统。他闭上眼躺在平地上,眼前暗下来,金色的光屏浮在意识深处。 【日月抽卡系统】 卡牌分四大类:徵召卡、装备卡、物资卡、图纸卡。 徵召卡:士兵与特殊人才。分永久与体验两种。体验卡有效期七日,到期后可用白银或等价黄金买断,折扣依品类浮动,通常为市价的三到七折。 装备卡:冷热兵器与载具,小至匕首大至战船。同样分永久与体验。体验卡买断规则同上。注意:装备类体验卡买断时,包含该装备的標准配套(如战船买断含船体、標配武器、熟练操作人员),不可拆分购买。 物资卡:火药、白糖、食盐、布匹、粮食等消耗品。无体验期,抽取即获得。 图纸卡:锻造、铸造、建造等技术图纸。无体验期,抽取即获得。 四类卡片之下,还有两条说明:每月月末,系统自动发放保底抽卡四张。徵召卡、装备卡、物资卡、图纸卡各一张,共计四张。无论当月境况如何,此保底必定发放。 声望抽卡:通过战斗、扩张、建城等行为获取声望值。每10点声望可抽取一张卡牌,种类隨机。声望无上限,可累计。声望抽卡与月末保底互不衝突,可叠加使用。 赵奢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在那个加粗的“建城”二字上多看了几眼,但很快移开。现在去想建城太远了,他眼下连第一桶金都没完全变现。 他不禁想到如果装备卡翻出来的是一艘船,哪怕是最小的船,他就不需要花银子从头造。还省去了等待的时间和忠心的人员甚至大炮,只需要把买断价凑出来。而买断价的折扣是三到七折,比他自己攒银子造船可便宜得多。 还有声望,抢到了一艘走私福船都给了10点声望,要是再打贏追来的官军势力,给的声望肯定不止10点。如果能给了20点、30点,他就能连抽两三张。两三张里面出一张装备卡的概率,也不算太小。 而且这场仗最好可以拖到月末,等四张保底都抽了,贏面必然大大增加。到时候他的势力將如同滚雪球一般,也许用不了两年,他就能集结起一支实力颇为可观的军队。 而且这几年台湾將成为荷、西直接对峙区域,双方爭夺对华贸易主导权及战略支点。赵奢也许还能趁乱发育,或者率先和其中一方结盟,先击退其中一方。接著实力更强大后全面驱逐荷、西殖民舰队,將他们赶回巴达维亚和马尼拉,彻底占据台湾。 想到这里,赵奢决定抓紧消耗声望抽卡,也许能直接抽到兵种或者大炮? 【当前声望:10。是否消耗10点进行隨机抽取?】 “抽取。” 卡牌翻转,有几行简明的文字浮现出来。 【图纸卡:明·简易籧篨式野战炮台(隱蔽型·小型)】 【內容:利用竹木筐(籧篨)、河沙与泥土构筑可拆装的沙土夹层防御工事,结合地形在林缘、滩头布置轻型野战炮位。图纸包含炮位布局、射界设计、偽装与排水方法。】 【注意:此为野战临时工事,抗浪与抗重炮性极为有限,不適合长期暴露在开阔水域。適用於隱蔽伏击、封锁窄水道和要塞早期骨架。图纸不附带火炮,须自行获取。】 註:籧篨式炮台出处,確有此法 赵奢看著“系统不附带火炮”这几个字,非但没有失望,嘴角反而露出了笑意。 他不需要系统给炮,因为他有现成的。 抢来的走私船上他看得清清楚楚,两舷各设了三座佛郎机炮位,一共六门。佛郎机是后膛子銃,射速极快,比前膛的虎蹲炮好用得多。缺点是炮身比虎蹲炮重,通常在百斤上下,但也正因如此,后坐力大,在海上固定在炮座上没问题,要是搬到岸上,需得有结实的炮台兜住。 赵奢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细细阅读起图纸上的参数。 工事类型叫“籧篨”,说白了就是用竹篾或柳条编的粗筐,里面填满沙土。这种方法在1662年,郑成功收復台湾时被大量使用,荷兰人叫它“堡篮”式炮台。 红树林里当然没有竹子,但是木头多啊!完全可以就地取材,河口沙洲外的红树林里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和沙土,而且木筐更结实。把筐垒起来,前面和两侧堆成弧形胸墙,高度约莫四到五尺,人跪在里面刚好能露头射击。 至於需要的施工时间,按图纸上的工时估算,一基能容纳一门炮的掩体,如果由二十个熟练的汉子干活,砍树、造筐、装沙、垒墙、挖炮位后方的浅坑用来限制后坐,大半天,也就是四到六个时辰就能成型。 如果要建成两基一组的交叉火力网,覆盖河口主水道,加上清理林地、铺设偽装用的草皮和树枝,总共也就需要一三到四天。 四天时间,完全赶趟。距离他跟巴赛族头人约好的第二次交易还有七八天,距离他估算的林茂最早抵达时间至少还有十三四天。他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把炮台先造出来。 赵奢越想越兴奋,如果林茂的探子或者先头部队提前发现了淡水河口里的走私船,看到林子里静悄悄的以为是个空架子贸然放舢板衝进来,等待他们的就是两门从树影里突然喷出火舌的佛郎机。在狭窄的河道里,舢板根本无处躲藏,大船又在沙洲外进不来,这仗贏面又大了一分。 就算林茂拖到了月底才找过来,那时候他手里万一抽中了战船,战船完全可以临时徵召出来绕后袭击,而林子里的简易炮台就变成了他的后手。如果对方敢分兵绕到侧翼偷袭,照样会被佛郎机轰成碎片。 更棒的是,赵奢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系统规则里那行被他之前跳过的字眼上:“通过战斗、扩张、建城等行为获取声望值。” 简易野战炮台虽然只是装备一门佛郎机的小炮台,但它其实也可以构成日后淡水城的防御工事之一。他现在在淡水河口用沙袋和竹筐垒起第一基炮台,算不算“建城”的最早期阶段? 如果算,那等他真正在淡水建起第一座土城,或者划下基址、立起寨墙的时候,系统能不能判定为一次“建城”並给出声望? 赵奢现在手里只有10点声望,抽完这张就归零了。下一次声望的来源,目前来看只能是打贏林茂带领的官军。但如果真是“建城”也能给声望,哪怕一次只给个10点、20点,那就意味著他在闷头种田时候,也能通过基建来抽卡! 赵奢睁开眼,夜风带著红树林特有的腥涩气灌进鼻腔,但他一点也没觉得难闻,反而贪婪的大口呼吸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和身上的土。明天开始,除了准备跟淡水社头人换黄金,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把走私船上的佛郎机,先卸两门下来,然后至少造出一组两基的交叉火力网来。 佛郎机后坐力大,光靠沙袋墙可抵消不了,他得让兄弟们去林子里多砍几根大腿粗的硬木桩,斜打进炮位后方的地里,再用粗麻绳做成铁绊,一头掛在炮身尾部的铁环上,一头拴在木桩上。开炮的时候,由两个人死死拉住绳子,就能把后坐力卸到地里去。 这活儿在戚继光所著《练兵实纪》和万历年间的《武备志》里都有明確的火器操作规范。赵奢私下里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战炮拉绳法】。其实此时的大明的火器和同期西方想比並不差,差的是用火器的人和方法。 赵奢看向北边黑沉沉的林海边缘,等何老鬼回来的时候,如果看到河口两边的树林里凭空多出两座铺满杂草树枝偽装的小炮台,不知道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没关係,赵奢心想,何老鬼现在应该逐渐习惯了。毕竟天妃娘娘赐的东西,凡夫俗子看不懂不是很正常吗? 第11章 苦力 到了隔天上午,赵奢做的第二件事不是规划建炮台的地方,而是让人把舱底八个俘虏一个一个提上来。 八个人在甲板上排成一排,手还反绑著,大部分人嘴上的破布都给摘了下来。晨光从东边照过来,他们的影子斜斜地拖在甲板上。 赵奢从左踱步到右,没有停也不问话,就只是观察,许久后才命令他们把手都伸出来。 第一个,手心有茧但指腹光滑,应该是划桨的,不是拿刀持銃的。第二个,右手虎口有一层厚茧,形状规整,绝不是划桨磨出的茧那样乱,而且左手没有老茧,可能之前是刀手,后来转的火銃手。第三个,两只手都是光板,没茧而且指节又细,必然不是干粗活的。 赵奢在第三个人面前多停留了一会。这人二十出头,比其他几个都年轻,皮肤也偏白,有点鸡在鸭群的意思。他低著头不看赵奢,但身体没有发抖,肩膀也是稳的。 这应该就是林顺生了,何老鬼说的那个年轻的伙计。 第四个到第七个没什么特別的,有茧的程度参差不齐,但都属於干粗活的范畴。有两个膝盖微微发抖,另两个眼神发直耸著肩膀像是已经认命了。 最后一个是陈金水,赵奢特地让他单独站著,不跟其他人排一起,把他孤立出来,並且把他嘴也继续塞著。这傢伙低著头眼睛红彤彤的瞥向赵奢,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赵奢並不理他,而是折回来走到第二个面前。 这人目测三十七八岁,比其他人年长几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站在那儿跟一堵矮墙似的。再联想到他的右手特徵和何老鬼的提醒,这人应该就是陈有火了,那个火銃手。 赵奢在他面前多站了一会,陈有火抬了一下眼皮,跟赵奢目光接触后,很快又低下去。倒不是怕,是不想显得在挑衅赵奢,是个有分寸人。 看完了手,赵奢看脸和胳膊。 凡是在海上跑过几年的人,跟在陆地上干苦力的人,晒出来的痕跡完全不一样。 陆地上的人是被日头从上面晒的,脸黑、胳膊黑,但脖子下面、袖子遮住的地方白。海上则是由於海面反光,从下往上照,人站在甲板上,脸和脖子都被晒,连下巴底下那一圈都比陆地的人黑得均匀。时间长了,脸上会起一层细密的盐渍晒斑,不是一块一块的,是密密麻麻的小点,跟內陆人被太阳晒出来的大块斑截然不同。 八个俘虏里头,有这种盐渍晒斑的不超过四个。陈有火有,脸上和手背上都很明显,至少在海上跑了五六年。林顺生没有,他脸上乾乾净净,连普通的日晒斑都不多,更別提盐渍了。 最后,赵奢让他们把手伸出来,看指甲。 长期跑海的人,指甲缝和甲沟里会残留一种东西,叫盐结晶。那是因为海水泡多了,盐渗进指甲缝,就算洗过也洗不乾净,拿指甲一抠能抠出白色的细颗粒。陆地上的苦力没有这个,不管多脏多黑,指甲缝里抠出来的是泥,是其他脏东西,但绝对不是盐。 陈有火的指甲缝里有,另外三个有盐渍晒斑的人也有,林顺生的指甲缝里还是乾乾净净。 三道筛选下来,八个俘虏里真正在海上跑过的,不超过四个。陈有火是其中之一,而且是有技术的。火銃手在船上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林顺生肯定不是跑海的,大概是岸上被临时拉上船干杂活的。 赵奢走完两圈,心里有数了。整理了一下思路后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俘虏了,是苦力!干活的给饭吃,不干活的就饿著。干得好的,我考虑鬆绑、赏肉甚至拉他入伙发银子!” “规矩很简单。左手鬆开,能拿斧头、能搬东西。右手始终绑著,不能拿刀、不能拉弦。两人或三人一组,互相盯著,谁搞小动作,另一个只要报告了,不仅有饱饭吃,还能加块肉。” 他特地停了一下,颇为恶趣味的一指陈金水:“陈金水除外,他之前很不老实,继续关著他。”陈金水的脸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赵奢的眼神,又闭上了嘴。 赵奢挥了挥手:“全部带下去吧,先餵口稀的,然后再开工。” 开工的活儿是砍树,赵奢今天清晨就带著几个精锐水手沿河口走了一圈,已经把两个炮位的位置选好了。 左岸的北边,有一处矮丘。丘底部到水边约二十步,上面树木稀疏,砍十几棵就清得出来射界。丘顶比水面高出约一丈五,架炮俯射,覆盖范围完美,完全可以当主炮位。 右岸红树林边缘的南边,地面平坦,清出一块空地后可以平射。缺点是地势比较低,比水面差不多只高一米,可以当副炮位。两门炮一高一低,一俯一平,交叉覆盖水道最窄的那一段,约三十步宽。 左岸的活儿少,砍十几棵树、清点射界,半天能干完。右岸的活儿多,红树林密,那老树根缠得跟蜘蛛网似的,要清出三丈见方的空地,光砍树就得一天半。 赵奢思考了片刻后把人分成了三拨。 第一拨:精锐水手里的四个加上两个老人,负责从走私船上卸佛郎机。这活儿技术含量高,千万不能出岔子。佛郎机百斤上下,六个人抬,从船上搬到舢板上,再从舢板运到岸上,再从岸边抬到炮位。中间任何一步脱手,炮砸了不说,砸到人就是大事。 第二拨:老人里选了四个能干的,带著三个俘虏去左岸砍树。四个老兄弟看著,三个俘虏干。右手的绳子不解开,但是鬆开一截方便双手拿斧头。就是干活麻烦伸不太直,砍完细的砍灌木,清完杂草最后再集中砍粗树。 陈有火被分在左岸那组,林顺生也在。 第三拨:赵奢自己带著两个精锐和另外三个俘虏去右岸红树林。右岸可难多了,树密根缠泥又软,蚊虫还多,清出三丈见方的空地至少比左岸费时一倍。 剩下的人负责守营地、清理营地四周的杂草、野树和看管剩下的两个俘虏,陈金水自然单独关著,另一个是伤了腿,虽然不致命但显然走不了路。 第12章 籧篨式炮台成型 如果按照系统图纸上说,二十个熟练汉子三到四天能建成两基交叉火力网。卸炮组干完活再抽调清理完营地的人转过来,两边工地加起来能到二十六七人,说不定还能早点完工。 赵奢亲自盯最难的右岸,红树林里的活確实难干。 树根从泥地里拱出来,真像一条条粗蟒蛇绞在一起,斧头砍下去不是砍在树干上就是砍在根上,震得手直发麻。泥地又软,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带起半斤泥,走一步滑两步。还有一团一团黑压压的蚊虫,往脸上扑往脖子底下钻,一巴掌拍死五六个还有几十个在咬。 迫不得已赵奢临时带人捡了好些树枝木头扔在一起架起来烧,希望能快点烧乾地面顺便驱赶蚊虫。同时还派了人在四周寻找,希望能找到苦楝。 闽南人叫它“苦苓”或者直接叫“苦楝仔”。海边村落里几乎隨处可见,不过苦楝的果子有毒,鸡都不啄。主要是为了夏天烧叶子驱蚊。 根据原身的记忆,小时候在南安老家,每年入夏之后,他娘就在灶台里塞几把苦楝叶,不著明火闷著熏。烟也不大,灰白色的,带著一股苦涩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算难闻。熏完之后屋里蚊子確实少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苦楝驱蚊不是把蚊子毒死,是用那个烟让蚊子不愿意靠近,相当於给你画了个圈,圈里面清净,圈外面照样嗡嗡嗡。 后来在海上跑,靠港的时候也见过福建沿海好几个地方的渔民在船舱里掛苦楝枝条,也是这个意思。还有一种做法是把苦楝叶子晒乾了揉碎,跟锯末混在一起做成蚊香,但那是有閒钱的人才捨得弄的,穷苦人家直接摘鲜叶子扔火里就完了。 苦楝长在红树林边缘应该也能发现,它耐盐、耐湿,低海拔河口岸边到处都是,台湾北部应该也不会例外。 果然只找了半个时辰,就有人发现了苦苓,狠狠砍了一堆枝叶,隔一会就扔一些进火堆里,世界终於清净了。 在右岸盯了一会,赵奢又转去了左岸,那个林顺生倒是一直卖力在砍,以至於只砍了约莫半个时辰,左手掌心已经磨出了血泡。他细皮嫩肉的,单纯就是握斧头柄磨的。 中午的时候,赵奢让人把乾粮和水送到两处地点。每人一块硬麵饼、一碗清水。俘虏的份量只能说饿不死,自己人则是一大碗肉汤配硬麵饼,汤里面有鱼肉、有咸肉干,还撒了很多採集的野菜,撒点盐后味道还不错,最起码引的几个俘虏直咽口水。 到傍晚收工时,左岸的树如期砍完了,射界也清出来了,比赵奢预想的还快了小半个时辰。就连两门佛郎机也顺利卸下了走私船,用舢板运到了沙洲水道里,暂时搁在浅滩上。明天一早再抬到两岸的炮位去。 第二天,右岸红树林的清理工作进入最吃力的阶段,不过赵奢也把六个没伤的俘虏还有陈金水都派了过去,扣掉六个监工和四个守营地的,剩下二十个人全带去了左岸开始根据图纸一步步造木筐、装沙、挖炮位后方的浅坑。等都教明白怎么去施工后,赵奢再次转去了右岸,垒墙这种技术活最后再干。 快到中午时这里的树已经砍得差不多了,但树根还在地里,横七竖八地拱出泥面。这些根不清掉,炮运进来就没地方放,佛郎机的炮架四条腿,但凡有一条踩在树根上就会歪。 清理树根比砍树累多了,还没法用斧头劈。根埋在泥里,劈不著。得用先挖开地面,或者用削尖的木棍配合工具一点点撬。泥地又湿软,挖一尺深就渗水,水跟泥搅在一起变成糊,糊糊里还混著碎贝壳和虫子。 七个能出力的俘虏全跪在泥地里挖树根,三个精锐水手站在旁边监工。赵奢蹲在稍远的一棵树下,不住的根据炮位比划著名射击角度。 中间也不是没俘虏喊累不干了,但是在腰刀加火銃的强力激励下都选择继续奋斗下去。 赵奢倒没有表示出生气或者其他情绪,而是派人告诉营地,中午送来的伙食,所有人都一样,有大碗肉汤和硬麵饼,而且还管够。倒也不是他要食言,这里的活確实真难。 在海上混过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要是逼得太紧反而会坏事。你要是把人逼到墙角,他要么彻底摆烂要么跟你拼命。给他一个选择,干或者不干,不干就饿著。让他自己选,他选完了就没有怨言。再餵饱他们的肚子,甚至多给点肉当甜头,他们不仅没啥怨气反而会有点开心,这时代可没多少人能经常吃到荤腥。 果然,下午的时候喊累的就没几个,都在咬牙希望儘快干完,甚至有人还在期待晚上是不是也有大肉汤和硬麵饼。 终於到了第三天的中午,右岸的树根也清得差不多了,三丈见方的空地初具雏形。左岸那边更好,炮位后方的限位浅坑都挖好了,还堆了上百个木框备用。 赵奢站在右岸的空地边缘,看著对面的左岸矮丘。两处炮位之间的距离,目测约四十步。这个距离意味著两门佛郎机的交叉火力会在水道中央匯合,舢板不管从哪个位置进来,至少都有一门炮能打到。 但两岸的炮位都还差一样东西:胸墙。 按系统图纸,胸墙是用木筐装沙土垒起来的弧形矮墙,高四到五尺,人跪在里面刚好露头射击。木筐也已经编好了上百个备用,都是用削薄的木条代替竹篾编的方筐,约两尺见方、一尺半深。这些筐要填满沙土,一个一个垒起来,前面和两侧以弧形收拢,后面留出进出通道。 这活儿就不急了,第四天干一天差不多能垒完。垒完胸墙,再把佛郎机抬进来架好,拴上拉绳,试射一轮——如果一切顺利,第四天晚上或者第五天早上,两基交叉火力网就能成型。 问题是炮台建完之后呢?林茂来了之后,这八个俘虏怎么办?鬆绑发刀让他们上阵?他们要是反手砍过来呢? 要是单独关在停在水道中的走私船上,赵奢又担心他们挣脱束缚破坏船体。思来想去之后赵奢把树枝折断了,这个问题还不急。还有至少十天,十天够他想清楚。万一真的招降失败或者有別的变故,他也不得不学一次武安君了。 不过这几天的观察下来,他发现那个叫林顺生的年轻伙计不论是干活、还是遵守命令都算的上可以,也许可以单独找他聊聊,给他个纳投名状的机会。 至於另一个叫陈有火的火銃手,这几天只能说中规中矩,似乎有点隨波逐流的意思或者入伙的心思还不重。赵奢心想也许可以设计一下,引诱他们做出选择。是入伙一起干,还是选择表面顺从。但有一点,赵奢绝不会给他们临阵叛逃,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机会。 第13章 投名状 到了第四天傍晚,左岸的胸墙垒到了最后一层。 赵奢站在矮丘顶上,看著六个人合力把最后一个填满沙土的木框抬起来,卡进胸墙顶部的缺口里。沙土从框缝里挤出来,被风一吹,细碎的沙屑飘到四周,下意识的让人眯起了眼。 佛郎机还没架进去,但炮位已经成型了。弧形胸墙从左到右包过来,前面和两侧收拢,后面留了一个三尺宽的进出通道。人跪在里面,头部刚好高出墙沿一拳,视野开阔,身子全在墙后。炮位后方的限位浅坑也挖好了,两根大腿粗的硬木桩斜打进地里,桩头露出一截,上面缠著粗麻绳做好的拉绊。 右岸那边也差不多了。下午赵奢过去看过一回,胸墙也垒了一半多,按这个速度明天上午就能收尾。赵奢从矮丘上走下来,沿著岸边往营地回。 另一边,陈金水正半跪在泥地里喘著粗气。炮台的活快干完了,这几日著实把他累的够呛。 在月港林记,除了老爷和几位主事,他何时对人低过头?那些大小商贾、水手管带,见了他都得恭敬称呼一声“陈管事”。可现在,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海贼匪首,竟然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他。不但让他干这种砍树挖泥的粗活,还故意把他孤立出来,甚至好几天都不许把嘴里的破布取出来。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几天干活时,虽然嘴被堵著,但他一直没閒著。他利用监工鬆懈的间隙,用眼神、用脚在地上画圈,甚至用喉咙里挤出的呜呜声,试图与其他几个俘虏沟通。 大部分俘虏都避开了他的目光,赵奢的手段狠辣,分银子的规矩又透著股邪性的公正,有些人心里已经认命了,甚至生出想入伙的心思。尤其是那个叫陈有火的火銃手,虽然没明说,但这几天绝对在考虑要不要入伙。 但还有几个,是被陈金水往日威势压怕了的。他们不敢告密,只能唯唯诺诺地听著陈金水用眼神比划出来的计划,稀里糊涂的参与了进去。 偷船逃跑?不行,大船在沙洲外,舢板也有人看守。肯定跑不掉,怎么办? 我要杀了那匪首策反群寇! 陈金水的计划很简单:赵奢每天傍晚都会独自一人来左、右两岸查看炮台进度,基本不带跟班。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在准备下工吃饭,守卫防备也最松。 只要在这里动手,把匪首干掉,剩下的海盗群龙无首,凭他在林记管事的手腕和许诺的重利,策反这些亡命徒並非难事。 他物色了人选,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在他看来“老实巴交”的林顺生身上。这小子平时干活最卖力,不跟人扎堆,看著就像是个没主意的软柿子。 陈金水找了个机会,趁著监工换班休息的时候,他挤眉弄眼,衝著林顺生发出了急促的“呜呜”声,还故意踢了根脚下的碎木块过去。 林顺生果然看了过来。 陈金水用下巴努了努赵奢的方向,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透著凶狠和威胁。接著,他指了指月亮升起的方向,那是他们约好的动手时间,也是炮台即將完工的时刻。 林顺生愣了一下,似乎读懂了,隨后他左右看了看,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陈金水心中狂喜,以为又增添了一份胜算。但他完全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老实的年轻人,肚子里藏著怎样的惊雷。 林顺生当然不是真的答应。他灵机一动,顺著陈金水的意思,约定在今晚炮台快要完工的时候动手。因为按照赵奢的习惯,每天这个时候必定会独自来左岸查看进度。 商定之后,林顺生便一直等著。等到看守的水手押送他们去解手时,他提出了一个请求:请对方带他去找赵奢,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稟报。 看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他带到了赵奢面前。 “赵老大,我想入伙。”林顺生压低声音。 赵奢拿眼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想不到今日这小子突然就提出要入伙,但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你想入伙?为何?我凭什么要收你?” “陈金水联络了几个俘虏,约好了今晚动手袭杀你,然后策反其他人后再夺船回月港。但我不想回月港,我要报仇!” “我爹叫林光斗,是浯屿水寨南哨的军丁。天启二年,被浯屿水寨南哨把总林茂的人推下海淹死,尸骨无存。”林顺生直接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我潜入林记已经八九个月了,就是为了找证据扳倒林茂。现在,我只想跟著您干,只要能报仇,让我干什么都行!” 赵奢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这番话如果是別人说,可能要打个折扣,但结合这几天林顺生的表现和那双没茧的手,赵奢信了五六分。 而且赵奢手里算上留守的原得利號上的兄弟们就有十八人,再算上最初徵召的十二人大明精锐水手,要是还被最多八个手无寸铁的俘虏给翻了,那也是赵奢活该,趁早死球算了。 “很好。”赵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先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按那个陈金水的计划行事。这事不许告诉任何人,一会打起来的时候放聪明点,刀枪可不长眼。” “是,赵老大!” 赵奢看著林顺生离开,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冷笑。投名状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我就笑纳了。 他原本还在想,该如何甄別这些俘虏,该如何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彻底归降或者让他们自己找死。现在,机会来了。 赵奢立刻进行了安排。他將计就计,故意让看守的人手显得鬆散,营造出一种傍晚查看进度时只有他一人的假象。但实际上,那十二名绝对忠诚的大明精锐水手,早就悄无声息地埋伏在矮丘另一侧的树林里。 夜色渐沉逐渐笼罩了河滩。 赵奢如常般,独自一人沿著岸边小径先走向左岸炮台。 而就在他前方不远的红树林阴影里,陈金水已经悄悄被解了绑,嘴里塞的布团也被取了出来。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在他身边,是另外三个被他威逼利诱的俘虏,手里紧紧攥著削尖的木棍。 待到赵奢越走越近,几乎只有几丈之遥,陈金水终於按耐不住。 “杀了他!!”陈金水猛地窜出,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怪叫:“杀了他!谁能杀了他,回月港我赏他二十两纹银!” 三个人影扑向了独自前来的赵奢,林顺生混在队尾越跑越慢,然后手持尖木棍隱隱挡住陈金水等人的退路。 赵奢听到声音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从讥讽转而气极怒骂道:“二十两?老子的人头就只值二十两?!” 他甚至不等身后赶来的精锐水手们,仓啷一声拔出腰刀。他的刀顺著拧腰的势头,自下而上反撩。刀光略过第一个脑袋,那人就一声不吭的软倒在地,颈部喷出一道小喷泉,將身侧第二个人喷了个满脸。 第一刀的余势未尽,赵奢的手腕一翻,腰刀在空中拐了一个半圆,就要横著斩向右边那个手持尖木棍的胸膛。 第二个愣住了,他反应倒也是快,直接扑通一声跪下了,赵奢的腰刀几乎是擦著他的髮髻,顿时叫他披头散髮,嚇得魂飞魄散。 不过数息时间,冲最前的一个就倒了下去。 陈金水瞪大了眼睛,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就被赶到的精锐水手一脚踹翻在地,死死按在泥里。 赵奢深吸一口气,命令將没有参与的俘虏也都集中到此处。 等都到齐了之后,赵奢踩著染血的泥土,慢慢走到人群面前。他没有看地上挣扎的陈金水,而是看向了那几个跪在一起的俘虏。有人眼神恐惧,有人一片茫然。 “都站起来。”赵奢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俘虏们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今晚的事,虽然主谋是陈金水,但你们知情不报,按海上的规矩,都该死。”赵奢锐利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刮过,“但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滥杀,更不愿把路走绝了。” “要么,作为叛党同伙,立刻处死,扔进海里餵鱼。” “或者,纳个投名状,杀了他们,从此一刀两断,既往不咎,往后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我给你们十息时间考虑。” 全场死寂。俘虏们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惊恐与挣扎。 林顺生很快就第一个走了出来。他捡起扔在地上的一把匕首,走到陈金水面前。陈金水惊恐地瞪大了眼,拼命扭动身体,嘴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林顺生面无表情,高高举起匕首,狠狠刺下。 “噗嗤!” 鲜血飞溅。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俘虏为了活命,也咬著牙走上前去,一刀又一刀。 赵奢站在一旁,看著他们颤抖的手和溅满血的衣衫,心里並没有多少快意。但他知道,在乱世中,信任是最不值钱也最昂贵的东西。不给这些人一个断绝后路的理由,他们就永远是隱患。他给不起可能被背后捅刀子的代价。 等到剩下包括林顺生、在內的五个俘虏都纳了投名状后,赵奢方才命人將他们带下去。同时宣布了明天上午炮台竣工、试射完成后加餐的消息。 第14章 製盐与通倭同罪 料理完了今天的大乱子之后,赵奢躺在营地中自己的铺位上辗转反侧。反正现在睡不著,虽然闭著眼睛,思绪却发散到了煮盐上。 明天把炮台的收尾活干完,后天要不要开始试著煮盐呢? 他后世看过《大明律·盐法》的原文,光“凡犯私盐者”一条就是杖一百、徒三年,带军器加一等,拒捕者斩。灶户私煎、窝藏、转卖各有罪名,最重的可与通倭同论,条目居然比海禁还细。 而私盐能有多暴利呢? 天启四年,受辽餉加派与米价腾贵影响,两淮灶煮私盐的场价约为每斤银2厘,即0.002两。一艘中型鸟船如果装载六万斤盐,从灶户手中盘下的本钱不过一百二十两白银。但这船盐若运至沿海私售,按官盐半价每斤一分银0.01两算,整船货值便高达六百两,足以让私贩们子为此豁出性命,就这还是翻了几番之后的成本价。 那么现在的淡水河口能不能產盐? 后世资料里,台湾大规模晒盐要到清中后期才兴盛,以南部的台南一带为主,但那是在没人系统开发的前提下。 淡水河口外海的沙洲地势低平,退潮时大片滩涂露出来。前天赵奢带人去沙洲上走了一圈,亲眼看到了。滩涂表面覆著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指蘸一点放嘴里,果然是咸的。不是泥土自带的碱,是海盐结晶。 这说明盐度够,日照条件也够。 日晒製盐的工序他在后世也看过记载:在潮间带修筑堤堰,潮涨时引海水进来,潮退时拦住。太阳曝晒,水分蒸发,盐分析出,附在泥沙表面形成盐霜。工人们用木耙刮下来,收进仓库,再淋水溶解、过滤、重新结晶,得到白盐。 这套工艺在华南沿海用了上百年,技术门槛不高,关键看两个条件:日照和滩涂。淡水河口具备以上所有条件。 这种盐跟內地灶盐是两样东西。灶盐靠铁锅熬,火候不一、滷水不纯,出来的盐顏色发黄髮灰,苦涩味重。日晒盐靠太阳,结晶慢但乾净,顏色雪白,颗粒均匀,苦味极轻。品质上的差距,拿在手里一对比就看得出。 赵奢开始在脑子里分析淡水河口的优势。 原料不要钱,海水就在门外,潮涨就灌进来,连搬运的工夫都省了。 燃料也不要钱,福建沿海的传统盐场,灶盐的柴钱往往占到大头成本,有些地方一担盐的柴火钱比盐本身还贵。日晒靠天吃饭,这一块基本归零。 而且我晒私盐交个屁的税!大明沿海灶户產的盐,按律要卖给官府盐引,私自买卖就是贩私盐。福建灶户被压得普遍亏本,不少人鋌而走险把盐藏进舱底跟生丝一起走。但淡水河口不在大明盐法管辖范围內,没有盐官,没有盐引,没有税课。產出来的盐,卖到哪里都是净利。 那销路呢?原身之前在酒馆里听跑船的人聊过一些零碎的消息。 日本本土虽然產盐,但品质参差不齐,有些地方的盐又黑又苦。长崎、平户的唐船带货过去,偶尔会把盐当压舱或零碎补给搭著卖,虽然算不上大宗,但每次都有需求。琉球那边更不用说,岛小,製盐条件有限,盐一直靠从中国转运补缺,这在月港跑海的人里几乎是常识。 至於巴赛族,三两粗盐还有一些不值钱的玩意换走四五两黄金,利润三十倍,这是他几天前亲手做过的买卖。 赵奢继续在心里盘了笔粗帐。一亩盐田,好天气时一天能出一百五十到两百斤。十亩盐田,一个月按一半好天气算,也能出两万到三万斤。按市价折银,至少一千到一千五百两。 当然这是粗算,盐田要修,堤堰要筑,引潮的水沟要挖,存盐的仓库要盖,前期投入不少。但这些东西都是一次性的,修好之后能一直用,大不了隔几个月检查维护一下。 而且盐跟丝绸白糖有一个根本区別,丝绸白糖是走私来的,卖完就没了,下一批还得去抢、去买。盐是自己產的,只要太阳照、海水涨,就能源源不断地出。 最后,盐不怕查,走私丝绸白糖是犯禁的,被官军截住就是抄家灭门。何况从今年开始明军水师基本就算告別台湾了,直到郑森1662年收復台湾。 船可以被打沉,货可以被抢走,银子可以花完。但盐田在那里,太阳每天照,海水每天涨,盐就每天產。只要盐田还在,他就永远有筹码。 盐只是第一步。 赵奢思绪又转向了设想中的淡水城,列了三个拳头產品。 雪盐不用再想,滩涂在那里,工艺在那里,只差开工。 第二是鹿皮。淡水河上游的山区遍布梅花鹿,他光上岸这几日就在营地周围见过好几回鹿群。后世资料里,荷兰人占据大员之后,鹿皮贸易是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每年从台湾运出去数以万计。日本人买鹿皮做甲冑做革具,需求非常稳定。巴赛族世世代代在山里打猎,现在用盐和铁器换,將来完全可以把鹿皮纳入交易。用盐换鹿皮,再拿鹿皮卖给日本商船,一层转手两道利。 第三是樟脑。淡水河上游的山里长著大片樟木,樟脑从樟木里熬出来,能入药能防虫能做香料,在明末的国际市场上是紧俏货。后世荷兰人和后来的清朝都把樟脑列为管控出口物资。但工序比盐复杂,需要砍树劈木蒸馏,前期投入大,等盐田和鹿皮跑顺了再动手。 盐是根基,鹿皮是快钱,樟脑是后手。有了这三样,淡水城就不是孤岛上的营地,而是能自己造血的大本营。 赵奢对淡水城的前期规划只是几百人的小城,周边需要开发的地方太多了,没有那么多空地。 码头不能建在河口正外面,浪大沙洲多,大船靠不近。应该退到河口內侧,找河道深、避风的一面。他这两天也观察过,南岸有一段河弯,水流缓吃水深,適合做码头。码头后面那片地势最高的台地就盖房住人,潮水涨不到,颱风也吹不垮。 再往后就是现在扎营的这片矮丘,地势最高,能俯瞰整个河口,做城防区正好,將来筑箭楼架佛郎机炮台,进可封河口退可守营地。盐田单独放,河口外面那片滩涂退潮时露出来,离营地不到两刻钟路,单独围起来做盐场。 城、港、盐场三个板块互不干扰,又都在佛郎机射程之內。 既然想到佛郎机,赵奢又想到了一件事。 今年是天启四年,后世记忆里,荷兰人在这一年被明朝从澎湖赶走,转而占据台湾南部的大员,现在应该刚到不久,还在盖城堡稳脚跟。但淡水河口是台湾北部最好的天然港湾,他们迟早会往北侦察。 这意味著两件事:淡水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把炮台完工、火力形成;淡水如果抢先跟日本商船搭上线,荷兰人来了反而要跟赵奢谈,因为我手里有货有港口有人。 还有一条路。福建沿海明荷衝突刚结束,原来跑澎湖线的一些走私船和私贩子短期內找不到落脚点,如果有人能给一个安全的补给港……不用进港,在外海拋锚接货就行,这些人未必不愿意来。 想了半天赵奢终於感到了一丝困意。蚊虫还在嗡嗡叫,苦楝烟散了之后它们又卷回来了。明天得让人再多砍些苦楝枝条回来,两处工地还有营地都得点上。 在所有要操心的事里,蚊子大概是最小的一个,但却是此刻最烦人的一个。 他嘆了口气,把胳膊压得更紧一点,很快睡著了。 第15章 海上无贵贱 浪头打过来不分贵贱,把人往死里拍的时候,不管是穿绸缎的老爷还是光屁股的水手,咽气的声音都一样难听。 天启四年的台湾海峡,四月的天,孩儿的脸。头一刻还是东南风压著海面跑,浪头只有一尺高。后一刻风向一转,涌浪就能连人带船一起吞了。黑潮的支流顺著海沟撞上来,把那层温热的洋流搅得稀碎,激起的雾气把这片海面笼罩的严严实实。 那个从走私船上跳海逃生的水手,此刻正像一条死鱼,隨著涌浪起伏。他已经在海里泡了一天一夜,皮肉被泡的发白。他也是命大,侥倖抱住了一个被海浪捲来的大圆桶,一刻都不敢鬆手。 “水……水……” 他的嗓子里已经发不出声音了,直到一艘海船的黑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艘典型的鸟船,头尖尾阔,吃水不深。船头上,站著一个精瘦的汉子,姓周,是个跑寧波到漳州私盐线的老海狗。这会儿刮的是西南风,往南走是顺风顺水,白帆鼓得跟怀孕的妇人似的。往北走就是顶风逆流,船得走“之”字型,两天的路得磨蹭成十天。 “掌柜的,你看那水面上有个东西。”舵手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水手,眼珠子被海风吹得浑浊发黄,但看浪头却是一绝。 船老大顺著舵手的手指看过去。他眯起眼,手里没有什么望远镜,那可是红毛番的稀罕物,整个月港也没几架,只有林记的掌柜管事们手里有过那么一个两个,值好几十两银子,够买他这一整船的私盐。他只能凭经验,借著夕阳的余暉,模模糊糊看见个黑乎乎的人影在浪里浮沉。 “海上的死人多的是,別招惹晦气。”船老大皱了皱眉,把手里的竹製水烟筒在船舷上磕了磕,这东西呛嗓子,却能驱寒气:“绕开走,別耽误了风头。这批私盐要在围头澳(今泉州市辖晋江市金井镇围头村一带)赶在官府巡哨换班前卸货,晚了就全砸手里了。” “不对啊掌柜的。”舵手多看了两眼,“那东西还在动!而且……看著身上穿的短褐是细棉布的,不像是苦哈哈穿的。” 船老大闻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在这片海上,穿得起细棉布短褐的,要么是官,要么是商。如果是官,那就得躲,如果是商…… “落帆!下舢板!”船老大当机立断,“捞上来!要是条死鱼就扔下去餵鯊鱼,要是活人,指不定还能给咱们换两壶酒暖暖身子!” 几个水手骂骂咧咧地怪舵手多事,放下小舢板,七手八脚地把那个已经灌得半死不活的人拖上了甲板。 “噗——” 水手刚一上甲板,就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著水。他浑身上下的皮肉都被海水泡得发白髮皱,看著嚇人。 船老大走过去,蹲下身,用烟筒杆子拨了拨水手的脸。水手有点被泡脱了相,但他腰间繫著一块写著月港林记的腰牌。 “后生,醒醒。”船老大拍了拍他的脸,“是哪条道上的?报个名號。” 那水手费力地睁开眼,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他模糊地看见了船舷上掛著的灯笼,那是闽南特有的样式,还有耳边那熟悉的乡音。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船老大的手腕。 “林……林记……”他嘶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字眼,“我是……林记的人……” “林记?”船老大眉毛一挑。 哟,这趟买卖撞大运了,月港林记,那是闽南地界响噹噹的金字招牌,据说背后站著的是浯屿水寨的把总林茂和守备陈廷策。救了林记的人,这人情可比一船私盐值钱多了。而且,若是见死不救传出去被林记知道了,以后他在这一带也就不用混了。 “这可太巧了。”船老大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既然是林老爷的人,那就是自家人。別怕,到了我船上,你这条命就算捡回来了。” 水手被几条粗布毯子裹成了粽子,一碗热辣辣的薑汤灌下去,那股子热气才勉强把五臟六腑里的寒气逼出去几分。他终於恢復了一点神智,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惊悸涌上心头。 但他此刻心里更怕的是另一件事。 陈金水陈管事要么死了要么被海贼抓了,这事儿要是让林老爷知道,自己跳海逃生也就罢了,可若是再实打实说出陈管事还活著,那是陷主將於死地的大罪,回去也是个死。更何况,那一船货丟了,自己这个隨船的护送货物的家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电光火石之间,他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了主意。 “船……我们的船……”他抓著船老大的袖子,眼泪混著脸上的泥沙流下来,声音哆嗦著,“没了……全没了……陈管事……陈管事带著兄弟们死战不降,被……被那伙海寇砍了脑袋!我也差点……差点就没命了……” 船老大心里一惊,林记的船被人劫了?管事还死了?这可是塌天的大祸! “別急,慢慢说。”船老大压低了声音,“什么时候的事?在哪片海域?劫你的是什么人?” “两天前……在海峡北口……”水手喘著粗气,“是一群生面孔……带头的……是个年轻白净的贼首……咱们的船……被抢了……陈管事让我跳海报信……呜呜呜……” 这水手也是个机灵鬼,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撇清了,变成了拼死突围报信的忠僕。 船老大站起身,走到船舷边,看著北面黑沉沉的海面。四月天,刮西南风,往北跑那是顶风逆流,不论福船还是赶繒还是鸟船根本走不动。这帮海贼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往北……”船老大喃喃自语,“那片海域附近除了荒滩就是野番,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身,定下了心思。这艘船虽然是他做主,但他背后的东家也是要在月港混饭吃的。如果能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带给林茂,这人情送出去,以后他这条船在闽南地界也算有两分薄面了。 “转舵!”船老大衝著舵手大吼,“咱们不去围头澳卸货了!直接回浯屿!全速前进!” “啊?掌柜的,这批私盐东家可是说了必须准时送到啊。” “少废话!”船老大海碗一摔,“这点盐算个屁!这可是林记的传信人!要是送晚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鸟船在风浪中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像一只归巢的鸟,全速向著浯屿水寨赶去。 第16章 误转澎湖 四月十二,深夜。 浯屿水寨南哨的把总署里,灯火通明。 窗外风声悽厉,那是四月里特有的风痴天气,风向在东南与东北之间摇摆不定,吹得窗欞哐哐作响。 林茂坐在那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左手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翠绿的翡翠扳指,正慢条斯理地在虎皮上揉搓著。 他今年四十六岁,保养得极好,白净的脸上透著一股子养尊处优的红润,只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阴鷙的光。他此时不太像个武官,倒更像个在月港永和街上坐著收钱的大商贾。 那个水手是被两个亲兵架进来的,他一见到林茂,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老爷……老爷不好啦!”水手连续磕了好几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前几日陈管事……陈管事带著兄弟们死战不降,被……被一伙海寇给砍了脑袋!船……船也让人给抢了!” 水手的声音在发抖,而且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金水十有八九是被海贼抓了。但他若是说陈金水被俘,自己这个先跳海逃生的行为就是陷主將於敌手,回去也是个死罪。只有把陈金水说成是战死,自己这趟拼死报信才会有价值,才能把这条命保住。 林茂手里的动作却是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被海贼给砍了脑袋?”林茂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连尸首都没留下?” “没……没了……”水手头都不敢抬,浑身哆嗦,“那伙人太狠了,见人就杀……我是跳海才逃出来的……” “死了也好啊。” 林茂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把那扳指从手上退下来,搁在桌案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省得回来吃掛落,还得编个理由糊弄我,说不得还得费银子抚恤他。” 水手闻言,心里猛地一寒,额头上的冷汗更多了。 “你方才说,那帮海贼往北跑了?”林茂终於抬起眼皮,双眼里透出一股子让人发毛的精光。 “是……是往北跑了。” “往北?” 林茂嘴角勾起一丝讥讽的冷笑,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掛在墙上的《东南海疆图》前。这幅图是他花重金请人绘的,比兵部的堪舆图还要精细几分,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暗礁、水道和风向流路。 他的手指向那海图:“这几日海面上虽说刮过两阵南风,但你看窗外那云脚,北风又要压下来了。” 林茂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脸色阴沉。看著跪在地上的水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 “这帮海贼要是趁著那两日南风跑了也就罢了,若是敢在这个时节往北闯台湾海峡,那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赌命。万一半道上风头一转,变成顶头的东北风,他们那破船就得在海峡里餵鱼。惯盗出海,求的是稳,不是赌。” 林茂重新转回地图前,手指在澎湖那个位置重重地点了两下。 “他们多半是趁著那阵南风溜到了澎湖,躲在废弃的旧城遗址里等变风。往北他们能去哪?那是绝路!除非他们是疯子,或者真觉得自己命硬能抗过老天爷。” 在他的认知里,赵奢这帮人根本不可能在淡水。淡水附近那是蛮荒之地,没吃没喝,而且逆风过去太慢。真正的老海盗,这时候要是抢了货,要么顺风跑去吕宋,要么就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而澎湖,就是最好的藏身地。 去年,南居益巡抚虽然把红毛夷(荷兰人)赶跑了,但朝廷为了省那点粮餉,並没有在澎湖留驻重兵。除了几个看庙的老卒,那里现在就是一片废墟。 岛上有淡水,有废弃的城堡,地形复杂,暗礁密布,离浯屿又近,最重要的是,那是官军废弃的地方,谁会想到海盗敢躲在官兵眼皮子底下? “他们现在肯定躲在澎湖,等著风向变了再跑路。”林茂做出了他的判断,这个判断基於他数十年的航海经验,自信得不容置疑。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得让人害怕:“那么货呢?二十担湖丝,二百包白糖,还有船上的现银肯定也都没了?” “都……都没了……”水手哭喊著。 林茂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摩挲著,心里继续推算著海贼的下一步动作。湖丝在长崎能卖高价,白糖更是紧俏货,再加上这船货原本是要给福建总兵徐一鸣和魏公公那边递的心意。 这一趟要是折了,亏的不是那几千两银子,而是他在徐一鸣和陈守备面前的信誉。林记这块招牌要是砸了,以后谁还肯把货交给他林茂? “哼!”林茂把茶盏重重地顿在桌上,啪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真是一群废物!” “这帮杀才往北跑是假,虚晃一枪才是真。”林茂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哪里来的一身鱼腥味的腌臢泼才,想跟本將玩声东击西的把戏!” “来人!”林茂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戴上那枚扳指,大拇指轻轻扣动著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传令下去,明日卯时升帐!” “让南哨各船的总旗、小旗,都给本將滚到厅上来。另外,去个人,把陈廷策守备府上的亲兵队正请来,就说我林茂有急事相商,这批货里,也有陈守备的一份。” “至於这小子……”林茂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水手,“先拖下去给口饭吃,別让他死了。等本將从澎湖把货找回来,再跟他算这笔帐!” 水手被拖下去后,林茂看著地图上澎湖的位置,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真以为本將拿不下你们?本將在这片海上经营了数十载,还没人敢动林记的货。既然你们想玩,本將早晚把你们绑在铁锚上,做那沉底餵鱉的畜生!”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窗欞哐哐作响。 林茂並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份自以为老练的误判,给了赵奢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第17章 浯屿点兵 浯屿水寨是福建中路海防的筋骨,与南日、铜山、玄钟並称五大水寨。它横在泉州湾外头,东望台湾,南接吕宋,北通福州,南北航道的咽喉便攥在这座岛身上。 按《筹海图编》所载,浯屿原额战船四十八只:大福船八、海沧十二、苍山十、哨船十、网梭八,另配鹰船赶繒鸟船若干,兵额一千八百。纸面上看去,真是好大一座水寨。 但天启四年的浯屿,早不是万历年间的浯屿了。 朝鲜之役后辽餉层层加派,海防欠餉日甚,魏忠贤专权把朝政搅成一锅粥,再没人顾得上福建这片海。如南日水寨原额七十船,如今能下海的不足二十艘。铜山更惨,连一艘大號福船都凑不出来。 唯独浯屿不同。 唯独浯屿水寨不同,林茂在这经营了近三十载,以通番之利养巡海之兵。上至总兵徐一鸣,下至守备陈廷策,年节孝敬从未短过一分。別的水寨连修船的桐油都买不起,浯屿的福船还能做到年年上油换缆。別的水寨火药库空得能跑老鼠,浯屿的铅弹得论箱算。 虽说只存了编制里一半的战船,但相较其余水寨的惨状,已是福建沿海一等一的强寨。 卯时刚过,把总署里已经站满了人。 林茂站在正中,背著手,扫了一眼厅里。南哨的总旗、小旗全都到了,角落里还站著陈廷策守备府上的亲兵队正周德,挺精瘦的一个人,一直没吭声。 林茂没急著开口,先走到墙边那幅《东南海疆图》前,手指在澎湖方位上一点,停了片刻。 “咱们的船在海峡北口叫人劫了。” 他声音不高,厅里却没一点杂响。 “连船带货,全没了。侥倖逃回来的兵丁说,管事陈金水带著弟兄们抵死不降,叫那帮不知死活的腌臢泼才砍了脑袋。连船带货折银近万两。” “近万两啊!” 林茂转过身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看来,这遭是有人成心骑到本將脖子上拉屎。” 他一掌拍在桌上,杀气腾腾命令道:“十天之內,本將要把他们连人带船捞出来,全沉到海底餵鱉!” 他走到眾人身前继续道: “本將断定,这帮贼廝往北逃跑是假,虚晃一枪才是真。他们定是趁著前两日里的南风溜到了澎湖,窝在红毛夷今年才弃了的旧石堡一带,等风转了再窜。” 厅里安静了一会。一个总旗开了口,是南哨左队的吴大胜,四十来岁,脸上横著几道旧疤,一看就是在战船上滚了半辈子的老行伍。 “把总,属下有一事不明。” “讲。” “属下听闻,领头的是个生面孔,手底下不过一条船几十號人。这些人在澎湖怕是藏不住,那地方的旧寨虽说废了,可离浯屿不远,咱们的巡哨船隔三差五就要从那一带过,他就不怕撞上?” 林茂看了他一眼。 “澎湖方圆几十里,暗礁密布,水道七拐八绕,你当咱们的哨船能把每块石头都翻一遍?”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子不容辩驳的意思。 “再说了,那帮人能劫林记的船,就不会是蠢材。他们选澎湖,就是因为清楚那里如今没人守。朝廷不管,水寨不去,连看寨的老卒都未必日日当值。这叫什么?这叫灯下黑!”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了下来。 “你与其操心他们藏不藏得住,不如操心怎么把货追回来。货追回来了,本將亏待不了我手底下的人。要是追不回来——” 他没往下说,吴大胜低下了头。 角落里的周德一直没吭声,林茂走过去,朝他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但也就那几分: “劳周队正回去替本將向陈守备带句话。本將此番亲自带船出海,定把人货一併追缴回来。守备大人那边宽心安坐,等本將料理完了,再亲自上门请罪。” 周德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林茂转身面朝眾人,声音陡然一提: “听令!” 厅里所有人腰杆一挺。 “此去澎湖剿匪,本將决定带四条船。金顺號大福船,由本將亲领。同安號二號福船,由总旗吴大胜率之。巡风號海沧船,由总旗黄得禄率之。此船吃水浅,进了內湾转得开。顺风號苍山船做哨探,居前查探,由小旗金成德率之。” “火药铅弹照额定支领,出发前点验。午时之前码头集结,但有晚至者。” 他扫了一圈。 “捆起来,打四十军棍,绝不宽贷!” “散!” ----------------- 金顺號停在码头外的澳口中(就是大海湾。大福船金顺號足足有1500料,排水量近650吨),船壳上的桐油在日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光泽,两舷的佛郎机炮位已经揭开了油布。甲板上兵士们正往舱里搬火药箱和铅弹桶,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行。 浯屿的兵跟別处確实不一样。至少每月能领到七八成餉,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干起活来不至於磨洋工。有老兵一边搬箱子一边低声骂:“这回要是追上了,老子非把那帮贼坯的皮剥下来不可。陈金水跟老子喝了多少回酒……”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少废话,干活了。” 林茂站在水寨码头上,背著手看著眾人忙碌。 又过了一会,金顺號终於备妥,舵工从船舷探出头来:“把总,金顺號齐了。” 林茂最后看了一眼澳口里来往的苍山船和哨船。金顺號吃水一丈半有余,靠不得岸,全船的兵丁、火药、粮水都靠这几条小船一拨拨送上去,眼下各船人马已齐。 他转身跳上接渡小艇,往泊在锚地的金顺號摇去。靠近时抬头望去,三层艉楼高耸在船尾,最上一层露台四周护板如城垣,几面黑布大旗已掛在桅顶,只等令下。 林茂攀上艉楼,朝號令兵点了一下头。 號令兵举角吹了一声长鸣,几乎同时,金顺號船首轰地放了一声大发贡空炮,鼓手跟著擂起一通战鼓。角声、炮声、鼓声叠在一处,从金顺號上传开去。同安號、巡风號、顺风號上各哨官听见这一號一炮一鼓,便知中军唤各船就位,立刻命兵丁各执器甲,各就本哨旗幡之下。 片刻后號角再起,连吹两声,两炮连放,鼓擂两通。四船甲板上兵丁奔向本哨旗幡之下,前锋顺风號拔锚盪到前面,巡风號居左,同安號居右,金顺號居中,鱼贯摆开。 第三遍號角吹响,三声长鸣,三炮齐放,鼓声如骤雨,这是进发之令。 “升帆!” 金顺號两道大桅上帆布同时扯起,主桅顶一面杏黄方旗缓缓升起,旗心黑绒绣著一个林字,被风猛地一展。余船跟著升旗,红、蓝、白各色號旗次第升起,標明前、左、右各哨位次。四船依次起碇,借著西南风驶出浯屿口。 海面豁然开阔,风从船尾灌进来,帆布鼓得像一面面墙。浪头不大,拍在福船宽厚的船壳上,响声沉闷。 林茂站在艉楼最高处,望著北面的天际线。 “西南风,顺风顺水。明日入夜前应该能到澎湖外海。传令全军,全速前进!” 號令兵將令旗朝前挥落,四道白色浪痕在海面上越拉越长。 第18章 扑空 四月十五日,辰时初刻,金顺號的船首劈开一道灰蓝色的浪脊,澎湖列岛的轮廓从晨雾里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四月海峡里的风向实在难伺候,一会西南一会转北,导致船队硬是晚了一夜才赶到澎湖外海。 林茂此时站在艉楼最高处,左手拢著一架海商孝敬的单筒千里镜,右手背在身后,整个人纹丝不动。他身后站著號令兵、掌號角的老兵和两个亲兵,没人敢出声。 跟了林茂这么多年,所有人都知道一个规矩。把总在看海的时候,身边三步之內不许有任何响动。 千里镜里,澎湖的岛链从南到北铺展开来。 最近的是风柜尾屿,岛的西端一截断崖探进海里,崖下浪花翻涌,白沫掛在黑色的礁石上。断崖后面隱约能看到一片残垣断壁,那是去年南居益巡抚拆毁的红毛夷旧城。 再往北,渔翁屿、马公屿、八罩屿、將军澳屿,大大小小的岛礁散落在海面上。岛与岛之间水道纵横,有的宽达数里可以走大船,有的窄得只容一条哨船钻过去。 “把顺风號放出去。”林茂放下千里镜下令:“金成德领顺风號走前面,先查风柜尾旧城,再看八罩水道、將军澳、城前澳。每到一个地方放一桿鸟銃或碗口銃报信。有船放两声,没有就放一声。其余三船在马公屿外海拋锚等候,顺风號查完一处回来报,再查下一处。让金成德把舢板也放下去,旧城的断墙后面、礁石缝里,大船进不去的地方,都给我拿小艇钻一遍。” 號令兵传令下去,顺风號苍山船立刻从编队中脱离,朝著风柜尾方向驶去。林茂没有让大船进內湾,马公屿外海有一片开阔锚地,底质沙泥,船锚抓得住。 其余三条大船停在这里,进可攻退可守。万一海寇从別的岛子窜出来,顺风號在前头一放銃,三艘船起锚就能堵住水道口。 等候顺风號回报的间隙,各船也在做自己的准备。 金顺號船身长约九丈,吃水一丈五有余,两舷各设千斤大佛郎机三座共六门,后膛装填,每门配子銃五个,发射三斤铅弹,近距可击碎船板。船首设千斤发贡一门,发射五斤重大铁弹。船尾艉楼两侧各架一门虎蹲炮,专为接舷时扫甲板用。 全船兵丁共八十七人,鸟銃手二十二人,配的是漳州仿製的长管鸟銃,管长三尺八寸,铅弹重一钱二分。刀牌手三十人,左手藤牌右手腰刀,腰刀是浯屿兵仗局打的制式军刀,二尺四寸,刀脊也厚。火药铅弹按每人三十发备足,另存公药三百斤,甲板上还码著二十罐火罐和十桶火油。 二號福船同安號,吴大胜座船,比金顺號略小,两舷设千斤大佛郎机两座共四门,船首设发贡一门。鸟銃手十八人,刀牌手二十四人,共六十九人。 海沧船巡风號,黄得禄座船,吃水约八尺,两舷各设千斤大佛郎机一座共两门,鸟銃手十二人,共四十八人,擅长在浅水区转圈抄后路。 顺风號苍山船最小,金成德座船,吃水不到六尺,只在船首架了一门碗口銃、船尾一门百斤小佛郎机,鸟銃手八人,共三十一人,乾的活就是哨探、传信放舢板,但摇櫓快,无风也能走,在岛礁缝里钻来钻去比什么都灵便。 四船合计兵丁二百三十五人,大小佛郎机十三门,碗口銃一门,千斤大发贡两门,虎蹲炮两门,鸟銃六十桿。 顺风號最先查的是风柜尾旧城,金成德把船停在旧城外的礁石区,放了舢板下去,六个水手摇著小艇绕到断墙后面,爬上残存的城墙往下看。 里面空无一物,城里红毛夷留下的石砌屋基还在,地上也有被火烧过的痕跡,角落里几堆碎砖被海鸟当了窝,见人来了扑稜稜飞起来,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砰——”一声鸟銃,没人。 第二处八罩水道,顺风號放了两条舢板进去,逢洞就钻逢湾就停,查了小半个时辰,只翻出两艘被弃置的渔船,船底长满了海蠣子,看样子至少搁了大半年。 “砰——”还是没人。 第三处將军澳,第四处城前澳,第五处查母屿,第六处小门屿。一连搜了一天半,顺风號跑了十一个地方,十一次鸟銃声全是单响。 四月十六日入夜,林茂坐在金顺號艉楼舱房里,桌上摊著那张《东南海疆图》,油灯把地图照得亮堂堂的。 十一个地方,连根毛都没有。 林茂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嘴里嘬了一下牙花子。 海寇要藏起来有的是法子,把船藏在礁石缝里、把桅杆放倒偽装成漂木、白天不出动夜里才出来活动,这些伎俩他年轻时候都见过。 十一个地方没找到,不代表澎湖没人。可能是搜得不够细,可能是漏了某个偏僻的湾汊。 “去传令!”林茂对著舱外的亲兵下令,“明天让金成德把顺风號开进虎井屿和桶盘屿之间的水道,那地方窄,大船进不去但小船能藏。后天去查七美屿周边的礁盘,再往后查望安、花屿那一片。澎湖方圆几十里,十一处地方算什么?本將偏不信,两条船能藏得那么乾净!” 亲兵应了一声退下去传令。 四月十七日,虎井屿水道,无人。 四月十八日,桶盘屿湾汊,无人。金成德倒是发现了一处被踩踏过的滩涂,地上有脚印和篝火的灰烬痕跡,但看灰烬的风化程度至少是两三个月前的。 “两三个月前?“吴大胜在金顺號上听完回报,皱了皱眉,“那是谁的?” “八成是去年红毛夷撤走之前留下来的。“林茂摆了摆手,“他们在这岛上待了大半年,留下点灰算什么?继续查。” 四月十九日,七美屿周边礁盘,无人。 到这天傍晚,顺风號已经把澎湖列岛周围能查的地方全查了一遍。大大小小二十六个岛礁、三十四条水道、十一个湾汊、七处可以藏船的礁石群,全部查完。 二十六声鸟銃,二十六声单响。 第19章 北向淡水 林茂终於坐不住了。 他从舱房里出来,站在艉楼上,手里攥著那架千里镜,攥得死紧。 身后吴大胜、黄得禄和几个小旗站在四五步外,没人敢上前。 吴大胜和黄得禄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把总的脸色很不对。 沉默了很久,林茂终於开口了:“是本將看走眼了。” 七个字,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茂虽然没有回头,但好像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说就说罢,本將又不是没栽过跟头。万历三十二年红毛夷韦麻郎占澎湖,沈士弘单舟諭退韦麻郎,本將那时候还是个小旗,也跟著去了。那时候本將也判断失误,以为韦麻郎会硬顶,结果红毛夷怂了。” 林茂转过身看著三人道:“这回也一样。本將以为他们不敢在这个季节往北闯海峡,四月里南风北风来回拉锯,半道上风向一转就是死路。本將赌他们不敢,就赌他们一定在澎湖。” “可他们偏偏往北跑了,而且没跑来澎湖。” “本將在澎湖搜了五天,二十六个岛礁三十四条水道,连根毛都没搜著。他们要是来了澎湖,不可能一点痕跡不留。人要吃饭、夜里要生火,除非他们根本就没来过。” 他的声音转冷:“那就是说,他们从海峡北口往北跑,跑的不是澎湖,是更北的地方。” 黄得禄抬起头问道:“把总,更北能去哪?过了澎湖就是台湾西岸,再往北……” “再往北就是那片近海荒滩。”林茂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咬牙切齿:“淡水!”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吴大胜疑惑道:“把总,淡水那地方什么都没有,河口全是沙洲浅滩,大船进不去,两岸全是密不透风的林子,还有野番……海寇跑去那种地方干什么?” “藏身。”林茂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桌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来回走了几步。 “本將想明白了,那帮人为什么敢在这个季节往北跑?本將之前的判断是,惯盗不出海隨便赌命。但本將忘了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三人。 “这帮人不是惯盗,他们应该是初下海的生手。” “抢林记船的那伙人,带头的是个生面孔,手底下只有一条破船几十號人。这种人跟本將这种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人不一样。本將不敢赌的命,他们敢赌。本將觉得不可能去的地方,他们偏偏去。” “为什么?因为他们没別的路可走。” 林茂继续道:“往南跑吕宋?海峡中间有顏思齐和郑一官的人,他们那几条破船过不去。往西跑广南?更远,风浪更大。往东跑日本?这个季节走那条路得绕台湾东岸,黑潮在那边翻江倒海,他们那船顶不住。” “南、西、东三条路全是死路。往北是他们唯一能跑的方向,而往北跑到头,就是淡水。” 林茂的声音越来越冷。 “本將之前觉得淡水不可能去,因为那地方没法待。但本將忘了一件事,正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淡水不可能去,所以那地方恰恰是最好的藏身之处。” “没人去,就没人找。没人找,就没人知道他们在那。” 他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 “好!好得很!本將以为他们往北跑是虚晃一枪,实际上往北跑到头才是他们的真目的!他们赌的就是本將会像所有人一样觉得淡水不可能去,然后带著人去澎湖白搜一通!” 林茂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有恼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算计了之后的不甘和欣赏。 “本將在这片海上混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一个毛头小子给耍了。” 艉楼里安静了几息。 吴大胜试探著开口:“把总,那咱们现在……” “去淡水?”林茂冷笑一声,“本將就这么去?然后把本將判断失误的事传得满海峡都知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沿著台湾西海岸往北移。 “不,本將不能直接去淡水,至少现在不能。” 三个人都露出困惑的神色。 林茂解释道:“本將前天还在眾兵士面前拍著胸脯说海寇一定在澎湖,现在转头说不在,得去淡水。传出去本將这张脸往哪搁?” “而且本將不能排除一件事。那帮贼廝会不会先来了澎湖,藏了一两天,本將出发之前又起了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画了一个圈,把澎湖周围的海域圈了起来。 “那帮贼廝会不会先来了澎湖,藏了两天,然后本將出发之前又起碇了?” 吴大胜愣了一下:“起碇?去哪?” “一定在近处!”林茂说,“台湾西海岸,笨港、大员、甚至更北的一些湾汊。那帮人抢的是林记的走私船,吃水一丈出头,能沿著台湾西海岸贴岸走,找一个能暂时停靠的地方歇脚。” “所以他们可能先来了澎湖,发现这地方虽然好藏但太近浯屿,容易被巡哨船撞见。所以又往北挪了一段,找了个更偏僻的地方暂避。等本將带著人在澎湖搜完走人之后,他们再慢慢往淡水挪。”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三人连连点头称是。 但林茂自己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下。他现在真正相信的判断只有一个,那帮人从一开始就没来过澎湖,他们直接跑去了淡水。 但他不能这么说。 说了就等於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而且是错得离谱。一个在海上混了三十年的老水手,被一个毛头贼首用最简单的招数给骗了。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军中还怎么统领? “所以本將决定——“林茂转过身,声音恢復了平日常有的那种不紧不慢,“沿台湾西岸北上,一路侦巡。从澎湖出发,贴著西岸走,过大员、过笨港,沿途能停船的湾汊都查一遍。” “一来,看看那帮人是不是藏在沿途的某个地方。二来,就算他们真在淡水,本將沿途查探过去,到了淡水外海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顺嘴一说: “不急,淡水那地方又跑不了,本將早一天晚一天到都一样。” 三人齐声应诺。 林茂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自己一个人站在艉楼上看著北方的海面。 他低声自语:“呵……好一个滑头的贼廝。既然你侥倖脱了鉤,那便让你再欢腾几日。可別要急死,这齣戏,本將还没看够呢。” 第20章 终至 四月三十日,申时。 林茂站在艉楼最高处,千里镜举了许久,直到胳膊都僵了,都没放下来。 东北方向,天海交界的地方,终於现出了一条灰白色的线。灰线前面,有一片顏色稍深的水域,那是淡水河口外沙洲与深水区之间的分界。 林茂把千里镜放下,慢慢合上,塞进怀里。 十七日。 从四月十二日收到消息到现在,整整十七日。澎湖白搜五日,沿台湾西岸又磨了十二日。 “传令。” 他声音不高,但艉楼底下的號令兵立刻抬起头来。 “前头就是淡水口,日落之前,各船在外海落锚,不许擅进半步。谁要是没令就往里钻,本將砍了他。” 號令兵应了一声,正要跑,又被他叫住。 “还有,叫各船把子銃都试一遍,药包按战时定额摆好。明天一早放小艇探路,进了河口之后怎么打,本將今晚定。” “十七日的功夫,够那帮贼廝歇够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声音极低,像是对自己说的。號令兵不敢多听,急忙传令去了。 ----------------- 时间拨转到十日之前。 四月二十日,何老鬼一行终於顺利回到了淡水,驾船拐入河口。 他站在得利號的船头,震惊的看著已经大变样的河口沙洲。 两岸的红树林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绿,这些都和他半个月前离开时一样,但其他处又全然不同了。 左岸那座矮丘上,赫然立著一座隱蔽的炮台。沙土夹层的胸墙像半截城墙似的臥在林木边缘,前面堆著杂草树枝做偽装,不仔细看真辨不出来。 而在右岸,那片原先密不透风的红树林硬是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崭新的木桩、未乾的夯土、堆在一边的原木和木筐,以及另一座隱蔽的炮台。 “这……这都是赵老大弄的?”何老鬼喃喃自语,嗓子发乾。 隨著得利號绕过沙洲,更多东西撞进他眼帘。河口內侧南岸的河弯处,十几个汉子正用锄头、锹子平整土地,旁边堆著伐好的圆木和劈开的板材。 再往里,靠近营地的缓坡上,多出了十几个刚搭起来没多久的棚屋,顶上盖著草蓆和树皮。营地外缘还围了一圈削尖的竹桩,已完全是一个崭新的营寨了。 还有盐田。 他看得清清楚楚,河口外滩涂上,有人用木桩和草帘围出了几块方格状的低堰。退潮时海水留在里面,阳光一照,泛著一层细密的白色盐霜。几个精锐水手正拿著木耙,把析出的盐霜刮进竹筐里。 “何老鬼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何老鬼一激灵,转头看见赵奢站在左岸炮台胸墙后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正跟几个炮手指指画画,像是在分什么射击远近。 “回来了!”何老鬼回过神来应道:“我先靠岸吧,把银子和货物都卸下来。” 等放下了舢板靠岸,赵奢亲自从左岸走下来迎接。何老鬼跳上岸后,眼睛还是忍不住往炮台、工地和盐田那边瞟。赵奢笑眯眯的没解释,只吩咐手下:“先把银箱卸下来,抬到营地里边去。老鬼,你跟我来。” 营地里比半月前扩充了一倍不止,几个原林记的俘虏(如今已纳了投名状)正在老兄弟的带领下劈柴、修补器械。 赵奢带何老鬼走进一个棚屋,示意他坐下,又倒了碗水递过去。何老鬼灌了一口,才压住心里的翻涌。 “赵老大,”他开口,声音还是有点不稳,“你……你这些天……” 赵奢哈哈大笑朝天拱了拱手:“你知道的,妈祖娘娘有些东西要借我的手弄出来,不能全都算是我的能耐。” 何老鬼的喉咙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混杂著荒谬的篤信。 虽然他这辈子在海上已见过不少奇事,但亲眼看著一个二十岁的后生,在十几天里把一片蛮荒河口变成这副有章法、有防御、有產业雏形的模样,还是完全超出了他能想明白的范围。 除了妈祖显灵,他实在想不出別的解释。想到这里,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散乾净了,剩下一片热腾腾的服气。 他恭敬的从怀里摸出一叠票据和几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赵奢面前。 “货都销了,湖丝、白糖都一起交给了吴银牙。湖丝的价格比预想的价还高,听说日本那边缺丝缺得厉害,北边的商船往那边一艘接一艘的运。白糖也不错,南洋那边的需求没断。连带著十几把缴获的普通刀矛,都让几个跑吕宋的小贩收了去。” 赵奢大喜道:“好!一共卖了多少银两?” “一共卖出去了一千六百两。” 一千六百两,算上公帐存银五百九十一两,倭银九百六十两,加上之前几次用粗盐白糖铁器陆续换的沙金折银约二百两,手里能动用的现银和等价物大约三千三百两齣头。 “对了赵老大,“何老鬼朝沙滩那边努了努嘴,“我看那边在晒盐?” “淡水这边日晒条件好,天气渐热,日照也充足。”赵奢解释道: 按天妃娘娘赐的法子,引潮晒制,退潮刮收。头一批两亩田,好天时一天能出一百五十到两百斤海盐。断断续续晒了七八天,估摸著出了千把斤。品质粗些,掺著泥沙,但胜在量大。跟淡水社换东西、自己吃、醃肉都够用了。等阮站住了脚,还要再扩呢。” 何老鬼听得一知半解,但赵老大说行,那就行。 “还有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林茂那边……” “他们没那么快找过来。”赵奢摆了摆手:“今天是四月二十,我估摸著他这会儿应该在澎湖打转或者就算收到了消息也未必当回事,他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来。” 他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遥望北方的海面。 “你们回来的正好,营地还需要继续加固。还有把码头那个位置儘快平整出来,栈桥先打个地基。另外我跟淡水社的头人已经正式搭上了线,现在手头货物也宽裕了,下回多换些鹿皮兽肉山货回来。金子也要继续换,越多越好。” 何老鬼重重地点头:“知影!” “还有,”赵奢转过身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有五个俘虏已纳了投名状,可以信任了。” 赵奢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子意味深长:“过几天四月二十九日午夜后,把兄弟们都叫齐,妈祖娘娘会亲自赐福予我。” 第21章 妈祖赐福 四月二十九日夜,子时刚过。 赵奢在眾人面前闭上了眼。 【月末保底发放。徵召卡、装备卡、物资卡、图纸卡各一张。是否立即抽取?】 “立即抽取!” 四张卡牌在意识中缓缓翻转。赵奢看清內容后,放声大笑起来。 第一张: 【徵召卡·14炮快速盖伦帆船·希望號(荷兰笛型船改良版)】 【出处:尼德兰联合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商船/巡防舰。】 【性能:船长约六十五尺(约20米),宽约十八尺(约5.5米),吃水约十尺(约3米)。载重约130吨。装备6磅加农炮八门(下层甲板),3磅迴旋炮六门(上层甲板及艉楼)。火炮总计十四门,射程最远可达800米。顺风时航速可达10节,转向灵活。】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大副、二副、三副、水手长、炮手长、木匠、军需官、帆缆长)8人,水手/炮手/厨师等40人。全船共计49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可立即投入作战的盖伦型快速战舰。七日后消散,宿主可投入系统白银两千四百两(三折),將其永久纳入麾下。註:该价格约为同级別荷兰东印度公司快速武装船在亚洲地区採购、整备、人员首年薪酬及补给综合成本的三成。】 果然出现了他目前急需的火炮战船!这船完全可以充当一支奇兵,就算是追击来的几艘全是福船,配合岸上炮台也完全可以將他们全部击沉! 第二张: 【装备卡·葡萄牙制带炮车铸铁1.5磅半蛇炮两门(附弹药和炮手)】 【出处:澳门葡萄牙铸炮厂(卜加劳铸炮厂)经典產品。】 【性能:两门轻型前装迴旋炮,炮身短,重量轻,可架在简易炮车或固定於船上。附带炮弹一百发,火药、火绳若干。装填相对快,適合近距离轰击登陆部队或杀伤密集阵型。全炮带炮车不到300斤,炮弹约一斤半重(约900克),有效射程300米。】 【效果:轻型野战炮,它不能替代舰炮决战,但能提供额外的、机动灵活的火力点,增加防御层次。】 第三张: 【物资卡·精製黑火药五百斤】 【內容:颗粒化、配比精准的高质量黑火药,威力大、燃速稳定、残渣少,五十斤一桶共十桶】 【效果:按明军標准,鸟銃每发射药约三钱(约11克),火炮根据口径不同,每发药量从半斤到数斤不等。五百斤若全用於鸟銃,可打四千余发。若调配给火炮,够十四炮盖伦船和两门半蛇炮高强度作战五六场。】 第四张: 【图纸卡·初级栈桥式码头图纸】 【內容:包含建造一座可停靠、装卸中小型船只(吃水一丈以內)的简易栈桥码头之详细设计。结构为打入海底的木桩阵列,上铺横樑与木板形成平台。】 【规模:平台长约二十五丈(78米),宽五丈(15.5米),可同时靠泊3~4艘中小型船只。建设周期短(约需熟练工匠十人、劳力四十人,耗时七~八日),所需材料主要为木材与少量铁器。】 【效果:可同时靠泊3~4艘吃水一丈以內(约3米)、载重150吨以下的中小型船只】 光屏消散。 赵奢睁开眼,面向眾人,振臂狂呼:“刚刚!妈祖已经赐福予我!” 说完双臂抬起,暗中指示具现场地。 在眾人惊骇的目光中,十个装满黑火药的大木桶凭空出现在空地上。接著是两门带著炮车的半蛇炮凭空出现,炮身修长。炮车是崭新的硬木製成,连车轮的辐条都反射著光泽。然后是一卷初级码头建造图纸缓缓落在赵奢手中。 但这还不是全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河口深水区突然出现的一艘战船吸引了。 在在那原本空荡的水面上,水波无端剧烈翻涌,一艘怪异的夹板船凭空凸显。 这船不似福船那般高耸如楼,反而有著极度低平的艉楼与宽阔肥胖的船腹。这是红毛夷(荷兰人)的造法,为了多装货、省人工,连艉楼都削平了。三根粗壮的笔直桅杆直插云霄,上面掛著被海风和硝烟燻得发灰的粗麻硬帆。 它两舷的木板上凿开了一排黑洞洞的炮门。透过炮门,能隱隱瞧见里面整整齐齐抵著十四门生铁长管炮!在这片海面上,十四门红夷炮齐射的火力,足以將卫所水寨里最常见的一两百料哨船瞬间打散架。便是遇上两三百料的苍山船,也能在接舷前將其轰得失去战力。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张大嘴巴,瞪大眼睛,看著这艘仿佛从天而降的战舰。 何老鬼的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妈祖娘娘……真的是妈祖娘娘……”何老鬼喃喃自语想起那晚赵奢对他说的每一个字,想起那个朱衣神冠的女人,想起那句“我赐你十二个人”。这不是不是凡间的能力,这是神力,是妈祖庇佑! “嘎吱——” 沉重的跳板被粗麻绳缓缓放下,砸在滩涂上。一群人顺著跳板大步走下。 他们穿著清一色的短打,外罩著齐腰的短款鸳鸯战袄。这战袄为了方便船上操弄,去掉了下摆的裙边,质地是紧密的防水粗帆布,胸口用红绒线扎著凶狠的云纹。这群人个个麵皮黑黄,手腕粗壮,腰间左边挎著雁翎刀,右边插著短火銃,走动间甲片与刀鞘摩擦,透出一股子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戾气。 为首的中年汉子生得豹头环眼,他走到赵奢面前,脚下一顿,双手將腰间那柄百炼的雁翎刀连鞘摘下,刀柄朝前,平举过顶。 接著,这铁塔般的汉子单腿屈膝,甲片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双手將佩刀举过头顶:“希望號管驾王铁,带手底下四十八个兄弟,请香主收留!” 在他身后的眾人也动作麻利地跟著单腿屈膝道: “请香主收留!往后香主指哪,咱们砍哪!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王铁恭敬再喊道:“请香主收留!” 赵奢站在那里,看著跪在面前的这些人,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知道,这是系统徵召出来的士兵,是绝对忠诚的战士。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妈祖代言人的时刻,在这一双双狂热而敬畏的眼睛面前,徵召也好,神跡也罢,已经没有区別了。 这一跪,把他彻底架到了那个位置上,下不来了。 赵奢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王铁手中的佩刀,又看向周围那群满脸狂热、敬畏交加的兄弟们,缓缓开口: “今日这一切,皆来自妈祖的恩赐!我赵奢,不过是替妈祖掌管香火、传达旨意的人!” 正好,香主这个名號也非常適合此刻的赵奢:“在这片海上,我们要想活下去,要想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闯出一条路,就得抱成团,像一家人一样!在神明面前,我们以香为信,以义为先。从今往后,称我香主!” 赵奢接著大声喊道:“从今天起,希望號就是我们的新旗舰!而以后的淡水这个地方也將建成属於我们自己的城池!” “谨遵香主號令!”眾人山呼跪下。 人群中,林顺生只觉得自己这一个月仿佛梦一样。 他不是没见过大场面,他爹在世的时候,跟著林记的船跑过好几趟吕宋,见过马尼拉港口里红毛夷的大夹板船。但那些船是远远看著的,是停在码头上的死物。 但眼前这艘船不一样,它是从水里凭空冒出来的,是跟著一群杀气腾腾的汉子一起降临的,是跟妈祖的赐福绑在一块的。 他想起被林茂推下海时的父亲。 想起自己隱姓埋名、忍辱负重这一个月来的每一个夜晚。他曾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林茂是浯屿水寨的把总,手底下几百號人几十条船,他林顺生算什么东西? 现在他觉得自己看到答案了,这绝不是凡人的力量。 那个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人,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手里提著一柄刚接过来的雁翎刀,身后是一艘从天而降的战舰和四十九个如狼似虎的精锐。 林顺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无法分辨那是不是真的神力,他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只要跟著这个人,林茂的死期就到了。 第22章 鏖兵淡水(一) 四月三十日,未时刚过,日头刚偏西。 淡水河口左岸矮丘顶上的瞭望哨里,负责示警的水手正举著单筒千里镜扫视东南方向。这千里镜是抢走私船时缴的,镜片磨得不错,加上身处高处,七八里內的海面也看得清清楚楚。 东南方,天海相接处,四道船影正劈浪而来。隔得虽远,但从船型和阵列上能辨出来,其中至少有两艘大福船,其余两艘应该是海沧船和苍山船。 轮换站岗的精锐水手马上发出了预警。 赵奢接到消息后判断十有八九应该是林茂追来了,同时暗暗庆幸他来晚了一天,自己也有了更充足的准备,甚至有机会將这四艘船全部拿下。 “何老鬼,你带人把两门半蛇炮搬上左岸最高处,跟佛郎机拉开距离。王铁——” 他抬手指向地图上河口以北的一段海岸线。 “希望號马上出港,沿北岸走,藏到这个湾子里头。听到这边响了炮再出来,从外海绕到他们背后打。” 何老鬼皱了下眉:“香主,希望號这时候出去,外面四条船等著呢,不是送上门?” “他们看不见咱们。”赵奢特地点出地图上矮丘的位置,“岛上看海,足足能看七八里外;在海上看岛,能看三四里就糊了。咱们在这高处已经瞧见他们了,他们从千里镜里看过来,都是一片滩涂和树,什么都分辨不清。等他们靠近到能看清岸上的时候,希望號早藏好了。” 何老鬼想了想,点头不说话了。 赵奢转向王铁,下了一道死命令:“但有一样你需得给我记住了,没听到炮声,一步都不许动。等这边打起来之后,他们的眼睛就会全钉在河口方向,这是你再从背后杀出来,专打福船的甲板,就朝著人群开炮!” 王铁点头问道:“香主,不知官军的福船,火力如何?” 赵奢没有用6磅加农炮、千斤佛郎机这种词。王铁是系统徵召出来的专业管驾,战术素养不需要他来教,该提醒的是对方有什么杀手鐧或者重炮。 “这时候大福船的两舷多半是千斤级的佛郎机,希望號的船壳顶不住。”赵奢看著他的眼睛,“但是你的炮比他们打得远、打得准,就是別贪距离。始终保持在三百步开外,別让他们把距离缩短到一百步以內。打甲板,打人,不用想著一炮打沉他们。大福船水密隔舱多,不是那么容易沉的,把甲板上的人清差不多了,他们就只能投诚。” 王铁咧嘴:“明白,希望號跑得比他们快,打得还比他们远,只洗甲板不硬啃。” “对了,船上留十个人给我。“赵奢补了一句,“防著他们狗急跳墙强行登岸。” 王铁点头,大步出去了。棚屋外传来简短的口令声,不多时,河口方向传来缆绳解动的细微声响。 何老鬼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香主,那五个纳了投名状的呢?要不要……” 何老鬼实在是有点不太相信他们。 “用得上,但別放到左岸高地来。”赵奢说,“全部派到右岸去。他们真要临阵反水,半蛇炮足够收拾他们。” 何老鬼也就不再多言。 赵奢走出棚屋,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过来,这对岸上哨兵的观察极为有利,但对海面上往这边看的人,斜阳会在水面上拉出一片刺眼的反光。 所有的时间都恰到好处,果真是天意。 申时过半,林茂的船队在瞭望哨的视野里愈发清晰。五里开外,千里镜里已能隱约看到船首大发贡黑洞洞的炮口。 而林茂的千里镜里,河口处一片寂静。 “把总,我带人衝上去?”吴大胜在身后问。顺风號和巡风號已前出到两翼,似乎蓄势待发。 林茂转过头,斜了他一眼。 “冲?往哪冲?”他指了指河口方向,“这种河口水道,又宽又浅,福船进去要是搁了浅,动都动不了,拿什么打?” “传令——金顺、同安,外海落锚,不许擅进。巡风、顺风在周边警戒,盯著水下的暗礁和任何不对的动静。今晚全员轮值,注意海面也注意岸上。明日卯时放小艇进去探水道。一旦有变,立刻退回来。” “是!” 赵奢等了一整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没等到追兵进河口。 连忙派人去问哨兵,才知道人家在外海下了锚,压根没往里走。 他也不急,只有最耐心的猎人才能享受猎物。 第二日,卯时初刻,天色微明。 金顺號和同安號的甲板上忙碌了起来。隨船舢板被放下了水,每条四人:两人操桨,一人持鸟銃,一人举藤牌。领头的是个老手,叫孙彪。 “记住把总的话。”孙彪压低嗓子对身边的人说,“进去先探水道深浅,別急著往里划。眼睛都给我盯著两岸,尤其是左边那座矮丘和右边那片红树林。但凡看到什么不对的,就是一块石头多出来、一根树枝折了、一只鸟不该在这个时候飞起来。就立刻退回去,给把总发旗號。” “知道了,彪哥。” 四艘舢板排成小队,间隔约二十步,缓缓驶入水道。 左岸矮丘后,赵奢一直在密切关注河口方向。 哨兵將信息不停匯报给他:“过了沙洲脊线……进了內河道……他们被弃船吸引了……距离马上到两百步了……” 两百步。半蛇炮已经够得著了,但百斤佛郎机还差点意思,五两铅弹打到这个距离上散布太大,打舢板得靠运气。 “再放进来一些。”赵奢低声命令道。 舢板又往前推了约五十步,距离一百五十步。 这个距离上,百斤佛郎机的五两铅弹虽然还是不够精准,但对付挤在狭窄水道里的四条舢板,已经不需要精准了。这么大的目標群,闭著眼打都能沾上。 而半蛇炮在这个距离上,一斤半的铁弹打舢板,就等於拿锤子砸鸡蛋。 孙彪忽然觉得左边那座矮丘上方好像有一道极微弱的亮光,像是什么金属东西反了一下。他张嘴想喊小心,但那个字还没出来。 赵奢的刀,就用力劈了下来。 第23章 鏖兵淡水(二) “开炮!” 左岸佛郎机率先开火,火绳一点,炮口喷出浓烟,一枚五两铅弹呼啸著扑向水道中央。紧接著右岸佛郎机跟著响了,打向了舢板群的侧后方。 几乎同时,左岸佛郎机后的更高处,那两门半蛇炮也点了火绳。“砰!砰!”两声沉闷的轰响,一斤半重的实心弹从树梢上方飞过,砸向水道入口附近的浅水区。 剎那间,淡水河口被硝烟和巨响撕开了。 但赵奢心里清楚,这一轮齐射看著嚇人,实际上並不像听起来那么整齐。佛郎机和半蛇炮不是同一时间放的,点火有先后,炮弹出膛有迟早,真正同时命中的只有头两三门,后面的炮弹都是陆续落下去的。 不过已经够用了,河道里的舢板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孙彪所在那艘舢板被右岸佛郎机的铅弹直接轰中船舷。木屑纷飞,一个操桨的水手被飞溅的碎木击中面门,血一下子就糊满了半边脸。整条舢板猛地一歪,开始在原地打转。 另一艘被左岸半蛇炮的实心铁球擦过船尾,砸出一个大洞,水咕嘟嘟往里灌。船上眾人惊慌失措,忙不迭试图堵上大洞,却发现完全堵不住。 “退!全退回去!”孙彪声嘶力竭。 他吼著下令的同时,舢板上那个鸟銃手也胡乱朝左岸方向放了一轮銃。一百四五十步的距离,铅弹飞出去连个准都没有,不知道落在哪片树丛里了。 另外两条舢板上也有人举銃朝岸上放,但都是瞎打。距离太远,又顛又晃,铅弹能落到炮台附近都算运气极好。 岸上赵奢这边也有几个鸟銃手想还击,被赵奢一声省省火药按住了。“这个距离打不到人,都是白费铅弹火药,等他们近了再招呼他们。” 一阵乱銃之后,官军终於想起来跑路了,但四条舢板此刻一齐挤在狭窄的水道里,退路已经被自己人挡住。前面的拼命划桨想倒出去,中间的想往红树林阴影里钻。 漏水的那条舢板上的兵士乾脆跳了水,却忘了自己身上著了棉甲,直直往水底沉去。 左右两岸上的第二波佛郎机也跟著到了,这次装的是散弹,无数细碎铅丸横扫过水道。 而半蛇炮的实心弹接连砸在水道入口附近,激起冲天水柱。虽然这次没直接命中任何一条船,但那声势和溅起的水花,把所有企图从入口方向撤退的人都嚇得缩了回去。 再打了三四轮炮,硝烟逐渐瀰漫在水道上方,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暂时停火,等炮管冷下来!”赵奢下令。 炮手们依次停手,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轮子銃和药包。 水道里,倖存的官军先锋在一片哀嚎中拼命划桨,拖著伤员和半沉的舢板往外海逃。四条船,一条搁浅,两条轻伤,一条沉了。十六个人,死的就剩六个。 赵奢看著他们狼狈退出去,没有再下令追击。 何老鬼在旁边急道:“香主,我看距离应该还够,再打两轮吧!” “先不打了。”赵奢回道:“已经超过两百步了,再打就是白费铅弹。再说这只是先锋,我要的不是杀光他们,是让追兵们看见,引他们派船强闯。” 何老鬼不解:“派什么船?” “吃水浅的船。”赵奢回道:“他肯定不会拿大福船往里硬塞,但海沧船和苍山船却进得来。算算时间,希望號也要切到他们后头了,我要把追来的这四艘船一网打尽!” 金顺號艉楼上,林茂把千里镜放下来,手背上的青筋鼓起。 他看得见硝烟,听得见炮响,也隱约能看到水道里翻滚的浪花和人影。千里镜里,岸上的几处炮位在开火时喷出了硝烟,但炮位本身看不见,全藏在木筐掩体后面,应该有三四门。 “果然有伏兵。”他咬牙怒骂道:“走私船上装的也是百斤佛郎机,这帮狗杀才,居然把本將船上的炮拆了,搬到岸上垒了炮台。” 亲兵在旁边建议道:“把总,咱们的大炮够得著吗?不如让大发贡开几炮试试?” “隔著一两里路,贼寇藏得好,目標又小,拿大发贡轰岸上是白费药。“林茂恨声道:“不过贼寇垒的都是些小炮台,应该是拆了本將走货船上的百斤佛郎机。” 他放下望远镜,忽然冷笑了一声。脸上的阴鷙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狼嗅到血腥味之后的狠劲。 既然判断守军只有小炮,那便无需忌惮。他猛地转身,衝著艉楼下的甲板大喝: “传令!巡风號、顺风號,即刻起锚!给本將杀进水道!” 號令兵一愣:“把总,直接进?” “进!”林茂一掌拍在栏杆上,震得木栏一阵抖动,“贼寇火器有限,不过是些百斤佛郎机,射程不过数百步,能奈我何?巡风、顺风两船吃水浅,进去转得开!给本將贴近了轰!把那几座土台给本將掀了!压住阵脚后放舢板,派刀牌手上岸!把他们从林子里赶出来,全部剁了!” 他狞声命令道:“记住,船上炮打准点!別把自家兄弟给轰了。登上岸后先別急著冲。等他们乱了阵脚,你们再压上去!” 號令兵得令后立刻转身,將令旗朝前挥落,同时举起號角,吹出一长两短的號声。 海沧船巡风號、苍山船顺风號,本就在舰队两翼游弋,闻令立刻转舵。 这两船吃水浅,无需像福船那般小心避开沙洲主水道,顺著两侧稍浅的汊道,斜斜切入水道。 船首劈开浑浊的河湾水,船上的鸟銃手聚到甲板前方,一手持銃一手攥火绳,压低身子躲在船舷后。佛郎机和碗口銃的炮手紧张地调整炮口,瞄准远处的河岸。 顺风號上,管驾小旗金成德给自己又套上了一层甲,手里拄著腰刀,大声喝道:“都给我趴好了!进了水道把头低著!岸上有炮,別当活靶子!听我號令,炮响了再动!” 巡风號上,总旗黄得禄蹲在船首佛郎机旁,亲自帮炮手稳住炮车。船身隨涌浪起伏,水道里的浪比外海小,但依然晃得厉害。 “稳住,不急。”黄得禄低声吩咐道,“进了射程再开炮,先把那座矮丘上的小炮台给掀了!” 两船一前一后,切开河面,越驶越近。两岸红树林近在眼前,浓密的枝叶几乎要刮到船舷。船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木桨划水的声音和船体挤压水流的闷响。 林茂站在艉楼上,千里镜举到眼前,死死盯著两船的动向。 第24章 鏖兵淡水(三) 赵奢左臂再次猛地挥下,这次他没有再等两船进入最佳射击距离,要是再托大让他们靠岸衝击,他这群轻甲海盗可没法和官军肉搏。 “轰轰!” 左岸矮丘后,那门籧篨式炮台上的百斤佛郎机再次发出怒吼。一团黑烟从灌木丛后喷出,铅弹撕裂空气,尖啸著扑向水道中央。 几乎是同一瞬间,右岸红树林边缘的那门佛郎机也跟著开火。两发炮弹交叉著砸向水面,激起两道水柱。 依然是近距离打靶。 冲在最前面的苍山船顺风號,船首那门碗口銃还没来得及开火,一发佛郎机炮弹就砸在船首甲板上,噗的一声闷响,木屑与碎木片炸得四处飞溅。 船首的护板被打出一个脸盆大的豁口,碗口銃的也炮架被震歪了,炮口斜斜指著水面。 管驾小旗金成德脸上被散射的木片拉出一道血口子,他抹了一把血,朝艉楼吼道,“舵工往右靠贴上岸!贴著红树林!躲开正面火力!” 顺风號吃水不到六尺,是条真正的浅水船,它猛地右转,船身几乎擦著右岸的红树林树冠划过。这样一来,它暂时避开了左岸炮台的射界,但右岸炮台的火力却更直接地对准了它。 紧跟在后面的海沧船巡风號反应稍快,总旗黄得禄眼见前方中弹,立刻下令:“左转舵!用侧舷!把千斤佛郎机亮出来!” 海沧船底平,桨手们拼了命地划动长桨,船身在狭窄的水道里强行横了过来,左侧船舷正对著左岸矮丘的炮台。 这是海沧船在窄水道里最常用的战术,横过来当炮台用,两门侧舷千斤佛郎机可以交替开火,压制岸上。 然而赵奢一直等待的机会也到了。 “半蛇炮,开炮!” 左岸矮丘后方,那两门隱蔽已久的葡萄牙制半蛇炮早已蓄势待发。炮手们早就等了半天,听到命令,立刻点燃了火绳。 “砰!砰!” 两声沉闷的炮响,两枚一斤半重的实心弹,居高临下,从树梢上方飞过,直扑正在横移的巡风號。 第一发打偏了,砸在巡风號左舷的水面上,激起一道水柱。第二发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巡风號的中段船舷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半蛇炮虽然口径不大,但它是铸铁前装炮,初速快,打这种几百料的薄壳海沧船正合適。那一发炮弹像撕纸一样撕开了巡风號的船板,在船舱里横衝直撞,撞断了几根船骨,最后嵌在船底的龙骨附近。 “漏水了!船被贼寇打漏水了!”巡风號上一片惊叫。 黄得禄脸色大变,后面这两炮的威力绝不是百斤佛郎机打出来的,是红毛夷的火器! “撤!都撤出去!”黄得禄吼道,“这有红夷炮!” 但在这狭窄的水道里,想撤谈何容易。顺风號在前面堵著,后面是沙洲,巡风號只能划桨转向,试图掉头。 “放舢板!强行杀上去!”前方的金成德在顺风號上吼道,“別管炮了!先把人送上去贴著斗狠!剁翻那些贼坯!” 两艘小舢板被从顺风號侧面放下,八个刀牌手和一个鸟銃手跳上去,奋力划桨朝右岸的滩涂衝去。滩涂离船只有十几步远,泥泞不堪,但只要能跳上去,就能从侧翼威胁炮台。 “右岸佛郎机,换散弹!”赵奢站在左岸矮丘后,手里握著单筒望远镜,冷静地下令,“打那两条舢板,別让他们靠岸!” 右岸炮手迅速退出实弹子銃,换上装满铁砂铅丸的散弹子銃。佛郎机是后膛炮,换子銃比前装炮重新装填快得多,这正是它的长处。炮口压低,几乎平指水面。 “放!” 轰的一声巨响,无数细小的铅丸横扫过滩涂前的水面。水花四溅,激起无数白点。两艘舢板瞬间被打成了筛子,木屑纷飞。一个刀牌手惨叫著栽进水里,另一个被铅丸击中面门,倒在舢板上抽搐。舢板失去控制,被水流推著横在水道里,再次成了活靶子。 “沟槽的贼廝!还没死的別缩了,跟著老子跳下去砍死他们!”金成德怒骂道,他自己也抓起一面藤牌,准备带头往下跳。 “老金別冒进!”黄得禄在巡风號上劝道,“先炮战!把那土台轰塌了再上去!咱们的船吃水浅,怕个鸟!继续开炮!压住他们!” 巡风號利用划桨的优势,在水道里来回机动,两门侧舷佛郎机交替开火,虽然准头不佳,但那轰鸣声確实给顺风號爭取了喘息的功夫。一发炮弹甚至砸在了左岸矮丘的土坡上,激起一团黄泥,离赵奢的藏身处不到两丈。 赵奢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土,看著那两艘在水道里乱窜的敌船。 “半蛇炮继续打,打这艘船的尾舵。我要叫它转不了身!” 左岸矮丘后方,半蛇炮再次喷出炮火。 “砰!砰!” 两发铁弹都砸向了巡风號艉部,一发打烂了舵楼木板,另一发钻进船体后段,正中舵杆的位置。 “咔嚓!” 船尾被反覆轰击,舵楼底下的船板碎裂,舵杆在结构损毁中断裂。失去尾舵的巡风號在水面上打起转来,只能靠划桨勉强维持方向,再也机动不了。 外海,金顺號艉楼上。 林茂一直举著千里镜盯著水道里的战况。巡风號中弹他看见了,但心里並无太大波澜。小船进去挨几炮是正常的,只要能登岸、能站稳滩头,岸上那几门百斤佛郎机便不足为虑。 “把总,顺风號放舢板了!”亲兵喊道。 林茂看见顺风號侧舷放下了小艇,兵士们正跳进去往岸上冲。虽然被岸上的散弹打回来一些,但肯定有人能泅水靠岸。 他一直举著千里镜盯著水道里的战况,至於身后北方海面,他倒不是完全没派人看。金顺號桅杆顶上有个瞭望的兵丁,但那个兵士这会儿正盯著南边水道里翻腾的硝烟,连脖子都没转一下。 再者,希望號是从后边绕过来的,阳光照在海面上发出刺眼的反光,低矮的船身贴著那片亮光走,跟浪头的白沫搅在一处,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来。” “升帆!左满舵!” 王铁站在希望號的艉楼上,手里握著自带的千里镜,紧紧盯著金顺號高耸的艉楼。 第25章 鏖兵淡水(四) 希望號船腹低宽、干舷矮,转向比福船灵活得多,硬是在两艘大福船来不及调头的间隙里,横到了金顺號的侧后方。 “下层甲板,掀炮门盖!” 六名炮手掀开左舷的炮门盖,四门六磅加农炮从黑洞洞的炮口里探出来,对准了金顺號高耸的艉楼。 “药包装填!” 炮手將定量的火药包从炮口塞入,用推弹杆捣实。 “弹丸装填!” 实心铁弹被推入炮膛,抵在药包上,再用塞绳塞紧,防止弹丸在炮管內滚动。 “炮口归零,准备点火!” 四门炮全部就位,上层甲板和艉楼上的三门三磅迴旋炮也做好了准备。这种炮带旋转底座,根本不需要固定炮位。炮手转一下炮架就能对准目標,装填也比下层甲板的大炮快。 “距离三百步!”瞭望手报数。 王铁猛地拔出佩刀,三百步,六磅实心弹打福船船板绰绰有余。虽然散布有点大谈不上精准,不过金顺號的艉楼那么大一坨,闭著眼也错不了。 “放!!” “轰!轰!轰!轰!轰!轰!轰!” 炮声接连炸开,硝烟从七门火炮的炮口中喷涌而出,瞬间裹住了希望號半个船身。 七枚实心铁弹,狠狠砸向了金顺號。 第一发六磅弹击中艉楼护板,那层厚实的硬木护板被穿了两个洞,木屑碎片飞进艉楼里,把靠墙站著的两个亲兵击倒在地。 第二发从艉楼窗户钻进去,撞碎了里面的桌案,碎片从另一侧窗户飞出来。 第三发砸在艉楼底部的船板上,穿透了两层船壳板。大福船的水密隔舱挡住了它继续往里钻,但被击穿的那个舱室已经开始渗水。 第四发打偏了,从艉楼上方飞过去,砸断了后桅的一根横桁,断裂的木头带著帆布砸落在甲板上。 上层甲板的三门迴旋炮也几乎同时开火,三磅的实心弹比六磅的小一圈,但打人足够了。几发炮弹贴著甲板横扫过去,那些正慌忙跑向战位的鸟銃手被扫倒一片。 金顺號的后半段甲板在短短几息之內变成了屠宰场。 “什么人?哪来的炮?!” 林茂被衝击力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脸上全是血和木屑。他挣扎著爬起来,抬头看去。 一艘小號夹板船,正横在自己船尾。 那船不像大福船那样高耸如楼,反而矮得离谱,船腹宽得不像话,三根笔直的桅杆掛著粗麻硬帆。而船身那一排炮门正整整齐齐地开著,黑洞洞的炮口全对著自己。 这绝不是海寇能有的船,这是红毛夷的战船!他想下令,但已完全来不及了。 希望號的炮手们已经清理完炮膛,开始装填第二轮。前装炮打一发装一发,速度比佛郎机的子銃慢,但炮手们动作极熟练。他们退出残渣、刷膛、装药包、装弹丸、塞紧、点火,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仅仅一分钟后,第二轮齐射紧跟著到了。 这次上层甲板迴旋炮里有两门换了霰弹,把铁砂碎铁片装在薄铁罐里。三百步的距离对霰弹来说確实远了些,出炮口后散开的面太大,但金顺號甲板上挤满了人,散布大反而成了大好事。 “啊——!”甲板上一片惨叫,来不及躲起来的人被铁砂成片扫倒,最惨的直接被削去了半边身子。 距离又近了些,六磅实心弹则继续盯著艉楼。一发打断了艉楼的一根立柱,整面护板往里倾塌。另一发砸在舵位上方,舵杆所在的位置被多发炮弹轰击船尾区域,那根碗口粗的硬木舵杆终於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从根部整个断开。 失去尾舵的金顺號,终於在海面上失去了控制,缓缓打起转来。 同安號上,吴大胜全程目睹了希望號对金顺號的洗甲板。 “转舵!快他娘的往右!把左舷千斤佛郎机对准他们!”他疯了一样大吼。 舵工也拼了命地扳舵,但同安號是二號福船,吃水深、船身长,转向远没有小型盖伦船灵活。等它开始偏转的时候,希望號的炮口已经转过来了。 吴大胜绝望的瘫倒在地,他知道,已经完全来不及了。他这条船在这个距离上、这个角度上,就是一面等著挨砸的墙,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轮齐射过来,大发贡炮架被震断。铁炮翻倒砸死了一个水手,前桅下方船板被打穿。 再次一轮齐射,四发六磅弹奔向同安號而去。 第一发打在船首,大发贡的炮架被直接震断,沉重的铁炮翻倒在地,砸死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水手。第二发击中前桅下方的船板,打穿了一个洞。最后两发偏出去,砸在海面上激起两道白浪。 同安號虽然没失去动力,但船首的千斤大发贡废了,那可是全船威力最大的一门炮。 另一边林茂瘫坐在金顺號艉楼残骸里,他终於想明白了。 这帮天杀的海寇还有一条红毛夷的战船!而且一直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等著他钻进圈套。 “全完了。”他喃喃道。 河口水道中,黄得禄也听到了身后密集的大炮声。 他回头望去,正好看见金顺號的艉楼被砸塌、后桅横桁断裂砸落甲板的那一幕。 他面露绝望之色,前有岸炮,后有那艘红毛夹板船,全军进退不得。 ----------------- 后面的战斗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希望號继续炮轰金顺號和同安號,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金顺號后段甲板被彻底打烂,艉楼塌了一半,舵杆也断了。两个舱室进水,船上兵士死伤过半。林茂终究是个在海上混了数十年的人,知道再撑下去只有全军覆没,便令人在船头竖了降旗,遣人持书诣希望號乞降。 水道里挣扎的巡风號和顺风號,眼见大势已去,也只得令船上眾人跪地乞降。 赵奢站在左岸矮丘上,看著这一切,激动的有些难以自抑。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具体哪本书忘了,大意是:所有的伟大,都始於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 肾上腺素逐渐从身体里退去,他下意识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手心里全是汗。 何老鬼也意识到他们居然真的杀败了官军,亢奋又略带迷茫的看向他。赵奢迅速意识到自己应该保持神秘,加强属下对自己的信心。 他故作高深的拍拍何老鬼肩膀:“去看看咱们得损失怎么样,有受伤的弟兄抓紧安排救治。” 系统界面適时亮了起来: 【大胜!声望+50。当前声望:50。】 【声望可消耗抽卡:每10点抽取一张,种类隨机。是否立即抽取?】 “立刻抽取。” 赵奢把希望投在了徵召卡上,他正愁人手不够。就算加上希望號上的四十九人和之前纳了投名状的俘虏,满打满算也不过八十来人。要守住淡水、要建城、要晒盐、要开码头、还得看住这么多官军俘虏,哪样不要人? 第26章 五连抽 赵奢的注意力被头两张吸引住了。 第一张 【徵召卡·浙兵一队(鸳鸯阵+鸟銃)(七日体验)】 【出处:大明浙东沿海募兵,戚继光鸳鸯阵传承,经天启初年福建巡抚南居益整编后的標准编制。】 【编制:队官1人,鸟銃手10人(分两组,每组5人三段轮射),藤牌手8人(分两队,每队4人),狼筅手8人(分两队,每队4人,持丈二狼筅),长枪手8人(分两队,每队4人,持一丈二白蜡杆长枪),鏜鈀手6人,伙夫/杂役9人。全队共计50人。】 【装备:每人配棉甲一件、铁盔一顶。鸟銃手持长管鸟銃,配火绳、药壶、铅弹袋。藤牌手持包铁边糊桐油纸藤牌配腰刀,狼筅手持狼筅配腰刀,长枪手持白蜡杆长枪配腰刀,鏜鈀手持鏜鈀配腰刀。另配军鼓一面、號角一支。】 【效果:立即徵召一队满编、满装备之浙兵。七日后消散,宿主可投入系统白银七百五十两(约五折),將其永久纳入麾下。註:此队兵士纪律严明、阵法嫻熟,阵地战、野战、守城皆可胜任,不適合狭窄接舷搏杀。】 第二张 【永久徵召卡·12炮小型盖伦帆船·恩克赫伊曾號(葡萄牙远东型)】 【出处:葡萄牙印度总督区果阿船厂建造,专供远东巡逻与护航之小型盖伦战舰,常驻澳门与马六甲之间。】 【性能:船长约七十二尺(约22米),宽约十八尺(约5.5米),吃水约十一尺(约3.4米),载重约150吨。三桅横帆配置(主桅、前桅、后桅),后桅配拉丁帆以增强逆风操控性。船身窄长,长宽比约4:1,航速快、转向灵活,逆风性能优於同级別荷兰双桅船。装备6磅加农炮六门(下层甲板两舷各三门),3磅迴旋炮六门(上层甲板及艉楼)。火炮总计十二门,射程最远可达800米。顺风时航速可达11节。】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大副、二副、水手长、炮手长、木匠、军需官、帆缆长)7人,水手/炮手/厨师等42人。全船共计50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可立即投入作战的小型盖伦战舰,已永久纳入麾下。註:此船虽火力略逊於同吨位荷兰双桅武装商船,但三桅设计使其逆风操控性显著优於双桅船,船身窄长更利於追击与规避,且葡萄牙远东型战舰本就偏重军用而非商运,船壳板厚、肋骨密、水密隔舱多,抗打击能力更强。长期来看,作为专职军舰的潜力优於荷兰双桅商船改装型。】 註:此图出自 by 4.0,可自由下载使用,註明用途即可。本人笔名:米芾大袞威客已署名使用此图 后面三张分別是装备卡·秘鲁銃八十桿、图纸卡·明代水寨式寨城(扩建后)还有物资卡·糙米一万斤(仅够约200青壮食用一个月)。 没的说,得抓紧先把这两张卡具现出来,先解决押收官军俘虏的问题。后面不论是分化他们还是派人出去大量购买粮食、招募破產海商或是乾脆找之前的吴银牙花钱买流民,就都能挤出人手去干了。 眼前空地,五十个人排成两列凭空出现,靠近赵奢。棉甲铁盔,藤牌狼筅长枪鏜鈀,阵型严整。领头的队官黑脸庞浓眉毛,单膝跪地。 赵奢前世刷过无数讲戚家军的帖子,鸳鸯阵怎么编、怎么练、怎么打,说出个大概没有问题。可真见到一队活生生的浙兵站在面前,那种感觉跟看图文完全不同。正好手里的银子还足够,先把他们纳入麾下。 “浙兵队总刘三木,请香主收留!” 赵奢快步向他走去將刘三木扶起:“刘队总请起,你这一队来的正好!眼下我刚刚杀败了浯屿水寨南哨的四条船,正愁没人看管。” 隨即大致把目前官军俘虏眾多的情况,和以后在此筑城建港开盐田的打算一介绍后,刘三木反而有些不以为意:“香主何必多虑,既然那把总主动攻来,是杀是剐自然都是咱们说了算。” 刘三木接著拿手在脖子上比了个横切的手势:“若真怕他们串联生事,挑几个刺头斩了立威便是。剩下的编进苦力队,每日盯紧了干活,跑不了的。” 刘三木这番话说得非常直白,赵奢自然听得出里头的意思。 这是戚继光留下来的一套老法子:以杀立威,以严束眾。嘉靖年间戚家军在浙江剿倭,对待俘虏確实狠,该斩的当场斩,该梟的首级直接掛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到了天启四年,这套法子传了快六十年,浙兵里头还是这么教、这么练。 但这不是赵奢想要的。 “刘队总你刚来,有些情况不知道。”赵奢拍拍他胳膊:“这帮被俘的官军,肯定大多是浯屿水寨的军户。你也知道军户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世世代代绑在军籍上,餉拿不全,还要被上官驱使著去通番走私。他们跟林茂那帮官商勾结还通倭的不一样。” 刘三木恭敬回应道:“是属下糊涂了,请香主请示。” “我要把他们留下来。”赵奢道:“我设想中淡水这边要筑城、开荒、挖沟、晒盐,到处都缺人。等城筑起来,田开出来后,头三年免租,就让他们在这安家。有了家,他们就不再是军户,是我淡水城的百姓。” 他沉默了一小会后,看著刘三木的眼睛:“当然,若真有串联不服、暗中作乱的,你不必向我请示,该杀就杀!” 刘三木肃然拱手道:“得令!” 赵奢知道他未必完全认同,但浙兵的规矩是令行禁止,既然领了军令,那就必须得照办。 刘三木转身去了,赵奢看著他带著那一队浙兵朝俘虏聚集的地方列阵而去。到底是精锐纪律严明,跟自己手底下那些松松垮垮的海盗们完全不同。这就是正规军和海寇的区別。 赵奢收回目光,在心里查看第二张卡。 这艘船船身窄长,比希望號还长一截,长宽比接近四比一。而且看解释,这船船壳板也厚,船肋骨密,水密隔舱多。这可是正经的军舰底子,不是荷兰人拿商船改出来的那种薄壳船。 有了这两艘盖伦船,淡水口外的海上防御暂时够了。希望號十四炮,恩克赫伊曾號十二炮,加起来二十六门,打海盗绰绰有余,便是遇上荷兰人或西班牙人的小型巡逻船队,也能硬扛。 第27章 战后安排 至於老船得利號、之前抢来的走私船、还有这回俘获的四条福船。金顺號后段被打烂,同安號船首穿了洞,巡风號舵杆断了,顺风號还搁在滩涂上,四条船没一条能直接用的。 不过也幸好希望號最大的火炮也才6磅,这几艘船壳还算完好。龙骨都没断,桅杆最多断一两根。这种伤,在福建沿海的私船坞里哪里都修得了,不然换成重炮自己还得头疼去哪修去。 希望號船长王铁此时也来找了赵奢:“香主,我大致统计了一下。官军那边,四船原额二百三十五人。拢共算下来,官军死了约七十八人,重伤抬不动的有大概四十出头,轻伤能走路的还有二十来个。剩下完好无伤的,一共八十七人。” 接著补了一句:“林茂也在里头,希望號炮轰金顺號甲板的时候他受了一些擦伤,伤在右臂,不算致命,但人已经被单独押到舱底看住了。” 赵奢点点头问向赶来的何老鬼:“咱们这边的伤亡怎么样?” 何老鬼异常激动,搓著手道:“香主,岸顶就伤了几个后生仔,都是被官军銃子擦到的皮肉伤,无要紧!这一仗……”他比划了半天,终於憋出一句:“香主当真是赐福在身,料事如神!那帮官军连魂都被耍没了!” 王铁接过话茬也恭维道:“香主算无遗策,这一仗打得痛快!我带船杀到官军后方,他们居然无一觉察。希望號毫髮无损,不过弹药著实打了不少,六磅弹用了快二百发,火药也去了近五百斤,再打一场就见底了。还请香主示下,派我等向何处採办补给。” 赵奢有些志得意满摆摆手道:“有妈祖赐福在身,列位也不是弱手,打这群官军必然手拿把掐。” 到底是个穿越者,后世看过太多类似的情景,免疫力高。赵奢转而正色道:“这要是真在开阔海面上硬碰硬,希望號这点人,未必顶得住他们四条船一块儿围上来。若是地势平坦,更挡不住官军一齐攻来。” 他接著安排道:“这场仗打完,我们手里有许多事需要一件件去处理。妈祖娘娘对我们打的这仗非常满意,又赐给了我一队五十人的兵士和一艘十二炮盖伦恩克赫伊曾號。” 赵奢转而对王铁下令:“王管驾,从今日起,你便是淡水水师的头领。希望號与恩克赫伊曾號组成巡逻舰队,专司河口外海防御。两艘船轮流值哨,一刻不许鬆懈。其余船舶归何老鬼调配,跑运输、办採购,都归他管。” 王铁单膝跪地领命:“谨遵香主號令!若有差池,標下愿提头来见!” 赵奢又问起缴获,何老鬼早有准备介绍起来: “火器阮得了佛郎机十三门,千斤大佛郎机十二门、百斤佛郎机一门。大发贡两门,同安號那门炮架震断了,炮身没坏,修修还能用。虎蹲炮两门,碗口銃一门。鸟銃六十桿,能直接用的不到四十桿。” 他接著报:“火药从四艘船上清点出来,公药约三百二十斤,铅弹还剩大半。另外四艘船里还有官军们身上共搜出现银大约一千三百两,大部分是林茂出征前从水寨支的军费。粮水还够两百人吃十天上下。甲冑刀矛之类零碎不少,但都散在船上没来得及细点。” 赵奢粗略一算,扣掉之前买断的一队浙兵花的银子,现在帐里居然就只有大概一千七八百两了,怎么银子花的这么快。 “四艘船怎么样?”赵奢轻嘆一声继续问。 何老鬼也嘆了口气:“金顺號后段甲板打烂了,艉楼塌了一半,舵杆被轰断了,两个舱室进水。同安號船首穿了洞,后面几轮又挨了好几炮,甲板和艉楼也被轰烂了。巡风號舵杆断了不说,船舷还被半蛇炮开了个大口子,龙骨附近都打裂了。顺风號搁在滩涂上,船首被佛郎机砸了个豁口,倒还撑得住。这四条船现在没一条能直接用的。” 赵奢沉吟片刻:“希望號最大也就6磅炮,龙骨都没断吧?” “都没断,几艘船主体还在,就是修起来费时间费木材。” “那就还有得救。”赵奢指示何老鬼:“修船这事不能拖,四条官船停在海上,风吹日晒,不出两个月就会烂成柴火。但也不能就近修,淡水现在连个像样的船坞都没有。” 何老鬼试探著问:“那去月港外海的私船坞?上次我带货就是走的那条路。” “月港现在去不得,至少不能让这四艘船去。” 赵奢摇头:“你想想,四条船全是浯屿水寨的制式战船,甚至还有大福船。船型船壳就是磨光了水师的记號也瞒不了人,月港外海那些私船坞虽然不管閒事,但眼线多嘴杂。消息一旦走漏,传到福建总兵官耳朵里,这四艘船就別想拿回来了,说不定人都被当场打杀了。” 他接著分析道:“何况林茂带四条船出来,浯屿水寨不可能不知道。少则十天多则半月,那边就会派人来查。咱们要是带著四条明显带著官军印记的船去月港,等於自投罗网。” 何老鬼没辙了:“香主,那阮去哪修?” “去笨港修。” 何老鬼愣了一下:“顏爷(顏思齐)的笨港?” “对。”赵奢点头,“顏思齐今年刚带人从日本过来,在笨港建了十来个寨子,立足未稳,正缺人缺船缺物资。他跟官府是对头,跟福建水师更不是一路人。咱们把船开过去修,他巴不得还来不及,绝不会走漏消息。” 何老鬼琢磨了一会,觉得有道理。笨港在台湾西海岸中部,离淡水有段路,但走海路顺风两三天就到。顏思齐那帮人本身就是海寇出身,给钱就办事,不会问来路。 “那就这么定了。”赵奢拍板决定道:“王铁,你从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上各抽一个木匠出来,凑两个。再从缴获的物资里拨一千两银子当修船的本钱,不用修得多好,只要能撑得住开到笨港就行。到了那边让顏思齐的人接著修,咱们付工钱付料钱。” 王铁和何老鬼估算了一下:“一千两足够了,金顺號和同安號伤得虽重,但都是甲板和上层结构损坏,换板补缝的事。巡风號那个口子费点功夫,得把坏掉的船板剔掉换新的。顺风號最省事,补个船首就行。粗算下来,料钱六七百两,工钱两三百两,绰绰有余。” 赵奢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修船之前,一定把四条船上的官军標识全给我抹乾净。旗號、船名、舷號,一样不留。修好出来,以后都掛我赵氏令旗。” 第28章 处置林茂 安排完船的事,赵奢又看著何老鬼。 “老鬼,还有一件事你跟我一起去。” “请香主吩咐!” “林茂。”赵奢轻轻吐出几个字:“他人现在被押在希望號舱底?” “是,已经安排五六个好手单独看住了。”何老鬼回道。 “走吧,咱们去会会这位林把总。” 赵奢跟著何老鬼上了舢板,划到希望號旁边,顺著跳板爬上去。 舱底潮湿闷热,桐油和海水的气味混在一处,闷得人喘不上气,林茂就闭眼坐在里面一个翻倒的木桶上。 他右臂的伤口被简单包扎,白布下隱隱透出暗红。甲冑也被扒了,露出贴身的里衣。但他尽力挺直腰背,头髮用手指勉强梳理过,將散乱的髮髻重新束好,尽力掩饰败军之將的狼狈。 听到脚步声,林茂睁开眼。 赵奢找来另一个木桶坐下,跟他平视。“总算见面了林把总,咱们聊聊?” 林茂倒是颇为吃惊海寇头领居然如此年轻,细细打量一番后,最终未发一言。 赵奢也不急,自顾自地说下去:“关於如何处置你,摆在我面前的有三个选择,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看著再次愕然的林茂,赵奢笑著解释道:“不过我思来想去,请客我有点捨不得,把你收下当狗咱俩都不开心,要不如直接斩了你,不必费那许多事。” 林茂仿佛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一般,一阵狂笑后撇嘴反问道: “小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林茂自问自答:“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臢泼才!你以为贏了这一场,就能在这片海上站稳了?” “居然还敢妄言斩了本將?!”林茂接著怒骂道:“睁大你那狗眼看看!本將乃大明福建总兵標下,浯屿水寨把总!你个天生贱骨头,活该沉船餵鱉的杀才,居然妄敢杀官造反?!” 痛骂到激动处,林茂甚至想起身扑向赵奢,仿佛恨不得撕了他,接著就被何老鬼一脚踹翻在地。 赵奢忽然想起后世文化作品里,为什么总会有一些视百姓如猪狗的人了。原来养尊处优久了,真的就会忘记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林茂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你这贼廝是贏了这一场,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你这四条船往哪开?月港去不得,海峡中间去不得,你就窝在这个荒河口里,能窝多久?” 赵奢没有反驳,反而认同的点点头:“林把总说得有道理。” 林茂愣了一下,没料到居然是这个反应。 “但你误判了一件事。”赵奢回应道:“就算是斩了你,把你首级扔进水寨,官军一时半会也没法来剿我。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赵奢缓缓拔出佩刀,架在了林茂的脖子上:“你以为朝廷现在还有多少银子可花?有多少兵可调?辽东海面的东江镇,也就是皮岛那帮人,还在对后金骚扰作战,西南奢安之乱已经花去大量军费,贵州巡抚王三善甚至因此死在乱军之中。” 林茂的表情逐渐难看起来:“你到底是谁?!王三善身死的消息就连本將也是刚刚听闻,朝廷的邸报甚至都没有记录!” 赵奢並不回答,而是將佩刀继续挤向林茂的脖颈:“辽东方向朝廷好不容易挤出几十万两银子修完寧远城,朝堂之上,魏忠贤跟东林党斗的难解难分。登莱巡抚袁可立甚至直接被阉党罢免调任南京,东林党正满天下找阉党的罪证。” 他脖子上的油皮被划破,溢出了鲜血:“林把总,你说我要是把你通倭、孝敬阉党的罪证散布出去,你不妨猜猜看,有多少人想要你的首级去报喜?林把总,我杀不杀你,都有一群人要赶著来谢谢我呢!” “所以,你几乎已经是个死人了。”赵奢回刀入鞘:“一个死人对我来说不值钱,你要活著才值钱!” 林茂仿佛失去了精气神,闷声问道:“你待如何?” “我听说红毛夷他们打输了仗,可以花钱赎自己。”赵奢笑眯眯的对林茂比出两根手指:“白银一万两,外加三千斤火药。林把总身位大明总兵標下,浯屿水寨把总,又常年通倭走私。想必区区这点物件,丝毫不被把总放在眼中!” 赵奢特地在大明总兵標下,浯屿水寨把总这几个字上重重说了一遍。 林茂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著赵奢看了好一会。 “白银一万两,外加三千斤火药。”林茂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嘲讽:“你当我是开银號的?” “你自然不是开银號的,但林记是。”赵奢回道:“林记在月港经营了几十年,里头有多少钱你比我清楚。更何况你背后还站著守备陈廷策和福建总兵官徐一鸣。你要是死了,他们丟的可不是一个把总,而是一条財路。他们出一万两就能把你捞出来,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林茂显然已经意识到了,自己身为刀俎的境地。 赵奢继续道:“当然,你也可以不赎自己。我转头就把这条消息递给福建巡抚南居益,想必他会非常惊喜,也许还能给我请一个官身?” 他收起笑容站起来俯视林茂:“我只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一天之后,你要么出银子,要么我送佛送到西,帮你收尸再领个官身。“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舱门口停下来,再次提醒: “对了,林把总。你回去之后最好想清楚怎么说。要是让人知道你是被一个海贼老大,一步步设计打得投降的,那你这几十年的威望可就真没了。到时候別说是陈守备,就是你林记那些管事,你南哨里剩下的兵士们,怕是也不会把你当回事了。” 舱门关了起来,林茂独自坐在黑暗里,脸上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结果赵奢下船后没多久,老鬼就传来了消息:“伊鬆口了,在舱底骂了小半个时辰,喊人要了纸笔。” “怎么说的?” “他说,一万两加三千斤火药他出得起,但有几个条件。”何老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他写的,让我带给你看。” 赵奢接过来,凑到眼前细看。 “其一,赎银一万两加三千斤火药,由林记出面筹措,不牵扯陈守备和徐总兵。其二,放他回去之后,三年之內不得主动进攻浯屿水寨。其三,他回去之后怎么说、怎么交代,赵奢不得干涉。” 赵奢看完,把纸递给何老鬼。 “前两条没问题,第三条嘛……” 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他这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呢。他回去之后肯定要说自己是怎么英勇抵抗、怎么被红毛夹板船偷袭、怎么弹尽粮绝才被迫投降的。他要我答应不干涉,就是怕我到时候把他那套说辞戳穿了。” 何老鬼问道:“那阮答毋(不)答应?” “自然答应!“赵奢笑著说:“他死要面子,那就给他。他要编故事,也隨他编。我现在只认银子建城,不认故事。” 何老鬼把纸收好,又问:“那赎金按怎收?” 赵奢想了想,把盘算好的法子说了出来。 “你带得利號和之前抢来的那条走私船,去月港外海找吴银牙。让林茂写一封亲笔信,盖上南哨的条记,让你带去。信上写明:林茂在淡水遭遇海寇,兵败被俘,现以白银一万两和火药三千斤赎身。记住收到银子之后,再放人回去,船和武器留下。” 何老鬼听到这里,有点犹豫:“香主,得利號和走私船都是普通民船造型,没有官军印记。月港外海做生意的船多了去了,谁也不会注意到多了一两条。但林茂的信要是被旁人瞧见了……” “所以不走官道。”赵奢说:“信由吴银牙转交,直接递到林记的人手里。从吴银牙收到信到银子凑齐,少说也要十天半月。等林茂回到浯屿再派人查,你早跑回淡水了。” 何老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林茂转去之后不会带人再来吧?” “他想来也来不了了!没有银子怎么开拔?他回去之后想要保住南哨把总的位子,还得再花一笔银子。再说了,这大明已经没几年安生日子可过了。” 临行之前,赵奢又细细交代了几句。 “你这次去月港,除了收赎金,还有许多东西要採买。糙米、麦子、豆子,有多少买多少。再买一批稻种、菜种还有各种开荒的工具、伤药等,能带多少带多少。” “买粮买种子的本钱从这次的缴获里拿,等赎金收回来,加上手里存的这些,应该够撑到第一批流民和工匠到位。之后你的担子很重,得不停往返福建沿海,找人牙子买流民、买工匠,实在不够还得去日本、吕宋、採买物资和大炮。” 说到这里赵奢嘆了一口气:“可惜我现在实在是分身乏术,而你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实在是辛苦你了。” 何老鬼平时浊浊的独眼忽然有点发红,他在粗布短褐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然后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香主休说这般见外的话!老鬼我既信妈祖娘娘和香主,跑断腿算个鸟?只要香主一句话,老鬼我就是划著名个木盆,也得把你需要的银子和人给你弄回来!” 第29章 阵与俘 自打进入五月后,淡水河口的暑气逐渐闷得人喘不上气。 本来海岛上就湿热,大太阳一晒,浙兵们也逐渐遭不住。经过队总刘三木同意后,纷纷摘下了头顶的铁盔,棉甲也大多换成了轻薄的號衣。 刘三木正坐在一截断掉的老榕树根上,身上那件棉甲也换了下来。铁盔摘下来摆在身边,露出剃得半禿的脑袋,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 营地边缘空地上,七八十號俘虏正弓著腰刨土开拓营地。铁锹明显不够,因此製作了许多木铲先整理地面。少数斧子和拉锯被集中起来,选了最健壮也没伤的二十几个俘虏沿著营地边缘伐木。 木料被堆在营地西侧,几个懂木工的俘虏蹲在那里製作木铲,顺带削榫头,刨花落了一地。现在的问题是工具比人少的多,只能先这么干著,等老鬼从月港带工具回来就好。 刘三木没怎么盯著干活的人,目光更多落在自己手底下这帮兵身上。 十名鸟銃手分成两组,每组五人,散布在工地南北两侧高处。长管鸟銃平端在臂弯里,药壶和铅弹袋掛在腰间。 近处是藤牌手和狼筅手,各两队。藤牌手將包铁边的桐油纸藤牌竖在身前,腰刀不出鞘,狼筅手把丈二长的狼筅杵在地上,带刺的枝椏张开来,横在路中间便是一道铁蒺藜。 长枪手与鏜鈀手夹在中间,八桿一丈二的白蜡杆长枪並排立著,枪头在日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六把鏜鈀横在肘弯,叉齿朝外。这套阵法往那一扎,別说一百来个饿得打晃的俘虏,便是多出两倍也冲不穿阵型。 要真有不长眼的俘虏起事,有前排顶上,头排鸟銃手放完銃退到后排装药,二排顶上,轮转不断。这是戚帅留下的老规矩,到了这化外之地也走不得样。 其余九个队內伙夫杂役还有几个老海盗,正在营地西北角支锅煮粥。按照他的吩咐,米少水多,不能叫这些俘虏生出反抗的心思来。 这时西边的天际开始堆起了铅灰色的云层,风渐渐从河口灌进来,未钉牢的木板被吹得吱嘎作响。 刘三木抬头望了一眼,拿起一段藤条朝地上抽了一下。 “都给老子加快!要落雨了!先竖框架,回头再铺顶,听见没有!” 俘虏们有气无力的回应著,合著斧砍铲土还有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混在一处,沉闷而持续。 赵奢从临时居所走了出来,何老鬼出发后的这两天,他一直在屋內研究系统给的图纸卡·明代水寨式寨城。 看著系统备註的建设周期有点麻爪:熟工两百人、劳力六百人,约需四至六个月可成主体。所需材料主要为夯土、石材、木材、少量铁器),不含內部建筑装修,仅城墙、城门、角楼、护城河、主要道路、水井。 索性不再去想,出门后找到了刘三木:“我记得之前有说重伤的还有四十来个,活下来了多少?” 刘三木站直身子回应道:“香主,这两头前前后后死了十九个,还剩二十五个。不过这二十五个里头,有四五个怕是也撑不过今晚,都烧得人事不省,伤口都发黑了。”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和示意,我们也准备了一些粗布,开水煮沸后消毒给他们包扎起来。其余兵士的反抗、敌视行为也少了不少。” 前两天淡水河一战,希望號近距离打出去的实心弹和霰弹,把金顺號和同安號的甲板犁了几遍。被俘下来的兵士里,重伤的几乎全是被崩飞的船板木刺扎穿的,或是被碎弹片豁开的口子。这种伤搁在现在这种湿热环境下,除了靠命硬抗,没有別的法子。 赵奢点点头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势力面对敌军伤员,基本都是扔在一边等死,或者当场补一刀。 这些军户出身的兵士绝对是第一次遇见,比官军更像官军的海寇势力了。 赵奢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刘三木没让兵和俘虏混在一起干活。浙兵只负责看管,挖土、削榫、搬运木料这些活全丟给俘虏做。 兵和俘虏之间始终隔著至少两丈距离,狼筅的枝椏横在中间,谁想衝过来先得过那一道刺墙。这是把戚帅练兵那套防变防哗的章程全搬过来了,只不过防的对象从倭寇换成了俘虏。 没想到刘三木这人虽然身量不高,脸庞黑瘦。但这两日管下来,帐目清楚分工明白,俘虏细节,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含糊。赵奢原先还担心,歷史上的浙兵骄悍不好驱使,眼下看这刘三木不偷懒也不揽功,反而省心,以后应该可堪一用。 赵奢正要转身往临时居所走,身后传来几步急促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香主。” 林顺生从营地一处棚屋內跑出来,他左右看了一眼,见刘三木正转身去催几个偷懒的俘虏,便快步走到赵奢身侧,微微弓著腰,低声问道。 “属下有件事,想私下同香主说。” 赵奢停下脚步,发现他的表情不像前几日纳投名状时那般决绝,倒像是有口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说吧?” 林顺生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属下听说……香主没杀林茂?” 啊,原来是这事。倒是把这茬给忘了,林顺生怕是白欢喜了几天。 “属下不是质疑香主的决定。”林顺生问完后赶紧补了一句,再次小声问道:“属下就是……就是想不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爹被他推下海,我娘也因此撒手人寰,此仇实在不共戴天!生俘林茂后,属下原以为香主会……” 后半句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摆在那了。 林顺生看赵奢还是没接话,半天又挤出一句:“属下知道,香主做事自有道理。属下斗胆问一句,林茂他……” 赵奢还是比较看重林顺生的,他手里现在能信任的人实在太少,也许应该给他一个机会试试。 打定了主意后,赵奢终於开口:“你觉得我放走他,只是因为不想杀?” 林顺生有些不知所措。 赵奢继续道:“顺生,你只盯著林茂一个人,眼皮子实在太浅了。你以为一刀砍了他就完了?砍了他,陈廷策还会派下一个李把总来。砍下一个李把总,还有下下一个张把总。你能砍多少?” 他说到这里,看了林顺生一眼,没再往下说。他接著拍拍林顺生的肩膀,转身往临时居所走去。 “过几天我要去找淡水社的头人商议事宜,你也一起来。” 第30章 顺生学贸 五月初五,天还没亮透,林顺生就被叫醒了。 他一个激灵从草铺上坐起来,看见一个精锐水手正蹲在他身侧,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意思。 “香主让你一起,跟他深入河口。” 林顺生揉了揉眼,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他扭头看了看棚屋外面,天边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他应了一声,翻身起来,隨手抹了把脸,跟著那个精锐水手往外走。走了没几步,发现另一个精锐水手已经等在棚屋外面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把他护在中间。 这两个精锐水手他认得,据说是妈祖第一次给香主赐福时,凭空冒出来的十二个精锐水手。他们的藤牌和腰刀跟別的兄弟都不一样,保养得格外好,太阳穴也微微往外突。营地里的人私下都管他们叫天兵,说他们是妈祖娘娘手下的天兵,专门赐给香主做护卫的。 香主让他跟著去河口,还派了两个天兵跟著,这是什么意思? 出了营地往南走,穿过那片还没完全清理乾净的红树林边缘,就深入了河口。逐渐上升的气温配合著水汽,蒸起来扑在脸上,有点湿黏。 赵奢已经带了十几个人在岸边准备出发了,手下藤牌手、鸟銃手都有。另外专门有四个人扛著两只大木箱,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顺生来了。”赵奢衝著他点了点头。 林顺生低头恭敬抱拳:“香主。” “今天带你去和淡水社交易。”赵奢似乎意有所指:“以后就由你负责这一块。” 交易?林顺生心里微微一惊:营地里一直有传言,说香主每隔几日就跟淡水河的野番做买卖,用些不值钱的零碎换金子。他一开始当是吹牛,金子那东西,野番能有多少? 但之前何老鬼回来后,他偷偷问过几个老兄弟,都说真有其事,亲眼看见香主从野番手里端回两碗沙金,里头还混著狗头金呢! “是!香主。”他嘴里应著,脑子里却愈发糊涂起来。负责交易?林记里管帐的都是陈金水那种跟了林茂十几年的老人,他林顺生算什么?一个刚纳了投名状的新人,凭什么…… 来不及多想,林顺著跟著眾人分乘三艘舢板,向河口更深处划去。 他还是第一次深入这河口,以前从没进过这种河道,密不透风的林子压在头顶,水又浑,总觉得下一刻就会从水里躥出个什么东西来。 约莫划了小半个时辰,眾人终於抵达了之前几次交易的地点。 坡上挺热闹像是村里赶集似的,三四十个人散散落落地或坐或站,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也没大人去管了。两条黄狗趴在树根底下吐舌头打哈欠,几个野番妇人正在给藤编的筐子编盖子。 看见野番,林顺生一激灵下意识握住了身侧的腰刀。他身后一个精锐水手拍拍他的手腕示意他放轻鬆:“咱们不是第一次来这了,把刀放下,別误了香主的大事。” 林顺生下意识鬆开了手,继续观察起来。 野番眾人的正中间,站著上了年纪的头人。他身侧站著两个女人:一个是头髮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拄著一根缠著藤蔓的木杖。另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女,皮肤比旁人白净得多,头上戴著藤编的帽,帽檐插著几根鸟羽,手捧一个大陶碗。 赵奢命眾人靠到岸边,全部下船。头人迎上来,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嘴里短促地吐了两个字:“拉歪。”赵奢也照著做了,虽然发音不太准,但头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头用巴赛语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跟著笑起来。 这词的意思是平安,是他们见面时的问候。 头人朝身边的老妇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老妇人点了点头,那少女便捧著陶碗走上前来。赵奢接过碗,將其中的土酒一饮而尽。 另一边,那个腰间別著竹片的高个子端著一大篓熏鹿肉摆到眾人面前,又从身后几个年轻人手里接过更多土酒,一碗碗递过来。赵奢示意大伙每人都喝至少一大口,这是別人的习俗,一定要喝。 林顺生学著眾人一一接过对方递来的土酒和熏鹿肉,虽然语言不通,但看得出双方氛围挺好。那高个子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檳榔染黑的牙,忙前忙后跟每个人碰碗,像是这场交易里最起劲的人。 接下来就是互相交易的环节,林顺生看的有些目不暇接。赵奢命人带来的大箱子里,摆满了之前从月港採买来的小物件,鱼鉤、铜镜、小刀还有各种铁器。 赵奢从箱子里挑出一面铜镜,递给头人。头人接过铜镜,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过来看了看镜面,手指在镜面上摸了摸,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林顺生注意到那个头人身侧的少女,她眼睛正直勾勾的盯著铜镜,看来颇为喜爱。赵奢也注意到了这点,他特地又从箱子里挑出最大的一块铜镜,双手递给了她,做了一个送的手势。 这少女迫不及待地捧起铜镜,对著镜面整理自己的头髮,嘴角微微翘起来。旁边几个年轻的野番女子嘰嘰喳喳地冲她喊帕塔乌、帕塔乌,声音里带著笑意。少女脸微微红了一下,偷偷打量起赵奢。 交易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林顺生发现赵奢仅仅通过几面铜镜、十袋粗盐、外加一些便宜的鱼鉤、铁器就从这些野番手中,交易到了至少四十张鹿皮还有十大碗金沙和狗头金。 林顺生看的分明,碗里的金子比他想像的多得多。细碎的沙金泛著暗黄的光,混著一些泥沙,但颗粒很细很密。还有几块拳头大小的狗头金,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但分量一看就不轻。 这十碗加起来,少说也能炼出五六十两黄金!这些黄金折银少说也得四五百两! 交易顺利完成,双方都很满意,同时约定了下次交易的时间。头人叫来几个年轻人,抬著换来的铁锅、小刀、盐包,高高兴兴地往坡上走。赵奢也让兄弟们把鹿皮和装著金沙的陶碗搬上舢板。 回去的路上,赵奢示意林顺生与他同坐一条舢板。林顺生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坐到赵奢对面,腰板挺得笔直。 赵奢没看他,目光落在水面上,过了一会才开口:“看明白了吗?” “属下……看明白了一些。”林顺生斟酌著措辞。 “看明白了什么?” “交易的时候可以送出一些东西。”林顺生鼓起勇气说:“是给对方头人看的,让头人觉得我们懂规矩、有诚意,以后才好长期来往。” 赵奢微微点头:“还算不笨,还有他们自己喝酒之前,都会先拿手指蘸一点酒,弹两滴在地上敬祖灵,我不弹是因为在妈祖面前不用敬別的神。但他们没计较,反而觉得我豪迈。你以后来,记住先弹两滴,他们会更高兴。” 林顺生愣了一下,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確实是这样。 赵奢继续道:“那少女不是头人瓦歷斯的闺女或孙女,她是那个老巫女阿达乌的学徒。他们叫她帕塔乌,小巫女。阿达乌管祭祀、管禁忌,是部落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之一。我送东西给她的学徒,等於承认她的权威。以后他们內部要是有人想跟我做买卖,得先过她这一关,甚至过瓦歷斯那一关之前,就得先过她。” 赵奢接著说:“还有物价。一般来说,一个铁锅、一块铜镜值一碗金沙。一斤盐加一把短刀值一碗金沙,三十个鱼鉤也值一碗。你下次来之前按照这个价格去准备,如果淡水社他们特別想要什么,会同你比划交流的。” “属下记下了。” “现阶段你要做的就是多多换取金沙和鹿皮。”赵奢慢悠悠说道:“后续等那几艘船修好,我就要准备开闢淡水到日本、吕宋还有琉球的航线。日本的商船需要鹿皮做甲冑、做革具,吕宋的西班牙人需要鹿皮做马鞍、做皮具,琉球那边盐一直紧缺。这些都是现成的销路,现在就要开始为备货做准备了。” 林顺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刚入伙时的就想杀林茂报仇。但经过这一遭,他逐渐明白香主为什么说他眼皮浅了。 香主可真不像个海寇。 第31章 受限的郑芝龙 同日午后。 西南风不紧不慢地推著浪头,希望號的船首劈开一道白沫,身后拖著一条粗缆绳,缆绳那头繫著金顺號残破的船身。恩克赫伊曾號在侧后方,身后拖著巡风號。同安號和顺风號已经紧急处理过,短时不会再漏水。 王铁站在希望號的前甲板上,举著千里镜观察著笨港。 笨港的海岸线比淡水开阔得多,没有密不透风的红树林,也没有拦路的沙洲。只是一片平缓的沙滩从丘陵脚下延伸出去大几百步。沙滩后面是成片的树林,再往后才是起伏的丘陵。 港湾里停著十几条船,有大有小,以福船和赶繒船为主。船与船之间用缆绳繫著,隨著涌浪一齐起伏。岸上的棚屋沿著海岸线铺开,粗略一数有十几座,大多是竹木结构,屋顶铺著草蓆和树皮。 中间夹著几座稍大的木构建筑,比旁的棚屋高出半截。 “管驾,这就是笨港了?”大副陈四甲站在他身侧。 “嗯。”王铁放下千里镜:“看这架势,顏思齐来了也没几个月,棚屋搭得急,料也用得省。但十几条船加上几百號人,基本的东西该有还是有的。” 陈四甲问:“那要是被问到船从哪来怎么说?“ “就说咱们是北边来的商船队,在淡水外海遇上风浪,撞了暗礁。“王铁吩咐道:“先別说那边有据点。他们要是不问,咱们一个字都別多提。” 王铁叮嘱道:“记住,咱们就是来修船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安安稳稳把船修好,再把人带回去,別的少掺和。” 陈四甲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准备靠岸。 王铁又叫住他:“还有,派一条舢板先靠岸去搭话,就说有船要修,带现银来的。让他们的人先出来看看船况,咱们不急著靠岸。” ----------------- 笨港里,杨六正从码头回来,他是顏思齐手下的一个负责修船的小头领,在寨里和郑芝龙的关係最好。他在一间棚屋外面踌躇了一会,才掀开草帘进去。 郑芝龙正专注手里一卷从日本带回来的小册子,说的是日本人专有的朱印船,一种典型的武装大帆船,大部分购自葡萄牙和荷兰。 “一官头领,顏爷让我给你传个话。”杨六搓著手有些为难:“那几条来修船的……顏爷说不用你去看了,让我去盯著就行。” 闻言郑芝龙不禁挑眉看向杨六,把小册子仍在一边。 “还有一句。”杨六咬咬牙说道:“顏爷的原话是:让一官兄弟在寨子里先歇著,外头的閒事少掺和。” 棚屋里安静了,郑芝龙旁边坐著的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不安。他们都是跟著郑芝龙从平户过来的,顏爷做事也太不讲究了,压根不想让郑芝龙跟外人搭上线。 郑芝龙略一思索,他非但没有恼,反而笑了笑:“行,那就不去,多谢杨六兄弟告知。” 接著,郑芝龙大步走过去握紧杨六的双手道:“杨六兄弟,你待会儿回去,劳烦你帮我留意两样东西。”他接著说:“你先看看他们那两艘夹板船上的人怎么干活。干活有章法的人,跟乌合之眾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来。” 杨六犹豫了一会,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然后看他们船上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用的炮是佛郎机还是仿製的红夷炮。” 他说完朝著杨六深深一躬:“杨六兄弟,麻烦你了。顏爷虽然对我有些误解,但我既然吃顏爷的饭,自然得替顏爷解忧。” 杨六轻嘆了一口气,他看著这个今年才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跟著顏爷混的其他头领,哪个有这个脑子? 杨六最终重重点头应了下来,转身出了棚屋。回到码头,点了两个手下和一个管事搭舢板上了金顺號。 一上甲板,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甲板上虽然已经打扫过,但是这大福船的艉楼塌了大半边,露出来的断口参差不齐,木茬子朝外翻著。他蹲下来看了看断口边缘,又伸手摸了摸。 这可不像是大发贡或者千斤佛郎机能打出来的口子,撞礁的说法就更扯淡了。艉楼里面,碗口粗的硬木舵杆从根部断开,舵杆周围的甲板上有好几个凹陷的坑,有的坑里还嵌著没取乾净的铅弹碎屑。 然后他去看了同安號,船首穿了个洞。大发贡的炮架断了,甲板和艉楼也是被轰得稀烂。但龙骨没断,主结构还在,比金顺號强些。 巡风號和顺风號船身上也是肉眼可见的损伤。一问船上的水手,清一色的回答都是,夜里太黑没看清。 真他娘的放屁,撞礁能撞成那样?分明是让人贴脸灌了炮子,杨六翻了翻白眼。 再瞅瞅另外拖拽的两艘夹板船,虽然驾船的都是汉人,但船很明显都是夹板船搭红夷炮无疑了。没听说红毛夷卖夹板船给汉人啊,难道是从日本转卖的? “杨头领,怎么样?”跟来的管事在旁边问。 杨六回应道:“那艘大福船伤的最重,后段甲板全都要换,艉楼也要拆了重搭,舵杆换新,两个进水的舱室要补漏。少说也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二號福船好些,一个月出头能修好。海沧船麻烦点,舵杆换新,船舷那个口子得剔板换新,还得查龙骨有没有伤,也得一个多月。苍山船最简单,补完船首,两三天就能下水。” “那要多少银子合適?” 杨六想了想道:“木料至少三百方,桐油一百桶,铁钉铁箍论百斤算,再加上工钱,九百两差不多够。” 管事的带著杨六,找到了王铁互相介绍一番后,报价一千二百两。王铁听完摇摇头拒绝:“杨头领,一千二百两真不便宜。我这四条船,两艘大福船伤得是重,但都不是龙骨断了的大伤,换板补漏的事罢了。巡风號的口子看著嚇人,也就是换几块船板。顺风號就更不用说了,两三天的活而已。”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料从你们这儿出,工也从你们这儿出。一千两包干,你们绝对还有得赚。” 杨六皱眉拒绝:“一千两不够,光是金顺號的艉楼拆了重搭,光木料就得七八十方,桐油少说也要三四十桶。你那条大福船一千五百料,光甲板面积就比旁的船大一圈,换起来费料得很。” 王铁没让步:“杨头领,咱们都是吃海上饭的。这四条船的伤看著嚇人,实则都是皮外伤,没一条断龙骨。真正费工夫的就是金顺號和同安號。一千两要是还不够,那我乾脆把顺风號和巡风號拖到別处修算了,省下的银子修金顺號和同安號绰绰有余。” 看到杨六和管事的低声商量,王铁趁热打铁:“再说了,我们可是听说顏爷仗义疏財、从不亏待四海兄弟,所以才把船开到笨港来修的。你们这么虚抬价格,是把我们当肥羊宰?那我们现在就走,回头再请顏爷评评这个理!” 第32章 艨瞳辨跡 一番討价还价之后,管事的终於答应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去修这四条船,但是要先付银子。 王铁和恩克赫伊曾號的船长商量了一会,决定答应这个条件。另外鑑於现在淡水防御空虚,决定先修苍山船顺风號。修好即调水手先赶回淡水协防,然后再分两批取修好的两艘大福船和海沧船巡风號。 既然已经商议好了价格和维修顺序,杨六等人就回去安排引导四船入港维修。王铁谢绝了杨六上岸休息的邀请,只是派了几个水手跟著去採买一些新鲜蔬菜和肉食,带著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停在外海落锚。 杨六从码头回来,让管事的先去安排木匠和木料,他回去匯报顏爷。眼瞅著管事的走远了,他一绕又去找了郑芝龙。 郑芝龙还呆在屋內研究那小册子,看来对朱印船非常感兴趣。 看到杨六进来,亲自倒了一碗茶水递给他,又拉来一个椅子:“杨六兄弟,这群人是什么来路?” 杨六先是接下茶水才回道:“这群人嘴严得很,一句实话没有。还触礁呢,分明是让人家贴脸拿炮轰了!”他说完喝下茶水又说:“而且我猜这几艘船十有八九,就是让那两艘红毛夷的甲板船轰的!” “哦?此言当真!”郑芝龙紧缩眉头:“杨六兄弟你確定?对了,驾船的全是汉人?那帮人你看著像哪路人?” 郑芝龙显然不太相信,毕竟这年月他除了听说日本大名,买过红毛夷的二手夹板船和商船,其余势力几乎没有买过的。 杨六也是奇怪:“別说你不信,我起初也不信!但是他们领头的包括水手都是汉人,领头那个叫王铁,看著像个正经管驾,说话做事也有条理,绝不是寻常海寇。” 郑芝龙更感兴趣了追问道:“官军水师的人?” “也绝不可能是官军!”杨六连连摇摇头:“官军水师的人,不论是福建的俞家军还是沈家军,我都打过交道,没这个架势。再说了,官军水师的人,怎么会开著红毛夷的船?”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他们说从哪来的?” “北边,说是北边的商船队夜黑风高遇了暗礁。” “北边……”郑芝龙站起来来回踱步思索良久才回道:“杨六兄弟辛苦了,我知道了。差点误了你去跟顏爷匯报的时辰,我就不留你了。” 杨六起身告辞,不多时就赶到了顏思齐的议事堂。在笨港最大的这座木构建筑里,顏思齐听完杨六的回报,有些意外。 他对拖船来的两艘夹板船也很感兴趣:“北边来的?全是炮伤的大福船,还有两艘拖船来的红毛夷夹板船?”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顏思齐没急著说话,杨六刚才说了一通,什么炮伤、什么夹板船。杨六跑船多年,自然看得出船好不好、伤重不重。 可修船是小事,修完之后这帮人去哪、会不会再找上门、会不会把祸水引到笨港来,必须关注起来。 顏思齐扭头对一个后生说“去,把一官兄弟请来。” “是!”那年轻后生叫洪升,立时应下。 不多时,郑芝龙就赶来了议事堂。他恭敬向著顏思齐拜见道:“顏大哥,不知唤一官来此何事?” “一官,你怎么看?”顏思齐直截了当的问道。 郑芝龙朝著顏思齐拱了拱手:“顏大哥,咱们刚来笨港几个月,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船和银子。那四条船不管是什么来路,只要能修好,那这笔买卖就值得做。” “但你来笨港之前给红毛夷做过通事,见过他们的船。”顏思齐咳了两声,这段时间在笨港开港,给他操劳的有点累够呛。然后才缓缓开口道:“依你之见,那两条船真是红毛夷的夹板船?” “不太好说。”郑芝龙斟酌著措辞:“我没亲眼去看,但红毛夷的船一般在巴达维亚、马尼拉还有日本之间跑,怎么会跑到笨港来修船?这事本身就不寻常。” 顏思齐不置可否,突然又道:“一官兄弟亲自去看看吧。” “我?”郑芝龙咧嘴笑了笑,“顏大哥之前不是不让我露面吗?” “你去帮大哥看看这些船到底是什么来路。”顏思齐轻描淡写道:“杨六已经谈好修船的事了,你在旁边看著就行。这帮人的底细,我心里没个数。” 郑芝龙笑著应了一声,掀开草帘出去了。 他出去后立刻招来手下,取回屋內的千里镜。他在码头细细打量这两艘夹板船,嘴里念念有词:“前面这艘船腹肥胖、干舷低矮,分明是荷兰红毛的走货船?后一艘船身窄长、后桅掛拉丁帆,怎么是佛郎机船的制式!” 杨六只看出两艘都是夹板船,但郑芝龙一眼就看出了名堂。 郑芝龙再登上那四艘被引导进港口维修的船一一查看,很快就发现了四艘船上都有被銼去的標记。这些銼痕都很新,露出来的原木顏色发白,跟周围被海风晒得发灰的旧木板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那艘1500料的大福船艉楼外侧原本应该有船名,现在只剩一片平整的浅坑。船舷两侧靠近炮位的位置,有几个长方形的浅痕,看大小和深浅,像是摘掉了某种铭牌或標识。二號福船上也一样,船首左侧本该有字號的位置被人用刨子颳了一层。 巡风號和顺风號上也有,但这两条船小,標记少,銼起来也快,几乎找不到什么残留。 他心里有数了。 回到岸上,恰逢遇到王铁派出的水手採买完毕,准备搭乘舢板返回舰上。郑芝龙灵机一动,主动帮忙搬运货物,顺势就一同搭乘舢板去到了两艘夹板船上。 这次他看的可就清楚了,前面那艘船腹肥胖、干舷低矮,这是荷兰东印度公司跑远洋的典型样式,他以前在平户见过不少,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但后面那艘可就不一样了,船身比前面那艘窄长,长宽比明显更大,船首线条更锐利,吃水也更深一些。最大的区別是后面这艘的后桅掛的却是拉丁帆,三角形的,斜拉在后桅上,从船尾一直斜到桅顶。 这种三桅混搭的布局,却是葡萄牙人的军舰习惯。 郑芝龙在澳门待过,也见过葡萄牙人的船。葡萄牙远东型盖伦船跟荷兰船最大的区別就在这里,后桅掛拉丁帆,逆风操控性更好,適合在南海和台湾海峡这种风向多变的水域跑。 两艘船,两种来路。北边冒出来的这个势力,手里既有荷兰式的武装商船,又有葡萄牙式的远东战舰,不简单啊。 郑芝龙笑的更开心了,直到他回港后才收起笑容。 第33章 往事 等郑芝龙回到顏思齐的议事堂时,天色已经暗了。堂里点著两盏油灯,顏思齐正坐在那张粗木桌后面喝粥。 “看完了?”顏思齐放下碗。 “顏大哥,我看完了。”郑芝龙在他对面坐下来。 “说说看?” “那四条船,確实都是炮伤,绝不是撞礁石。” “炮伤?什么炮打的?” “红夷炮的实心弹,比咱们佛郎机用的五两铅弹大了不止一圈。”郑芝龙解释道:“这种重量的炮弹,我在红毛夷的船上见过,他们船上装的那种六磅炮打得出来。” 顏思齐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是说,打那四条船的是红毛夷的船?” “八成是。”郑芝龙肯定回道:“还有一件怪事,四条船上都有被銼掉的標记。銼痕很新,就是最近这段时间乾的。船名全被人用銼刀刮乾净了。” 顏思齐没停下喝粥,示意继续说。 “但能开一千五百料大福船的,民间没有这个胆子。这种船是水寨的制式战船,战船用的木料到船上的武器配置,全是官军的规矩。也就是说,那两艘夹板船,刚杀败了一伙官军。” 郑芝龙最后总结道:“杀完人,抢了船,然后把船上的官军標记全刮掉,拖著四条破船跑到笨港来修。修好了,这四条船就成他们自己的了。” 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顏思齐放下碗筷,用手指敲著桌面思考。 郑芝龙在一边有点紧张,他说的都是实话,但不是全部的实话。因为他心里实在有气,在日本时,郑芝龙先是被李旦派到顏思齐这里帮忙,同时也有监督、防止尾大不掉的意味。 等到了顏思齐手底下,虽然顏思齐很看重他的能力,但是对他看的非常紧。平常无论在哪,只要是和顏思齐手底下的头领走的近一些了,必定会遭到顏思齐对他的敲打。 在表面上眾人都一派和气,唯独郑芝龙自己知道,顏思齐对他的提防已经与日俱增。 顏思齐当然是个老江湖,但他哪里懂红夷船之间的区別。在顏思齐眼里,红毛夷的船就是红毛夷的船,不管荷兰的还是葡萄牙的,长都长得差不多。 如果真有一日不得不离开这里,没必要现在给自己惹上麻烦。 顏思齐终於开了口:“开著红毛夷的船,杀了官军的水师,颳了標记跑到我笨港来修船。”忽然笑了一声:“这胆子倒是挺肥。” 顏思齐又敲了几下桌面,忽然问郑芝龙:“一官兄弟,你觉得这帮人背后有没有红毛夷?” 郑芝龙心中一动,怎么,顏思齐要对这群人动手? 郑芝龙想了一下才回道:“真不好说,船是红毛夷的,但开船的人全是汉人。如果是红毛夷自己的人,船上不会没有一两个红毛鬼。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帮人还从红毛夷手里抢了船,或者红毛夷把船卖给了他们。”郑芝龙说:“但不管哪种,只要船是红毛夷的,那就得想想,动了这船,红毛夷会不会找上门来。” 顏思齐暗骂了一句小滑头,但却无法忽视这个问题,这是他真正在意的事。 笨港立足未稳,顏思齐现在手底下拢共也就几百號人。船不够,人不够,粮草也不够,什么都缺。 这种时候,他最怕的不是官军,而是红毛夷。 红毛夷刚被从澎湖赶走,谁都知道他们肯定在攒兵力,迟早要在附近干一番大的。他们的船比官军的强,炮也比官军的猛。整个东南亚跑海的人,提起红毛夷的船没有不头疼的。 如果那两艘夹板船背后站著荷兰人,顏思齐把船扣了或者把人杀了,荷兰人追查过来,笨港这几百號人拿什么挡?真出了事,李旦是不会保他的。 “你说得对。”顏思齐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修船的活照常干,银子照收。那两艘夹板船別动,人也別碰。当普通客人待著就行。” “明白。”郑芝龙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顏大哥,要是没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顏思齐隨意摆了摆手。 顏思齐还是做了正確的选择,对於现在的笨港来说,不动那两艘船,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郑芝龙知道,这事儿没完。 一个从北边冒出来的势力,手里有荷兰式的船,有葡萄牙式的船,有受过训的水手,能杀败官军水师,还能把一千五百料的大福船拖几百里路跑来修船。这种势力,迟早会跟顏思齐碰上。 不是在笨港碰上,就是在海峡里碰上。 只是郑芝龙看顏思齐现在似乎没有在笨港久呆的打算,看来他还是想回日本。 之前就听几个熟悉的小头领说,顏思齐一直和以前经常到长崎贸易的,晋江船主杨天生深交。日本平户当局还任命他为甲螺(头目),负责管理在日华人事务。 这甲螺的官职虽不大,却是连结幕府、唐人町与各路海商的枢纽,位卑而权重。顏思齐在日本经营日久,人脉与根基绝非这新建的笨港十寨可比。他若执意回去,必是所图甚大。 郑芝龙心中暗忖,义父李旦年事渐高,虽然掌控著纵横东洋的商路与舰队,却一直未有合適的亲子能继承这刀口舔血的霸业。 而且自己身为李旦的义子,两人又都是泉州人。真要回到了日本,以他的本事,凭藉著自己通晓葡语、熟知荷兰人事务的能耐,以及这些年为义父打理对欧贸易积下的威望。义父无嗣,这偌大的商业帝国和军事帝国,必將为自己所继承! 每当想到此处,郑芝龙便觉胸膛间有一股烈火灼灼。他从一个逃亡的边民,到澳门的学徒,再到今日,哪日不是如履薄冰?李旦的帝国,谁能执掌它,谁就扼住了东西贸易的咽喉。这,才是他郑一官真正该站上去的舞台! 念头及此,他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平户。那座充满异国风情的港口,有他合法的庇护,也有他温柔的牵绊。 说起来,自己也许久未曾见到自己的內子田川鬆了。那个被他唤作阿松的日本女子,性情坚韧而体贴,与她的结合,最初虽然是扎根平户的谋略,但这些日子分隔两地,那份牵掛却做不得假。 算算时日,自己的孩子也快出生了,如果是男孩,叫什么好呢?郑森?郑福松?他望著笨港外浩渺的海面,一个模糊却郑重的念头悄然浮现:这孩子,或许会拥有比他这个父亲更广阔的未来。 第34章 立规矩 五月初七,天气越来越热了,还不到中午,暑气就蒸得人发懵。 赵奢不得不推迟了扩建营地的速度,把干活的俘虏和部分老人分作两班。营地里现在缺医少药的,不能蛮干了。因此除了干活的人,大部分人都躲在棚屋或树荫下歇晌。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衝突爆发了。 浙兵们吃完午饭,稍作歇息后,按队总刘三木的规矩要在营地西侧空地上操练半个时辰。藤牌手顶盾,狼筅手持兵,长枪手列阵,配合著鼓点进退。虽然只有五十人,但队列齐整,步伐划一,藤牌举起时齐整如林,狼筅放下时枝椏拍地,闷响如擂鼓。 旁边就是老海盗们歇晌的地方,得利號的老兄弟们三三两两靠在树根底下,眾人或是光著膀子仰头打盹,或是大声说著荤话,偶尔爆出一阵鬨笑。 他们不练兵,也不操演,前身从没给他们定过这些规矩。打仗靠的是胆子和不要命,又不是当官军的兵,练那些花架子做什么?再说了,爷爷们也不是没杀过官兵! 一个叫陈福的老海盗,三十多岁,是跟赵奢最早的一批人之一。他看著浙兵操练,嘴里叼著个草根,隨口对旁边的人说:“这帮兵倒是齐整,可惜都是木头。” 旁边的兄弟嘿嘿一笑捧哏:“怎么讲?” 陈福吐出草根:“你没见咱们抢船的时候?那帮人也列阵,有什么鸟用?赵老大……唉,现在要叫香主了。香主带著老子上去了,一刀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不敢冲你玩什么命吶!”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浙兵那边。 浙兵那边有个年轻点的鸟銃手,最听不得人说兵法没用。他忍不住回呛了一句:“你们那也叫打仗?一群乌合之眾,乱冲乱砍,跟倭寇有什么区別?” “你说什么?”陈福直接蹦了起来:“倭寇?你敢说老子是倭寇?” “怎地?耳毛堵住了?”鸟銃手也不示弱,“你们那种打法,就是倭寇的打法。戚爷爷当年怎么收拾倭寇的?靠的就是阵法,靠的就是令行禁止!你们呢?一帮乌合之眾,也不知道怎么贏的,运气好罢了。” 陈福直接衝到他面前:“兔崽子,老子跟香主在海上拼命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 “我吃奶?我还入你娘呢!”鸟銃手也和他对骂道。 “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我入你娘!” 陈福嗷嗷怪叫著扑上去就是一拳,鸟銃手没躲开,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也破了。他抹了一把血,也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两边的人都围了上来,人群逐渐增多,转眼就变成了二十多號人的混战。 刘三木知道坏事了,这个时候要是处理不好,有一个拿刀的就再难停下。不得已他命令一个鸟銃手朝天放了一銃,同时立刻派人去通知赵奢。 所幸斗殴的尚有理智,没有动刀枪,但各个掛彩却是免不了的。 “都给老子住手!” 赵奢一声怒吼,带著两个精锐水手衝进人群,先把两边的人分开。 眾人都停了手,但也没有人服气。海盗们明显吃了亏,王八拳到底比不上配合默契的浙兵小组。刘三木站在一边虽然脸上没有表情,但其实他也打心里看不惯这种散漫的海盗作风。 赵奢站在人群中间,看著两边的人,心里一阵发沉。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种问题,之前確实忽略过去了。他原以为现在拢共才不到两百人,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山头,却完全忽略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虽然从系统徵召出十二个精锐水手开始,他就在设想自己以后一定要建立一支正规军。后面逐渐徵召的浙兵、盖伦船水手,都是令行禁止、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非常需要这样的人,因为他要建城,要开港,要在夹缝中活下去,光靠一群散漫的海盗是绝不够的。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帮老海盗,是前身的班底。他们跟著这个赵老大翻过船、挨过刀、抢过货、分过银子。他们之前是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现在赵老大变成了香主,身边多了浙兵,多了天兵,多了盖伦船的水手。这些新来的人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走起路来都带风。而老海盗们还是那副散漫样子,说话粗鲁,走路摇晃,跟在正规军旁边一站,確实像个土包子。 浙兵看不起他们,是发自內心的。在浙兵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没有训练、没有纪律的散兵游勇,打贏官军纯属狗屎运。这种轻视,哪怕不说出来,也能从眼神里看出来。 老海盗自然会觉得被侮辱了,老子们拼命打下来的地盘,凭啥被这帮外来的兵看不起?赵老大变了,变成香主了,开始用官军那一套了,是不是下一步就要把我们这些老兄弟撇开? 赵奢非常清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怎么解决?当场处决闹事者,以儆效尤?陈福是老兄弟,处决了他,其他老兄弟会怎么想?赵奢变成香主之后,第一刀就砍在自己人身上?绝对不行。 那么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也不行,问题还在那里,下次还会爆发,甚至更严重。 那么立规矩,划清职责边界,用制度解决问题?赵奢拿定了主意。 “都打完了?好,看来是力气多的没处使了。”赵奢沉声道:“都觉得自己本事大!那我问你们,红毛夷的夹板船要是堵在河口,船上二三十门炮,甲板上站著百十个穿铁甲、使火銃的兵。他们是既会列阵,也不缺胆气。你们告诉我,怎么打?” 现场没人吱声。 赵奢扫视著或愤懣或不服的眾人,声音压过了河口的潮声: “靠你们几十个人跳帮去拼命?红毛夷的火銃一轮齐射,你一半人就没了!靠浙兵在岸上列鸳鸯阵?人家的舰炮不用靠岸,两三轮炮弹就能把这营地犁个遍!” 他停顿了一下,让死亡的想像在每个人脑海中发酵。 “觉得我在嚇唬你们?官军上次完全是因为大船开不进来!要是开进来了,你们猜猜要死多少人!” 赵奢的声音逐渐转厉:“你们都说错了!错在以为有一样本事就能包打天下!错在忘了,你们现在不是浙兵,也不是海盗,你们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要一起活、一起死、一起在这鬼地方杀出条血路的同袍!” “今天这一架,打得好!”赵奢猛地一拍旁边立著的木桿:“从明天起,我带头参加,全部给老子重新练!” “所有人包括我不仅要去学结阵、学听令、学怎么在炮子底下把头埋低,也要去学泗水、学怎么在晃悠的船板上站稳了放銃!” 赵奢最后看向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记住今天的话,等何老鬼带著银子、王铁带著修好的船回来,等咱们人齐了、枪炮足了……我要的,是一支能下海劈波、能上岸结阵,让红毛夷看了掉头,让官军听了肝颤的真兵马!” “现在,都给我散了!受伤的去找人包扎,再敢私斗……” “休怪我只认军法,不认兄弟!” 第35章 月港人市 天启四年五月初十,月港外海。 月港作为隆庆开海后唯一的合法对外贸易港口,虽然已经不如以前繁荣,但走私贸易依然活跃。 何老鬼上次来月港卖货,还是半个多月前的事。那时候他带著湖丝白糖,找吴银牙脱手,走的就是大坠岛和白屿中间那片水域。老路熟得很,闭著眼都能摸过去。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水面上现出几个小黑点。何老鬼眯眼看了看,是几条单桅小船,在礁石间穿梭。那是吴银牙的人,专门在外海盯著,看有没有生面孔的船进来。 一个瘦子站在船头,朝这边挥了挥手。何老鬼认得他,上次就是这人引的路。 “停船,放舢板!”何老鬼吩咐道。 舢板放下水,何老鬼带著两个兄弟跳上去,朝那几条小船划过去。瘦子迎上来拱手道:“何爷,又来了?” “来找吴爷,有笔买卖需要帮衬一二。”何老鬼回道。 “明白了,小的带您过去。” 舢板在礁石间穿行,约莫一炷香后,拐进一道窄窄的水沟子。水沟两侧是陡峭的礁岩,但进去之后豁然开朗,是个被礁岩环抱的小湾。 湾里停著五六条船,都是些单桅小船和双桅哨船,最大的一条也就是两百料的双桅赶繒。船尾插著一面小旗,上头绣著个吴字。 吴银牙站在一艘赶繒船头,还是那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脸上堆著笑。 “何爷,这是又发財了?”吴银牙拱手。 “吴爷说笑了,混口饭吃罢了。”何老鬼上了船,没跟他客套,直接开门见山:“我这趟来,是找吴爷你买人的。” 吴银牙打趣道:“何爷是要买丫鬟?我手头正好有几个刚及笄的,身量容貌俱佳!”他同时让人搬来两个马扎,端上两碗热茶。 何老鬼喝过了茶,把碗放下:“刚及笄的丫鬟?唔也行。另外我还要木匠二十个,泥瓦匠、铁匠也要,各五六个。另外,寻摸一两个懂药理的,郎中最好,药铺学徒也成。再有,能扛活的流民壮丁,先备一百人!” 何老鬼听到丫鬟本想拒绝,忽然又想到香主身边也没个照顾的,刚及笄的丫鬟却是正正好。 吴银牙敛起了笑容,又细细打量了一番何老鬼才问道:“何爷,您这是要在別处开山立柜不成?木匠二十个?还要郎中?这动静太大了!木匠、铁匠多是匠籍,有册可查,少一两个还能遮掩,一下几十个……卫所的那群大爷们可不是吃素的!” “能办么?” 吴银牙从怀里摸出个铜水烟筒,慢条斯理填菸丝,点火。吸一口,吐出一团青雾,才在烟雾后开口: “天启元年,漳浦陈氏买了七十个汀州流民垦荒,才走到江东桥,就被巡检司截了。陈氏花了五百两打点,人还是没要回来。” “咱们《大明律·刑律》里写得明白:凡诱卖良人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更何况咱们福建,嘉靖年间闹过倭乱,万历年间红毛夷占过澎湖,朝廷对这边盯得紧。您买三五个、十几个,或许还能遮掩过去。要是成百地买,一旦走漏风声,那就是勾连海寇、私通外番的死罪,要掉脑袋的!” 何老鬼却只说:“我自然知道难,不难我能找您吴爷么?” 吴银牙见何老鬼说的坚决,又试探道:“流民好说,这世道,漳、泉、汀三府,卖儿鬻女、插標卖首的遍地都是。但成批往海边运,沿途巡检、里甲,多少双眼睛?价钱里,这份水钱(贿赂打点费用)可少不了。再说了,郎中可是济世救人的体面人,哪有人市上卖的?除非是犯了事、遭了难,或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游方郎中,可遇不可求啊。” 何老鬼大手一挥:“银钱不是问题,但是一定要稳妥!” 到底是利令智昏、人为財死,吴银牙也是胆大继续道:“何爷既这么说,我就给您透个实底。这价,可不光是人的价。” “先说木匠,手艺好、在官府有记名的坐匠,没个十五两银子,人家不愿冒这险。若您不挑,那些手艺过得去、自己接活的野匠,十二两一个,我能去寻摸。二十个,就是二百四十两到三百两。” “铁匠,”他咂了下嘴:“最少二十五两!还得是找门路从镇海卫那些匠户里挪,或是自己跑出来的逃匠。五个,一百二十五两。” “泥瓦匠便宜些,八九两一个,五六个算五十两。” “最难的是您要的郎中。”吴银牙摇摇头:“正经坐堂的、药铺的学徒,那都是宝贝,根本没人卖。我至多能试著寻访那种破了家、倒了运的游方郎中,或是哪个药铺关了门、欠了一屁股债的倒霉学徒。这种人,可遇不可求,就算能找到,没四十两银子,人家不干。这钱,还得单独算,是笔大人情。” 他顿了顿,看著何老鬼:“至於流民壮丁……眼下春荒,人贱。八两一个,一百个就是八百两。但这只是人价。要把这一百个大活人,从闽西、粤东山里弄出来,避开沿途巡检,悄悄送到月港边上船,这中间的打点、僱车、管饭、封口……每口人再加二两水脚钱,不算多吧?这就又是一百两。” 何老鬼在一旁听的直发晕:光是木匠、铁匠、泥瓦匠、流民,这已经是快一千四百两了,还没算郎中和那个丫鬟。香主给的公帐银子加上之前剩的,满打满算也就七八百两,还要留出大头去採购各种物资、种子、工具……这赎金若是不能及时到手,根本周转不开啊。 他脸上不动声色:“行我知道了。人你要先替我先物色著,但別急著运,也先別付定钱。等我另一笔款子到了,给你准信,你再动手。” 吴银牙瞭然:“明白。我先把风声放出去,让人留意著合適的。等您银子备齐,咱们银货两讫,最快也得大半个月后了。”他试探著问,“只是不知何爷那笔款子,几时能到?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快则十天,慢则半月。”何老鬼道,“我离开前,再来找你。” 见事情谈得差不多,吴银牙便说带何老鬼去附近看看货色,指的是那些已经辗转流落到月港外围、暂时被他手下看管起来的流民,让何老鬼心里有个谱。 第36章 信抵林记 他们下了船,沿著泥泞的滩涂走了一里多地,来到一片用破木板和草蓆胡乱搭成的窝棚区。腐臭和霉味扑面而来。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的人或坐或臥,眼神麻木。几个孩子蹲在泥地里,呆呆盯著路过的人。 吴银牙指著不远处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您瞧那个,看著像四五岁吧?实际都八岁了,活生生饿的。他爹前年租了林家的田,交不上租,被捉进县衙,就没出来。娘俩一路乞討到月港,插標卖首,只求一口饭吃。” 那孩子脑袋显得奇大,身子却瘦小得可怜,裹在件破烂的麻袋片里。他母亲机械地拍著他的背,眼神空荡荡的,看著海水的方向。 何老鬼的独眼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留了几息。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老家村里似乎也有个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饿得头大身子小,后来没熬过那个冬天。那时他娘也是这样抱著,流干了泪,只是发呆。 “何爷?”吴银牙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看好了?这批是等著的,还有些在路上。您要的那一百壮丁,得从这些人里挑,也得从汀州、潮州那边新弄过来。” 何老鬼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二十个木匠里,若有成了家、带了妻小的,我也一併要了。流民……改成先要五十个壮丁。另外,再给我准备二十户……整户的。就像那样,有男有女,有老有小,一家子齐全的。” 吴银牙一愣,仔细看了看何老鬼的脸色,没看出太多端倪,只当这位海上的爷改了主意,或许觉得拖家带口的更安生。他立刻掐指算起来:“整户的……壮丁带家小,按户算便宜些。一家算他四、五口,壮丁算八两,妇孺算五两,小的算三两……一户打包,十八到二十两。二十户,就是三百六十到四百两。加上五十壮丁四百两,这倒比单要一百壮丁还贵些,但人多了一倍不止。” 他心里门清,嘴上却接上奉承:“何爷仁厚!一家人整整齐齐,到了地头確实稳当,好管束!我给您按最实惠的打包价算!那……刚才说的那个及笄的丫鬟?” 何老鬼似乎才想起来:“也要!人一定要老实本分,手脚勤快。” “得嘞!我一准给您挑个最好的!”吴银牙满脸堆笑,心里却琢磨,这何独眼一会雷厉风行,一会又对拖家带口的流民改了主意,还要买个丫鬟,也不知那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但他只管赚钱,別的从不多问。 “还是那句话,等我信儿。”何老鬼最后再三叮嘱:“定金我走前会留一部分。但大批的银子,必须等我消息到了,你才能最后去提人、运人。” “规矩我都懂,何爷您放心!”吴银牙拱手。 回船的路上,海风凛冽,何老鬼心里並不如面上平静。 他擅自改了香主要的人数,多了几十张吃饭的嘴,还多是妇孺老弱……不知香主会怎么想?但他又觉得,若是只要壮丁,拆散那些眼看就要活不下去的家,到了淡水地头,人心怕是也难聚。香主是要做大事、建基业的人,总不能只要一群干活卖命的孤魂野鬼吧? 他摇摇头,把这丝疑虑压下去。当务之急,是抓紧拿到林家的赎金。 说实话,香主让他通过吴银牙递信,他有点放心不下。一万两银子加三千斤火药实在是一大笔钱,思来想去,何老鬼还是决定自己去联繫林记的人。 等回到了船上,他换了身打扮,拿了件半旧的靛蓝短褐。外头还套了件渔家常穿的棕蓑衣,头上扣了顶破斗笠,遮住了那只惹眼的独眼。两个兄弟也作渔人打扮,三人在舢板上,两人在船头假装整理渔网,一个在船尾不紧不慢地摇櫓。 快到码头了,舢板灵巧地穿过几条正在卸货的福船,贴到了码头外侧一段相对冷清的木质栈桥边。这里离主码头那些掛著餉馆旗號的官验区有段距离,多是些小船、私货的集散地,巡丁也鬆散些。 三人跳上岸,何老鬼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丟给蹲在栈桥头打盹的一个老军。这是泊位钱,也是睁只眼闭只眼钱。老军眼皮都没抬,熟练地把钱扫进脚边的破碗。 月港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挑夫扛著货包喊著號子,小贩在路边支起炉灶卖煎海蠣和面线糊。丝行、糖行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几家掛著闽广杂货、苏杭绸缎招牌的铺子前,客商进进出出,甚至有人操著音调古怪的番话。 何老鬼对这里不算陌生,他带著两人,不紧不慢地穿过闹市,拐进一条稍宽的横街。街口有座石牌坊,刻著海不扬波四个字,已经风化得模糊。牌坊斜对面,就是林记的铺面。 铺子门脸不小,黑漆招牌,柜檯后站著两个伙计,正在给客人称红糖。一个帐房模样的中年人坐在里间,拨弄著算盘。 何老鬼没直接进去,他在对街一个卖甜汤的摊子前坐下,要了三碗。甜汤还没上来,他看见铺子里间帘子一掀,出来个穿茧绸直裰、约莫四十岁的男子,麵皮白净,手指上戴著个玉扳指。应该是林茂和他提过的林记的二掌柜,陈有才。 等陈有才在柜檯前与帐房说了几句话,转身要回里间时,何老鬼起身走了过去。 “陈掌柜好啊。”他声音不高,刚好让对方听见。 陈有才回头,目光在何老鬼蓑衣斗笠的打扮上扫过,眉头微皱:“阁下是?” 何老鬼从怀里摸出那封林茂的亲笔信,只露出封口处那个私章印记。那是林茂隨身小印的图样,陈有才一定认得。 “我们都是林把总的朋友。”何老鬼把信递过去,“这是林把总的家书,嘱我务必亲手交给贵號主事之人。” 陈有才脸色一变,迅速接过信,又仔细核对了印记,低声道:“请里间说话。” 何老鬼摇头:“信已送到。林把总的意思都在里头。明日辰时,白屿东面小湾,只许一条小船来。”说完,不等陈有才反应,转身就走。 两个兄弟见状,也放下喝了一半的甜汤,跟了上来。三人很快没入街上的人流。 陈有才捏著信,站在柜檯边愣了片刻,才匆匆掀帘进了里间。 第37章 西班牙远征军 天启四年五月九日,鸡笼外海。 安敦尼·德·贝拉站在圣萨尔瓦多號的艉楼上。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著一股腥咸的潮气,把他的灰白鬚髮吹得贴在面颊上。 他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了。 从跟著莱加斯皮的船队到马尼拉算起,他在东方已经漂泊了整整二十五年。 他打过摩尔人,剿过棉兰的海盗,在吕宋的丛林里跟摩鹿人周旋过,在日本的平户跟荷兰人吵过架。他以为自己的骨头早该埋在菲律宾的什么地方了,没想到马尼拉总督府的一纸调令,又把他踹进了这条破船。 “司令官阁下。”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舰队的隨军神父巴托洛梅·穆尼奥斯。这个四十五岁的多明我会修士穿著一件黑色修士袍,腰间別著一把短剑,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羊皮弥撒经。 “神父。”安敦尼隨意回应。 “我们马上就能踏上土地了。按照荷兰人的海图,这里应该被標註为鸡笼屿,当地人发音类似kelang。”巴托洛梅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目光往北看。 灰蓝色的海面上,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际之间。一条绵延的海岸线逐渐浮现,海岸后面隱约可见起伏的丘陵,上面铺著密不透风的绿色树冠。 “臭烘烘的荷兰人。”安敦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他们的海图画得倒是仔细。” 巴托洛梅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感谢圣母庇佑,让咱们平安抵达。” 安敦尼转过头,看著身后那十一个船影。十一艘船大小不一,船型杂乱。有盖伦船,有桨帆船,还有戎克船。这哪像一支远征军?简直就是一群东拼西凑的破烂货! 该死的土著!该死的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德·席尔瓦!还有该死的荷兰人! 四百三十五个人,听著真不少。但真正能打仗的士兵刚刚二百,剩下的大半是划桨手、水手、工匠、厨子和从马尼拉街头拉来的苦力,勉强凑出了三百个战士。 舰载火炮倒是有六十门,但大多是三磅半和七磅的隼炮。跟荷兰人那些十二磅、十八磅的长管炮比起来,跟喜欢放烟花的生利人火炮(荷兰人对汉人的蔑称)差不多。 马尼拉总督府给他的命令说得冠冕堂皇:占领台湾北部,建立据点,遏制荷兰人在大员的扩张,保卫西班牙对生利、日贸易航线的垄断权。 全是屁话! 安敦尼在马尼拉混了几十年,什么话听不出来?真正的原因是:荷兰人去年被生利人从澎湖赶走,转而占据了台湾南部的大员。 马尼拉总督府慌了,觉得必须抢先一步在北边也占个地方,否则整个台湾就成荷兰人的囊中物了。至於派谁去?当然是派个快退休的老东西去,如果成了,总督府有功。如果失败了,反正也活不了几年,正好省了养老金。 “司令官阁下,”巴托洛梅又开口了:“我看那边的海岸线很长,咱们要在哪里登陆?” 安敦尼重新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那片海岸。 “看到没有?”他指了指海岸线中段一处微微內凹的海湾,“三面环山一面临海,那座山像个屏风一样挡住东北风。湾子里水面看著平静,应该有不错的避风条件。” 巴托洛梅凑过来看了看:“確实是个好地方,但我更关心的是,那里边有没有淡水?” “肯定有。”安敦尼放下千里镜:“你看那座山的脚底下,是不是有一条白色的线?那应该是溪流。有溪流就有淡水。以后的圣救主城就建在那里吧。” 巴托洛梅点点头:“以圣萨尔瓦多的名义,愿这座城堡成为照亮这异教黑暗的第一支火炬。” 安敦尼转身面向旗舰甲板上已经列队的士兵,总共大约六十名包括西班牙火枪手和长矛兵,以及来自邦板牙和宿务的土著辅助兵。此刻所有人的眼里都是疲惫,但燃烧著某种混合了贪婪、虔诚的火焰。 “士兵们!”安敦尼抬高了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海面上传得很远:“你们面前的这片土地,从此刻起,属於西班牙国王菲利佩四世陛下!属於神圣的罗马天主教会!我们將在这里建立城堡,升起十字架,让这些岛屿的原住民沐浴在上帝的恩典中!就像我们在墨西哥、在秘鲁、在菲律宾所做的那样!” 他等候了片刻,让翻译用塔加洛语重复给土著士兵听。 “但你们记住!”安敦尼的手按在剑柄上:“仁慈只向皈依者展现!对於那些抗拒福音、抗拒国王陛下统治的人——” 他听著甲板上响起火绳枪托顿击木板的声音,和野兽般的吼叫,满意的点了点头。 船队逐渐靠近海岸,放下了一些小艇。安敦尼坐在首艇的船头,佩剑横在膝上。他身后是神父巴托洛梅,再后面是四名举著旗帜的士兵:西班牙王室旗帜、哈布斯堡双头鹰军旗、圣萨尔瓦多城的守护圣人旗帜,以及多明我会的会旗。 离岸还有大约一百码时,安敦尼发现了岛上的土著。 海滩边缘的红树林间,影影绰绰地站著几十个人。赤裸的上身涂著赭红色纹路,腰间围著草裙或兽皮,手里握著长矛和弓。他们好奇地站著,打量著,看著这支奇怪的船队逼近。 “凯达格兰人(巴赛族是其中的分支)。”巴托洛梅神父低声说,他出发前在马尼拉查阅过有限的记载:“荷兰商人记录过这个部落,说他们住在北海岸,以捕鱼和狩猎为生。” “他们用的什么武器?” “竹弓,石鏃箭,也有从生利人那里换来的铁刀。”神父补充道:“听说……他们有割掉人头的习俗。”说完紧紧的把弥撒经放在胸口处,似乎在寻求主的力量。 安敦尼点点头,他抬起右手,整个船队缓缓停下,在离岸三十码处漂著。这个距离,对方的箭射不到他们,但己方的火绳枪和火炮可以覆盖整片海滩。 对峙持续了约莫半根蜡烛的时间。 终於,土著中走出一个老人。他头髮花白,在脑后束成髻,脖子上掛著好几串贝壳和兽牙项炼,手里握著一根顶端插著羽毛的长杖。他独自走到水边,海水没过他的脚踝。然后他举起长杖,用某种悠扬的调子开始吟唱。 “这土著在做什么?”巴托洛梅多小声问。 “欢迎,或是警告。”安敦尼面无表情:“也许两者都是。” 第38章 占领 安敦尼判断这土著是个老萨满,老萨满的吟唱持续了几分钟。结束后,他將长杖插在沙滩上,后退三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感谢圣母,看来是欢迎。”巴托洛梅鬆了口气。 “或者是在等我们全部上岸。”安敦尼没好气的说,但他还是挥手下令:“登陆,全体保持警戒。” 各船陆续放下剩下的小艇衝上沙滩,西班牙士兵率先跳下,在滩头迅速组成战斗队形:长矛手在前,火绳枪手在后。土著辅助兵则从两侧展开,他们更熟悉丛林作战,负责警戒两翼。 安敦尼踏上这片土地,靴子陷进海边潮湿的沙子里。他走到萨满面前,与萨满对视起来。老萨满很瘦,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见,但眼睛很亮,似乎比老鹰的眼还亮。 “我,安敦尼·德·贝拉,”安敦尼用西班牙语说,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脚下的土地,“这里,现在属於西班牙。” 老萨满显然没听懂,但他看懂了安敦尼手势的意思。老人的脸抽搐了一下,但没后退。 巴托洛梅神父走上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铜製十字架,双手捧著递给萨满。老人犹豫了一下,接过十字架,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面,最后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看看这个土著老头,他以为是食物呢。”巴托洛梅忍不住笑出声。 萨满把十字架还给神父,摇摇头。然后他转身,用土语对身后的人群说了几句。那些持矛的青壮年互相看了看,缓缓退入红树林,消失在树影里。只有几个孩子和女人还留在外面,好奇地探头张望。 “他们还在观望。”安敦尼说:“这很好!只要还在观望,就有机会让他们皈依。” 他不再理会土著居民,转身开始指挥登陆作业。 到了正午时分,太阳升到头顶。 岛屿西南角的台地上,一个简易的祭坛已经搭好:几张从船上搬下来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上白色亚麻布,布上摆放著银质圣杯、圣餐盘、蜡烛台。巴托洛梅神父已经穿上全套祭衣,白色长袍,外罩黑色羊毛披肩,胸前掛著巨大的十字架。 祭坛前方,两百名西班牙和土著士兵列成方阵。更外围,大约五十个凯达格兰人远远站著观看,人数比早晨多了些,有男有女,甚至有几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巴托洛梅神父用拉丁文开始举行弥撒。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台地上传开,混合著海浪拍岸的声响,有种奇特的韵律感。西班牙士兵们单膝跪地,在胸前不断地比划十字。土著士兵大多只是模仿著跪下的动作,眼神茫然。 原住民们则完全站著,他们交头接耳,指著祭坛上的银器,指著神父华丽的祭衣,指著士兵们闪亮的胸甲和火绳枪。几个孩子试图靠近,立刻被大人拽回去。 弥撒进行到福音环节时,巴托洛梅改用西班牙语进行布道。这是特伦特会议后的规定,要让平信徒听懂上帝的话语。 “《马可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五节有说!”神父的声音提高了,“主耶穌升天前对门徒说: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 他展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所有的人。 “信徒们!我们为何来到这片遥远的、未被文明之光照耀的土地?不只是为了黄金!虽然上帝允许我们取用祂赐予的財富!也不只是为了荣耀!虽然为国王和信仰征战是骑士的职责!我们来,是为了执行主的诫命:让万民成为祂的门徒!” 安敦尼站在巴托洛梅身侧观察四周。他看见周围的原住民在交头接耳,显然没有听进上帝的诫命。 这群愚蠢的土著人! “……因此,我以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德·席尔瓦阁下的名义!以西班牙国王菲利佩四世陛下的名义!以我们唯一的主耶穌基督的名义!我宣布——” 巴托洛梅神父从助祭手中接过一面西班牙国旗,他用力挥舞,让红黄相间的旗帜在午后的海风中猎猎展开。 “这片土地,这座岛屿,以及目力所及的所有海域与陆地,从此刻起,置於西班牙王室的保护与统治之下!愿上帝保佑这片新领土,保佑即將在此建立的圣救主之城——圣萨尔瓦多!” “圣萨尔瓦多!圣萨尔瓦多!圣萨尔瓦多!”士兵们齐声高呼。 几乎在同一瞬间,安敦尼举起右手。掌旗官手中的火绳枪朝天空鸣放,这是预先安排好的礼告。 砰!砰!砰! 三声枪响接连炸开,惊起海边大群水鸟。硝烟在无风的正午空气中缓缓升腾,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开来。 原住民们嚇坏了。 女人们尖叫著抱起孩子就往后跑,男人们虽然勉强站著,但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举起了长矛,但立刻被老人按下去。 最有趣的是那个老萨满,他非但没有躲,反而朝枪响的方向走了几步。他仰起头,使劲嗅著空气中的硝烟味,然后打了个喷嚏。 巴托洛梅神父皱了皱眉。他本希望枪声能增加仪式的威严,但现在看来只造成了恐慌。他赶紧举起十字架,用儘可能温和的声音说:“不要怕!这是向天堂致敬的礼炮!是喜悦的声音!” 翻译用生硬的塔加洛语不断重复,天知道那些凯达格兰人能听懂多少。 但安敦尼反而开心起来。恐惧,是敬畏的开始。而敬畏,是皈依的前奏。他转过身对巴托洛梅说:“我要开始安排测绘了,我要在日落前看到城堡的平面图。” 台地快速变成了工地,安敦尼站在临时搭起的指挥帐篷前。面前摊开一张粗糙的台湾北部海岸草图,这是根据荷兰海图和过往西班牙船只的零散记录拼凑出来的。远征军的领航员马丁內斯正在用罗盘和十字仪测量方位,两个文书官则在羊皮纸上绘製更精確的地图。 “城堡主体就定在这里好了。”安敦尼用佩剑点在台地中央:“东西长五十码,南北宽三十码。城墙先用木柵栏,內侧夯土,外侧最好能找到石材就砌石墙。四个角建菱形棱堡,我要每个棱堡都能放置至少两门大炮,形成交叉火力。” “木材不成问题。”工兵中尉迭戈·加西亚指著周围茂密的树林:“树林里都是松木和樟木,硬度足够。但这附近似乎没有合適的採石场。” “先用木材建吧,石料以后从菲律宾运,或者等找到当地的採石场。”安敦尼的剑尖继续移动,“城堡西侧,临海的一边,再建一座灯塔。不需要多高,但要能让夜航的船看见。” “水源呢?” “已经確定山谷里有一条溪流。”加西亚指向台地后方那条被密林覆盖的山谷,“水质清澈,流量稳定,我已经派人去清理取水路径了。” 安敦尼满意的点点头,他抬头看向南面。那里隔著大约两海里宽的海峡,台湾本岛的海岸线在午后的雾气中若隱若现。更远处,是层层叠叠、一直蔓延到天际线的中央山脉。 第39章 乌都斯和上帝 “我们肯定不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欧洲人。”他突然开口。 帐篷里安静下来,马丁內斯抬起头:“司令官阁下是说……荷兰人?” “荷兰人,葡萄牙人,也许还有英国人。”安敦尼走到帐篷边缘,手搭凉棚望向南方:“荷兰人在生利人手里吃了败仗,但不会轻易放弃台湾。他们可能会南下寻找新的据点。而葡萄牙人……他们在澳门站稳了脚跟,但一直对北边的贸易路线虎视眈眈。” “那我们?” “所以我们动作要快。”安敦尼转过身,眼神锐利:“圣萨尔瓦多城必须在三个月內具备基本防御能力。我要从这里控制整个台湾海峡北口,控制前往日本和生利的航线!” 他用剑尖在羊皮纸上向南移动,划过一片標註为未知海岸的区域。 “然后,我们要向南探索。弄清楚这片岛屿到底有多大,海岸线如何,有哪些港口,有哪些原住民部落!” “如果原住民拒绝皈依呢?”巴托洛梅追问。 安敦尼奇怪的看著他,斩钉截铁的说:“那就按照国王陛下的諭令,以及上帝赋予我们的权利行事!” 帐篷里没人再说话,只有海风穿过帆布缝隙的呜咽声,和远处传来的伐木声。士兵们已经开始砍伐树木,铁斧斫进木头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林间迴荡。 傍晚时分,巴托洛梅神父带著两名土著辅助兵,沿著新开闢的小径走向山谷中的溪流。 一整天的工作初见成效:城堡的木柵栏已经立起了十几根,瞭望塔的地基坑挖了一半,临时仓库也搭好了,里面堆放著从船上卸下来的火药桶、麵粉袋、醃肉桶。士兵们分成三班,一班警戒,一班劳动,一班休息,秩序井然。 神父在溪边看到了那个早晨的老萨满,老人独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脚浸在清凉的溪水里。手里拿著那根插著羽毛的长杖,正对著西沉的太阳念念有词,夕阳给他的白髮镀上一层金边。 巴托洛梅让辅助兵留在远处,自己独自走过去。他在老人身边坐下,也脱掉靴子,把走了半天路的脚浸进溪水,打了个冷战。 老人撇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他的吟唱。 神父耐心等著,他听出那调子里有对自然的敬畏,有对祖先的呼唤。还有某种古老的、他无法理解的韵律。这应该不是异教的魔鬼仪式,巴托洛梅曾在墨西哥见过阿兹特克人血腥的活祭,那才是真正的邪恶。 这也许是一种,与土著神明沟通的方式,错误但未必邪恶的方式。 老人吟唱完了,他转过头,看著巴托洛梅,用奇怪的腔调说了几个词。神父没听懂,他尝试用塔加洛语问:“你在向谁祈祷?” 老人一脸茫然。 巴托洛梅想了想,他指指天空,在胸前划了个十字,然后用拉丁语说:“deus(上帝)。” 老人看著他的手势,又看看天空。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神父意外的动作:他也指指天空,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嘴里吐出一个发音奇特的词: “乌都斯。” “乌都斯?”巴托洛梅重复。 老人点点头,他又指指周围的树林,指指溪水,指指远山,每指一处就说一遍乌都斯。然后他双手摊开,仿佛在说:到处都是。 巴托洛梅明白了,这些原住民相信万物有灵,山有山灵,水有水灵,树有树灵。那个乌都斯,大概就是一切灵的统称,或者是一个最高灵。 “不!”神父认真地摇头,他指指天空,又指指自己胸前的十字架,“这世间只有一个真神,那就是上帝!祂创造了这一切,但祂高於这一切!”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晌,最后,老人从腰间解下一小串贝壳项炼,递给巴托洛梅。神父接过,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自己的玫瑰木珠串,末端掛著一个小十字架,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念珠,好奇地捻著木珠,又对著夕阳看那个十字架。然后他笑了,露出几乎掉光牙的牙齦,把念珠掛在自己脖子上。 巴托洛梅也把贝壳项炼戴上了,很轻,贝壳摩擦著锁骨,凉丝丝的。 “我会教会你西班牙语,”神父用缓慢清晰的西语说:“教你拉丁文,教你《圣经》,你会认识真正的上帝。” 老人只是笑,他站起身,赤脚踩进溪水,朝对岸走去。走到溪心时,他转过身,对巴托洛梅说了最后一句话。语调很温和,但神父莫名觉得,那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后来,神父从一些与汉人有过接触的原住民那里,断断续续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你们的乌都斯声音太大,脾气也太差,会把別的乌都斯都嚇跑的。” 入夜,安敦尼独自站在刚刚立起的瞭望塔地基边。 城堡的轮廓在火把的光晕中初现:木柵栏已经围出大致的方形,四角的棱堡地基挖好了,中央的空地清理乾净,明天就能开始搭建营房。更远处,港口的泄湖里,十二艘西班牙船只点著锚灯。 巴托洛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葡萄酒。这是用船上带来的葡萄酒加热,加了蜂蜜和香料,是殖民军夜间御寒的常备饮料。 “神父,”安敦尼接过铜杯,突然问:“你多大了?” “二十二岁,司令官阁下。”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安敦尼望著海面,“在尼德兰,那是1604年,奥斯坦德围城战的最后一年。我在泥泞的战壕里待了八个月,每天听著炮弹从头顶飞过,看著同伴得坏血病死去,或者被猎兵一枪毙命。” 巴托洛梅沉默,他知道司令官阁下的履歷:尼德兰战爭、摩洛哥平叛、新西班牙服役,最后被调往远东,典型的帝国军人晋升之路。 “那时候我以为,战爭就是一切。”安敦尼喝了口酒,“占领阵地,杀死敌人,只为国王和信仰而战。” “现在呢?” “现在?”安敦尼笑了笑,笑容在火把的光中有些模糊。 “现在我看著这片土地,想著要在这里建城,要统治这里的原住民,要和可能出现的荷兰人、葡萄牙人、英国人爭夺,要维持与马尼拉的补给线,要处理与汉人海商的贸易关係……神父,这不是战爭。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复杂的、骯脏的棋局。” “领航员今天告诉我一件事。”安敦尼转移了话题:“他说,根据他的计算,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和墨西哥城,和马德里,在星图上的位置完全不同。从这里看北极星,比从塞维亚看,要低得多。” “这意味著什么,司令官阁下?” 安敦尼喃喃道:“意味著我们离熟悉的一切真的很远了,远到连星星的位置都不一样了。”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將空杯递给身旁副官佩德罗:“星星虽然不一样,但人心是一样的。贪婪、恐惧、虔诚、野心,这些东西在哪里都一样。” 他拍了拍神父和副官的肩膀,“所以早点休息吧,神父。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这座城必须儘快建起来!” 巴托洛梅听懂了他的意思,其他人可能已在某处登陆、筑城並升起別国的旗帜,这场爭夺才刚刚开始。神父和副官行礼离开,安敦尼又独自站了一会儿。直到守夜的士兵开始第一轮换岗,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而在南方七十里外的淡水河口,赵奢依然在和嗡嗡乱飞的蚊虫做斗爭。后世的他一直以为,1626年西班牙人才在基隆筑城。而早在两年前,他们就派出了先头的远征军,只不过有余原住民和天气的原因撤退了。 第40章 敌踪 天启四年五月十三,淡水。 赵奢倚在左岸一处新垫起来的炮台上,手里端著个粗陶碗,碗里是加了鹿肉乾的糙米粥。粥熬得浓稠,虽然除了盐啥也没放,但米香实在还有肉,也能顶饱。 他顺著边吸溜了一口,稍凉的粥顺著食道下去,逐渐把胃填满。粮食暂时是不愁了,可营地里缺的东西不止一样。何老鬼带著得利號和那条小走私船去月港,一去就是八九天,暂无音信。前期海岛发育就是这样,啥紧要物资都得等船运。 他放下碗,手指在粗糙的木栏上无意识地敲著,心里盘算著王铁的归期。如果五月九日从笨港返航,顶风北上,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是盖伦船,逆风性能尚可。今天十三日,就算是走之字,也该回了。这海上没个准信,最是磨人。 “香主。” 刘三木的声音从土台下传来,他刚从右岸那边过来,一张脸晒得黑红,汗水在额头上亮晶晶的。这几日他领著那些浙兵和老海盗们,除了日常操练,主要就是督促俘虏建设营地,和加固已有的两座炮台。 又在两门半蛇銃的预设阵地上,继续用木筐、夯土,搭建那种被称为籧篨的简易野战炮台。加装的护墙和顶棚,好歹能给炮手和弹药遮点风雨。 “炮台和营地都差不多了,”刘三木爬上来,喘匀了气说,“籧篨式炮台也搭好了架子,再有两日就能完工。就是这半蛇銃的炮弹,暂时没有补充的办法,现成的就那些,用一颗少一颗。” 赵奢也有点头疼,炮弹是纯消耗品。尤其是这种小口径的,打出去就没了,不像实心铁球有时候还能捡回来。 “先儘量偽装好四个炮台,现在暂时没有敌人,等老鬼带著工匠回来就可以试著建铁匠铺了。另外既然营地也差不多了,码头也可以建起来了,就用我得到那捲图纸。”他吩咐完,又想起一事,“林顺生那边有消息回来么?” “早上他回来了一趟,”刘三木回忆著说:“换回来的东西都放到您指定的地方了,就是嘴里嘀嘀咕咕,说番人这两天看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比划著名说什么北边……来了会打雷喷火的大船?还是大人?他半猜半蒙,也听不太懂,只觉得番人气氛有点紧张,不像往常。” 南边?打雷喷火?赵奢心里咯噔一下。这描述太模糊,可能是土著看见了船炮,以他们的认知难以理解而產生的传说式描述,但也可能真的指向了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刘三木顿了顿问道:“香主,会不会是……真有別的船在北边靠岸了?不是商船?” 赵奢没立刻回答,他转向东北方的海面,手搭凉棚望去。午后的阳光在海面上铺开一片刺眼的白金,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雾气氤氳。 “派个人,去把林顺生叫来,我再仔细问问。”赵奢对刘三木说,眼睛仍盯著那个方向,“另外,告诉瞭望哨上的瞭望手,打起精神,重点留意东北方向。” 等待林顺生的时间里,赵奢心中的不安缓缓扩散开来。北边……难道是鸡笼?那个在后世被称为基隆的地方?可是他明明记得基隆虽然確实被西班牙人占了,但建城是在1626年啊?怎么会提前两年就去了基隆? 林顺生很快小跑著过来:“香主,您找我?” “早上你跟三木说的,北边打雷喷火的大船,到底怎么回事?淡水社里人原话怎么比划的?你仔仔细细说,一句都別漏。” 林顺生挠挠头,努力组织著语言:“就是社里那个常跟我换盐的瘦高个马鹿,他跟我比划的,这么长——”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个很大的长度。 “这么大的东西,从北边海上来,停在那里。然后砰砰响像打雷,还有火光和烟。听说那些人个子高,脸也白,穿著奇怪又发亮的衣服,手里也拿著和我们一样的长棍子。马鹿做出了很害怕的表情,应该在表现那是很厉害的东西。” “他们说了有多少这样的大东西吗?还有,那些人上岸了吗?在干什么?”赵奢急忙追问。 “马鹿说的都是土语,我实在听不明白,只能靠猜。他就跟我比划了有很多很多,还在砍树。”林顺生有些抱歉地说。 足够了!大船,炮声,白人,奇怪又发亮的衣服应该就是盔甲,砍树筑营……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几乎可以確定的结论:有一支欧洲武装力量,正在鸡笼一带登陆並建立据点。是荷兰人提前北上了?还是……歷史上的西班牙人,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赵奢的心迅速沉了下去,王铁的船队还没回来,何老鬼也暂无音讯。营地只有八十来號人带得看著一百来號俘虏,两门佛郎机,两门半蛇銃,主要依靠河口的狭窄地形和初步工事防御。如果这支北来的力量,下一步是向南探索…… “你做得很好。”赵奢对林顺生说:“继续和社里人保持交易和联络,多留点心,有什么新的风声立刻报我。换东西的时候,可以稍微大方点,特別是盐,我们需要他们做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明白,香主!”林顺生领命去了。 赵奢重新將目光投向东北海面,他知道某种变化已经发生。平静的日子,恐怕不多了。 “三木,”他低声对身边的刘三木说:“从今天起,瞭望哨加倍人手,十二时辰不停。所有炮位,火药定量装好,炮手轮班就位。告诉所有人,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远离营地,尤其是往北边去。” “是!”刘三木神情一凛,从赵奢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寻常的凝重,“香主,是北边……真要出事?” “但愿不是吧。”赵奢望著逐渐被晚霞染红的海平面缓缓道:“但咱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等王铁把船带回来,咱们才算有了一点应付变故的本钱。” 第41章 狭路 天启四年五月十三日,下午。 希望號、恩克霍伊曾號、顺风號三艘船的身影,终於出现在淡水河口东南方向的海平线上。 王铁站在希望號的艉楼上,手里举著单筒千里镜。河口的瞭望哨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面红色的三角旗正在旗杆上升起,打出了安全可入港的信號。 “降半帆,慢速前进。”王铁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大副陈四甲下令,“让恩克霍伊曾號和顺风號跟上,保持队形。” 三艘船排成一列纵队,希望號打头,恩克霍伊曾號居中,修好船首的顺风號殿后,缓缓驶向河口外的沙洲水道。 经过近十日的往返,顺风號苍山船已经在笨港修好了船首的豁口,重新铺了甲板,虽然看上去还有些新木料的白茬,但航行无碍。 金顺號、同安號、巡风號则留在了笨港,由顏思齐手下的船匠继续修理,预计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完工。 希望號和恩克霍伊曾號这一趟倒是顺利。在笨港,王铁按照赵奢的吩咐,只谈修船生意,不与顏思齐的人多做接触。银货两讫后,他带著修好的顺风號,一刻不留地启程北返。 只是这一路都是逆风,五月的台湾海峡,风向在东南与东北之间摇摆不定。三艘船不得不走之字形抢风航行,两百多里的水路硬是走了四天,不过总算回来了。 “拋锚!” 希望號在沙洲水道外半里处下了锚,这里水深足够,底质是沙泥,锚抓得牢。恩克霍伊曾號和顺风號也在左右两侧落锚,三艘船呈品字形泊在海面上。 王铁放下舢板,带著几个水手划向河口。赵奢已经带著刘三木、林顺生等人在左岸炮台下等著了。 “香主!”王铁跳上岸,抱拳行礼。 “回来就好。”赵奢扶起他,目光扫过海面上的三艘船,“船都无恙吧?” “希望號和恩克霍伊曾號都完好,顺风號也修好了,航行无碍。只是金顺、同安、巡风三船伤重,还要在笨港修一两个月。”王铁简要匯报,“顏思齐那边倒没为难,收了银子就办事,也没多问。” 赵奢点点头:“人回来就好,船可以慢慢修。”他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北边可能有变。” “北边?” 赵奢示意林顺生把早上从淡水社听来的消息又说了一遍,王铁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会打雷喷火的大船,还有白脸怪人”他喃喃道,“香主,这听著像是红毛夷的船队。” “我也这么想。”赵奢望向东北方向,“但不確定是荷兰人,还是西班牙人,或者葡萄牙人。淡水社的人也比划不清楚,只知道是从北边来的,人很多,船也不小,还在砍树筑营。” 王铁脸色凝重:“若真是红毛夷在鸡笼一带筑城,对咱们就是心腹大患。鸡笼到淡水不过七八十里水路,顺风一日可到。他们站稳脚跟后,必定会向南探索,迟早会发现咱们。” “所以我们绝不能干等著。”赵奢下了决定:“希望號与恩克霍伊曾號同去,两船互为掩护。陆管驾。” “在。”陆立屯抱拳。这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麵皮黝黑,是系统为恩克霍伊曾號配备的专业船长。 “你的船是葡萄牙样式,红毛夷见了或会误判。但这既是风险,也可能是机会。”赵奢沉声道:“此去首要任务是侦查,弄清北边到底有多少船、多少人、在做什么。但若遭遇的是小股侦察船队……” 他的手狠狠向下披落:“那便不能放走一人一船!红毛夷若知淡水有我们这样一支力量,必会倾力来攻。在他们摸清我们底细之前,必须把这层窗户纸捂住。” 王铁与陆立屯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任务的轻重。 “末將明白。”王铁道:“两船共有二十六门炮,其中十四门是6磅加农炮。只要不遇上大舰队,对付几艘侦察船应有把握。” “正是此理。”赵奢点头:“但切记,若敌势大,不可恋战,侦查清楚即回。若敌力可图,则务必全歼,勿使一人逃回报信!” “领命!” 半个时辰后,两艘盖伦船起锚升帆。 希望號在前,恩克霍伊曾號在后,相距约半里,呈鬆散纵队向东北方向驶去,两船以旗语保持联络。 “保持航向,注意瞭望。”王铁对舵手下令。东南风此时正劲,希望號的主帆和前帆吃满了风,船速已提到八节左右。恩克霍伊曾號紧隨其后,拉丁帆斜拉,速度不遑多让。 两船沿著台湾西海岸向北航行,左侧是连绵的青山,右侧是茫茫大海。此时已临近傍晚,阳光开始西斜,海面上泛起金色波光。 “前方有鸟群!”桅杆瞭望手报告道。 王铁立刻举起千里镜,右前方约五里外,大片海鸟在海面盘旋起落。鸟群范围很大,不像是寻常鱼群。 “应该是有船队经过不久。”王铁判断:“鸟是被船搅起的鱼吸引的,传令恩克霍伊曾號,提高戒备,准备接敌!” 旗手迅速打出旗语,后方半里外,恩克霍伊曾號上,陆立屯看到了信號,立即下令:“全舰备战,炮手就位!” 同一时刻,东北方十里外,三艘西班牙桨帆船正呈品字形队形,沿著台湾北部海岸线向南航行。 居中的是圣雅各號,一艘120吨的桨帆船,舰长罗德里戈·德·维加。船上共有45人,其中战斗士兵20人。配备6门火炮,包括左右舷各2门共4门7磅隼炮,以及船首船尾各1门小型迴旋炮,主要负责前沿侦察和快速突击。 左侧是圣胡安號,100吨桨帆船,舰长阿尔瓦罗·门德斯。船上共有35人,其中士兵15人。配备5门火炮,包括左舷2门、右舷1门共3门7磅隼炮,以及船首船尾各1门迴旋炮,与圣雅各號协同进行水文侦察与侧翼掩护。 右侧是圣米格尔號,80吨的双桅帆船,舰长胡安·巴蒂斯塔。船上共有25人,其中士兵10人。配备4门火炮,均为3.5磅隼炮,左右舷各2门,担任远征军舰队內部的通讯与联络任务。 这三艘船是安敦尼司令官派出的侦察分队,任务有二:一是绘製鸡笼以南的海岸线详图,二是寻找適合补给的淡水源和锚地。 圣萨尔瓦多城的建设已经进行了四天,木柵栏城墙立起了一半,四座棱堡的地基也挖好了。但隨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补给压力,四百多人每天要消耗大量粮食和淡水,船队带来的储备正在快速减少。 安敦尼迫切需要找到更多的淡水来源,以及適合登陆採集野菜、猎取野味的海湾。所以他把舰队里最灵活的三艘小船派了出来,由经验丰富的罗德里戈带队。 双方没有航行多久,就互相发现了对方,圣雅各號上的罗德里戈舰长也看到了南来的船影。 第42章 激战 “有两艘船!”瞭望手喊道:“前船是荷兰样式!后船……后船却像是我们的葡萄牙兄弟!” 罗德里戈一把抓起望远镜,镜筒中,两艘盖伦船的轮廓逐渐清晰。前面那艘,船型低矮三桅横帆,典型的荷兰笛型船,吨位约在百吨以上。后面那艘,船身窄长,后桅悬掛著醒目的拉丁帆,却是葡萄牙盖伦船的標誌性特徵。 两船一前一后,保持著战术队形。 “圣母玛利亚啊”罗德里戈放下千里镜,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艘荷兰海盗船,和一艘我们的葡萄牙军舰?它们怎么会在一起航行?” 大副胡安也看到了,迟疑道:“难道……葡萄牙人违反了联盟协议,私下和荷兰人接触?毕竟他们在远东也有竞爭……” “这绝不可能!”罗德里戈断然否定:“在马德里和里斯本,我们或许同属一个国王。但在远东,葡萄牙人在澳门、马六甲还有帝汶,荷兰人在巴达维亚,他们是死敌!去年荷兰人还试图进攻澳门,被葡萄牙盟友击退了!” 他重新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两船的相对位置和航行状態。荷兰船在前,葡萄牙船在后,相距约半里。葡萄牙船帆缆整齐,航行稳定,不像是受损或被拖拽的样子。 “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罗德里戈脑中形成:“那艘葡萄牙船已经被荷兰人俘获了!你看,荷兰船在前领航,葡萄牙船在后跟隨,这分明是押解队形!荷兰海盗要么控制了葡萄牙船,要么船上还有葡萄牙俘虏,他们正逼迫葡萄牙水手指引航线!” 这个推断瞬间解释了一切疑点,为何葡萄牙船会出现在台湾北部?为何会与荷兰船同行?为何没有打出任何识別信號? “这些该死的荷兰海盗!”罗德里戈咬牙切齿,西班牙与荷兰的八十年战爭已持续了半个多世纪,在远东,荷兰东印度公司更是西班牙在菲律宾统治的最大威胁。如今,他们居然敢俘虏西班牙盟友的军舰! “舰长,我们怎么办?”大副问道。 罗德里戈快速权衡,己方有三艘船,但都是轻型侦察船,总火力不过十余门轻型隼炮。对方两艘都是正规小型盖伦船,看体型火力不弱。特別是那艘荷兰船,估计至少有十门以上的炮。 但正义在自己这边!而且,那艘葡萄牙船上可能还有同胞需要解救。 “传令圣胡安號和圣米格尔號,”罗德里戈下定决心:“敌舰两艘,荷兰船为主,疑似俘获一艘葡萄牙盟友军舰。我们的目標是:接舷夺回葡萄牙船,歼灭荷兰海盗!圣胡安號隨我主攻荷兰船,圣米格尔號侧翼牵制。桨手全力,衝锋接舷!” “全队注意!左舷转向,迎上去!桨手全力划桨!” 三艘西班牙桨帆船立刻调整姿態,圣雅各號与圣胡安號將船头直指前方的希望號,桨手们喊著號子,划桨速度提到极限,船速骤然提升。 圣米格尔號则略微右转,船头指向后方的恩克霍伊曾號,意图牵制。 这是一种標准的、针对盖伦船的接舷衝锋战术。桨帆船利用其无风条件下的加速优势,以最小的受弹面积(船头)直面敌舰,直线衝刺,以求最快速度贴上去跳帮。 在这个衝锋姿態下,它们左右舷的主炮因指向两侧海面,完全无法向前射击,只有船首的1-2门迴旋炮可以向前开火,但威力射程有限。 距离迅速拉近,3000米、2500米、2000米。 希望號上,王铁透过千里镜看清了来船细节。 “三艘桨帆船,两大一小。船头直衝我们而来,他们应该是想打接舷战!”他快速判断出对方意图,並立刻下令:“右满舵!把左舷亮出来!传令恩克霍伊曾號:左转舵,亮右舷,与我舰形成夹击阵型!” 命令通过旗语迅速传达。 希望號的舵手猛打右舵,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原本朝东北航行的船体,开始向右转向,將完整的左舷逐渐对准了从东北方衝来的西班牙舰队。 几乎同时,后方的恩克霍伊曾號执行了左转舵的命令,船身向左转,將完整的右舷对准了敌舰。 两艘盖伦船如同展开的双翼,一个右转,一个左转,瞬间从纵队变成了一个开口朝东北的、浅浅的v字形。希望號在v字的左翼,左舷朝敌。恩克霍伊曾號则在右翼,右舷朝敌。 这是一个经典的海战机动,两舰不仅避免了互相遮挡射界,更对直衝而来的西班牙舰队形成了交叉火力。衝锋中的西班牙船队,其侧翼完全暴露在两艘盖伦船的舷侧炮口之下。 “距离一千步!(约1555米)”瞭望手报出距离。 此时,圣雅各號与圣胡安號已冲入一千米范围內,船首劈开白浪,速度极快。圣米格尔號则对著恩克霍伊曾號衝去。 “目標左侧那艘大桨帆船!”王铁盯著冲在最前的圣胡安號,冷静下令,“希望號,左舷,4门6磅加农炮,装链弹,距离八百步,开炮!” “轰!轰!轰!轰!” 希望號左舷的四门6磅加农炮发出怒吼,四对链弹旋转著飞出炮口,在空中划出死亡的弧线,直扑圣胡安號。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立屯的命令也在恩克霍伊曾號上响起:“目標中央敌舰!右舷,3门6磅加农炮,装链弹,开炮!” “轰!轰!轰!” 恩克霍伊曾號右舷的三门6磅加农炮齐射,三对链弹扑向圣雅各號。 七对链弹构成了致命的交叉火网。 圣胡安號舰长阿尔瓦罗看到了扑面而来的链弹,惊骇欲绝:“上帝啊!左转舵!快规避!”但桨帆船在高速衝锋中转向笨重。希望號的四对链弹里有两对链弹打空入海,一对擦著主桅飞过,而第四对结结实实地缠上了主桅顶部的帆桁。 “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彻海面。圣胡安號的主帆帆桁被铁链绞断,沉重的帆布、缆绳和碎裂的木头轰然砸向前甲板,当场砸倒、掩埋了数名桨手和水手。主帆瞬间坍塌,船只速度骤降,並在惯性下开始打横。 圣雅各號的遭遇稍好但同样致命,罗德里戈做出了正確的预判,紧急下令右转,试图用船舷面对炮弹减少受弹面积。 这个机动救了他的船,但代价是恩克霍伊曾號三对链弹里,也有两对链弹狠狠抽打在其右舷的桅杆和帆索上。右舷支索断裂大半,船身猛烈摇晃,速度大减,第三对链弹则打空。 然而,圣雅各號的这个右转机动,却阴差阳错地让其右舷的两门7磅隼炮获得了射击角度。炮口指向了正在转向、亮出右舷的恩克霍伊曾號。 第43章 首战告捷 “右舷隼炮,目標葡萄牙船,放!”罗德里戈不顾船体摇晃,大声吼道。 “砰!砰!”圣雅各號右舷的两门7磅隼炮开火了,两发实心弹飞向恩克霍伊曾號。一发打在右舷船壳上,凿开一个浅坑,木屑飞溅。另一发则越过船舷,打断了后桅的一根帆缆。 恩克霍伊曾號微微震动,这个距离区区7磅隼炮基本別想打破恩克霍伊曾號的船壳。 陆立屯面不改色:“右舷6磅炮,装实心弹,开炮!”恩克霍伊曾號右舷的三门6磅炮再次喷出火光,三发更重的实心弹狠狠回敬给圣雅各號,在其右舷水线附近又开了两个洞。 此时,圣米格尔號也已逼近恩克霍伊曾號,並试图左转,想用其左舷的两门3.5磅炮射击。但恩克霍伊曾號的上层甲板右舷迴旋炮,和艉楼右侧迴旋炮早已对准了它。 “右舷及右后迴旋炮,葡萄弹,自由射击!”陆立屯分兵应对。 “砰砰砰!”3磅迴旋炮的射击声连绵不断的响起,葡萄弹泼洒向圣米格尔號的甲板。虽然没能重创船体,但压製得甲板上的西班牙水手抬不起头,其转向和炮击企图被彻底打乱。 战场態势已然明朗,两艘小型盖伦船凭藉著完美的战术机动,在接敌没多久后,就占据了t字横头的绝对优势(即己方侧舷对著敌方船头或船尾),並以交叉火力重创了试图接舷的敌舰。 失去主帆的圣胡安號已成活靶,船体打横,將脆弱的左舷完全暴露在希望號的炮口下。圣雅各號右舷受损,速度大减,圣米格尔號被完全压制。 “目標左侧敌舰(圣胡安號),左舷,全部火炮,葡萄弹,放!”王铁抓住了圣胡安號打横的绝佳时机。 希望號左舷剩余的4门6磅炮和3门迴旋炮同时开火。葡萄弹如钢铁风暴般覆盖了圣胡安號暴露的左舷和甲板。 惨叫声瞬间被轰鸣淹没,甲板上的西班牙士兵、桨手成片倒下,船舱大片碎裂,一片狼藉。圣胡安號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像条死鱼般漂在海面上。 “恩克霍伊曾號,集中火力,打击中央敌舰(圣雅各號)!”王铁通过旗语继续下令。 希望號开始向左缓缓转向,调整姿態,准备用右舷火力加入对圣雅各號的围攻。恩克霍伊曾號则保持右舷对敌,与希望號即將形成的右舷火力,將对圣雅各號形成新的交叉夹击。 罗德里戈看到了圣胡安號的惨状,又看到希望號正在转向,另一舷的炮门即將打开。而恩克霍伊曾號的炮口再次瞄准了自己,绝望笼罩了他。 “撤退!圣米格尔號,向我靠拢!我们……”他的命令还未说完。 “右舷6磅炮,开炮!”陆立屯的命令冰冷无情。 “轰!轰!轰!”恩克霍伊曾號右舷的6磅炮再次齐射,这次是三发沉重的实心弹。在不到四百米的距离上,精度极高。 一发命中圣雅各號水线,凿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一发击中船尾舵楼,摧毁了舵机,最后一发打断了主桅。 圣雅各號剧烈震动、倾斜,航速彻底归零。 “不——!”罗德里戈看著溃散的舰队,看著正在转向、即將用另一舷炮火给予自己最后一击的希望號,看著远处奄奄一息的圣胡安號,和正在被迴旋炮压得抬不起头的圣米格尔號。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对方无论是战术、炮术还是船只性能,都完全碾压了己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根本不是海盗,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舰队! “升白旗……我们投降。”他瘫坐在甲板上,苦涩地说道。 圣米格尔號见状,也升起了白旗。 希望號和恩克霍伊曾號放下舢板,接管了圣雅各號和圣米格尔號,並打捞起圣胡安號少数倖存者。 清点战果显示:西班牙侦察分队三船共105人,阵亡及溺毙63人,被俘42人(含舰长罗德里戈等军官,其中重伤12人)。圣胡安號沉没,圣雅各號、圣米格尔號重伤將沉。希望號轻伤3人,船体轻微受损。恩克霍伊曾號轻伤5人,右舷仅几处浅坑。 王铁和陆立屯在圣雅各號残破的船长室內审问了罗德里戈。通过不断地比划手势,他们大致弄清了鸡笼西班牙军力:共有十几艘船四百余人,此时正在筑城。 “你们……究竟是谁?”罗德里戈死死盯著王铁。 王铁听不懂西班牙语也没有回答,他看著甲板上被捆缚的数十名俘虏,又看了看正在缓缓下沉的圣雅各號和圣米格尔號,想起了赵奢的命令:“勿使一人逃回报信!” 他走到船边,海风带著浓重的血腥味。远处,圣胡安號最后一点船尾正没入海中。 “陆管驾,”王铁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香主有令,勿使一人逃回报信。这些船修不好,也带不走。”他顿了顿:“这些俘虏押回淡水也是个隱患。你说,该如何处置,方能万无一失,不负香主重託?” 陆立屯沉默了片刻,看向那些眼中充满恐惧、绝望或哀求的西班牙俘虏,又看了看大海。 “末將以为,”他缓缓开口:“大海,最能保守秘密。” 片刻后王铁终於下令:“传令,两舰准备返航。” 他看了一眼圣雅各號和圣米格尔號,开口道:“至於这几艘船就送它们一程吧,免得漂泊之苦。” 接著他的目光扫过俘虏:“至於这些人,也送他们一道,去和先走一步的同伴团聚吧。动作利落点,给重伤者一个痛快。” “遵命。” 黄昏时分,希望號与恩克霍伊曾號扬帆南返,驶向淡水。 在他们身后的海面上,最后几缕硝烟正在消散,些许破碎的木板和杂物隨波起伏,標记著三艘西班牙侦察船和百余名士兵最终的沉眠之地。 没有活口,没有確凿的证据指向袭击者。西班牙殖民者只会知道,他们的一支侦察分队在台湾北部海域神秘失踪了。 第44章 疑惧 鸡笼(圣萨尔瓦多城临时营地)。 天启四年五月十六日,夜。 鸡笼湾,圣萨尔瓦多城工地。 安敦尼·德·贝拉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海平线。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镀金的护手。 三天了。 罗德里戈带著圣雅各號、圣胡安號和圣米格尔號出海侦察,按计划应该在两天內返回。可现在,整整三天过去,海平线上连一片帆影都没有出现。 “司令官阁下。” 巴托洛梅神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了。” 安敦尼没有回头,却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神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上帝要让摩西在旷野里流浪四十年?” 巴托洛梅不知所以:“那是……为了考验以色列民族的信心。” “你说错了。”安敦尼终於转过身,仿佛下定了决心:“是因为四十年足够让一代人死绝!死在旷野里的人,永远进不了应许之地!” 他大步走下瞭望台,巴托洛梅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这位司令官究竟想说什么。 “罗德里戈是个老军官了。“安敦尼边走边说:“他和我在菲律宾群岛跑了二十多年,闭著眼睛都能判断出风的方向。也许他发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值得冒险拖延归期。” “该不会是发现了金矿吧?”神父打趣道。 “也许他永远都回不来了。”安敦尼停下脚步。 巴托洛梅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上帝保佑,但愿是前者。” “但愿?” 安敦尼的语气里没有多少希望:“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但愿了,在尼德兰的战壕里,在摩洛哥的海滩上,在墨西哥的丛林中,每一个死去的士兵,他的母亲都在祈祷但愿!” 他转向站在一旁等候的副官佩德罗:“派出四艘船去搜寻!” 安敦尼的声音乾脆利落,“抽调卡皮塔纳號、阿尔米兰塔號、圣克里斯托瓦尔號、康塞普西翁號四艘。让它们沿著海岸线向南搜索,如果发现罗德里戈的船队,立即取得联繫並带回。要是发现任何可疑的船只或据点,先不要交战,立刻派快艇回来报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是,司令官。“佩德罗转身去传达命令。 巴托洛梅神父皱起眉头:“司令官阁下,您是否太过谨慎了?也许罗德里戈只是遇到了逆风,或者在某处海湾躲避风浪。” 安敦尼嗤笑道:“神父,我说我已经闻到了该死的海盗的臭味,你相信么?一定是该死荷兰强盗或者生利人海盗!” 巴托洛梅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安敦尼的直觉在过去的战役中多次应验。这种近乎野兽般的警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出来的。 四艘船在半个小时內就完成了起航准备,小型盖伦船卡皮塔纳號作为搜寻分队旗舰,由经验丰富的老船长迭戈·德·阿科斯塔指挥。 双桅帆船圣克里斯托瓦尔號和桨帆船康塞普西翁號、阿尔米兰塔號紧隨其后,四艘船呈扇形向南展开,彼此之间保持目视联络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搜寻分队派出的快艇就返回了鸡笼湾。 快艇上的水手脸色苍白,神情惊恐万状,他带来的消息印证了安敦尼的猜测。 “司令官阁下!我们在鸡笼湾以南大约九里格(大约五十公里)外的一片海滩上,发现了尸体!很多尸体!” 水手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除了尸体,还有船的残骸。木板、桅杆、碎裂的船壳凌乱散落在海滩上,几乎洒满了沙滩!。” 安敦尼的眼睛微微眯起:“能辨认出是哪艘船吗?” “司令官阁下,都是前几天出发的船,全部都是它们的残骸!” 巴托洛梅神父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嘴里开始低声念诵安魂经文。 安敦尼强行压抑住怒火继续问道:“有发现任何倖存者?” 水手摇了摇头:“我们在海滩上数了数,大约有四十多具尸体。有些尸体已经被海浪冲远,有些则被鱼啃食过了,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活人。” 安敦尼把指挥刀的握把越握越紧,似乎想把它攥变形。 “知道是谁干的吗?”安敦尼继续问。 “无法確定。” 水手摇头继续道:“海滩上除了这些没有留下其他痕跡。但我们在距离鸡笼港以南大约四里格的地方,发现了一处河口。河口里停著几艘船,形制应当是欧洲船。” 安敦尼的眼睛猛地睁大:“欧洲船?都是些什么船?” “有两艘小型盖伦船,还有一艘生利帆船。其中一艘盖伦船的船型,应当是荷兰人的风格。” “果然是这群该死荷兰强盗!”安敦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荷兰人!这些该死的异端、海盗、西班牙帝国永恆的敌人! 八十年战爭已经打了半个多世纪,荷兰人就像一群甩不掉的苍蝇,在欧洲、在美洲、在亚洲,无处不在地与伟大的西班牙帝国作对! 现在,他们居然跑到了台湾北部,在这里建立了据点,还歼灭了西班牙帝国远征军的侦察船队! 安敦尼转向巴托洛梅:“神父,你说过上帝会惩罚恶人。” “是的,司令官。“巴托洛梅微微嘆息道:“但上帝的惩罚需要人去执行。” “很好!”安敦尼转身大步走向码头,一边走一边下达命令:“传令,旗舰圣萨尔瓦多號、圣玛利亚號、圣佩德罗號、圣灵號、圣罗莎號,五艘船立即起航!我要亲眼看看,那些荷兰海盗究竟是什么来头!” “司令官阁下!”巴托洛梅追上来:“您確定要亲自去?” “当然!“安敦尼头也不回:“我要把这些该死的荷兰强盗,全部丟进海里餵鯊鱼!” 一切准备完毕后,舰队以小型盖伦船圣萨尔瓦多號居中,中式戎克船圣玛利亚號和戎克船圣灵號分居左右两翼,武装运输船圣佩德罗號、圣罗莎號殿后。 五艘船排成战斗队形,沿著海岸线向西南方向驶去,与之前的四艘船匯合。 安敦尼站在旗舰的艉楼上,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海平线。 荷兰人,一定是荷兰人!除了荷兰人,谁会在台湾北部拥有盖伦战舰?除了荷兰人,谁会如此狠辣地歼灭整支侦察船队,不留一个活口? 但他心中隱隱有些疑虑,荷兰人才被生利人从澎湖赶走,转而占据了大员。大员在台湾南部,距离鸡笼有数百里之遥。荷兰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跑到台湾北部来建立据点?他们不怕被西班牙帝国和生利人两面夹击吗? 第45章 与西班牙远征军的决战(一) 五月十三日,近夜。 王铁带著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终於返回了淡水河口。 赵奢站在左岸炮台的瞭望台上,望著海面上缓缓驶来的船队,心中悬著的石头终於落地。 船只顺利靠岸,王铁第一时间登岸匯报,他带来从那三艘被击沉的西班牙船只中的缴获物品。 赵奢让人將缴获物品一一陈列在营地的空地上,那些是火器、刀剑、旗帜、航海仪器,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他先走到火器旁,那是十来支火绳枪,形制与明军的鸟銃略有不同,枪管更粗更长,枪托的形状也略有差异。 旁边还有几个皮质的火药壶和铅弹袋,赵奢拿起一支火绳枪,掂了掂分量,比明军的鸟銃重了不少。 他拉开枪机,看了看击发装置,眉头微微蹙起。这是重型火绳枪,在欧洲被称为穆什克特,威力比普通火绳枪大,射程也更远,但需要支架才能稳定射击。 明军中虽然也有类似的重型鸟銃,但数量不多,而且形制与眼前的这些也有差异。 他放下火绳枪,接著走到刀剑旁,那里躺著三把长剑和两把短剑。 长剑的剑身笔直,双刃开锋,护手呈复杂的篮状结构,与明军的雁翎刀、腰刀截然不同。剑柄上还缠著金属丝,以增加摩擦力。 赵奢拔出一把长剑,剑身发出清脆的出鞘声,寒光闪闪。他挥舞了几下,手感沉稳,重心適中,显然是上等的兵刃。这应该是西班牙直剑,在后世的记忆中,这是西班牙步兵的標誌性武器之一。 他又看向那些旗帜,那是几面残破的旗帜,被火烧焦了一角。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的图案:红白相间的背景,上面印著复杂的徽章,有狮子、城堡,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拉丁文字。 红底金黄城堡、白底红狮。这些图案分明是西班牙王国的標誌,卡斯蒂利亚和莱昂的徽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小木盒上。王铁说,这是从一具军官模样的尸体上找到的。赵奢打开木盒,里面躺著一枚金质的勋章,勋章的正面是一个圣徒的雕像,背面则刻著一行拉丁文。 虽然他不懂拉丁文,但这种样式的勋章,他在后世的博物馆里见过。这是西班牙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勋章,只有立下重大战功的贵族军官才能获得。 赵奢合上木盒,站起身来。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在鸡笼的不是荷兰人,是西班牙人,或者是葡萄牙人。 口中喃喃自语,但更可能是西班牙人。 王铁疑惑地看著他:“香主,何以见得?荷兰红毛也用火绳枪,也有这种怪剑啊。” “他们不会一上来就攻击同是盖伦船的船只。” 赵奢解释道:“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都是盖伦船,虽然形制略有不同,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欧洲式的战舰。红毛夷在大员还没站稳脚跟,正需要盟友或者至少保持中立的力量,怎么会主动攻击可能成为盟友的船只?况且,红毛夷的旗帜是橙白蓝三色,这几艘船上掛的,分明是西班牙的旗帜。” “西班牙人……”王铁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听说他们在吕宋有据点,要是北上……” “淡水社的人说了,”赵奢打断他:“北边来了不止一艘大船,那三艘被我们击沉的,应该是前锋的侦察船。后面一定还有主力。这些火绳枪、直剑、勋章,都是西班牙军队的典型装备。” “特別是这枚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勋章,说明领兵的军官,是个有身份的贵族。葡萄牙人虽然也在澳门有据点,但他们的主力都在南洋和日本方向,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派出一支舰队北上台湾。所以,十有八九,是西班牙人。” “那我们怎么办?“王铁问道。 赵奢停下脚步:“如果只是几艘侦察船,我们还能应付。但如果他们的主力舰队里,有三十炮甚至二十炮以上的大型夹板船,那我们就危险了!” 他有些焦躁:“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加起来才二十六门炮,而且大多是6磅炮。要是遇上三十炮的大船,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我只能赌一把了!明天一早,我带上希望號、恩克赫伊曾號、顺风號,主动北上,去鸡笼附近海域再去看看。” “如果他们的舰队里真有大船,我们就立刻撤退,放弃淡水,先回笨港,再作打算。如果只是几艘中小型船只,我们就得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淡水不是他们能隨便来的!” “可是香主,”王铁有些担忧:“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三艘船,人手也不到两百人。要是遇上敌军主力……” “所以我说是赌一把!” 赵奢有些粗暴的打断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探清虚实!况且,顺风號吃水浅,速度快,真遇上危险,它负责传信和牵制,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凭藉速度,还是有很大机会脱身的。传令下去,这几天做好准备,所有物资全部清点后统一存放,细软全部搬到船上!最迟第四天一早就要出发。让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我们可能要打一场硬仗了!” 五月十七日,上午。 希望號、恩克赫伊曾號、顺风號,三艘船依次驶出淡水河口,升起了满帆,借著西南风,向东北方向驶去。赵奢站在希望號的艉楼上,目光紧紧盯著前方的海面。 顺风號作为前哨,在最前方探路。这艘吃水不到六尺的苍山船,虽然火力薄弱,只有船首一门碗口銃和船尾一门百斤小佛郎机,但速度快、灵活性高,特別適合在浅水区转圈抄后路。 它的任务,是在前方十里范围內侦察,一旦发现敌情,立刻通过旗语或烟火传信。 希望號与恩克赫伊曾號相距约莫一里,並行前进。两船的炮位都已准备就绪,火药和炮弹定量分配。每门炮的旁边,都堆放著预先装好的药包和弹丸,以加快装填速度。 船队沿著海岸线北上,一边是连绵的山脉和密林,一边是开阔的海面。途中,顺风號曾靠近几处海湾和河口进行了侦察,但都没有发现异常。 第46章 与西班牙远征军的决战(二) 但是没多久,前出侦查的顺风號就突然升起了红旗,並燃起了烟火,这是发现敌情的信號。 赵奢立刻举起千里镜,向顺风號的方向望去。镜头中,顺风號正在快速返回,而在它的后方,海面上出现了几艘船只的轮廓。那些轮廓在晨曦的微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准备战斗!”赵奢大声下令,他的命令通过旗语传达给另外两舰。 希望號与恩克赫伊曾號立刻调整了阵型,两船逐渐靠拢,相距不到半里,形成了互相支援的態势。顺风號则飞快地撤到了两船的侧后方,隨时准备侧击骚扰敌人。 隨著距离的拉近,敌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赵奢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著这四艘船,他能大概辨认出船的类別和大致火炮数量。 领头的是一艘小型盖伦船,吨位约莫二百吨。从炮门的数量来看,大约有八门火炮。能看的出来,这些火炮大多是轻型的隼炮,口径都不大。 在它的左后方,是一艘双桅帆船,吨位应该不到一百吨。这艘船很小,从炮门来看,大约只有三门火炮,而且都是轻型炮。而在它的右后方,是两艘桨帆船,估计都是百吨上下的。 桨帆船的特点是有桨可以划行,灵活性高,但火力非常有限。从炮门来看,一艘大约有六门炮,另一艘大约有五门炮。 赵奢还注意到,那艘五门炮的桨帆船,火炮配置从炮门的位置来看,不像是对称设计。可能是船首一门,两舷各两门,或者船首两门,两舷各一门半,或者船尾一门,两舷各两门。 17世纪的海战强调抢占有利阵位,船只常以一侧主舷迎敌,即舷侧齐射战术,另一侧仅作备用。只要重心稳定、转向不受影响,火炮数量差1~2门完全可接受。 甚至有明確的记录:因战术需要,右舷留出登船空间。 这四艘船,加起来大约有二十二门火炮,其中真正有威胁的,只有那艘小型盖伦船的八门炮。其他三艘,火力都很弱。 “只有四艘么?还是这四艘也只是西班牙舰队的其中一部分?” 赵奢决定不再纠结:“不管了,先干沉这四艘!除了那艘盖伦船,其他三艘都是凑数的,只要防著他们打跳帮战就行!” 他转向王铁:“先集火打沉那艘小型盖伦船,它应该是这四艘里的旗舰!只要重创它,其他三艘就会乱了阵脚!” 王铁也用力点了点头,他也持相同的意见。 对面的西班牙舰队显然也发现了他们,领头的盖伦船上升起了信號旗,四艘船开始调整航向,缓缓逼近。 赵奢甚至能用千里镜,看见对方甲板上跑动的士兵,他们正在准备战斗。有的在解炮位的油布,也有的在搬运弹药、检查火绳。 “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的意图!” 赵奢大喜:“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双方的敌对关係!正好,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他下令希望號、恩克赫伊曾號和顺风號,保持航向和速度,假装只是路过的船队,继续向鸡笼方向航行,以诱敌深入。他寄希望等西班牙搜索船进入最佳射程,然后突然发难,就能取得先发制人的巨大优势。 西班牙分舰队缓缓逼近。 领头的盖伦船上,西班牙船长站在艉楼上,举起千里镜观察著这支小船队。他看到,三艘船正平稳地向东北方向航行,看起来只是路过的商船。 船长有点拿不定主意,但最终还是转身对传令官下令:“传令各船保持警惕,但不要主动攻击。派人喊话,问他们的身份和意图,必要时可以强行登船检查!” 片刻后,一个西班牙军官站在船头,不停地打出旗语,示意赵奢的船队停下接受检查。 在多次示意后见对方不停船,得到反馈的西班牙船长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转身对炮手下令:“各船准备开火!等我的命令再统一射击!” 在大约相隔五百步,也就是差不多八百米的距离下,而赵奢也终於有了动作,他转向王铁大声命令道:“就是现在!各舰开火!” 希望號猛然转向,左舷对准西班牙盖伦船。左舷的四门6磅加农炮和三门3磅迴旋炮,总计七门火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与此同时,恩克赫伊曾號也猛然转向,右舷对准西班牙盖伦船。右舷的三门6磅加农炮和三门3磅迴旋炮,总计六门火炮,也同时发出了怒吼。 “轰!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硝烟瞬间瀰漫了整个甲板。十三枚炮弹从左右两侧呼啸著飞向那艘西班牙盖伦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八百米这个距离,对於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上的6磅加农炮来说,是最佳射程。炮弹的精度也高,大部分都砸在了目標上。 实心弹联繫狠狠地砸在西班牙小型盖伦船的船壳上,打出了一个个大洞。木屑横飞,碎片四溅。链弹扫过甲板,击断了缆绳,打断了桅杆。那根主桅发出一声巨响,拦腰折断,巨大的帆布和缆绳砸落下来,压倒了一片士兵。 迴旋炮的葡萄弹紧隨其后,无数铁珠横扫过甲板,击倒了一切挡路的东西。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西班牙盖伦船上一片混乱。舰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左右夹击嚇了一跳,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快!还击!” 但已经太晚了。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的第二轮齐射已经到了。 又是十三枚炮弹从左右两侧呼啸而来,这次,赵奢集中火力攻击西班牙盖伦船的船帆和艉楼。 链弹准確地击中了前桅和后桅,桅杆应声而断。巨大的帆布砸落下来,將艉楼上的几个军官压在下面。 西班牙盖伦船的还击零星又无力,几门火炮勉强开了火,但炮弹大多落在了水里,只溅起了几道水柱。 船员们惊慌失措,有的在灭火,有的在抢救伤员或试图还击,但一切都显得混乱不堪。 舰长侥倖躲过了第二轮,但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几个站著的士兵了。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和伤员,听著那些惨叫声,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他知道,这艘船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盖伦船的船长並没有下令撤退,作为西班牙海军的军官,他很清楚,在海上失去动力、被两艘敌舰夹击的情况下,撤退只是妄想。 他拔出佩剑,满脸血污地吼道:“不要再管桅杆了!必须马上还击!” 他转向一旁惊慌失措的传令官:“发信號!让那两艘桨帆船靠过来!我们需要接舷战!只要缠住他们,我们就能贏!” 第47章 与西班牙远征军的决战(三) 远处的两艘桨帆船见状,立刻加速衝过来。它们仗著划桨的短时速度优势,想从侧翼进行突破。 顺风號也冲了上去,准备骚扰、拦截这两艘桨帆船。 它的船员一部分是得利號留下来的海盗部下,一部分是从两艘小型盖伦船上抽调的水手。虽然总人数不多,但都是见过血的,都有战斗经验。 临时负责指挥这艘船的,是从希望號上调过来的大副陈四甲。 他心里倒是清楚的很,这艘苍山船就一门百斤佛郎机,真跟两艘桨帆船硬碰,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得被打成筛子。 但苍山船吃水浅,转向灵活,桨帆船想追上它,桨手却差点被累死。 陈四甲站在船尾指挥顺风號开始在外围游走,不紧不慢地与两艘桨帆船保持著三四百米的距离。 接著抽空安排百斤佛郎机放上几炮,偶尔有散弹打在了桨帆船的船舷上,木屑飞溅,几个西班牙士兵倒下。 顺风號的举动成功激怒了那两艘桨帆船,它们立刻调整方向,船首炮对准顺风號开火,决定先击沉这个恼人的大苍蝇。 “轰!轰!” 两枚炮弹呼啸而来,其中一枚击中了顺风號修补好的船首,打碎了部分护栏,另一枚则擦著船舷飞过。 “这群红毛夷的火力还是强啊,咱们贴上去夺船吧!”一个老海盗喊道。 “別衝动,別让他们靠上来!我们只要拖住他们就行!”陈四甲头也不回地喊道。 顺风號利用浅吃水的优势,在两艘桨帆船之间穿梭,用那门可怜的佛郎机炮不断骚扰。 虽然顺风號的攻击没有造成致命伤害,但也成功拖住了两艘桨帆船,让它们无法靠近希望號。 与此同时,那艘双桅帆船虽然排水量更小,只是辅助运输的侦查船,眼见旗舰被夹击,也试图从另一侧绕过来支援。 它的吨位肯定没有一百吨,也只有三门轻型火炮,但在混乱中,它仍然试图逼近恩克赫伊曾號的右后方。 恩克赫伊曾號的管驾陆立屯察觉到了这一点,指挥恩克赫伊曾號猛地转向,在它开火前就抢先用右舷的六门火炮对准了双桅帆船。 在大约三百米的距离上,长管加农炮的威力和精度都很高。 仅仅两轮齐射,实心弹就击穿了双桅帆船的船壳,打出了几个大洞。链弹扫过甲板上空,击断了后桅杆。 双桅帆船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它失去了动力,只能在海面上打转。 “继续攻击!” 又是几轮齐射,双桅帆船被打得千疮百孔,海水猛烈涌入,最终开始缓缓下沉。倖存的船员们纷纷跳海逃生,也许能有几个幸运儿能成功泅水上岸。 见援军或阻或沉,西班牙盖伦船的舰长眼中闪过决绝。他亲自衝到一门倖存的火炮旁,亲自调整炮管角度。 “为了国王!” “轰!” 这一炮倒是打中了目標,一枚实心弹砸在希望號的船首,击碎了部分护栏,木屑飞溅,两名水手被衝击掀翻在地。 赵奢站在艉楼上,看著那艘还在喷吐火舌的敌舰,虽然它已经陷入绝境,但勇气可嘉。 “等再贴近一轮就换葡萄弹,把他们的甲板彻底扫乾净。” 希望两船一侧十三门火炮同时轰鸣,密密麻麻的铁珠瞬间覆盖了西班牙盖伦船的甲板。 刚才还怒吼著开炮的西班牙舰长,被一颗铁珠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重重地撞在断掉的桅杆上,没了声息。 “香主,敌舰甲板上好像已经没人能动弹了!” 赵奢放下千里镜:“停止开炮吧,派两艘舢板过去看看,把这艘船夺了!” 希望號上放下了两艘小舢板,划向那艘残破的盖伦船。没过多久,赵奢就收到回报说敌舰投降,倖存的俘虏只剩下了十七人。 “把能动的俘虏都押回来,船先拖走。” 赵奢精神一振,桨帆船什么的他可看不上,这种小型盖伦船修復以后,完全可以充当商船护卫船。 两艘桨帆船见旗舰被夺,双桅帆船也已沉没,不敢再恋战,急忙掉头向东北方向逃窜。 赵奢转身对王铁吩咐:“打扫战场,清点物资。把那艘投降的小型盖伦船编入队形,我们继续北进鸡笼!” 赵奢再次从希望两船上抽调了十来个水手,只求保证俘虏的船能正常航行就好。若是再次发生战斗,顺风號负责带领这艘船第一时间脱离战场。 就在赵奢的船队刚刚整队完毕,准备继续前进时,瞭望手再次发出了警告: “香主!东北方向又有船只出现了!” 赵奢猛地举起千里镜。 海平线上,七道船影依次显现,但阵型却有点杂乱无章。 领头的是一艘掛满帆的小型盖伦船,船首雕刻著圣徒像,主桅上飘扬著西班牙远征舰队总指挥的三角旗。 紧隨其后的,並非整齐的战列线,倒是像一群东拼西凑的杂牌军。 两艘船身臃肿的中式戎克船改装的武装船?两艘有些老旧的混装帆船或是小型武装运输船,再加上之前逃走的那两艘桨帆船,此刻也夹在队伍中间。 赵奢心中大定,看来在鸡笼登录的西班牙舰队里,应该没有大型盖伦船了! 这支所谓的西班牙舰队,更像是从各个港口调集临时拼凑起来的。他们船型各异,帆装不一,甚至还有两艘明显是亚洲本地风格的船只。 若非主舰上飘扬著西班牙旗帜,简直就像是一群武装走私犯。 看来自己之前似乎太过谨慎了点,这支舰队充其量就是个过来抢占地盘的,也许自己也有机会把打头的这艘小型盖伦船也抢到手里? 此时的台湾海峡正刮西南风,连老天爷都在帮自己!自己一路从淡水出发往北都是顺风,而西班牙人则一直在顶风南下。 赵奢决定再度拉开距离,那两艘桨帆船这么一来一回机动,桨手要不了多久就会没了体力。 希望两艘小型盖伦船,此刻正稳稳地踩在上风口上。 他完全可以在海上打出一波三段击,等绕到他们下风侧,先集火打头那艘盖伦船。 打残了它,剩下的几艘船面对自己的两艘小型盖伦,就都是一盘菜了! 第48章 与西班牙远征军的决战(四) “传令!希望號、恩克赫伊曾號,航向转向东南,继续抢占上风!俘虏的船跟隨顺风號,紧贴海岸往浅水区撤退,绝对不能被围住!” 赵奢非常清楚自己目前的劣势,刚刚经过一场激战,水手们精疲力竭,火药和炮弹又消耗了一部分,而且还要分心看护一艘刚刚俘获、装载俘虏且操作人员不足的船只。 “香主,我们继续作战吗?”希望號的管驾王铁有点担心。 “我们只能继续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这次船虽然不少,大半是凑数的,而且还打成了添油战术。” “並且佛郎机人的舰队由於风向已经脱节,至少那两艘桨帆船是很难再及时赶到战场了!当先那艘掛旗的必是敌军主將座船,只要我们能儘快集火把它击沉,这仗我们就贏定了!” 时间逐渐来到正午。 海面上,西班牙七艘船正艰难地逆风南下。 西班牙远征军的旗舰,圣萨尔瓦多號是一艘不错的小型盖伦船,但此刻正被迫走z字形航线,每前进一里都要耗费大量时间。 西南风像一堵无形的墙,死死挡在它面前。 紧隨其后的中式戎克船更惨,笨重的船身在逆风中步履维艰。至於另外两艘武装运输船,早已被远远甩开。 而之前侥倖逃脱的两艘桨帆船,则处於整个舰队的中间,慢吞吞地挪动。 它们的桨手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耗尽了体力,现在又要顶风衝锋,只能勉强维持航速,根本无力冲在前面。 整个舰队逐渐拖成一条长线,毫无协同可言。 赵奢站在希望號尾楼上,知道敌军统帅已经急红了眼。他非常清楚,盖伦船逆风航行有多困难。 在这种西南风下,风帆和桨帆混合的舰队机动能力將大大降低,只能任人宰割。 而自己站在上风口,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王铁也逐渐看出了门道:“香主,整个佛郎机舰队都在逆风前进,我们大可以带著他们来迴转向然后一直炮击!” 赵奢点点头传令道:“没错,记住一定要先集火那艘小型夹板船,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西班牙舰队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安敦尼在旗舰上不断催促各舰加速前进,但逆风的限制让他无能为力。 “全速前进!追上他们!” “司令官阁下,舰队逆风航行,我们已经是最快速度了。”副官无奈地提醒。 “桨帆船康塞普西翁號和阿尔米兰塔號呢?让他们率先衝上去跳帮!” “桨手们已经精疲力竭,之前一战逃已经耗费了大量体力,现在又要顶风衝刺,只能勉强跟上舰队,根本无法再加速。” 安敦尼狠狠砸了一下船舷,他当然知道桨帆船的情况,但他没想到局面会变得这么被动! 圣萨尔瓦多號装的是7磅和3.5磅隼炮,这种炮炮管短、药室小,虽然是七磅弹,射程比不上对面,小型盖伦船上的六磅长管加农炮。 在更远的距离上,自己的炮虽然能打到对方,但已经基本丧失了动能。 就在这时,赵奢的小舰队开始机动。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借西南风之势,如两柄尖刀,直扑旗舰圣萨尔瓦多號。 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在距离圣萨尔瓦多號大约八百米时,立刻转向。无论圣萨尔瓦多號怎么走z字,始终保持在大约七、八百米的距离上。 两船一左一右,將圣萨尔瓦多號死死夹在中间。 希望號亮出右舷四门六磅加农炮,恩克赫伊曾號亮出左舷三门六磅加农炮,总共七门长管炮,在大约七百米的距离上对准了圣萨尔瓦多號。 “全速开火!” “轰!轰!轰!轰!轰!轰!轰!” 经过数轮齐射,哪怕是一直贴著七八百米的极限距离开炮,6磅实心铁弹凭藉巨大的动能,依然有数发狠狠砸在了圣萨尔瓦多號的船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同一瞬间,圣萨尔瓦多號的左右舷,共十门3.5和7磅隼炮也依次开了火。虽然盖伦船结构出色,但为了准头和船体结构,依然会儘量避免十门炮同时开火。 果然如安敦尼所预见的那样,在大约七百米的距离上,隼炮的弹道已经严重衰减,散布极大。 只有一发7磅炮弹击中了船壳,幸运的在厚实的橡木外板上砸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其他的炮弹全部落入水中激起几道水柱。 而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的七发六磅弹,虽然也有三四发打偏落水,但剩下的几髮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圣萨尔瓦多號的船壳上。 六磅长管炮在七百米的动能远超同距离的隼炮,有一发实心弹直接洞穿了船壳外板,在舱室內砸死了一个倒霉的水手。 还有一发打在左舷炮门上方,將那块厚木板连同炮门框一起撕碎,震得旁边一门七磅隼炮的炮架都歪了。 安敦尼被气浪掀倒,额头撞在栏杆上,血流满面。 “还击!给我还击!” 圣萨尔瓦多號依旧坚持继续开火,但逆风航行使船身不稳,炮手们拼命调整炮口仰角试图弥补射程不足,结果反而打得更偏。 这一轮五发炮弹全部落空,连水花都没溅到赵奢的船附近。 “该死的荷兰强盗!还有这该死的季风!我们其他的军舰呢?都在土著女人的肚皮上浪费了精力吗?!” 眼见局势愈发不利,副官不得不再劝安敦尼:“司令官阁下,对方一直处在顺风,他们的速度远快於我们!我们要不先回鸡笼或者向马尼拉求助?” “够了!那个马尼拉总督派我来这里筑城,就是为了把我踢出马尼拉!我绝不允许撤退!所有人必须都儘自己的全力,剿灭这群该死的海盗!” 赵奢现在已经陈竹在胸,战场形式开始完全按照他的设想去发展。 他继续下令:“调头拉开距离,再打一轮!” 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再次借风势迅速转向,与西班牙舰队拉开距离,然后再次逼近。 这次赵奢没有从同一个方向进入,而是让两船交换了位置,恩克赫伊曾號绕到圣萨尔瓦多號的右舷,希望號仍从左舷逼近。 圣萨尔瓦多號不得不调整帆向,试图將完好的右舷亮出来。但这在逆风中意味著要做一个缓慢的转向,转向过程中两舷的炮都打不了。 第49章 与西班牙远征军的决战(五) 赵奢看了看远处正在艰难赶来的其他西班牙船只,再看了看艰难转向的圣萨尔瓦多號。最终还是决定再接近一段距离,儘快將这艘船打到丧失战斗力。 两船逐渐接近到四百米。 四百米,这个距离对於风帆时代来说,已经处於有效交战距离的极限边缘了。 在这个距离上,虽然双方仍然都在隨著涌浪上下起伏、左右横摇,但熟练的炮手足够把简单的火炮变成最致命的武器。 圣萨尔瓦多號此时正处於转向的半途中,船身横对著风向,船体开始倾斜。 这个姿態下,它下层炮廊的炮门被压到了水面附近,大部分火炮根本无法打开炮门射击,就像一个卸下盔甲的骑士,把软肋亮在了对手面前。 安敦尼也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顾额头上的血顺著脸颊流进衣领,大声命令道:“不要再转向了!恢復原航向!恢復原航向!” 但逆风中转向本就迟缓,想要反向转回来同样需要时间。圣萨尔瓦多號的舵手拼命压舵,船头缓缓回摆,但这一切都太慢了。 希望號率先切入,抢先开炮,四门六磅长管加农炮在四百米的距离上齐声怒吼。 滚滚白烟喷出,遮蔽了视线。在这个距离上,哪怕再受风浪影响,直瞄射击的精度开始逐渐体现出来。 第一发实心弹虽然没有命中船体,但是从圣萨尔瓦多號船首斜桅的上方数尺处掠过,砰的一声砸断了斜桅上方的两根辅索,麻绳崩断的脆响在风中清晰可闻。 第二发打偏了,直接落入了两船之间的海面,激起一道冲天水柱。 第三发砸中了船首楼的侧面,只可惜这发6磅炮弹並没有穿透圣萨尔瓦多號厚重的双层橡木船板。 而是发出沉闷的咚声,在船板上砸出了一个碗口大的深坑,几块碎木屑崩飞了进去,打伤了几个水手。 第四发炮弹製造了真正的杀伤,它从圣萨尔瓦多號的甲板上方极低的角度飞入,没有打中人,而是重重地砸在主甲板的木板上,隨后像一颗弹珠一样剧烈弹跳起来,形成了可怕的跳弹。 这发横扫的炮弹一连打断了两根固定首帆下角的粗缆绳,最后轰的一声撞碎了船舷內侧的一排木柵栏才停下。 “缆绳断了!首帆失控了!”圣萨尔瓦多號上有人惊恐地大喊。 没过多久,恩克赫伊曾號从右舷杀到,三门六磅加农炮依次开火。 这次距离更近了一些,不到三百五十米。 三发炮弹只有一发擦中了船体,炮弹斜擦过主桅下部的一根支索,虽然没有切断这根粗如手臂的麻绳,但將旁边的两根细索生生磨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主桅在风中猛地晃动了一下,上面掛著的西班牙海军旗帜翻著跟头坠入海中。 安敦尼死死抓著栏杆,双眼通红。刚才那发跳弹展现出的残酷现实,强行让他冷静下来,哪怕打不穿船壳,这些在甲板上乱弹的铁球也能把遇到的水手碾成肉泥。 首帆失控意味著这艘船在逆风中的速度进一步暴跌,几乎成了海上的活靶子。 “把首帆收起来!所有人拉住帆索!”安敦尼吼道,他开始迫切的寻求他之前看不上眼的,桨帆船和武装运输船的帮助。 他回头看去,只见康塞普西翁號和阿尔米兰塔號两艘桨帆船,还在几百米外艰难前进,速度慢得像两只溺水的蚂蚁。 那几艘中式戎克船和武装运输船就更不用看了,逆风下几乎是在原地踏步。 以上帝与王室之名!费尔南多?德?席尔瓦,你这背弃远征军的蛀虫!整支舰队里面居然只有两艘小型盖伦船,其他的全是一群破烂货! 赵奢站在希望號艉楼上,一直用千里镜判断著圣萨尔瓦多號的受损情况。 风帆战舰的命脉在索具上,缆绳一旦大量断裂,巨大的风帆就会失控乱舞,不仅无法提供动力,反而会因为受力不均导致船体倾斜、无法转向。 看来四百米外的6磅炮还是无法击沉这艘旗舰,甚至很难打穿水线。 “伤害居然还是不够,看来还得再贴近一点。真是艘好船啊,不如跟著我姓赵吧。” 赵奢低声自语。 他转头对信號兵说:“传令恩克赫伊曾號,不要停,绕到它船头方向去,截断它的航路。我们靠近到一百步(大约两百米多一点),用散弹和链弹洗它的甲板,专门打它的缆绳和人!” “是!” 恩克赫伊曾號迅速调转船头,借著风势从圣萨尔瓦多號的船首前方掠过。 这个位置极其刁钻,圣萨尔瓦多號如果继续往前走,就会把自己侧面完全暴露给恩克赫伊曾號的火炮。而如果转向规避,在逆风中又根本转不过来。 “司令官!右前方那艘盖伦船正在截我们的船头!”舵手惊慌地喊道。 安敦尼咬紧牙关,终於吐出几个字:“右满舵!” 圣萨尔瓦多號开始艰难地向右转向,逆风中船头缓缓偏转,船身再次横对风向。 就在这个转向的过程中,希望號借著风力,迅速逼近到了两百五十米。 这个距离,哪怕圣萨尔瓦多號的船壳再厚,也已经进入了6磅加农炮的绝对杀伤区。 赵奢再次下令:“下层甲板的四门六磅炮,装填链弹和实心弹。上层甲板和艉楼的三磅迴旋炮全部装填葡萄弹。迴旋炮暂时待命,等我们接近到两百米內再开火,专打甲板上的佛郎机人!” “放!” 四门6磅加农炮几乎同时轰响,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发链弹精准地抽打在圣萨尔瓦多號主帆上。 链弹在风帆中高速旋转,像一把巨大的圆形割草机,瞬间在主帆上撕裂开一道两丈长的大口子。不仅如此,链弹还缠绕在了横桁的帆索上,巨大的拉力直接崩断了三根关键的控帆缆。 失去缆绳约束的主帆在逆风中瞬间鼓胀到极限,然后刺啦一声从横桁上被撕扯下来,半片巨大的白帆如同破布一般坠落,刚好罩住了右舷的几门火炮。 还有两发实心弹再次在甲板上形成了恐怖的跳弹,一发铁球砸断了绞盘木架后弹向人群,將两个正在试图收拢缆绳的水手当场撞飞出船。 第50章 与西班牙远征军的决战(六) 多轮齐射后,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两船在风势推动下,迅速接近到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距离。 “迴旋炮,开火!”赵奢厉声喝道。 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的上层甲板,还有艉楼的六门3磅迴旋炮几乎同时开火,这些小口径火炮虽然射程有限,但在近距离內却能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 密集的葡萄弹雨从两个方向交替倾泻,让圣萨尔瓦多號的甲板变成了真正的地狱。 数百颗弹丸如暴雨般倾泻,木屑横飞,鲜血迸溅。 站在艉楼指挥的安敦尼只觉得脸颊一痛,一块被弹丸打碎的木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左脸。 他惨叫一声,捂住脸跌坐在地。周围几个正在操舵的水手更是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著倒在血泊中。 甲板上的西班牙水手根本来不及躲避,密集的弹雨扫过,凡是在艉楼和上层甲板露头的人几无倖免。 他们或是被弹丸击中要害当场毙命,或是被打断手脚在甲板上翻滚,更多人被密集的火力压製得抬不起头,只能抱头鼠窜寻找掩体。 圣萨尔瓦多號的主桅虽然没有断裂,但主帆的坠毁和缆绳的混乱让船的重心瞬间偏移。 在逆风的推挤下,失控的帆面將船身向右死死压去,船体逐渐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 舵手拼命转舵,但原本就受损的舵机在倾斜状態下卡死了,船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在浪涌中绝望地打转。 “再打一轮。” 赵奢继续下令:“这一轮六磅炮用实心弹打它的水线以上船板,把那些还敢露头的人压下去。迴旋炮继续装填葡萄弹,保持压制。打完这轮,如果它还不降旗,我们就转向去迎后面的船。” “明白!” 希望號再次调头,这一次它从圣萨尔瓦多號的船尾方向切入。 圣萨尔瓦多號此时已经半瘫在海上,船速降到了几乎为零。 巨大的破帆拖在海水中,像一块沉重的锚,让它既无法前进,也无法有效转向。 安敦尼被副官扶起来,满头满脸都是血。他看著甲板上惨不忍睹的景象,终於意识到,不仅是这艘船,还有他的远征舰队已经完了。 对方的那些小口径迴旋炮根本不需要精准瞄准,只要把炮口对准甲板就能持续不断地收割生命。它现在就是海面上的一个浮动棺材。 安敦尼死死盯著远处那两艘,正在调头的小型盖伦船,眼中满是不甘。 就在这时,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的齐射又到了。 七发6磅实心弹配合密集的葡萄弹,不仅打碎了舵位上方的艉楼栏杆,还如暴雨般横扫过倾斜的甲板,將本就残存不多的西班牙水手打得死的死、伤的伤。 最后一发6磅炮弹,在主甲板上再次形成致命的跳弹。它先是砸碎了已经倾斜的辅桅底座,然后斜著向上弹起。 极其幸运地,或者说极其不幸地,缠入了主桅后方最后两根承重支索之间。铁球带著巨大的动能疯狂旋转,像一把钝锯,硬生生地磨断了其中一根粗大的支索。 “嘎吱——崩!” 本就因为倾斜和受力不均而苦苦支撑的主桅,在失去这根支索后,终於发出了令人绝望的断裂声。 主桅並没有直接倒下,而是伴隨著木材撕裂的恐怖巨响,极其缓慢地向右舷方向倾斜了將近四十五度。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横桁重重地砸在右舷的炮门上,將两门七磅隼炮的炮架直接撞碎。 甲板上仅剩的几个水手发出绝望的惨叫,纷纷跳海逃生。但他们刚跳下水,就被迫加入了鯊鱼的盛宴,鲜血染红了海水。 圣萨尔瓦多號彻底瘫痪了。 主桅倾斜接近四十五度,意味著所有的帆桁和索具都绞死在了一起,水手根本不可能爬上去清理。 船首舱虽然没有被打穿进水,但拖在海里的破帆带来了巨大的水阻,连最基本的风帆操控都做不到了。 赵奢放下千里镜,虽然这艘船以后免不了要彻底大修一番,吨位和火炮也不太够,但是这可是正经战舰,一旦修復好完全可以充当主力军舰的位置。 “传令恩克赫伊曾號,去夺了这艘夹板船,若有必要可以全部杀了,我们调头去迎战后面的船。” 王铁却有些犹豫:“香主,后面还有六艘船呢,我们弹药马上就要见底了,特別是6磅炮的。” 赵奢非常不满:“就算是打跳帮战也要把剩下那六艘全部留下来!这几艘都不是什么专门的佛郎机战船,一看就是些运输船或者蜈蚣船,不趁著大胜之威把他们都留下来,难道让他们逃走去报信吗?!” 他有些烦这种犹犹豫豫的劲儿,海上搏命,犹豫一息就多死一个人。王铁是个合格的管驾,可合格不等於够用,只是目前人手少只能先这么用了。 赵奢转身走向舵位下令:“趁著这个机会,我们去把那两艘蜈蚣船(就是桨帆船)也打沉。蜈蚣船没了,剩下的那几艘船就是送上门的靶子!” 图为老闸船。戎克船是西方对中式帆船的称呼,福船、广船、鸟船、老闸船、同安船等都算是戎克船。文中我设定的西班牙远征军的圣玛利亚號还有圣灵號如果按照中式称呼,都是老闸船,该船型诞生於16世纪中后期的澳门,是葡萄牙人与中国闽粤造船技术融合的產物。採用西式龙骨与肋骨框架,增强抗浪性与载重能力,无水密隔舱,保留中式硬竹帆与斜桁索具,操作简便,仅需15~25名水手即可操控。 圣萨尔瓦多號已经没什么抵抗力量了,甲板上横七竖八躺著二十几具尸体,活著的不过十七八个,还多半带著伤,连站都站不稳。 恩克赫伊曾號逐渐贴近到五十米,管驾陆立屯再次下令用葡萄弹洗了一轮甲板,剩余的西班牙水手当场倒了大半。 两船相撞的那一刻,恩克赫伊曾號上二十余名水手嚎叫著跳了过去。抵抗几乎为零,几个还能动的西班牙人和土著士兵已经彻底胆寒,很轻鬆就被缴了械。 西班牙远征军司令官,安敦尼·德·贝拉一眼就被认出是个佛郎机大官,当即被水手们绑了起来,连带他的副官和俘虏全部绑了压进恩克赫伊曾號的船底。 第51章 决战尾声和同盟设想 自打发现旗舰圣萨尔瓦多號基本丧失抵抗后,西班牙远征军的剩余战船就开始失去了统一指挥。 六艘船有的选择继续作战,有的已经开始逃跑试图先返回鸡笼继续抵抗,或者硬著头皮横穿台湾海峡和巴士海峡,拼死逃回马尼拉。 在追击的这段时间,赵奢给两艘船分配了任务。 由於希望號是最先徵召出来的,它的弹药消耗量最大,6磅炮已经剩不到四十发,倒是3磅炮还有部分,可以支撑打完剩下这场仗。 恩克赫伊曾號炮弹存量相对更富裕一些,所以剩下的战斗以它为主力。 除非必要,两船不再使用6磅炮,全部靠3磅炮和跳帮战,夺取或击沉剩下的船。 希望號去解决那两艘力竭的桨帆船,而恩克赫伊曾號去解决其余四艘。 眼见敌军的两艘小型盖伦船分別杀来,桨帆船阿尔米兰塔號和康塞普西翁號,在船长的指挥下果断掉头,试图衝进浅水区逃命。 这是一个正確的判断,哪怕是小型盖伦船,吃水通常在十尺甚至更深,而桨帆船吃水浅,可以贴近海岸航行,利用浅水区摆脱追击。 两艘船的桨手们,虽然已经连续划了近四个小时。哪怕现在是逃命状態,可已经消耗大量体力的水手们,却也只能把船速勉强维持在5~6节。 希望號上,赵奢也看出了对方的意图。想往浅水区钻?不过只是多跑一段距离罢了! 希望號调整航向,很快就追上了其中一艘桨帆船阿尔米兰塔號。 为了加强准確性,在硬抗了几发隼炮后,希望號很快就贴近到了二百米左右。 经过连续几轮不间断的葡萄弹轰击后,人员损失惨重的阿尔米兰塔號最终选择升起白旗。 跳帮的过程很顺利,阿尔米兰塔號上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西班牙人毫无抵抗意志,乖乖缴械投降。 康塞普西翁號见阿尔米兰塔號投降,知道自己也逃不掉。哪怕船长不想投降,却也在士兵们的威胁下很快升起了另一面白旗。 赵奢站在希望號艉楼上,满意的点点头下令:“把俘虏都全部集中到一艘上看管,留几个人守著,我们调头去帮陆管驾。” 另一边,恩克赫伊曾號正在快速逼近剩下的四艘西班牙船。 这四艘都是火力贫弱的、临时充当武装运输船的老闸船和西班牙勤务船patache(没有中文译名,一般翻译就叫勤务船)。 註:patache的图片资料非常难找,我找了半天也只找到这个,如果有知道的朋友也可分享一下。 这两种船在此时的西班牙殖民体系中,都属於广泛使用的中小型武装运输船,適合在群岛与近岸航道航行,专用於殖民地间的补给运输、信使传递与辅助护航任务。 陆立屯在仔细观察了这四艘船,確认载炮都很少,他决定还是动用6磅炮,给对方一个下马威,迫使他们儘快投降。 三发6磅炮弹呼啸而出,扑向这艘船。 这艘小型运输船叫圣罗莎號,它的船长是个顽固的西班牙老军官,他不仅拒绝投降,还命令水手们桨帆兼用,加速冲向恩克赫伊曾號,试图进行反跳帮战。 他寧愿战至最后一刻跳帮死战,也绝不轻易降下旗帜。 恩克赫伊曾號上的三门3磅迴旋炮,也对准圣罗莎號开了火。葡萄弹横扫过圣罗莎號的甲板,几个水手应声倒下。 但老军官不为所动,他拔出佩剑,站在艉楼上吼道:“继续前进!圣地亚哥,衝锋,为了西班牙!” 倖存的船员眼中燃起同样的疯狂,他们咬著牙,每一次划桨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敌人的船体上留下一道无法癒合的裂痕。 虽然语言不通,但同为海军,陆立屯还是读懂了这个老军官意图,一次决死的反跳帮。 他微微頷首肃然道:“各炮停止开火!准备接舷!!” 双方展开了毫无花哨的砍杀,刀矛搅在一起,人群挤在一处。这艘西班牙船本来水手就少,撞进来后很快就被斩杀殆尽。 后面的三艘船见状,知道跑的再快也跑不过顺风的盖伦船,最终陆续升起白旗。 圣玛利亚號、圣灵號、圣佩德罗號依次被接收,过程顺利得超乎想像。 这三艘船上西班牙水手们少的可怜,大部分都是殖民地土著士兵,他们毫无抵抗意志,乖乖缴械投降。 收拢了这四艘船后,得到消息的赵奢並没有怪罪陆立屯。这种明知必死反而勇猛衝锋的战士,会贏得所有人的敬意。 赵奢现在有个幸福的烦恼,虽然前前后后缴获了两艘小型盖伦船,还有这六艘以后可以充当商运两用船,要是加上他们在鸡笼的基地,后面的俘虏就更多了。 他並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这么多俘虏就不能再简单让他们全部消失掉了。 这次居然能贏,很大原因是因为这支远征军由於信息不对称,打成了添油战术。 再加上天公作美,他才能连续几波击破敌军。等马尼拉的西班牙人反应过来后,肯定会纠集舰队严密搜查这一带海域。 几乎没有疑问,下次出现的肯定有二十炮以上的盖伦战舰,甚至更大,数量也更多。 也许应该趁著手头俘虏多,尝试和西班牙人或者荷兰人达成同盟?至少应该尝试加入棋盘,而不是在还弱小时就选择掀翻它。 几经考虑过后,赵奢决定还是让小舰队先回淡水休息。在被捆绑起来的俘虏里,他还明显看到了两三个操著闽南口音的马尼拉华人。 正好赵奢迫切的需要了解,鸡笼方向还有没有剩余的海军力量,陆上力量还有多少,筑城的进度如何。 他可没忘了之前系统的提示,通过战斗、扩张、建城等行为获取声望值。眼下人手极度紧张,等自己回去后好好看看这几次战斗后的声望获取,希望能再抽取到一些现在急需的兵力。 等充分了解信息和补充修整之后,再集合一些陆战力量尝试登陆鸡笼。 第52章 大丰收和徵召(一) 海面上,十一艘船聚集在一起,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缓缓向淡水返航。 赵奢站在希望號艉楼上,目光扫过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舰队。 两艘小型盖伦船,圣萨尔瓦多號和卡皮塔纳號。六艘武装运输船和桨帆船,圣玛利亚號、圣佩德罗號、阿尔米兰塔號、圣灵號、圣罗莎號、康塞普西翁號。 缴获的船只不少,可他现在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加起来,能投入作战的水手不过百人出头。 而俘虏呢?將近一百五十个人,其中西班牙士兵和水手四十多个,菲律宾土著士兵也不少,已经被集中关在卡皮塔纳號的船舱里。 每艘俘获的船上,他还得再留些自己人操船。可万一俘虏暴动,卡皮塔纳號上的人根本弹压不住。 在之前的歷次海战中,系统一直有在提示他获取声望值。每一场仗打完后都有声望进帐,他一直没顾上看,现在该好好查查了。 他藉口去舱內休息,独自走进艉楼下的船长室。 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浮现在眼前。 【声望值:100点】 【当前可用功能:声望徵召(每次消耗10点声望,可隨机获得船只、人员、物资、图纸或装备)】 “十连抽!”只能看看系统能带来些什么东西了。 光幕闪烁,一行行文字依次浮现。 【第一抽·永久徵召卡·20炮中型盖伦帆船·圣安东尼奥號(葡萄牙武装商船盖伦型)】 【出处:葡萄牙印度总督区果阿船厂建造,標准的远洋武装商船,常跑里斯本—果阿—澳门的三角航线。】 【性能:船长约一百一十八尺(约36米),宽约三十二尺(约9.8米),吃水约十六尺(约4.9米),载重约500吨。三桅横帆配置,长宽比约3.7:1,兼顾货舱容积与远洋抗风浪稳性。装备12磅长管加农炮八门(下层甲板两舷各四门),6磅加农炮十二门(上层甲板及艏艉楼)。满载顺风航速约10节。】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大副、二副、水手长、炮手长、木匠、船医、军需官)7人,水手/炮手/学徒等82人,全船共计90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可立即投入作战的中型盖伦战舰,已永久纳入麾下。註:此船下层甲板空间充裕,足以布置12磅重炮及配套的庞大弹药库。但因船体宽胖、干舷较高,近海浅水区操纵笨拙,不適合近岸追击与內河航行。】 赵奢有点不敢详细自己的眼睛,居然能直接抽到二十炮的中型盖伦船? 这火力……一艘就够吊打希望號和恩克赫伊曾號了。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抽·永久徵召卡·普通水手百人队(大明沿海型)】 【出处:从福建、广东沿海渔村、走私码头与市舶司周边招募的普通水手,以闽粤船工与渔民为主,部分有走私或水师辅助经验。】 【性能:熟悉本地近岸航道、季风与潮汐,擅长中小型帆船(福船、哨船、小渔船)的操帆与简单修补。能承担系泊、起锚、操舵、攀桅、收放风帆等日常工作,缺乏正规齐射操练与陆战战术素养。】 【编制:老水手(能独立带队作业)10人,熟练水手40人,杂役水手/学徒50人。无专门军官,需由宿主指派船长与军官统领。】 【效果:徵召100名大明沿海普通水手,已永久纳入麾下。註:他们更適合作近岸与內河船只的骨干,若派往盖伦等欧式大船,需由懂欧式船艺的军官或外籍水手集中带训。】 一百名水手!赵奢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这一百人来得正是时候,不会欧式船舶操控也没什么,反正可以从其他船上轮转带学。 【第三抽·永久徵召卡·12炮武装双桅平底船·泽兰省號(荷兰近海型)】 【出处:荷兰东印度公司(voc)代工建造,专为东南亚浅水海域、河流入海口设计的轻型武装巡逻与走私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性能:船长约八十尺(约24.5米),宽约二十二尺(约6.7米),吃水仅约七尺半(约2.3米),载重约160吨。双桅横帆配置(主桅、前桅),平底结构(龙骨极浅)。装备6磅短管炮八门(单层甲板两舷各四门),3磅迴旋炮四门(艏艉楼)。平底导致其迎浪顛簸剧烈,逆风性能差,但吃水极浅,可深入多数內河与浅滩,顺风最高航速可达10节。】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4人,水手/炮手35人。全船共计40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的武装平底船,已永久纳入麾下。註:此船在深海海况恶劣时不宜远洋,但在中国东南沿海、台湾浅滩及珠江口执行浅水內河炮击、走私任务时,吃水浅与迴转灵活是其核心优势。】 这一艘倒是非常適合浅水区作战,赵奢若有所思。这船以后可以充当沿海舰队的旗舰,专门带领其他小型船舶负责打击海盗和护卫任务。 【第四抽·永久徵召卡·大明步军百人队(浙兵火器混编型)】 【出处:大明浙江巡抚標营抽调的精锐百人队,传承自戚继光时期的鸳鸯阵与火器混成战法。】 【性能:装备17世纪初期大明標准火器与冷兵器。其中鸟銃手30人,配火绳、铅弹袋与药管。三眼銃手20人,兼具远程与近战能力。长枪手30人,配四丈长枪。近战刀牌手20人,配藤牌与腰刀。部分骨干(总旗、小旗与资深火器手)配布面甲或简易棉甲,多数步卒为轻装。】 【编制:百总1人,总旗2人,小旗10人,步卒87人。】 【效果:徵召一百名大明正规步卒,已永久纳入麾下。註:该部操练纯熟,军纪严明,在丛林、山地及近战接敌时战力强悍。但鸟銃发射速率较欧洲滑膛枪略慢,三眼銃有效射程不足50米。需按时配发火药与铅弹,否则火器兵將退化为冷兵器步兵。】 这一百名步卒来的正是时候!鸟銃手、三眼銃手、长枪手、刀牌手,编制齐全。 赵奢已经定了主意,之前的浙兵五十人就专门在淡水守卫、看管俘虏,这一百人的步卒直接参加下一步的鸡笼登陆战! 第53章 大丰收和徵召(二) 【第五抽·物资卡·糙米一万斤】 粮食也是好东西,他现在人多了,口粮消耗也大。 【第六抽·物资卡·生铁料两千斤】 生铁么?可惜现在暂时还没有建炼钢炉和铁匠铺,不过老鬼也快回来了,带几个铁匠工匠回来应当不成问题。 【第七抽·物资卡·上等茶叶一千斤】 茶叶可是战略物资,这种硬通货在巴达维亚或长崎,一千斤茶叶可以换取不菲的白银或大量火药、铅弹与军械。 【第八抽·永久装备卡·铸铁4磅寇飞林野战炮两门(附弹药与炮手)】 【出处】:荷兰联省共和国代尔夫特铸炮厂標准,大量用於佛兰德斯战场对抗西班牙方阵。 【性能】:两门轻型前装野战炮,炮身长6尺,全炮带炮车重约550斤。附带实心弹一百发、火药若干。装填较快,炮架低矮稳定,適合平射轰击步兵阵型。炮弹约四斤重(约2.2公斤),有效射程约600米。 【效果】:轻型野战炮,它不能替代攻城重炮,但能提供稳定的远程火力压制,打乱敌军行进节奏。 【限制】:全重较大,在雨后泥泞中极需壮马拉拽,若无硬化路面,机动性极差。 野战炮也不错,拿来守城或者用以夺取鸡笼都可以。 【第九抽·图纸卡·初级近岸巡逻船(英制pinnace类,1622年形制)】 【出处:基於英王詹姆斯一世时期沿海巡逻与侦察船的常见尺度与炮位布局测绘,兼顾简易建造与近海作战需求。】 【详情:船长约45英尺(明营造尺约4.1丈,合13.7米),宽约14英尺(明营造尺约1.28丈,合4.2米),吃水约4英尺(明营造尺约0.37丈,合1.2米),载重约40~50吨。单主桅掛横帆,前部设斜桅掛三角帆。预留轻型火炮位6门(两舷各三)。要求龙骨与肋骨採用硬木,壳板用软木。极限航速可达八节,建造周期约20~30天(成熟船厂)。】 【效果:此船干舷低矮,不適合远洋,但非常適合近岸侦察、快速传令、巡逻与內河支援。是补充辅助船只的廉价战力】 【造价:放在福建船厂,连工带料、若採用六门百斤佛郎机炮,最高不超过二百两银子。(作者君特地查了一下,隆庆二年(1568)俞大猷《洗海近事》中的船用百斤佛郎机报价:铁佛朗机銃八架,每架价银四两五钱。六门三十两都不到,大规模採购就更便宜了。)】 造船图纸?这种船以后正好可以用来大量製造,缉私、巡逻、传令甚至培养基础水手都能用得到。 【第十抽·图纸卡·简易奎寧(金鸡纳霜)提取与种植指南】 【出处:西班牙耶穌会士在秘鲁对金鸡纳树皮的早期观察,与当时欧洲基础药学/炼金术方法整理成册。】 【详情:羊皮纸手稿,细致描绘金鸡纳树的外形、叶片与红色树皮等关键特徵。种植部分说明其適宜高海拔热带—亚热带交界处的微气候与土壤条件。提取部分给出一种“无需复杂蒸馏设备”的土法:將乾燥树皮研粉,以低浓度白酒或烈酒浸泡,反覆煮沸与过滤,最后静置结晶,得到纯度约10%~15%的淡黄色金鸡纳霜粗提粉末。】 【附赠:经过阴乾发酵的十年生特级金鸡纳主干树皮五十斤,和十株子树。】 【效果:在1624年的台湾、东南亚与岭南,疟疾是头號致命疾病。本图纸仅提供粗提法,无法製成现代高纯度硫酸奎寧,且药效较猛,可能出现耳鸣、眩晕等副作用。但用於疟疾发作早期的压制,存活率可显著提高,极大改善部队在热带的持续作战能力。】 抗疟疾?赵奢不由一阵后怕,后世科技发达,疟疾已经不再可怕。可现在的台湾和东南亚是疟疾高发区,这章图纸的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这段时间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蚊虫也一天多过一天。立夏过后,每年的7月至10月將会是疟疾的大规模爆发期。 他如果不想自己的部队突然出现大规模减员,现在就是构筑防线和准备药物的最后窗口期了! 这十株金鸡纳子树的移植已经是头等大事,刻不容缓! 赵奢没有耽搁,立刻下令徵召。 他把徵召的20炮盖伦船圣安东尼奥號、12炮武装双桅平底船泽兰省號各自调拨水手。 再从新招水手、兵士各自分派到8艘俘虏船上,由新到的高级船员和水手负责带队和集中带训。要求儘量在短时间內学会操欧式战船,紧接著就要投入到对鸡笼作战。 安排好了这些,赵奢吩咐道:“把那两个闽南口音的人带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华人被押进了船长室。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海的老水手。 另一个二十出头,身形瘦削,眼神有些躲闪,却又一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个击败西班牙舰队的人。 “你们叫什么名字?” 年长的那个先开口道:“小人陈阿福,祖籍泉州晋江,在马尼拉出生长大。这位是小人的侄子陈阿贵。” “你们是怎么上了西班牙人的船?” 陈阿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回大人的话,小人在马尼拉码头做工,专门给西班佬的船装卸货物。这次远征军出发,缺人手,就抓了小人和其他几个华人上船当翻译和嚮导。” 他说到西班佬三个字时,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 註:1603年(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殖民者在马尼拉刚刚进行过一场针对华人的大屠杀,遇难者达两万四千余人。(第一次大屠杀,后续针对华人的屠杀分別发生在1639和1662年) 赵奢注意到了这一点:“你好像很恨他们?” 陈阿福的声音变得悲切:“大人,您不知道……差不多二十年前,这群畜生西班佬在吕宋到处杀人,杀了我们很多华人。小人的大哥、大嫂,还有另外两个小侄子侄女,都被他们杀了。” “他们衝进我们的村子,见人就杀。女人、孩子、老人,一个都不放过。小人躲在地窖里,才捡回一条命。小人的侄子阿贵,当时只有五岁,被他爹藏在米缸里,亲眼看著他娘被西班佬用剑刺死……” 陈阿福眼眶通红:“大人,您问小人鸡笼的情况,小人知无不言!只求大人……不要放过这些西班佬。” 第54章 交锋 赵奢沉默了片刻。 大明自詡天朝上国,但却坐视他国杀戮欺凌汉民,充耳不闻。 “你先说说鸡笼的情况吧。” 陈阿福擦擦眼泪:“那个……鸡笼那边,西班佬不多,四五十个的样子吧,剩下的都是吕宋带过去的蛮子兵,倒是多些,反正加起来一百出头。” 赵奢没有催他,耐心等他自己理清。 “城堡还没建好呢,那帮白皮自己都不肯搬石头,整天拿鞭子抽我们和蛮子兵去干。外头就围了一圈木头柵子,离建好还早著。” “火炮呢?” 陈阿福比划了一下:“火炮不多,有几门,都是从船上卸下来的小炮,就架在海边那个土台子上。” 赵奢点了点头又问:“你会说他们的话?” 一提到这个,陈阿福的眼眶又红了,声音也拔高:“怎么不会!天天逼著我们跪在那里,学他们那个什么狗屁教的话!学不会就抽,信不进去也抽!这帮畜生占了我们的地,还要断我们的根!” 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几道结痂的鞭痕:“说是传教,其实就是不想让我们说自己的话、信自己的祖宗!我侄子被他们按著头学了半年多,现在说话都带那股腔调了……” 他说著说著又哽咽起来:“不过那边的西班佬头子倒会说咱们闽南话,听说是专门找人编了本什么漳州话的书,成天捧著学。我呸!学得再好也是畜生!” 还有编书这种事?赵奢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陈阿福知无不言,把鸡笼的情况里里外外都说了一通。 “你先在旁边辅助翻译,我不会轻易放过这些西班佬的。”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把西班牙人的司令官带过来。” 安敦尼·德·贝拉被押进了船长室,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傲慢的姿態。 负责押送的水手递上了,从安敦尼身上搜出一些小物件还有一枚金质勋章。 赵奢拿起勋章把玩,它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暗沉的光泽,圣徒像的轮廓清晰可辨。 “圣地亚哥骑士团,摩尔人的屠戮者。十二世纪成立,最初是为了在伊比利亚半岛对抗穆斯林。后来嘛,就成了你们征服新世界的招牌。” 他隨手將勋章放在桌上:“不过我听说,卡洛斯一世早在1523年就把你们骑士团收归王室了,名义上是为了统一军功体系,实际上不过是把骑士团的刀剑变成了国王手里的工具。这枚勋章,我猜应该是你早年在尼德兰或者摩洛哥捞到的吧?” 安敦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赵奢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又看了看桌上的勋章,脸上非常惊讶。这个年轻的生利人海寇头目,竟然对西班牙骑士团的底细如此清楚? “你这个生理人盗匪是谁的手下?安德烈亚·迪蒂斯(李旦受洗后的天主教名)?还是多明戈·扬(另一个不很出名的华商领袖杨癸一)?” 安敦尼高傲著继续开口:“你的消息来源倒是很可靠。” “但根据《十二年停战协定》,即便在远东,未经宣战的武装衝突也应当遵守基本的战爭法则。” “你居然敢未经宣战就主动攻击西班牙帝国的舰队!” “根据《战爭法》,你將失去战俘资格!届时,没有任何国家、没有任何条约会庇护你,你会被像野狗一样吊死在桅杆上!” 赵奢狂笑一阵,仿佛听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你拿欧洲的规矩来压我?和现在的情形有什么关係?” “那我也跟你讲讲规矩!你在一片不属於西班牙王国的土地上登陆,升起旗帜,宣称主权。然后派武装侦察船南下,率先接近我的舰队!从任何道理来讲,挑事的都是你。” 安敦尼皱眉反驳道:“收起你的狡辩吧!光荣的西班牙帝国享受在公海上的航行自由!从好望角到日本的整条航线,都处於西班牙和葡萄牙王室的!或者说天主教会庇护下的文明秩序之下!你们这些在海上游荡的生利人海盗,不过是在我们的秩序边缘苟活!” “文明秩序?” 赵奢重复这个词,语气变得森然:“你说的是哪种文明秩序?是你们在吕宋的秩序吗?” 安敦尼张口欲言却忽然感觉到了不对。 “超过两万四千名华人被杀,原因是什么?是你们自己散布的谣言,说华人要造反。然后你们借著平叛的名义,疯狂杀人掠夺財物!” 赵奢紧紧盯著安敦尼的眼睛。 “1603年的大屠杀之后,你们的驻马尼拉大主教佩德罗·德·巴斯特罗在致菲利普三世的信中写道,这些华人如同跳蚤,繁殖极快,如果不定期清除,必將覆盖整块土地。这就是你所谓的文明秩序?” 安敦尼的神情终於变的有些难堪:“歷史的记述总是被后来者根据自己的需要裁剪,1603年的事件確实是一场悲剧,但不能简单归咎於西班牙王室的殖民政策。” “简单归咎?” 赵奢没有给安敦尼继续回答的时间:“那我们再说说美洲好了,科尔特斯征服阿兹特克后,整个加勒比海的原住民人口大量消失,白骨如山!” 他重新拿起那枚勋章,摔到安敦尼的脚下:“圣地亚哥骑士团,摩尔人的屠戮者!你们在美洲面对的,是几乎没有任何铁器、没有骑兵、没有火药的原住民。用长矛和刀剑,配合猎犬,屠杀手无寸铁的人,这叫骑士精神?” “这不是战爭伤亡,这是瘟疫、奴役和系统性的灭绝!” 安敦尼终於沉默了,这些事实他並非不知道。 在马尼拉的这么多年里,他听过太多类似的控诉,甚至大多来自多明我会或方济各会那些良心不安的传教士。 但那些控诉总是被军事需要和上帝的意志所压倒,他已习惯用国家的利益、信仰的传播来为自己辩护。 只是此刻,在这间摇晃的船舱里,面对这个年轻的东方海寇,那些他用了半辈子来迴避的东西,忽然无处可藏。 赵奢靠回椅背,看著安敦尼低垂的目光,淡淡道: “拿著这枚勋章的侩子手,手上有原住民的血,也有华人的血。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挺直腰杆?” 第55章 投降的建议 “你真的很有见识,对於一个……东方人来说,你对西班牙殖民史的了解程度令人惊讶,我敢说甚至比马尼拉的总督费尔南多还强。” 安敦尼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但我还是想纠正你,將基督的福音带给异教徒,是比金银更重要的使命。你称之为藉口,但对我们来说是真诚的信仰。” 他的目光不再躲闪:“是的,美洲的征服伴隨著血腥,吕宋也遭受过不公。但西班牙帝国也带来了法律、秩序、城市建设、印刷术、西方医学还有新的农作物品种。马尼拉已经是一座拥有石墙、教堂、医院、大学的城市,这些难道不算是文明秩序的一部分吗?” 他接著上前一步,声音提高:“你实际用我们的歷史,来为你现在的行为辩护!你说我们屠杀原住民,所以你袭击西班牙舰队是正当的?你明天可能就会进攻鸡笼,无论你用什么理由包装,本质上都是海盗行为!” 赵奢没有生气,反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逻辑上確实如此。但我並不为我自己辩护,我举这些例子,只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你们西班牙人,以及你们代表的那个体系,正在衰落。你们的无敌舰队已经被英国击溃,停战是被迫的,而现在战爭还在继续!在东方,荷兰人已经从你们手里抢走了香料贸易的主导权,他们在巴达维亚站稳脚跟,在爪哇、苏门答腊、马鲁古群岛建立据点。你们在马尼拉,能做的只剩下防守和维持贸易。” “你!”安敦尼想要反驳,但是再次被打断。 “我可以继续说下去!” 赵奢继续道:“你们在马尼拉能维持统治,不是因为你们的强大,而是因为其他竞爭者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日本人、大明还没有形成合力。一旦他们形成合力,或者一旦你们內部再出问题,马尼拉可能在十年內陷落!” 安敦尼已经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论据去反驳。 因为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件事,他都在不同场合听说过。商人们的窃窃私语,传教士们的忧心忡忡,甚至西班牙本土军官的酒桌上那些绝望的醉话。 “够了!” 安敦尼发现自己已经被牵著鼻子走:“我不跟你討论歷史,我只关心现实。根据欧洲的战爭法则,被俘的军官应当受到符合其身份的待遇。我是圣地亚哥骑士团成员,是西班牙国王陛下的远征军司令,我要求你——” “要求我什么?” 赵奢打断他:“给你鬆绑?提供酒食?让你写信回马尼拉求援?还是把你送回鸡笼,让你继续指挥那剩下的一百多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敦尼咬著牙说出了最后的筹码:“我要求符合骑士身份的待遇!” “以及我们之间还有谈判的余地!如果你杀了我,鸡笼的守军可能会疯狂抵抗,到时候你要攻占那里,付出的代价会更大。但如果你放我回去,我们可以谈判!贸易协定、势力划分,甚至……共同防御荷兰人!” 赵奢倒是对他提出的贸易协定、势力划分非常感兴趣,不过却不能表现出来。 “司令官阁下,你觉得自己手里有鸡笼这个筹码,所以有谈判的本钱。但你忘了,你的舰队已经完了!你的船,要么被我击沉,要么被我俘虏!你的人,现在大部分被关在我的船舱里!鸡笼剩下的那一百多人,没有补给,只能靠两条腿和几根长矛火枪!” 赵奢继续施加压力:“我的手下,还有更多的船正在集结!我明天就可以派一整支舰队去鸡笼!炮轰之后,我再派陆战队登陆。你的那点守军,能撑多久?” 安敦尼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瘫坐在椅子上。 赵奢走到他面前俯视著:“我要的很简单,你隨我的船去鸡笼,向那里的守军传达一个信息:放下武器,接受俘虏处置,我可以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至少不会像1603年那样。如果敢抵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確了。 舱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安敦尼低著头,想起了他十六岁那年,跟隨西班牙舰队第一次出海,在加那利群岛的拉斯帕尔马斯港,看著那些巨大的帆船扬帆起航,心里充满了对远方的嚮往和对上帝荣耀的渴望。 后来是安特卫普的围城战,是马尼拉满地的华人尸体,是那些渐渐让他怀疑一切的日日夜夜。 “你贏了阁下,但我有一个条件。” 安敦尼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赵奢挑了挑眉:“说。” “我不是去劝降,我是去传达……投降的建议。这是我能为我的部下做的最后一点事。你可以在功劳册上记录为西班牙远征军司令安敦尼·德·贝拉,在鸡笼向阁下投降,但请允许我在自己的部下面前,保留最后的尊严。” 赵奢很快答应下来:“当然可以!” “你作为司令官,向你的部下传达:军事形势已经绝望,继续抵抗只会徒增伤亡,建议他们为了生命安全放下武器。我会派一艘船送你去鸡笼,但我的舰队会跟在后面。如果出现任何意外,鸡笼会立刻被炮轰。” 赵奢补充道:“另外,你的骑士身份我会尊重。你不会像普通俘虏那样被锁在船舱里,可以留在甲板或舱室活动,但必须有我的士兵隨行。你的佩剑不可以还给你,虽然这是骑士的尊严,但我也享有东方战胜者的权利!” 安敦尼缓缓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感到释然还是屈辱,或者两者都有。 他落寞转身走向舱门,临出门时终於忍不住回头问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应该知道战胜者的名號。” “你可以按照东方的习惯叫我海阎罗·赵,或者按照你们的习惯叫我狄亚布罗·赵。从今天起,福尔摩沙(台湾)北部的海域,要遵守我的规矩!” 第56章 受降仪式 1624年5月18日上午,鸡笼外海。 赵奢的舰队在鸡笼湾外海缓缓展开。 打头的是最新入列的二十炮中型盖伦船圣安东尼奥號,其后以纵列跟隨著十四炮希望號、十二炮恩克赫伊曾號、十二炮武装双桅平底船泽兰省號,再往后则是临时充作运兵船的苍山船顺风號、圣佩德罗號与圣罗莎號(现在分別改名叫女萝號和平阳號,感谢水友子瑜提供的灵感)。 安敦尼站在圣安东尼奥號的甲板上,他的佩剑虽然已经被收走,但赵奢允许他穿上了象徵身份的司令官外套,胸前也佩著圣地亚哥骑士团的勋章。 鸡笼湾的轮廓渐渐清晰,安敦尼的耳边也传来了赵奢的声音。 “司令官阁下,请吧?” 小艇被放下,安敦尼沉默著带著同样被俘的副官佩德罗,在几个被俘兵士的帮助下朝码头划去。 赵奢只给了他一个小时的时间,让他去传达投降的建议,过时不候。 岸上已有西班牙士兵注意到了这支队形和构成都古怪的舰队。 码头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人们或是交谈或是惶恐,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著。他们认出了圣佩德罗號与圣罗莎號,却认不出舰上悬著的旗號。 快靠岸时,安敦尼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巴托洛梅·穆尼奥斯神父站在最前面,照旧穿著黑色修士袍,身后是工兵中尉迭戈·加西亚,再往后是领航员马丁內斯,几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焦灼。 “巴托洛梅神父!” 安敦尼几乎喊出声来。 “司令官阁下!” 巴托洛梅神父快步上前,一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一边急促的询问。 “感谢圣母玛利亚,您终於回来了!帝国的舰队呢?圣萨尔瓦多號呢?对面这支舰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荷兰人的战舰还有葡萄牙人的战舰?” 安敦尼暂时没有回应神父的疑问,他的目光扫过码头上的士兵和水手。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疑惑,还有隱隱约约的、不敢言说的恐惧。 “去营地里说吧!” 安敦尼欲言又止:“把大家都召集起来吧!我有话要对所有人说。” 在临时营地里,安敦尼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终於开了口。 “诸位,我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 “我们的舰队,在福尔摩沙北部海域遭遇了一连串的失败。帝国在此地的战略已经失败,按照生利人统帅海阎罗·赵的要求,如果拒不投降,他就要效仿我们在马尼拉做过的事。而我们甚至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还没修好!” 广场上一片譁然,士兵们交头接耳,土著辅助兵们则用塔加洛语急促地交谈著。 “司令官阁下!” 巴托洛梅神父几人也被这骇人的消息惊呆了,不可思议的看向他们的司令官,试图再次確认:“您的意思是……我们输了?舰队全部损失掉了?” 安敦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神父:“神父,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关於旷野里的四十年。”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投降?司令官阁下!”加西亚中尉涨红了脸,几乎是吼出来的:“您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伟大的西班牙帝国岂能向一群生利人屈膝!我们是卡斯蒂利亚的军人,不是懦夫!” 安敦尼看著加西亚的眼睛:“中尉,战败不是你的过错,责任都在我的身上。等回到巴达维亚,我会向总督大人领受我应得的处分!” “可是——”加西亚异常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安敦尼的鼻尖:“您是一位圣地亚哥骑士!您发过誓的!为了西班牙的尊严和吾主的荣耀,我绝不能接受向生利人投降!” 安敦尼没有再理会加西亚,而是强调道:“我已经做出了决定,放下武器,接受命运的安排。海阎罗·赵只给了我们一个小时的投降时间,这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加西亚中尉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 “司令官阁下……”巴托洛梅神父手足无措,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现实。 安敦尼转向他:“神父,带领士兵们再祈祷一次吧,这是我们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巴托洛梅神父缓缓点头,他举起胸前的十字架,又从腰间取下念珠绕在左腕上,开始用拉丁文念诵祷文。 “上帝啊,我们亲耳听见过,我们的列祖也向我们述说过,你在他们日子中所行的奇事,在古时的日子所行的……” “因为我必不倚靠我的弓,我的刀也不能救我……” “你为我们的缘故终日被杀,人看我们如將宰的羊。主啊,求你醒起,为何沉睡呢?求你兴起,不要永远丟弃我们。你为何掩面,不顾我们的苦难和欺压?” 一个小时后,一百二十余名西班牙士兵与菲律宾土著辅助兵从营地鱼贯而出,沿著通往码头的土路排成两列纵队,缓步行进。 按照欧洲战爭的惯例,有条件投降的部队有权保持基本的军事尊严,这是自中世纪以来逐渐形成的习惯法,在尼德兰战爭和法兰西宗教战爭中被反覆確认。 安敦尼作为司令官,虽已沦为阶下囚,仍竭力维护这最后一点体面:他命令士兵们整理好衣冠,扣紧上衣纽扣,將火绳枪平端於身侧,长矛竖直持握。 军旗仍由旗手擎著,但旗面已经摺叠起来,只露出木桿,这表示部队即將交出武器,但尚未丧失荣誉。 赵奢站在岸边的砾石滩上,身后是一队百人的浙兵步军。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行头:最內层是暗藏铁片的布面甲,外罩一件靛青色对襟短袄,腰间束著牛皮带。一顶低筒笠形铁盔掛在脑袋上,手按雁翎刀,脚踏铁网靴。 他身后战舰的炮门已经全部打开,只要这些西班牙人敢异动,火药和大炮將送上一锅钢铁的肉汤。 安敦尼在距赵奢约五十步处勒住了脚步。 他转向旗手,从对方手中接过那面摺叠的西班牙军旗,再置於赵奢与他自己之间的地面上。 “西班牙远征军司令,圣地亚哥骑士团骑士,安敦尼·德·贝拉。代表驻鸡笼西班牙远征军全体官兵,向海阎罗·赵阁下正式交出武器与军旗,请求依战爭惯例予以庇护。” “我接受你们的投降。” 赵奢微微頷首:“按照之前的允诺,你们的生命安全將得到保障,前提是你们保持俘虏的自觉!” 在安敦尼的示意下,西班牙士兵们开始卸下武器,將火绳枪、长矛、佩剑整齐地堆放在地上。土著辅助兵们也交出了他们的弓箭和藤牌。 最后是远征军花名册和物资清单,赵奢接过,翻看了几页,派人核对一遍后,交给了身后的士兵。 投降仪式到此结束,赵奢的士兵们上前,开始將俘虏分组押送到未完成的城堡处。 赵奢挥手示意,浙兵们上前,开始將俘虏按原建制分组,押往未完工的城堡工地。 按照赵奢的打算,这些俘虏连同先前俘获的西班牙兵在內,统统编入工队,日夜轮班赶工,务必赶在雨季到来之前將城堡的轮廓砌出来。 第57章 淡水—马尼拉赎买与有限同盟条约(一) 几天后,五月二十二日,一封信件被送到了安敦尼手中。 这是赵奢写给马尼拉总督费尔南多·德·席尔瓦的亲笔信,由安敦尼过目签字后,再由信使送往马尼拉。 信的另一个部分附了一份条约草案,共八条,赵奢把它称之为《淡水—马尼拉赎买与有限同盟条约》。 为了避免过度刺激西班牙人,递交的秘密赎买和有限同盟条约里提出了大致8点(作者君不水字数,具体的条约细则我会单独发一份彩蛋章,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自行查看): 一、互不侵犯。 二、贸易自由。 三、平民保护与平等徵税。 四、情报共享。 五、技术支援。 六、仲裁与续约。 七、战时秘密支援承诺。 八、赎金与俘虏释放。 安敦尼把这八条细细看了一遍,才最终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註明见证人,並声明此仅为初步意向,最终取决於马尼拉总督阁下的裁决。 当日下午,工兵中尉迭戈·加西亚、安敦尼的副官以及一部分西班牙士兵伤员作为信使,在赵奢的命令下,由恩克赫伊曾號负责转运和护送回马尼拉。 恩克赫伊曾號在西南季风的推动下,沿台湾东海岸向南航行。五天后穿过巴士海峡,绕过台湾南端,进入吕宋海峡。 五月二十七日,马尼拉湾的外海出现在地平线上。 迭戈·加西亚站在船头,远远望见那座嵌在热带阳光下的白色城墙,因特拉穆罗斯,城墙上飘著西班牙王旗、勃艮第十字旗。 “感谢圣母玛利亚。”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 马尼拉,因特拉穆罗斯城內,总督府议事厅。 费尔南多·德·席尔瓦总督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面前的桌面上摊著赵奢的信件和安敦尼的附函。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用指节缓慢地敲了几下桌面。 厅內坐著七八个人,军方这边是圣地亚哥城堡长官贝尔纳迪诺·德尔·卡斯蒂略陆军少將和两名高级军官,教会方面是多明我会的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和一位方济各会修士,另有两名负责財政与贸易的官员。 所有人都看过了那封信。 “都说说吧?” 席尔瓦总督终於开口,听不出倾向。 卡斯蒂略將军第一个接话,这位圣地亚哥城堡的长官生於墨西哥,到菲律宾多年,早年在佛兰德与摩鹿加获得了荣耀。他还没开口,眉心就已经拧成了一道深沟,让旁人下意识收起了玩笑的念头。 “总督阁下,我的意见很明確,绝不能接受!” 他没有做任何铺垫,在西班牙军人的观念里,过多的修辞是软弱的表现。 “这是赤裸裸的勒索!两万两白银,十二门重炮,还要我们派人去手把手教这个生利人海盗铸炮造船!上帝作证,如果我们今天咽下这口气,明天任何一个在海上竖起一面破旗的亡命之徒都会照著做!抓几个我们的人,然后坐下来开价!” 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在东方的威信不是纸糊的,绝不能被一个海盗用几条船撬开缺口!” 財政官阿方索·加西亚·拉米罗犹豫著举起手:“將军阁下说的固然有道理,但两万两白银的数目……以目前马尼拉的库银状况,完全拿得出来,和大帆船贸易今年的利润相比起来微不足道。” “请注意您的立场,阿方索·加西亚·拉米罗先生!” 卡斯蒂略將军打断他,抬高了嗓门足够让人闭嘴:“我在说帝国的体面,您在跟我算帐?” 阿方索耸耸肩不说话了。 角落里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卡斯蒂略將军,帝国的体面当然重要。但我冒昧地问一句,体面能挡住荷兰人的炮弹吗?” 卡斯蒂略將军转过头,面色迅速发红。 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比在座大多数人都年纪大,是个上了年纪但头脑极其敏锐的神父。多明我会的人在马尼拉的地位特殊,既是传教士,更是西班牙帝国在整个东亚海域最庞大的民间情报网络的节点。 阿杜阿特精通西班牙语、拉丁语,能读中文文书,会说一口虽然带腔调但足以应付日常的闽南话。在马尼拉的生利人区,他比很多西班牙高级军官的威望更甚。 “去年荷兰人攻打澳门,被葡萄牙人击退了。但诸位都很清楚,那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而是因为澳门的炮台比他们预想的坚固。他们学到了教训,下一次会更谨慎、更凶狠。” 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走到桌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信件。 “现在他们占据了福尔摩沙南部大员,距离马尼拉只有几天的航程。巴达维亚的总督科恩一直在谋划对马尼拉的行动!这件事,我想少將阁下比我掌握的情报更详细。” 卡斯蒂略將军没有否认,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因为这是事实。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海阎罗·赵?打掉了我们的鸡笼舰队,说明他有相当的实力。他控制著台湾北部,恰好卡在荷兰人从大员北上或西进的航线上。如果他来找我们合作,那还好。如果他不来找我们,而是去找荷兰人呢?” 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把话说完后,没有急著往下接,而是安静地看著卡斯蒂略將军。 “您的意思是,和生利人海盗缔约?” 卡斯蒂略將军的声音压低了,反而比刚才的咆哮更有压迫感:“尊敬的阿杜阿特神父,我知道多明我会在生利人中间做了很多工作,您比我们都了解那些人的想法。但您应该比我也更清楚,和异教徒海盗签订正式条约,这件事传回塞维亚,审计庭会怎么写?王室会怎么看?” 阿杜阿特神父没有接卡斯蒂略的话头,而是转向了席尔瓦:“总督阁下,安敦尼司令在附函里建议的同意结盟,我认为这个判断是清醒的。” 席尔瓦总督一直靠在椅背上听著,他没有打断任何人的话,也没有表態。 这种沉默在西班牙殖民地的议事厅里是一种常见的权力手段,让下面的人把话都说透,把分歧都亮出来,然后他再做裁断。 他才是帝国在东方的无冕之王,掌握著殖民地里最高的权力! 第58章 淡水—马尼拉赎买与有限同盟条约(二) 席尔瓦忽然开口,將话题引向了条约的具体条款。 “第五条里提到的派遣工匠,你们都什么看法?” 卡斯蒂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非派不可,我说的是如果,那就只能派二线的工匠。铸炮的给会翻砂、能浇出六磅炮管坯子的,但铜锡配方的诀窍不能交出去。造船的给会做卯榫、能照著现成龙骨干活的木匠,但懂得画线型图的,一个也不给。火药也一样,会碾硝筛硫磺的可以给,懂得颗粒化配比的不行。” 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没有立刻接话,想了想才说:“二线工匠教出来的学徒终究是二流的。那个赵不是外行,安敦尼的附函里提到过,此人对海战和火炮颇有研究,分得出好坏。到时候他要求换人,我们又得退一步。” “那是到时候的事了。” 卡斯蒂略自己也听出来了,这话说得没有底气,但一时找不到更好的措辞,便没再强调。 席尔瓦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翻到下一条。 “工匠的事好商量。倒是第七条值得仔细看,战时秘密支援。” 这一次连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都摇了头。 “总督阁下,这一条绝对不能写进条约。” 神父说得很乾脆:“让马尼拉白纸黑字承诺为一个海盗出动大舰队?不用等到马德里的问责,审问院的书记官看到第二天就会起草弹劾书,到时候连替我们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卡斯蒂略难得跟神父站在一边,不过理由不同:“而且写了也没用,真打过来的时候,不是看这张纸写了什么。写下来反而是一张把柄,哪天我们按兵不动,他就可以说我们背约。” 席尔瓦没有立刻开口做决定。 他重新拿起安敦尼的附函,这已经是他第三遍读了。然后他把信放下,身体靠进椅背里沉思起来。 一个生利人海盗击败了西班牙帝国远征军,虽然这支远征军里没有几艘正经军舰,但是失败已经是事实。 席尔瓦很清楚马尼拉现在的处境,从墨西哥横跨太平洋运来的银洋一年比一年少,王室拨给的军费已经开始逐年减少。 卡斯蒂略手下的步兵大部分是菲律宾本地招募的,装备和训练都谈不上精锐。舰队方面虽然还保持著较大规模,但是每年能保证驻留的重型盖伦船只有两艘左右。 荷兰人就在巴达维亚等著,隨时可能找机会再往北推。 再浪费一笔军费和军舰在福尔摩沙?如果又失败了怎么办?他可不想成为第一个被帝国罢免东方总督! 西班牙帝国在全世界跟各种人签过这样的条约,就算是在东方也不是没有签过。国內的那些贵族老爷们,就会在枢机会议里慷慨陈词,说帝国的尊严不容褻瀆,但他们绝不会再投入更多的银幣和军舰在东方! “我的决定是这样的。” 眾人將注意力再次匯聚到他身上。 “条约的基本框架可以谈,互不侵犯、贸易自由、情报共享,这三条对帝国都有实际好处,我们不应该拒绝。” “至於平等税率和双方平民的人身保护,可以接受。税率的具体数字不用锁死在百分之五,到时还可以再谈。但这条写进条约还是有用的,日后马尼拉的生利商人再闹出什么事,我们可以拿条款去约束他们。” “工匠也可以派,但是人数减半。铸炮、造船、火药各给两人总共六人。只派一般的工匠,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 “仲裁和续约没问题,这些海盗必要时我们也可以拉过来堵荷兰人的炮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第七条决不能写进条约,一个字都不行。但面谈的时候可以口头传一个意思:在双方共同利益受到严重威胁时,马尼拉愿意坐下来共同协商,仅此而已。” “白银两万两和火药一万斤可以给,十八磅的重炮十二门太多,减半只给六门。条约执行进度必须和俘虏的释放速度掛鉤,先放回俘虏再签约!” 他说完,目光扫过厅里的每一个人。 “卡斯蒂略將军。” “总督阁下。” “我知道你不满意,但我们需要考虑一件事,如果我们拒签,赵手里那二百多个俘虏怎么办?更何况里面还有部分帝国的船长和高级军官。” 卡斯蒂略回礼:“既然是总督阁下的命令,我会遵照执行。” “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 “总督阁下请说。” “我想委託您做此次签约的全权代表,去淡水和这个赵当面谈。信上的文字是一回事,见到本人则是另一回事。我需要你帮我判断一件事,这个人到底是趁势而起的海盗头子,还是一个值得马尼拉认真对待的人物。这决定了我们以后该怎么跟他打交道。” 阿杜阿特神父微微欠身:“感谢总督阁下的信任,我愿意领受这份差事。” “使团规模不用大,儘量控制在二十个人以內,六个工匠加上必要的护卫和通事足够了。准备好后儘量早点出发,再拖下去季风风向又要变了,路上更耗时间。” ----------------- 五月三十日,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率领十八个人的使团,乘坐一艘西班牙武装商船,在恩克赫伊曾號的护航下驶离马尼拉湾。 此时正值西南季风盛期,从马尼拉往北走完全逆风。船不得不全程走之字形抢风航行,实际航程几乎是直线距离的两倍。 头几天还好,进入巴布延海峡一带时风势更猛,商船的横桅被吹得吱嘎作响,两次不得不收帆避风,在海面上原地漂了大半天。 六月初穿过巴士海峡之后,风向稍有缓和,但仍是偏南风,船队只能继续一点点往北赶路。 恩克赫伊曾號是专用的小型军舰,抢风性能比西班牙商船好得多,不得不反覆减速等待后面那个笨重的尾巴,整个船队的速度被拖了下来。 六月十五日,经过十六天的折腾,西班牙使团终於望见了淡水河口外的海岸线。 第59章 赏与罚 在十天前的六月六日,何老鬼终於带著之前去月港的船队平安返回。 他在月港这一通大採购,著实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却是林茂首先坐不住了,他担心这么大的动作引来海防同知,巡视海道或兵备道的关注。 他竟然直接派了几艘船协助林老鬼转运人手和货品,虽然没有警告什么,但是何老鬼知道,下次基本別再想来月港交易了。 林茂怕是恨不得活吃了他们。 回程的路上也算是无惊无险,就是风向不好,格外拖延时间。 五月底的台湾海峡,西南季风正盛。从月港往淡水也是逆风,船继续走之字形,一截一截地抢风前进。 终於船队在海上磨蹭了整整十一天后,淡水河口的轮廓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一艘蜈蚣船应该是在巡逻,发现有船只靠近后立刻更改航线,加速衝到得利號旁边。 双方差点发生了交火,幸好这艘蜈蚣船上有之前得利號的老兄弟,靠近后一下就认出了得利號和老鬼,呼喝才免去一场大误会。 待离得再近些,何老鬼发现淡水河口又大变了模样。 两边的原先的树林和灌木几乎被伐尽,取而代之的是已经颇具雏形的水寨轮廓、密密麻麻的籧篨式炮台,还有再次扩建的大型码头。 码头边停靠了一连串的大小夹板船、蜈蚣船、老闸船还有何老鬼叫不出来名字的佛郎机战船,足足有十几艘。 这些船足以称得上是一支真正的舰队,就是有的夹板船上一片破烂,应该是香主近些时日又抢来的?船上的水手似乎也不太够的样子。 得到通报的赵奢亲自带人在码头迎接。 他虽然预计何老鬼怕是得回来晚点,却没想到月港之行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回来。他几乎都要以为林茂临时翻了脸,准备再没有消息就点齐战船直扑月港。 “老鬼你可算回来了!” 赵奢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上可还顺利?怎么花了这么久才回来?” 何老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轻轻脱开赵奢的手,跪下请罪道: “香主容稟!银子带回来了,人也都带回来了。只是有件事,老鬼需得向香主请罪!” 赵奢立刻意识到了不对:“罪从何来?” 何老鬼深吸一口气,把在月港的经过说了。他怎么在窝棚区看见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又怎么自作主张改了主意,把原本要买的一百个壮丁改成五十个壮丁加二十户整户。 “香主让我买一百个能扛活的壮丁,老鬼我却自作主张,买了一堆老弱妇孺。” 何老鬼低著头闷声继续道:“多出来的百多张嘴,要吃要喝,还都是累赘。香主若要责罚,老鬼绝无怨言。” 赵奢没说话,眉头紧皱颇为不满。 他心里很清楚,何老鬼做的这件事,单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自然是亏了。一百个壮丁能干多少活?五十个壮丁加几十个老弱妇孺,又能干多少活?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他心里也很清楚,何老鬼做的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完全是对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这个四百年后的游魂,既然有机会去改变这一切,那就必须抓住所有机会。后世那些文字记录光是读著就令人汗毛倒竖、愤慨难挡。 何老鬼自然是个老海寇,双手染血。但他之前也是个普普通通的海边人家罢了,心软在乱世里是弱点,但在赵奢看来,恰恰是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 可是他不能鼓励这种做法。 他是一支刚刚起步的海寇势力的首领,他要做的是在乱世里活下去、初具势力后再尝试改变这个现状。 他前期需要的是能干活、能打仗的人,不是一群需要被照顾的老弱妇孺。如果他公开表扬何老鬼的做法,以后手下的人都学著自作主张,那这支队伍就没法带了。 他必须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隨著统领眾人和船队日久,连赵奢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身上的威势一日比一日重了起来。 他虽然只是皱眉没有言语,却骇的原本聚过来的老海寇们面面相覷,不少人甚至缩起了头。 码头上的嘈杂声逐渐传了过来,由於没有赵奢的允许,那二十几户人家被临时安置在码头边的空地上,妇孺老幼挤作一团,几个半大孩子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营地和沉默的首领。 难捱的沉默后,赵奢终於绷著连开了口:“先起来吧,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排窝棚,走进靠里头的一间大木屋。里头摆了张粗木桌,墙上掛著张手绘的海图,是赵奢新设立的议事的地方。 赵奢在桌后坐下,没让何老鬼坐,就那么站著。 紧跟著却说了一段没头没脑的话:“戚大將军曾言,凡赏罚,军中要柄。若赏罚不明,则人心不服,人心不服,则號令不行。赏不逾时,罚不逾日。赏罚观其心,心正者虽过可宥,心邪者虽功当诛。知道什么意思么?” 何老鬼仿佛又回到了船上,茫然摇头。 赵奢却没多解释:“那我就按戚大將军的法子来办。” 他转身走到门边,拉开木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刘三木!” 刘三木很快跑过来:“香主!” “把你麾下浙兵队都集合到码头边的空地上,再把手上没活的都叫来!” 刘三木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差不多一炷香后,码头空地上聚满了人。兵士们站在外围,流民妇孺被安排在更远处,探头探脑地看。 赵奢站在空地中央,当眾宣布了对何老鬼擅改军令、私带老弱流民的处罚结果。 念何老鬼出於善心,免了军棍二十杖,改罚银五十两並扣除下月的赏银。 隨后赵奢话锋一转拍板收留流民:“这些流民原本也是穷苦人家,既然已经到了淡水,就是自己人,发粮分房,一视同仁。壮丁编入工队,能干杂活的老弱干杂活,实在干不了的先养著,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隨后他责令何老鬼全权负责安置流民,但有差池,必定加倍处罚。 赵奢话音落下,远处的流民妇孺听得这熟悉的闽南乡音,得知不用被赶走,几个年纪大的已经激动得开始抹眼泪。 何老鬼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原以为赵奢会暴怒,会拔刀,甚至会当场將他沉海,却独独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一视同仁 他万万没想到,威势日盛的香主,竟然真的愿意为了他的一时心软,去养那几十张多余的嘴。 何老鬼是个粗人,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此刻忽然懂了赵奢之前的意思。 “请香主安心!安置这些流民的事,包在老鬼身上!定然不让这百多人饿死在咱们自己的地盘上!” 第60章 白银航路 在连续击败了林茂还有西班牙人后,赵奢非但没有閒下来,反而愈发忙碌。 他的名號开始在巴赛族淡水社以及其他几个原住民聚居地展开,淡水的金沙、鹿皮收入开始急剧增加。 这並非侥倖,在1624年的这片大航海前夜的土地上,西方殖民者与本土海寇习惯了用烧杀抢掠来掠夺物资,而赵奢反其道而行之的策略,很快就贏得了原住民的信任。 赵奢乾脆在巴赛族淡水社里,常设了一个交易点。 在淡水社提供的一处茅草屋里,他备下了大量的海盐、铁器还有鱼鉤等小玩意儿,隨时准备和淡水社还有周边的几个原住民聚落,如八里坌社、大浪泵社等开拓生意。 对於连盐巴都极度匱乏的半原始部落来说,这些在大明沿海寻常可见的货物,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甚至在尚在建设的鸡笼据点,由於赵奢奉行一贯的平等政策,既不深入密林,也不试图抢掠、杀戮原住民。 仅仅几天之后,赵奢又在鸡笼社的邀请下,此地设置了第二个交易点。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周边村社的头目们开始排著队用最好的皮草和金沙来换取赵奢的铁器。 眼看著仓库爆满、兵强马壮,赵奢正式把开拓淡水-长崎,还有淡水-久米的海上贸易航线摆到案桌上。 此时的琉球有三个主要海港:那霸、泊和久米。 虽然琉球不久前刚经歷过日本萨摩藩的入侵併被迫签订了《掟十五条》,但其对明朝的朝贡与转口贸易並未中断。 当时的琉球商船正是从那霸、泊和久米这些港口扬帆起航,穿梭於中日两国之间,巧妙地维持著一国两属的微妙平衡,並藉此赚取了丰厚的贸易利润。 之所以没有选那霸,这个琉球王国最大、最繁忙的外贸中心,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那霸是琉球本地士族的天下,规矩多。 那些士族眼高於顶,且背后隨时有萨摩藩武士的影子,去那里做生意,投入的越多得到的越少。 而在明初时,朱元璋赐予琉球的数十户福建善於航海的家族,就聚居在久米村。时至今日,他们依然是琉球王国外贸的主力军。 赵奢这个大海寇,新晋的海阎罗,现在去久米港不仅等於是老乡见老乡,沟通无障碍,结算信用有保证,甚至能靠同乡关係搞定琉球官方的特许贸易权! 他除了准备把海盐作为在久米港的贸易大头,还准备把几次大战夺来的大量破烂,如菲律宾辅助兵的武器还有些他看不上的破铜烂铁统统倾销过去。 这些在大明沿海连收破烂的都嫌弃的废铁,在严重缺铁的琉球却是回炉重造农具和兵器的紧俏物资。 离开的时候再买下儘可能多的丝绸和瓷器,倾销到马尼拉赚取更多的白银。此时的马尼拉,正被美洲运来的白银淹没,西班牙人苦於买不到足够的大明生丝,赵奢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至於长久交易积攒下来的鹿皮,才是真正让他可以获得暴利的秘密武器! 17世纪的日本,不论是战国乱世还是后来的江户幕府初期,对鹿皮的需求都处於癲狂状態。 武士的盔甲內衬、刀剑手握部分、高级鞋履都需要大量坚韧的鹿皮。日本本土的鹿群在连年战乱中几乎被猎杀殆尽,市场上的缺口大得嚇人。 后世荷兰和西班牙的记录显示,台湾鹿皮销往日本的毛利润常年稳定在90%到200%之间!这意味著,一船鹿皮卸货,本金就能翻上两三倍! 再加上此时日本金贵银贱,穿越者的终极財富密码跨国套匯也就可以进行了!日本的石见银山疯狂產出,导致白银泛滥,而在大明沿海花8两白银买1两黄金,带到日本去,就能当做13两白银花,凭空多出5两的利润! 这完全是降维打击般的合法抢劫。 所以占据了淡水之后,一条完美的海上贸易线路就可以如此构成: 武装船队从淡水出发,装满金沙、鹿皮、海盐和杂牌兵器,先去长崎清空鹿皮顺带套匯大量白银。 再带著日本廉价的白银抵达琉球久米,找福建老乡买生丝和瓷器,由於赵奢的资金成本比別人低太多,他可以开出比別人更高的收购价,直接垄断货源。 別人拿不出那么多白银,只能眼睁睁看著赵奢把久米村的仓库搬空。 最后再拿著垄断的生丝,去马尼拉找西班牙人换美洲白银。 而赵奢之所以敢在这个时间点把蓝图铺开,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1624年5月的东亚局势。 此时南边的荷兰东印度公司还没来得及在大员(台南)站稳脚跟,而原本盘踞在台湾海峡的顏思齐、郑芝龙一伙,已经前往日本平户酝酿针对德川幕府的倒幕运动,根本无暇他顾! 这是上天赐给赵奢的、长达数月甚至一两年的绝佳真空期! 1624年……真是好一个天赐之年! 当然,计划再完美,总有些不愿赵奢壮大的势力会跳出来指手画脚。 对於大部分商船来说,如果没有幕府发的朱印状,压根进不了长崎港。 又或者萨摩藩在久米村有监督的在番奉行,一定不会坐视赵奢垄断生丝。 但只要这些日本人敢齜牙,那就大炮开兮轰他娘的! 长崎的幕府守军不开门?淡水舰队船身上的红夷大炮就是最好的朱印状!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倭人,只要尝过炮击长崎的滋味,那些关心银子胜於武士的御用商人们,自然会自己去幕府衙门把通行证求来。 至於贪婪的萨摩藩武士敢伸手阻拦久米村的生意?谁挡財路,砍了便是! 用不了几年,赵奢就能在如今的东亚海域建立起属於自己的跨国金融与贸易帝国。 介时赵奢兵强马壮、军费充沛,下一步就是逐步蚕食西方各国在东南亚和澳门的殖民地。 哪怕是未来面对如日中天的荷兰舰队,赵奢也必將用更猛烈的炮火,把这片大洋彻底变成自己的內湖! 第61章 投效 再加上之前击败了林茂的势力,儘管林茂百般掩饰,他战败的消息和失踪的二百多个士兵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赵奢的名號开始在福建和部分地区的势力、海盗头目之间传播。 到了六月初的时候,已经开始有陆续的小股海寇、甚至是小海商前往淡水,试图入伙或是寻得赵奢的保护。 这天赵奢正拉著何老鬼在商量需要多少人、船和护卫船隨行,进一步完善他的白银航线。 忽听外面传来细语,接著就是亲卫队掀开帘子进来稟报:“盟主,港口外来了一艘不过两三百料的鸟船,二十来號人。领头的自称是个海商,月港人姓顾,一定要拜见您。” 是的,赵奢现在又多了个外號。 香主这个名头已经不太適合他,手下人尊称他为海阎罗又不合適。既然已经吸收了好几股小海寇入伙,眾人便逐渐开始唤他为盟主。 不过来的这些小股海寇大多船差、纪律也差,赵奢挑了一些还算过得去的入伙,其他惯於杀人取乐的全部打发去了南边的笨港。 海寇什么的赵奢现在是真不想再收编了,他更希望能吸收一些有跑商经验的小海商。 没什么势力的小海商,再加上对赵奢绝对忠心的兵士,专门负责跑他的白银航线就行。 赵奢的事情多,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因此,听到来了一股想入伙的海商,赵奢被成功引起了兴趣。 月港如今已经是当今闽南最大的海上贸易港口,也是整个东南沿海最繁华的商壁之一。各色人等在此匯聚,海商、海寇、官府利益集团、西洋商人交织在一处,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能在月港混得下去的海商,哪怕本钱不多,心思和手段至少能合格。 “让他进来吧。” ----------------- 淡水码头上,顾七和他身后的十几个手下看的呆住了。 他在月港听到的传闻,和他眼前看到的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在月港的时候,他听到的不过是:大员北部有个后生仔打败了林茂,这样笼统的消息。 可眼前这番景象告诉他,那个传言中的后生仔,怕是已经成了过江龙。 顾七名安,月港海澄人。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的子弟,也跟顏思齐、李旦那些在月港號召一方的海上大豪没有一丁点关係。 他父亲曾经是月港一个小的海货铺子的伙计,年轻时跟著主家走船到过南洋几趟,见过些世面。父亲死后,顾七用积攒的几十两银子买了一艘小的三桅船,开始自己做海上走私的生意。 说是做生意,其实也就是倒货。 从月港进些丝绸、白糖、小日用品,到南洋各处的华人居留地去卖,再从那边换些胡椒、象牙、沉香回来。 赚的是辛苦钱,一年下来扣除船的维修、货物的本钱还有各路的打点费用,剩下的银子也就够维持生计。他手下最多的时候不过二十来个人,船也就那么一艘。 在月港这个地方,他这样的小海商就像海里的一条小鱼,隨时可能被大鱼吃掉。 顾七非常不甘心。 他心里清楚,在月港这样的地方,如果一直这样小打小闹地混下去,轻则一辈子穷困潦倒,重则某天被什么势力隨手吃掉,连个名號都留不下来。 可他没有顏思齐那样的人脉和实力,也没有李旦那样的资本和名声,他现在只有一艘破船和十几个手下。 他一直再等待一个能让他彻底翻身的机会。 十几天前,顾七正在月港采货,准备再走一趟南洋的货。月港的街巷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说是有个后生仔在大员北部打败了林茂。 林茂的名字在月港可不生疏。林记是月港数得著的大海商之一,在海上也有不小的势力。 顾七当时並没有太当回事,海上的事情天天都有,今天这个打败那个,明天那个又被吃掉。一个后生仔在大员(以后tw还是改为大员,感谢书友的提醒,福尔摩沙这个名字歧视)北部打了个胜仗,跟他顾七有什么关係? 可后来的事情,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先是月港的小道消息开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官府的水师和林记配合,帮从大员北部过来的大海寇买人口! 这个消息在月港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要知道,月港的海商们对买人口这件事並不陌生。 南洋各处的华人居留地需要劳力,月港的海商们也不是没有做过这种生意。但那都是偷偷摸摸的,一次买个三五人,多的也就二三十个。 可这次传言中的规模完全不同,买的不仅仅是普通的劳力,还有各种工匠!郎中!现在有人居然在大规模地买,而且官府和林记还在帮忙? 这背后的水有多深,稍微想想就知道。 顾七是个聪明人,他立刻意识到,能让官府和林记都配合的人,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而且从大员北部过来买人,说明这个人已经在那边站稳了脚跟,有长远图谋的势力。 更让他震惊的是后来传出的更多细节,顾七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一切和赵奢的消息。 有人说,那个大员北部的海寇首领姓赵,人称赵香主,后来又被称为赵大盟主。他不仅买人口,还在大规模地修建水寨、建造战船,手下已经兵船上千。 更有人说,他连佛郎机人的战船都能弄到手,是个能弄风波的主。 到了后来,传言越传越离谱,竟然说这个赵大盟主生得三头六臂,每日必吃人心,能呼风唤雨,一眼就能让人魂飞魄散。 顾七於是下定了决心,他將自己所有的货物都变卖了,换成了银子。带了十七个最忠心、最能干的手下,决定去投效这个赵大盟主,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於是,在终於见到赵奢后,顾七纳头便拜。 “好叫盟主知晓,小人在月港还有马尼拉跑了这些年,码头上哪家的货实在、哪条道上的关节好通、哪位小鬼的脾气摸得透,多少知道些门道。” “小人只求在盟主这,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第62章 语惊 六月十五日,午时刚过,鸡笼湾。 在得到允许后,玄衣號(恩克赫伊曾號改名,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的灵感)带著一艘西班牙武装商船圣安娜號,缓缓收起风帆,驶入港口。 港口边,一排浙兵肃然而立,藤牌如林,长枪似麦,再往后,是临时搭建的木柵栏,临时关押著从鸡笼营地集中过来的西班牙俘虏。 赵奢立於滩头,带著眾人准备迎接使团。 他没有穿那身布面甲,只著一件靛青色直裰,腰束皮带,脚蹬黑布快靴。 但不远处海面上,圣安东尼奥號(威寧號,感谢水友穀神的灵感)、希望號(明夜號,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的灵感)等主力战船的轮廓隱约可见,无声地提醒著来客这座尚未完工的堡垒背后,站著什么力量。 试图先声夺人? 迪亚哥·阿杜阿特神父微微嘆了一口气,视线转向柵栏里那些垂头丧气的同胞,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舢板靠岸,神父带著隨行人员跳下船。 赵奢也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神父约五步的地方停下。 “久仰大名,从马尼拉到鸡笼,海上顛簸,神父路途辛苦了。” 神父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这在马尼拉华人中间学来的礼节,虽然动作里仍带著西洋人特有的僵硬,但是已经算的上標准。 “阁下就是海阎罗·赵?鄙人圣十字架下卑微的罪人,万王之王耶穌基督的使徒,在此有礼了。” 双方隨意客套了几句,便结伴前往谈判地点,往完工一半的城堡走去。 走了片刻,阿杜阿特忽然开口了。这次他没有用卡斯提尔语让通事翻译,而是直接用闽南话说: “我看阁下这营地建得挺有章法,不像是一日两日的工夫。” 阿杜阿特的闽南话说得非常流利,词汇丰富,语法正確,甚至用了一些只有闽南本地人才懂的俗语。 赵奢转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打量起这位神父。 “神父会说闽南话?” “会一些。” 阿杜阿特微微一笑:“在马尼拉的涧內(帕利安)传了快二十年教,总得学会跟信眾说话。不过阁下应当听出来了,在下的腔调不够地道。” 赵奢客套道:“不够地道?您太谦虚了,我见过不少在海上混的汉人,说的闽南话还没您一半標准。” 这倒不是恭维,闽南话以难学著称,声调复杂,很多词汇没有对应的官字。这神父能说到这个程度,下的功夫可见一斑。 阿杜阿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布包,双手递过来:“不敢当,这是在下此行带给阁下的一份小礼物。不算贵重,但或许有些用处。” 赵奢有些尷尬,他压根没有准备礼物。 按照海上的规矩,或者说按照他设想的施压策略,应该是对方带著诚意来求和,主动权在他这里。 但阿杜阿特这一手递得自然,甚至带著一种传教士特有的、不容拒绝的温和,让赵奢一时没找到拒绝的理由。 这书的封面用小牛皮包裹,书页是上好的竹纸,泛著淡淡的黄色。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刻版印刷,左边是西班牙文字母,右边是对应的汉字,下面还有简单的释义。 一部《西班牙—华语辞典》,赵奢合上书,抬眼看向神父。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本辞典意义重大之类的话,但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能对一个传教士表现出对这部手稿的超常兴趣,否则对方一定会反过来拿捏他。 这是他之前尚未了解过的时代秘辛,代表了西方殖民体系,对殖民战略的大规模施行特徵之一。 虽然仍略显粗糙,但足以凸显东西方文化碰撞下的点滴。 “多谢神父了,这个礼物倒是挺有意思。” 赵奢隨手把书递给隨从,语气尽力保持平淡:“这东西倒是实用,海上的通事说话总漏字,有本对音集对照著查,省事不少。” 儘管如此回答,阿杜阿特还是通过赵奢脸上的细微表情变化,迅速洞悉了他极力掩饰的情绪,他没有点破这一点,对这个生利人海寇首领的评价隱约又抬高了一层。 待眾人进入城堡,进入已经安排好的谈判室內。 西班牙使团的人陆续落座,但表情都不大好看。方才一路走来,他们从柵栏前经过,看见那些昔日的同袍。 或许其中还有熟悉的人?他们像牲口一样蹲在木栏里头,使团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双方的沉默持续了一小会。 赵奢决定再加点料,继续施加压力:“神父,您知道波希米亚那边的仗打到什么地步了吗?” 阿杜阿特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波希米亚战事,这是那时人们对那场衝突最常用的称呼。1618年波希米亚起事引发,至今已经持续了六年。 阿杜阿特通过零星的商船消息,大概知道一些情形:斐迪南二世的军队在白山之战中大败新教诸侯,收復了波希米亚。 西班牙军队在尼德兰和德意志西部取得了一些进展,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但具体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消息从欧洲传到马尼拉,最快也要走大帆船航线,经过印度、马六甲,全程至少要一年半到两年。 也就是说,马尼拉关於欧洲的消息,最多只能追溯到1622年或1623年初。而这生利人首领问得如此篤定,仿佛他隨时能收到欧洲的战报。 阿杜阿特斟酌著回答道:“那是皇帝陛下与新教叛党之间的战事,天主教的子民正在为保卫信仰而战。” “天主教的子民。神父这么说,我猜您是支持皇帝陛下的?” 阿杜阿特张了张嘴,有些难以回答。 他是多明我会的修士,天主的僕人,不是哈布斯堡家的臣子。 他有立场,但他的立场不在凡俗的王座上,而在基督的祭台前。新教是异端,这是教会定下的铁论,但要说他为斐迪南二世效力,这话既不对,也绝不该由他说出口。 “基督吾主天主教是唯一真教,新教是异端,这没有什么可爭辩的。” 阿杜阿特决定终止这个话题:“在下的立场永远只有一个。天主教会是基督在世间的牧者,天主教义是唯一正道。新教诸派背弃圣统、私解经义,无论他们打著什么旗號,在上帝面前都是迷途之人。至於皇帝陛下,他捍卫了信仰,在下的敬意仅止於此。至於王权与王权之间的爭夺,那不是在下的分內之事。” 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赵奢没有再追问,而是说: “那如果我说,波希米亚那边虽然暂时平了,但德意志的乱局,只怕才刚刚开局呢?” 第63章 四座 阿杜阿特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太突兀了。 “阁下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想我们都是为了谈判而来,而不仅仅是閒谈。” 赵奢並不打算轻易结束:“白山之战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你们已经占领了莱茵河上游的土地,我可是听说,北方那位信新教的丹麦国王,近来跟帝国的对手们走得很近,似乎不满足於只做一个旁观者。” “阁下消息倒是灵通,但浪费双方的时间在这种閒谈话题上,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阿杜阿特开始感到不对,决定强行终止这个,可能延伸到帝国战略的话题。 赵奢笑了笑,也不绕弯子了。 “神父是明白人,那在下就把话说透了。波希米亚的事还没完,日耳曼诸邦的乱局只会越来越大。西班牙在莱茵河边有驻军,在低地也在打仗,国內的银幣大部分要花在欧洲,能拨给马尼拉的,只会越来越少。” “神父,这片海上的每一个动静,背后都是欧罗巴几大国角力的影子。荷兰人、西班牙人、英吉利人,將来只怕连法兰西人也要掺和进来,马尼拉甚至不敢完全信任盟友葡萄牙人。” “换句话说,我想首先为这次的有效同盟定个性。我在同盟中的位置只会越来越重,我觉得我应该获得更多的……重视。” 商船上那些嘴碎的水手,还有在各个港口灌了黄汤就跟荷兰人掏心窝子的败类……消息泄露的渠道实在太多了。 不过不管赵奢的消息从哪来的,有一点可以確定:他知道得实在太多了。 “阁下未免想得有些简单了!西班牙帝国的力量,不是一个东方海上的草寇能估量的!” 赵奢脸上的笑意未减,甚至更浓了些:“神父太过於激动了。我不过是以商人的角度,说说市场上多一个买家、少一个买家的事罢了。当然,跟坐在我对面谈契约的,自然还是您西班牙人。” 这確实是阿杜阿特一直心忧的事实,这几年从欧洲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让人忧虑,帝国的战线拉得实在太长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摆在了明面上:马尼拉的处境不宽裕,与其跟我耗著,不如趁早谈成一个结果。 阿杜阿特决定最后尝试一次:“我看阁下有些过於自信了!阁下可不要忘了,我们每年都有上千吨的大帆船常驻马尼拉!” 阿杜阿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只要大帆船还在,马尼拉就有白银,有兵械,有源源不断的补给!阁下自以为拿捏住了马尼拉的短处,殊不知马尼拉真正的底气,在於这片海上源源不断的补给!” 这话说得极硬气,赵奢还真以为自己用力过猛,適得其反。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试探道:“既然是这样,马尼拉不肯给的,大员那边的荷兰人未必不肯谈。” 阿杜阿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阁下!”阿杜阿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倒。 “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与荷兰人勾连,那就是与帝国的敌人勾连!” 赵奢却只是回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片海上,想和我做生意的人,可不止你们西班牙人一家。” 阿杜阿特忽的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跟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完全不搭,赵奢隱约觉得不对。 “阁下果然是豪杰!” 神父的语气反而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不过请恕在下多嘴,阁下要是当真跟荷兰人做过买卖,就该知道那帮人的实力。连澎湖那么好的地盘都守不住,阁下指望他们帮你守住淡水?” “阁下难道没有想过,跟荷兰人搭上线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一个让帝国可以谈判的对象,而是一个让帝国必须除掉的人?” 赵奢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步棋走急了。 “哈哈哈哈!我方才不过隨口一说,神父实在不必当真。” 因为双方都在方才那轮交锋中耗了一轮精神,都不想在细枝末节上再磨,谈判很快就推进了下去。 八条內容,双方虽然谈的有来有回,但大方向没有再起波澜。 阿杜阿特甚至主动提出,考虑到赵奢控制的区域价值,把赎金高到了三万两,只希望能把这份条约儘快敲定,他需要儘快和席尔瓦统一对这个新兴势力的看法。 不过,既然自己给出了让步,阿杜阿特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先释放俘虏。 赵奢拒绝的很乾脆:“神父,这是我的底线,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这两百多个俘虏,还有我手里掌握的力量,是我坐在这里跟马尼拉平起平坐的唯二凭据,我提前放了俘虏,等於把刀递出去一半。这个道理,不用我再多说吧?“ “那么请至少保证我方俘虏的食宿待遇,允许在下的人定期探视送药。” 这个要求在情理之中,赵奢没有犹豫:“可以!俘虏的伙食可以与我方士兵同一標准,不剋扣、不体罚,每五日准许你的人送一次药品和换洗衣物。但探视的人不得超过两名,进出都要接受检查。” 阿杜阿特点了点头,没有再爭。 他知道赵奢不会在俘虏问题上鬆口了,筹码就是筹码,在条约画押之前,哪怕让出一分都是自毁城墙。与其在这个问题上僵持,不如换个方式留一道后手。 之前那轮关於荷兰人的交锋已经证明,这个生利人首领不是莽夫,他会在压力下收敛起越线的试探。只要手里的筹码还在,他就有分寸。 神父在草案上添了几笔,將俘虏待遇的约定写入附註,然后放下笔,往后靠了靠,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今日与阁下的会面总体令人满意。” 他的声音恢復了从容,甚至带上了几分谈完正事后的鬆弛:“有一件事在下可以提前透露,大帆船今年已从阿卡普尔科出发,预计两三个月內抵达马尼拉。船上有一批总督临时打算为此番谈判预备的军械。” 接著,他不紧不慢地说完下半句: “阁下若是真心想谈成,最好不要让那批军械变成另一种用途。” “我想,只要双方都恪守这份契约的诚意,那批军械抵达马尼拉后,自然会通过友好的贸易渠道,流转到最需要它的地方去。” 得到了答覆,阿杜阿特站起来,整了整修士袍的褶皱,拱手一揖:“在下这就让人把今日商定的条目誊清,儘快遣人送回马尼拉。待总督回函到了,咱们再行画押。” 第64章 踹开幕府大门(一) 时间逐渐进入夏季。 七月的闽海,暑气蒸腾。沿海的老渔民都知道,再过一两个月便是颱风季,如今这段日子反倒是一年中海上最平静的时节。 只要老天爷不翻脸,船队尽可以跑远些。 进入7月以来,赵奢虽然暂时没有再进行大规模的海上出击,但他的声望也一直在稳步积累中。 隨著连续完成了淡水水寨和鸡笼两大据点的建设,再加上不间断地吸收小股海寇、打击鸡笼和淡水附近海域的走私船只,赵奢已经累积获得了150点声望值。 为了儘快推进他的白银航线,决心在出发前再对淡水、鸡笼附近的海域进行系统的、深层次的清剿。 但有妄言不服者,皆杀无赦。 这个数字放在以前是不可想像的,当初他在淡水艰难起步。如今却只是循著既定的方略稳步推进,声望便如溪水入海般自然匯聚。 麾下光是海沧船、福船、赶繒船组成的辅助船只,就已经超过了二十艘。这些船大半是剿灭走私船,还有投诚小股海寇后收缴的,船况参差不齐,经过工匠们逐一修补、改造后,勉强凑出了一支像样的辅助舰队。 但船多人多的好处也开始凸显,不仅足够护卫两大据点之间的航线,甚至还有余力分出三四艘船,借著渔船和商船的掩护,前往惠安崇武一带暗中招收流民、搜罗工匠。 崇武靠海,本是卫所驻地,但卫所制度崩坏至此,卫城內外的军户多半早已沦为佃农或流民,手艺人是最好的招揽对象。 赵奢派去的人不动声色,以往南洋大员开垦为名,许以安家银和口粮,陆续带回了近百名船匠、铁匠和熟识晒盐法的盐户,流民甚至超过了五百余人。 这么一来,海阎罗的名號算是真正在闽浙海域打响了。 但真正让闽浙文武两道坐不住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此前赵奢击败林茂、將其俘虏一事,本来已经私下了结,双方早已约定互不兴兵。 结果赵奢拿了赎金,没安稳两个月,转头就继续在鸡笼、淡水一带扫荡其余,无论是谁家的都照抢不误。 这一下就戳到了林茂的肺管子上。 把林茂气得暴跳如雷,却又不敢声张。赎金的事要是抖落出去,丟官都是轻的,搞不好命都保不住。 但闽海的走私航线被影响,从泉州到漳州,从月港到安海,一条走私航线上串联著卫所军官、府县胥吏、地方乡绅、洋商海寇。 上下游的利益链全受了影响,他不闹,背后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於是这股怨气便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往上传导。 林茂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想出了一个自以为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以:海寇日益猖獗、请增兵剿捕为由行文上报,对击败被俘一事只字不提。 文中把赵奢描绘成一个盘踞大员、劫掠商旅、势力日大的巨寇,请求上司调拨兵船,会合剿灭。 消息经由泉州府转到福建巡抚南居益案头时,又加了一层料,那就是赵奢击败了一支吕宋佛郎机人舰队的传闻。 南居益看到这份文书,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脱口而出: “荒谬!” 他在福建经营海疆多年,红毛夷和佛郎机自然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红毛夷就是盘踞澎湖的那帮荷兰人,髡首赤须,舟师精悍,火炮犀利,自天启二年闯入澎湖以来,筑城据守,气势汹汹,是福建海疆这几年最大的心腹之患。 佛郎机则是占据吕宋的那帮西班牙人,从万历年间就在南洋经营,以马尼拉为据点,垄断吕宋对大明贸易。他们的兵船火器与红毛夷又是另一路数,船型不同、战法不同、航线也不同。 为了把荷兰红毛夷从澎湖赶走,南居益前后折腾了大半年。 调兵遣將、筹措军餉、修缮战船、招募夫役,好不容易在年初集齐了一支像样的水师,亲赴海上督战,又通过断绝补给、封锁退路的方略,终於逼得红毛夷首领宋克不得不毁城败退。 偏偏在这个大胜的光环里,有人告诉他,大员那边冒出来一个叫海阎罗的大海寇,把吕宋佛郎机的舰队给击败了? 但问题是,不止一处港口有类似回报。 浯屿水寨报了一份,铜山水寨也递了消息,就连几处巡检司的哨船都言之凿凿地说,大员方向近来確实打过一仗,来的是吕宋方向的佛郎机船,被打得败退而走。 南居益就算再不信,也不能当成假话一扔了之。 福建水师人疲船损,兵部那边催著核销军餉的文书已经堆了一桌子,户部的態度也很明確,澎湖之战的银子可以给,但多了没有,你爱要不要。 至於后续修补战船、补充火器的钱,让他自行筹措。 朝廷里,魏忠贤正忙著拿东林党开刀。 六月里杨涟那道弹劾阉党二十四大罪的疏文已经递上去了,朝中人人自危,谁还有心思管福建海疆的破事?他现在就是想再打一仗,也凑不出那个家当来。 至於浯屿水寨和那个新到任的总兵徐一鸣跟阉党那条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徐一鸣是魏忠贤一派的人安插进来的,明面上是总兵官,实际上浯屿水寨的兵额、粮餉、装备,有一半都不经过他的巡抚衙门。平时懒得戳破罢了,真要闹起来,他这个巡抚反倒被动。 所以福建官府最终的应对,就呈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姿態。 对浯屿水寨的请剿,仅仅批覆了四个字:相机办理。 巡抚大人的原话是:“我观那群阉党有些过於舒坦了,这堆烂帐,还是让他们自己去管罢!” 既然巡抚大人已对此事定了性,对大员方向的海阎罗,反倒没有任何剿討的举动,只是吩咐沿海各哨多加留意,有消息隨时上报。 这份態度很快就在文武两道间传开了,聪明的官员都读出了弦外之音,巡抚大人都不想惹这事,谁揽到谁身上谁倒霉。 官府没有动静,再加上赵奢一方確实船坚炮利,一时间凶威更盛,倒反而做实了巨寇的名头。 大员海域的海商、渔户、甚至零散的走私帮派,提起海阎罗三个字,態度已从最初的將信將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忌惮。 西班牙人也对这个新盟友的重视程度一提再提,不仅快速通过了新版条约,还立刻安排了赎金和工匠到位,甚至尝试著主动提出联合打击在这海域附近的出现的荷兰人。 但都被赵奢以此项不在条约义务范围之內给拒绝了。 彩蛋章·舰船改名+5月底抽卡结果 这章发错位置了,发到作品相关里面了,所以刪除重新发了一遍。 得利號老式双桅福船:改为训练舰,训一 林记走私福船 金顺號大福船 同安號二號福船 巡风號海沧船 顺风號苍山船 恩克霍伊曾號12炮小型盖伦船(玄衣號,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的灵感) 希望號14炮小型盖伦船(明夜號,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的灵感) 圣萨尔瓦多號10炮小型盖伦船(明远號,感谢水友子瑜的灵感) 卡皮塔纳號8炮小型盖伦船(明威號,感谢水友青的灵感) 圣玛利亚號老闸船改装的武装运输船:武运一 圣佩德罗號西式patache勤务船/武装运输船(女萝號) 阿尔米兰塔號桨帆船/蜈蚣船:桨巡一 圣灵號老闸船改装的武装运输船:武运二 圣罗莎號西式patache勤务船/武装运输船(平阳號) 康塞普西翁號桨帆船/蜈蚣船:桨巡二 圣安东尼奥號20炮中型盖伦帆船(威寧號,感谢水友穀神的灵感) 泽兰省號12炮武装双桅平底船(远石號,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的灵感) 投诚的海寇船:鸟船、海沧船、赶繒船共十余艘,全部充作武装运输船,往来马尼拉、福建惠安、彰武等港招揽流民、工匠等。 由於5月已经过去,5月底又抽了五张卡,其中有两艘战船,现在暂时用不到,后面的登陆战时会加入舰队:圣马可之狮號/大运號 【威尼斯大型加莱桨帆战舰·圣马可之狮號/大运號】 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的灵感 【出处:威尼斯共和国斯坎诺造船厂建造,標准的大型加莱桨帆战舰,常驻地中海东岸对抗奥斯曼海军。】 【性能:船长约一百四十尺(约42米),宽约二十三尺(约7米),吃水约六尺半(约2米),载重约250吨。三桅拉丁帆配双侧25排长桨,採用標准的三人同排划桨制,船首水线下装有青铜撞角。前甲板中线採用经典的重、轻、轻布局,布置48磅重型前射主炮1门、12磅前射副炮2门,两舷3磅迴旋炮各5门,共计13门。满载桨帆並用航速约7节。】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军需、帆缆、军医等)4人,桨手(含雇员与划桨奴隶)75人,水手/炮手约30人,接舷陆战队约40人,全船约150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可立即投入作战的重型撞击战舰,已永久纳入麾下。註:依靠划桨可无视风向实施精准撞击或倒车,48磅主炮在接舷前具有毁灭性的单点破坏力,接舷战极具统治力。但干舷低、舱內布满桨位,在恶劣远洋海况下甲板上浪严重,不適宜远洋,且续航受淡水与桨手体力制约。】 ----------------- 【尼德兰早期浅水重炮舰·鹿特丹之怒/长渊號】 【出处:荷兰鹿特丹秘密船坞实验建造,为適应低地国家水网地带围城战而生的早期重炮平台,属平底、宽体、浅吃水的內河炮舰路线。】 【性能:船长约九十尺(约27米),宽约二十四尺(约7.3米),吃水仅约五尺(约1.5米),载重约150–160吨。双桅横帆或近岸纵帆组合,平底宽体以换取浅水与稳性。甲板中线布置12磅重炮8门,两舷6磅副炮各2门,艉楼4磅炮2门,共计14门。满载顺风在遮蔽水面航速约5~6节,航行品质明显依赖静水或近岸遮蔽环境。】 【编制:船长1人,高级船员4人,水手/炮手50人,陆战队护卫10人,总计65人。】 【效果:徵召一艘满员、备弹、可立即投入作战的內河重炮舰,已永久纳入麾下。註:在浅水河流与围城战线中能提供远超其体型的重火力压制,是移动的近岸要塞。吃水浅、船型扁宽,离开遮蔽水域进入开阔海面,中等风浪即可严重上浪並危及稳性,不具远洋能力。】 朝阳號、义勇级6炮巡逻船(感谢水友百年后必签约、书友王洗象的灵感),待用 靖远號(感谢水友法里斯的灵感,待用) 厚德號(感谢水友noice的灵感,待用) ----------------- 糙米五千斤、粗布五百匹 ----------------- 【图纸卡·丹麦制两用轻骑炮】 【出处:基於哥本哈根海军船坞,针对波罗的海复杂碎冰,与浅滩环境研发的特种轻型火炮图纸。属两用骑炮路线,专为武装小型双桅横帆快船、海岸缉私艇以及隨舰登陆的陆战小队而设计。】 【详情:炮身全长约四尺,口径约46毫米,全重仅为140公斤,是同口径火炮中极其轻量化的特例。发射標准1磅实心铁弹,有效射程可达500米。核心优势在於配备特殊设计的窄轮距轻型双轮炮车,不仅適合舰载,也可直接由两匹马或六名水手拖拽在海滩或泥地中机动。】 【效果:拥有极佳的战略机动性,既能隨舰队出海提供辅助火力,又能轻易吊装上岸作为野战炮支援陆战。但因追求极致轻量化导致炮管壁较薄,严禁使用双倍装药或重型霰弹,否则会导致炮管弯曲变形甚至炸裂。】 【造价:放在福建船厂,连工带料、按图纸打造精巧的窄轮双轮炮车与减震牵引掛鉤,最高不超过十两银子。】 【作者君考据:丹麦在1625年(克里斯蒂安四世时期)確实列装了一磅级金属炮,现存哥本哈根丹麦战爭博物馆,证明此类极轻量舰炮是真实存在的。其次,关於窄轮距双轮牵引炮车,1620年代正是波罗的海霸权爭夺白热化阶段,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此时正大搞著名的轻炮兵改革(使用皮革牵引带代替笨重马具、缩小炮车轮径以適应泥泞森林),丹麦作为死敌跟进这种减震、窄轮、快速牵引的炮车技术,在军事工程演进上完全符合1625年的时间节点。回到明朝造价:这门炮的炮管本身造价极低(二百多斤铁管按《工部厂库须知》卷四生铁料价算仅二两多),真正牛逼的是那套北欧图纸带来的轻量化车辆工程设计。明朝火炮极重,炮车也极其笨重死板(靠死木头硬抗后坐力)。据戚继光《纪效新书》卷十八·治水兵篇载,即便是福船上的百斤佛郎机,其炮车也是用硬木厚实製造,导致下船后非数十人不能移动。】 第65章 踹开幕府大门(二) 荷兰人现在势力正强,赵奢才不会充当急先锋,主动招惹他们。 他对这股红毛夷的实力始终保持著清醒的判断。 巴达维亚號三十二炮坐镇大员,布伦號、多德雷特號、加利亚斯號、霍伦之盾號皆是同级巨舰,战时加强至三十五到四十门炮不在话下,单单这几舰火力已超出他整个舰队的总和。 除此之外,荷兰人手里还攥著大量大型jacht战商船,这种船平日里跑货运货,一旦开战便可就地武装。 单船配备可达四十门加农炮,口径从十二磅到二十四磅不等,齐射之时弹如雨下,绝非他手底下那些十几炮的中小盖伦能正面抗衡的。 如果一定要现在和荷兰人开战,除非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还有赵奢主力尽出,三方通力合作绝不互拖后腿,否则断没有成功的可能。 再说此行主要目的就是卖货跑商,至於开商馆、索要赔偿,那是顺手的事。幕府若识趣便好商量,若不识趣,舰炮自然替他把话说明白。 但再不动身,颱风季就要来了。 闽海的老船长都晓得,每年七八月间,颱风从东南海面生成,裹著暴雨扑向大陆,风力可达十一二级,海面上浪高三四丈。 大船若被卷进去,纵然侥倖不沉,桅杆折断、船帆撕裂也是家常便饭。小船碰上,基本就是十死无生。 眼下已是七月中旬,留给他的窗口最多不过月余。 赵奢靠之前攒下的一百五十点声望的十五抽加上六月底的五连抽,將所得舰船兵马悉数编入远征舰队,又从青壮、海寇降兵里整编出五个百人队。 其中部分要留作长崎商馆护卫,换而言之,就是驻军。想在日本人的地盘上扎根,没兵可不行。 远征舰队主要包括了四个部分。即海军、武装运输船队、陆战队和炮兵部队。 海军: 新徵召22炮六级舰平日號(原名挑战號,英国小型护卫舰,装备8磅长管炮10门,6磅炮12门,满载顺风航速约10节) 20炮中型盖伦船威寧號(葡萄牙武装商船盖伦型,装备12磅长管加农炮八门(下层甲板两舷各四门),6磅加农炮十二门(上层甲板及艏艉楼)最快10节) 14炮小型盖伦船明夜號(荷兰武装商船盖伦型,装备6磅加农炮八门(下层甲板),3磅迴旋炮六门(上层甲板及艉楼)最快10节) 新徵召14炮巡逻舰朝阳號(原名慈父號,荷兰霍克军用护卫舰,装备装备6磅炮14门,满载顺风航速约11节) 新徵召14炮军用双桅横帆战舰火星號(法国地中海专属轻型军舰,装备装备4磅炮14门,满载顺风航速约11节) 12炮小型盖伦船玄衣號(葡萄牙远东型,装备6磅加农炮六门(下层甲板两舷各三门),3磅迴旋炮六门(上层甲板及艉楼)最快11节) 10炮小型盖伦船明远號(西班牙牙远东型,6门7磅隼炮和4门3.5磅隼炮) 9炮金顺號1500料大福船(两舷各设千斤大佛郎机三座共六门,船首设千斤发贡一门,船尾艉楼两侧各架一门虎蹲炮) 5炮同安號二號福船(两舷设千斤大佛郎机两座共四门,船首设发贡一门。) 武装运输船: 5炮老闸船武运一(3门7磅隼炮和2门3.5磅隼炮) 4炮老闸船武运二(4门3.5磅隼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4炮西班牙勤务船女萝號(2门7磅隼炮和2门3.5磅隼炮) 2炮西班牙勤务船平阳號(2门3.5磅隼炮) 大赶繒船一艘运一(无火炮纯运人和补给) 大型鸟船一艘运二(无火炮纯运人和补给) 步兵部队: 系统兵大明步军百人队(浙兵火器混编型)装备17世纪初期大明標准火器与冷兵器。其中鸟銃手30人,配火绳、铅弹袋与药管。三眼銃手20人,兼具远程与近战能力。长枪手30人,配四丈长枪。近战刀牌手20人,配藤牌与腰刀。部分骨干(总旗、小旗与资深火器手)配布面甲或简易棉甲,多数步卒为轻装。编制:百总1人,总旗2人,小旗10人,步卒87人。 青壮流民整编的加强步军百人队两队(肉搏、火器混编)鲁密銃手80人,长枪手40人,剑盾士40人(西班牙远征军缴获的装备),刀牌手40人。部分骨干配缴获的西班牙半身甲,多数步卒为轻装。编制:百总2人,总旗4人,小旗20人,步卒220人。 投效海寇、投诚林茂军官兵和最早一批海寇手下整编的步军百人队三队(大部分肉搏近战和火器混编)重型西班牙火绳枪手30人,火枪手(装备鸟銃、三眼銃等火器)60人,长枪手(装备西班牙长枪)30人,近战肉搏手(装备砍刀、腰刀、私造铁刀等)120人,督战队及低级军官60人(大部分由赵奢原本的第一批海寇手下充当)。部分骨干配缴获的西班牙半身甲、明军简易布面甲、棉甲和杂牌铁甲,多数步卒为轻装。 新徵召系统兵夜不收轻骑哨马12人队,配快马两匹(轮换以防力竭)、强弩一把、短火銃一把,无甲。 新徵召系统兵护炮甲兵24人队,不配长枪或鸟銃,主武器为长柄铁戟或宽刃大刀,身披棉甲。管队1人,小旗2人,护炮甲兵21人。 新徵召系统兵大明两广標营,瑶壮藤甲百人队。前排30人为標枪手,左手持生牛皮蒙制的圆形藤牌,右手持3-5支淬有毒汁的铁头短標枪。中排40人为大刀手,持藤牌与开山大环刀(专为破甲设计的宽刃重刀)。后排17人为长刺手,持前端带倒刺的丈二白蜡杆铁矛。部分百总、总旗及老兵在藤甲外罩有简易无袖铁甲或棉甲,余者皆为藤甲轻装。编制:百总1人,总旗2人,小旗10人,藤甲步卒87人。 炮兵部队: 铸铁4磅寇飞林野战炮两门(全炮带炮车重约550斤,炮弹约四斤重(约2.2公斤),有效射程约600米。) 新徵召马尼拉铸铜8英寸重型攻城青铜臼炮一门(全炮带炮车重达4000斤,发射重达50斤的空心石弹或铁壳爆炸弹,射程固定在300-800米之间) 新徵召英国伍利维奇皇家铸铜6磅萨克制炮两门(全炮带炮车重约900斤,发射6磅实心铁弹,有效射程900米,定製化標准帆布药包。) 新徵召澳门卜加劳铸铜4磅法尔康野战炮四门(全炮带炮车重约800斤,发射4磅实心铁弹,有效射程800米,最大射程2000米。) 当真是: 舰阵蔽海,檣櫓连云。甲光曜日,戈矛如林。 不涉战阵,已有摧城拔寨之势。 未曾鸣銃,先具压城欲摧之威! 风卷旌旗,声寂而势雷。 此军既出,沧海避易,倭寇授首! 眼见於此,赵奢豪气顿生: “全军听令!” “尽起大军,开拔长崎!” 第66章 踹开幕府大门(三) 府宽永元年,1624年七月下旬。 长崎的夏日,又闷又热,活像是一口蒙著湿布的蒸笼。 梅雨季刚过,藤九郎靠在港区长崎奉行所哨卡外的木柵栏上,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上黏糊糊的汗水。 作为长崎守军中一名最普通的足轻,他身上这套行头在闷热中简直是折磨。 头上戴著渗出汗渍的阵笠,身上罩著一件缴获来后经町內铁匠改制的南蛮胴。 这种仿照西洋人胸甲打制的铁板,確实比传统的竹札甲能挡住铁炮铅弹,但在七月的毒日头下,它就是一块贴在胸口的烙铁。 他一点都不敢鬆快,奉行所的与力(奉行手下的下级武士)隨时会带著同心(下级武士手下的基层武士)来巡查,若是被发现在值勤时衣冠不整,少不了一顿大耳光。 脚边有把纪州铁炮,比起真正的洋枪要粗糙些,打火簧片经常卡壳,但在这支守备队里,能领到一把枪管没裂缝的铁炮,已经算得上老兵的待遇了。 从哨卡望出去,是长崎湾那熟悉的喧囂。 远处南山脚下,立著几座几座唐寺。都是来长崎贸易的唐人侨民捐资修建的,其中兴福寺早在元和六年(1620年)便已落成,红砖绿瓦在一片日式木造建筑中格外扎眼。 而在港口的栈桥边,操著各种口音的人群正像工蚁一样忙碌。 “藤九郎,要不要吃点东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同组的足轻半次郎蹲在柵栏后面,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竹叶包著的精米饭糰,里面还夹著一点梅干。 藤九郎看了看自己腰间掛著的乾粮袋,里面只有几个用糙米和麦粒混煮的杂粮饭糰。 他眼睛一亮:“你这小子,又去寄合町那里赚外快了?” 半次郎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昨晚轮到我巡夜,正好赶上茶屋的太夫派人叫守军去搬货。那些唐人商人给游女屋送了一整箱上好的明国绸缎,我帮著抬进巷子。太夫高兴,赏了我两个精米饭糰和一小壶浊酒。” 藤九郎不由嘆了口气。足轻的俸禄少得可怜,每月不过二三贯文,扣去租屋的柴米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添置不起。 长崎这地方物价奇高,一升白米的价格比京都还要贵上三成。那些大名的商人们、洋人的商馆里,白银像流水一样进出。 半次郎扒了一口饭糰,含混不清地说:“说起来,你听说了吗?末次大人的船队上个月从交趾回来,又带了两船生丝。听说光是这一趟的利润,就够给奉行所再盖三座新仓库了。” 这个末次大人就是长崎奉行,末次平藏。 此人是幕府在长崎的权臣,自己就拥有朱印状,经营著庞大的朱印船贸易。 在藤九郎这样的小兵眼里,末次平藏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奉行大人,是惹不起的官老爷。整个长崎港的规矩,都是这些大人物定下的。 藤九郎压低声音:“我可不打听这些,你知不知道最近城里又抓了多少切支丹?前天我在街上巡逻,看见牢门口排了一溜竹笼,里面关的都是教徒。听说明天要在海边行刑,全都要斩首!” 半次郎打了个寒噤,饭糰差点掉在地上。 “这年头,谁分得清谁是真信教、谁是被冤枉的。” 藤九郎继续道:“只要有人告发,有赏银拿,管你是不是真的信了那个什么天主。我听说上个月有个乡下武士,就因为跟邻居爭水田,被邻居诬告说是切支丹,结果连审都没审,直接流放了。” “嘘!”半次郎猛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往街对面一瞟。 藤九郎立刻闭嘴,只见两个身穿黑色道袍的僧人从街角走过。 那是奉行所找来专门鑑別切支丹的破邪僧,在他们面前说错一句话,轻则被拷问,重则架上刑场。 两个僧人目不斜视地走过,消失在巷子深处,藤九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半响无言,藤九郎看著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洋夷船的轮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痛恨洋人的傲慢,却又不得不承认洋人的东西確实好用。 在这座被白银和信仰撕裂的港口城市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什么是纯粹的日本。 “当——当——当——” 远处的十善寺钟楼传来沉闷的撞钟声,海风突然大了起来,带著不寻常的咸腥味,原本明亮的阳光不知为何暗淡了几分。 藤九郎站直身子,端起铁炮,眯起眼睛看向长崎湾入口的方向。 在波光粼粼的深蓝色海面上,出现了一道绵延数里的黑墙,那是一支庞大到超出他认知的船队! “敌……敌袭?!”半次郎嘴里的饭糰掉在地上,发出变调的尖叫。 整个长崎港的喧囂仿佛在一瞬间被掐断了。 藤九郎浑身发抖,死死盯著那遮天蔽日的景象。 最先破浪而出的,是一艘吃水极深、船体极长的西洋大船,没有南蛮黑船那种高耸夸张的艉楼,显得极其低矮狭长,两舷密密麻麻开著二十多个黑洞洞的炮门。 紧隨其后的,是连续好几艘的西洋夹板船。在这些西洋船只的洪流中,还夹杂著明国的战船,领头的一艘极大,艉楼像移动的宫殿,就是似乎炮並不多。 这些船把几艘运输船牢牢的守在中间。 这十几艘巨舰越来越近,藤九郎双腿发软,下意识举起铁炮,但他知道,这把火绳枪在那些巨炮面前连个响屁都不算。 奉行长舍內顿时炸了锅。 值班的与力,板仓源左卫门连草履都来不及穿,赤著脚衝出屋子,嘶声吼道:“传令!传令!吹法螺!升信號旗!” 几个同心手忙脚乱地爬上奉行所屋顶的桅杆,一面写著:停船否则放箭,的朱红大旗在风中抖开。 与此同时,码头內侧泊位上,三艘长崎守军日常巡逻用的早船被粗暴地解开缆绳。 这些早船船身狭长,吃水极浅,每艘只载七八个划桨手和两三名弓兵,是港內查验商船、追捕走私的利器,平日里在湾內穿梭如飞,对付几艘偷运货物的明国沙船或是洋人小船绰绰有余。 领头的早船上,一个年长些的与力站在船头,將法螺凑到嘴边。 低沉苍凉的螺號声在湾內迴荡,这是长崎港的警告:无论你是哪国的船,听到这声螺號,不落帆停船,就是公然违抗幕府。 藤九郎极目望去,那三艘早船拼命划向湾口。而在它们正前方,那艘领头的三桅大船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乘风直入,二十多个炮门黑洞洞地张著嘴,像是一头根本不在乎蚂蚁的巨兽,碾著浪花,径直撞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