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机五年,回来已是全服第一》 第一章 旧手机 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地板上,林也站在书桌的抽屉前,里面放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高考倒计时十五天。 班主任说这段时间要调整状態,劳逸结合。 林也觉得整理房间,翻翻以前的东西也算是劳逸结合,至少比对著模擬捲髮呆强。 他的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发现是部老手机,2041年的款式。 他找到配套的充电线,手机缓慢开机,桌面的app排列得杂乱无章。 他隨手划了两下,看到几款早就停服的小游戏,最后目光停在一个绿色图標上。 草原战纪。 林也盯了几秒。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五年前在某个论坛下的游戏,开发游戏的可能是个行业新人,玩家不多。 游戏刚开始还挺好玩,打打怪,升升级,发展发展势力,他每天能在被窝里肝到半夜。 后来他获得了一个奖励,名字叫“ai全自动化管理”,游戏里的事务全由ai代理,他每天只需要上线收收菜。 可能因为太无聊,他登录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换了手机,完全忘了这款游戏。 “林也!”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穿过走廊和楼梯砸进他耳朵里。 “换件衣服下来,你表叔请客,六点半天和楼,別磨蹭!” 林也跟著爸妈走到路上,他妈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扫了他一眼:“你挑衣服能不能挑好点?” “又不是去面试。” “苏念也在,你看看人家,每回都乾乾净净利利索索的。” 苏念是表叔苏建国的女儿,跟他同年同月生,只小了十一天。 她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成绩常年前五,目標是985,板上钉钉。 林也跟她一共也没见过几次,也就节日、过年或者长辈生日宴的时候。 每次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她的名字却像空气一样瀰漫在他的日常。 “苏念模考又进年级前五了。” “你表叔说念念周末还在上竞赛辅导。”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有一种疲惫、无力感。 到了天和楼,苏建国一家已经在包间坐著。 表叔嗓门大,看见林也父母就站起来打招呼,表婶笑著寒暄。 苏念坐在表婶旁边,大半年没见,五官张开了一些,皮肤很白净,头髮扎了个马尾。 她是那种不需要刻意打扮,就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长相。 林也和父母坐下,菜陆续上来,大人的话题也热络起来。 他们先聊工作,再到物价,然后不可避免地聊到孩子。 “念念最近怎么样?”林也妈问。 “还行吧,”表叔摆手,嘴上谦虚,“上次模考年级前五,发挥正常。” “前五……”林也妈感嘆了一声,目光飘了林也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了。 林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没抬头。 包间墙上掛著一台电视,声音不大,刚好充当背景。 林也隨意抬头,画面上正在播一档节目,名为《玩家风云榜》。 这个节目收视率很高,每周做一期《星渊》排行解读,分析玩家排名变动,风格介於体育赛事和娱乐八卦之间。 此刻画面里正在回放一段本周的新闻素材,那是一段航拍画面。 一架民航客机拖著黑烟,正在朝城区坠落,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画面右下角標註著地点,奉城住宅区。 镜头切换,有居民在尖叫,有人在跑,手机拍摄的竖屏画面晃得厉害。 然后画面停了,客机停在半空,几百吨的钢铁离最高的那栋居民楼大概只有二十米。 镜头换回航拍,並且下移,远处楼上站著一个人,看不清长相。 那个人抬著一只手,对著客机,姿势很隨意,像是拿著不太重的东西。 几秒后,客机开始缓缓下降,像是被人一点点放在地面上。 “这是本周二发生在奉城的yk-loss航班事故,”男主持人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明显在压著某种感慨,“单发失效,液压系统故障,一百三十七名乘客,如果没有干预,这架飞机会直接掉到住宅区。” “干预者是在册玩家,排行榜位列第217位,承尝。”女主持人看著手中资料,“他是奉城本地驻守的官方玩家,在收到通知后,几分钟內就赶到了现场。” 表叔忽然开口,声音盖过电视:“一个人接一架飞机,你们敢信?” “嚇人。”表婶摇头,“这还只排两百多名。” “两百多名就能接飞机了,那排前面的得有多厉害?”表叔嘖了一声。 “不过你们说……”表叔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嗓门,“老刘家的儿子,刘坤,你们知道吧?” “刘坤?”林也爸想了想,“成绩差得不行的那个?” “对,就是他,高中都念不下去了。”表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结果前年不知道怎么的,被《星渊》选中,成了玩家。你们知道国家前两年出的那个政策吧?玩家特招。” “特招?”林也妈来了兴趣。 “就是玩家去当地的衡鑑所,通过西王母的能力评估,达標了就能特招进大学。”表叔靠在椅背上,手指点著桌面,“刘坤直接过了,特招进了一所双一流。你说这事整的,成绩倒数的人,直接上了重点大学。” 林也感觉他妈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不过那个眼神颇为恨铁不成钢。 林也只能跟著不说话,他看向窗外的《星渊》海报。 2046年,如果你隨便拉一个不玩游戏的人问他知不知道《星渊》,他也一定知道。 因为它改变了世界。 四年前,被《星渊》选中的玩家在现实中觉醒了超自然力量。 没人能解释原理,它就是发生了,从此人类社会多了一个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群体。 而西王母,国家级人工智慧,存在於每个公民手机和终端中的超级ai,是每个人的生活助理。 同时,它还负责检测国內所有玩家的数据,维护一张公开的排行榜,以综合能力排名。 出於隱私法案,榜单上只显示玩家暱称,不显示真实身份。 那些名字对普通人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你知道他们在,但他们和你没有任何交集。 林也就是这种普通人,十八岁,长相端正不出挑,成绩常年二本线上下浮动,不惹事,不出彩。 存在感约等於教室后排的掛钟,一直在那儿,除了他妈,没人特意去看。 对面苏念正在安静吃饭,偶尔应付一下长辈的问话。 她的安静和他不一样,她是有底气的安静,而他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回到家快八点半了。 林也回到房间关上门,直接倒在床上。 他的脑子很乱,但又说不上来在想什么具体的事。 苏念的名字、刘坤被特招,还有电视上那架客机。 他侧过身,看到桌上还在充电的那台旧手机。 他解锁屏幕,无聊地点开一个个曾经使用过的软体。 轮到那几个游戏时,不少因为关服,点都点不开。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绿色图標上,一片草原,一面旗帜。 这是那个叫《草原战纪》的游戏,他点了下去,屏幕变成白色,绿色的草原加载出来。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旗帜飘扬,白云低垂,画面粗糙得像上个时代的產物。 底部出现一行小字: 正在连接伺服器…… 林也愣了一下。 还能连? 这个小游戏五年了,伺服器竟然还没关?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连接的时间有点久了吧?本以为会弹出一个“连接失败”的提示框。 但没有,转圈的动画停了下来,连接成功。 紧接著弹出一个窗口,灰底黑字,像十年前的网页弹窗: “检测到可用更新,是否立即更新?”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有些惊喜:“还真没死……” 他点下“確认”,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百。 屏幕重新点亮,草原没了,旗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无尽的黑色虚空。 幽光在虚空中缓缓游动,像沉在深海底部的星辰,画面中央浮现出两个字。 星渊。 再往下,一行版本號。 v14.2.1 林也的手指僵在屏幕边缘。 自动登录中…… 登录成功。 “欢迎回来,牧野。” “您已离线,1826天。” 文字继续停留片刻,然后继续浮现。 “在您离线期间,ai管理系统持续运行。” “累计执行战略决策4217861次。” “领地经歷7次重大扩张。” “抵御外部入侵29617次。” “主动发起征服战役8035次。” “累计获取稀有资源……” 一行行数据飘过,最后界面上出现一个提示: 自版本2.0起,《星渊》已不再以应用程式形式运行。本次登录为app端最终会话,会话结束后,客户端將自动卸载。 祝您游戏愉快。 过了两秒,手机自动退出游戏,游戏的图標也跟著消失不见。 就在林也有些失神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西王母平静的声音从旧手机中响起:“您好,林也,您於今日20:41登录《星渊》,玩家身份已確认,综合数据已同步至国內玩家公共排行榜。” 同一时间,京州。 一间灯光偏暗的直播间里,一个留著长发的青年正对著镜头做排行榜周度分析。 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上投射著实时榜单,最顶端的名字是“深渊主宰”,稳坐榜首將近两年。 弹幕滚得很快,有人討论第一和第二的差距,有人猜测“承尝”接完飞机之后排名会不会变动。 青年端著咖啡说:“从综合评分来看,深渊主宰的第一名短期內不太可能发生……” 他忽然停了,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 全息屏幕上,排行榜第一位的名字变了。 “深渊主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 牧野。 青年盯著屏幕没说话,弹幕在零点几秒之內从正常討论变成了满屏的问號和惊嘆號。 “?????” “什么情况???” “谁???” “深渊主宰呢?!bug了吧??” 他放下咖啡杯,操作另一块屏幕,两分钟后,他试图维持职业素养:“各位观眾……排行榜第一,刚刚发生了变化,『深渊主宰』被取代了,新的第一名是……『牧野』。” 他看著屏幕上的数据,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已知公会归属,没有任何战绩记录,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期节目、任何一次赛事、任何一条新闻里。” 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 “不是bug,我刚问了西王母,数据真实!!” “牧野是谁?有没有人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除了网友,位於各地的军政大佬和顶尖玩家也都向西王母询问起情况,得到的答案只有四个字。 “数据属实。” 第二章 林遥 林也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上半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忽然涌入他的脑子里。 他看到一幅幅画面,厨房里他妈忙碌的身影,隔壁单元楼的住户。 范围继续扩大,再往外是街区、办公大楼、学校…… 生物磁场? 每个玩家都有生物磁场,越是厉害的玩家,生物磁场的范围也就越大。 玩家能感知生物磁场內的事物,甚至能直接进行操控。 排名前一百的玩家,生物磁场范围大概是半径200米。 而林也,他的生物磁场可以覆盖的范围大概是半径20公里,对於他现在生活的临海市,足以笼罩全部城区。 他下楼吃早饭,他妈坐在对面:“我跟你苏婶商量过了,让念念给你辅导功课,你等会吃完饭就去她家。” “她挺忙的吧。” “人家说了可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认认真真学,別浪费人家时间。” 林也妈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底满是无奈,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自己跟他爸打过骂过,但是没什么用,他始终不温不火,不上不下。 她有时候想这孩子只要不学坏,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也不错。 可她看著別人家的苏念,望子成龙的心又总是躁动。 苏念家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开门的是苏念,她穿著一件浅色的宽鬆卫衣。 她把她领到客厅,问:“你哪科最差?” “英语。” 苏念拿了他做过的卷子,开始为他讲解。 她讲题的方式很乾脆,不兜圈子,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寒暄和鼓励。 这样讲了一段时间,她让林也重新写一张试卷,她在旁边看书。 客厅很安静,在林也做第三道大题的时候门铃响了。 苏念起身去开门,玄关走进来一个穿著蓝色裙子的长髮女生,她应该是苏念的朋友,看上去关係不错。 方澄看了一眼客厅的林也,苏念將她带到自己的臥室。 林也继续做题,但因为他这里太过安静,能听到臥室中轻微的聊天声。 她们聊的是学校的事,某个老师、某个同学、期末考、志愿。 过了一会,她们又聊起恋爱相关的话题,说到了大学就可以自由恋爱,不用再管学校里的老师跟家长。 “念念,你喜欢什么样的,学校里这么多人追你,情书都能塞满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了,你没有一个钟意的吗?” “没空谈恋爱。” “那大学总有了吧,你要是耍朋友,你会找什么类型的,陈炳那样高冷帅气的,还是刘宇文那样温和开朗的,又或者张东航那样痞痞的?” “你是在给我选妃吗?” “哪有,这不是想提前知道,以后好帮你物色物色。” “非要说的话,我希望对方是个玩家。” “玩家?这太稀少了吧,看不出来,念念这么有理想。” “以后的社会將以玩家为核心,除此外他能带我去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下午,林也从苏念家回去。 临近傍晚,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嘴里哼著小调,貌似挺开心。 “回来了?你还记不记得你遥哥?” “林遥?” “对,你大伯家的。” 林也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在乡下经常一起玩,比他大两岁。 后来听说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具体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家里人提起来都摇头嘆气。 “他怎么了?” “他回来了,而且还是个玩家。” “什么时候的事?” “你大伯说是去年被《星渊》选中的,一直没跟家里说。现在他已经搬到临海了,在百瑞府租了一套房子,你知道那地方一个月多少钱吗?” “一个月起码要十多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林也爸激动地补充。 “又不是你儿子,你激动什么?”林也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那也是我侄子,我老林家出了一个人物,我高兴!” 林也爸拿起遥控器隨便按了几下:“他晚上约了你们出去玩,你、念念,还有几个小辈。” “不想去。”林也复习了一整天,无精打采。 “嘿,你这孩子,你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必须去,不然晚上別回来睡觉了,这是地址……” 晚上七点半,林也到了目的地。 铂悦府是临海市最好的小区,进出需要人脸识別,大堂有真人前台,电梯铺著地毯。 林遥住在1206號。 林也跟著手机中西王母的指示找到地方,刚到门口房门就自动打开了,房內语音系统响起另一个西王母的欢迎声。 里面很大,目测至少两百平,落地窗外是夜景,能看到远处商业区的灯光。 沙发上坐著几个人,有两个他有点印象的表弟,还有苏念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 林遥从阳台上走进来,几年不见他的变化很大,以前那个顽皮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线条利落的年轻男人。 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肩膀宽,站姿很鬆弛,穿著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 林也进来后,大家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注意。 “遥哥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松守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问。 “遥哥是玩家,应该不会在临海这小地方定居。”张柏扶了一下镜框说。 “遥哥出去这些年,临海变化很大,很多城区都翻新了。以前我们经常去玩的常山公园,多了好多东西,遥哥都不一定认识了,对吧念念?”另一个名叫吴颖的女生说。 “变化是挺大。”苏念点点头,如往常那般安静。 “我不急著走,有时间大家一起去玩玩。”林遥温和地笑了笑,態度和蔼,没有因为玩家的身份和大家產生距离。 “好呀好呀,不如今晚就去吧,晚上的常山公园很漂亮的……”吴颖的刘海在额前摆动,她在眾人中一蹦一跳的。 林也坐在沙发末端,无人在意。 吴颖还在说著什么好玩的,松守义和张柏跟著提出海盗船和大摆锤这种惊险刺激的项目,苏念偶尔点头回应。 被围在中间的林遥话不多,一出口往往就是决定性的,像极了他小时候当孩子王的时候。 只是相比那时,他变得沉稳成熟了很多。 第三章 保送 吴颖的计划很详细,从东门还是西门进常山公园,先玩什么,最后在湖边的长椅坐一会儿。 林遥靠在阳台门框上,听著他们討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遥哥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吴颖转过头。 “先不急,聊一会儿再走。” “遥哥,离开这么久,有什么要知道的吗?这些年我对临海的变化还是挺清楚的。” “那就聊聊家里的事。”他这句话说得很隨意。 “遥哥,大伯和伯母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松守义藉机插话。 林遥嘴角笑意没变:“他们不会来了。” “在外地忙?” “他们死了。” 松守义和其他人皆是面色一僵,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是我杀的。”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这道声音如雷霆般劈下。 “遥哥,你別开玩笑了……”吴颖面色有点苍白,艰难地露出笑容。 “是啊,遥哥,我们几个都胆小,你別嚇我们。”张柏跟著打哈哈。 下一秒,张柏、松守义、吴颖、苏念便感觉到不对劲,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们身上。 四人由原本的站立,“砰”的一声,全部趴在地板上。 生物磁场。 只有玩家才有的东西。 林遥扫了一眼面前的四人,又看了下从始至终都坐在沙发上的林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压在地上。 “我的能力叫血祀,它给我带来了强大的力量,但它却有一个副作用,需要我杀掉五代以內的血缘者,不然我就会被力量反噬死掉。” “我爸妈是最先的,祭祀需要他们陷入恐惧,越恐惧越好,我没有立马杀掉他们,而是慢慢折磨。” “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猜猜,我会怎么对你们?” 林遥从旁边拿起一把水果刀,在手中玩弄。 “遥哥,不……不要……” 吴颖缩成一团,松守义红著眼,张柏肩膀剧烈抖动,苏念咬著下唇。 林遥把头转向林也:“刚才差点忘了你,从小就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跟在我后面,不然都没人跟你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就算是死掉也没什么可惜的吧。” “好了,你们可以害怕了。”林遥逼近前面的四人。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忽然听到沙发皮面被挤压后回弹的声音。 林遥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林也,他的磁场覆盖著整个客厅,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可能在这种压力下站起来。 “你是玩家?” 林遥没有愣住太久,经过短暂思考,他指向了最有可能的结果。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他身上,比他以往遇到的所有磁场加起来都恐怖,他一下便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 …… 时间过去五天,那天林遥被警察带走。 林也还记得当时林遥倒下后,那四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陌生、害怕、震惊,也许还有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件事上了新闻,临海不大,消息传得很快,几天之內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林也是玩家。 衡鑑所的能力评估也在这几天完成,西王母给出的结果是月级,林也拿到了特招资格。 林也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確认了好几遍,林也爸当天晚上多喝了几杯酒。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变了不少,他妈做饭的时候会多加几个菜,也不催他复习了,更不会在他耳边提苏念。 有天早上吃完饭,他起身要回房间,他妈忽然叫住他。 “你那个玩家的事……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 “缺不缺钱?” “不缺。” “哦。” 林也不太习惯这些变化,也许过段时间爸妈习惯了他玩家的身份就恢復正常了。 另一边。 高考倒计时十天,苏念每天依然六点起床,按部就班地刷题、整理错题集、背单词,节奏跟之前没有区別。 不过这几天她总会做一个梦,林遥说“是我杀的”,磁场压下来的瞬间,膝盖撞上地板的疼痛,胸口像被压住一样喘不过气。 她趴在地上,手指攥著地毯,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算胆小的人,但那种感觉跟胆量无关,是力量本身的碾压,人在绝对力量面前那么脆弱,什么聪明才智,冷静自持,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一个人影从她面前站起来,梦里比现实更清晰。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紧张,没有愤怒,像之前几次见他一样。 他就自然地站在那里,自己身上的所有压力、不適都消失了。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她每次都在这个地方醒来。 醒来之后,她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拼凑有关林也的画面。 在天和楼的饭桌上,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夹菜。在她家客厅里,她低头做英语试卷。在铂悦府的沙发末端,所有人聊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以前觉得那是平庸,跟她身边那些成绩优异、目標清晰的同学比起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现在回过头看,那种安静好像又不太一样。 下午,方澄来串门。 她推开苏念的臥室门,把两杯奶茶放在桌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腿在床沿晃来晃去。 “还在刷题?” 苏念笔坐在书桌前,笔没停:“还有十天。” “你不复习也能考前五。” 苏念没接话。 “誒,林也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林遥被天枢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这个,新闻上看到了,我说的是林也。”方澄眼神亮了亮问,“就上次在你家做题那个对吧?穿灰色t恤,坐在客厅,不怎么说话那个?” “嗯。” “我的天。”方澄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奇闻,“他居然是玩家?我那天进门的时候差点没注意到他。” “人不可貌相。” “何止不可貌相,我听人说他去衡鑑所测过了,月级,你知道月级什么概念吗?我查了下,临海市天枢驻守的玩家最高的也才月级,全市加起来就两个。”方程吸了口奶茶。 她继续说:“他还保送了,不知道是什么学校。” 苏念喝了口奶茶,没说话。 “念念,你上次跟我说,你以后想找一个玩家来著,这不巧了么,人就在旁边。”方程打趣。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苏念转身,继续做题。 方澄看著她的侧脸,从耳根到脖子有一层很淡的红。 “苏念。” “干嘛?” “你脸红了。” 第四章 天枢 九月初,寧川市。 高考结束两个多月,苏念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寧川大学,没有悬念,就像所有人预料中的那样。 林也以玩家特招的身份,进入同一所大学。 寧川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占地面积极大,光是正门到最近的教学楼就要走十五分钟。 高铁上,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苏念靠窗,翻著一本英文原版书。 林也靠过道,闭著眼睛,偶尔掏出手机滑动屏幕。 对面坐著一对母女,母亲叮嘱女儿上大学后要注意的事项。 三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寧川的出站口人很多,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举著各个学校名字牌子的迎新志愿者穿插其中。 苏念一手拉著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上还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要不要帮忙?”林也问。 “不用。” 走了大概五十米,帆布袋从苏念肩上滑下来好几次。 林也伸手把帆布袋接了过去,往自己肩上一掛:“我妈说让我多帮衬你。” 校门口的迎新点排著长队,各院系的摊位依次排开,横幅、气球、易拉宝,热闹得像赶集。 林也报的是行政管理,苏念报的是法学,两个学院的摊位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外国语学院。 两人办好所有手续,林也问:“你宿舍在哪边?” “宿舍应该不让男生进。”苏念习惯独立自主,不想太依赖別人。 “我送你到门口就走。”林也平时咸鱼了点,但做出过的承诺一般都会实行。 两人一前一后,苏念在前面带路,路上会碰见许多其他新生。 “学妹一个人吗?我是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我来帮你。” “学妹,这边到女生宿舍要走好久,你一个人吃不消,让学长来。” “我靠,你们下手真快,给我留一个!” 除了少数真的帮忙,有不少献殷勤的学长,试图祸害懵懂无知的学妹,现在不祸害,以后就变聪明了。 不过按照苏念的性格,就算她一个人来这里上大学,也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容易接近。 如果自己不是她亲戚,大概抢不走她的帆布袋。 “行政管理,是你自己选的?” “我妈选的。” “你自己没有想法?” “有。” “什么?” “都行。”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女生宿舍,桂园七號楼,两人很快就来到楼下,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生和家长。 “谢谢。”苏念接过帆布袋。 “不客气。” 林也转身,拖著自己的那一个箱子往松园方向走。 他来到男生宿舍,找到自己的寢室安顿好后,收到西王母的信息。 天枢寧川分部的人找他,就在校门外的餐厅。 林也找到那家餐厅,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其中靠內侧的有一个女人朝他抬了下手。 对方25岁左右,穿著职业装,面前摆放著一杯咖啡。 “林也?” “是。” “请坐。” 林也入座,对方递来一张名片,秦蔚,天枢寧川分部,外联专员。 秦蔚打量了他两眼,档案上的信息她看过,临海市人,十八岁,衡鑑所评定等级为月级。 本来两个月前就该由临海分部对他发出邀约,但考虑到他的志愿城市,以及稳定性观察,所以拖到现在。 “你应该猜到我找你干嘛。” “招人?” “对,不过在聊这个之前,有些东西想先跟你说说,你对玩家体系了解多少?” “知道一点,网上能查到的那些。” 秦蔚点了下头:“西王母把玩家划分成六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別是尘、萤、月、曜、辰、渊。” “尘级和萤级,跟普通人的生活差別有限,主要在生物磁场。尘级的磁场只有贴身一层,普通人拿刀捅,用力点就会捅破。萤级强一些,有明確的超自然能力,但单体上限不高。” “月级是分水岭,从这里开始,磁场覆盖范围五到二十米,等效操控上限在十吨以上,步枪子弹进入磁场范围会直接停滯。一个月级玩家如果认真起来,一栋楼是能拆掉的。” “这种力量放在社会上很危险,所以每当发现已经暴露现实身份的玩家,我们就会发出邀请。当然,加入天枢是自愿的,有编制,有薪资,有福利,西王母会根据你的能力做任务匹配。” “你刚来寧川上大学,学业方面天枢不会干涉,我们也有不少在读的大学玩家,安排很灵活。” 林也问:“没有约束?” 秦蔚回答:“有调度约束,紧急情况需要响应,任何组织都有约束。你不用现在就答覆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通过西王母联繫我。” 对方说完,就离开了餐厅。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天枢寧川分部,办公大楼。 会议室內,副主任正在和人通话。 “天阶,沧陆分部,代號『蚀骨』的种子成员,很年轻,月级,已於三天前入境夏商,目前確认在寧川活动。” 天阶,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非官方玩家组织,不受任何一国政府管辖,分部遍布五大洲,成员构成极其复杂,有退役军人,有通缉犯,有前政府玩家,也有根本查不到底细的人。 沧陆分部是天阶在东方的核心据点,覆盖整个环太平洋区域。 “天阶的种子成员跑来寧川干嘛,有没有查到目的?”副主任皱眉。 “暂时没有,西王母追踪他的入境记录,用的都是偽造身份,反侦查意识很强。沧陆那边对这个人的保密级別很高,我们手上的情报有限,只知道他是近一年天阶重点投入资源培养的对象。天阶会对能力上限和成长曲线做评估,能被天阶当成种子的,潜力都不止当前等级。” “希望只有他一个,背后別藏著什么人,说到年轻玩家,我们寧川也有一个……” “副主任是说裴晓?他好像在寧川大学读书,20岁確实年轻,能力是『崩象』,综合评分能达到月级天花板。” “你们继续搜查,同时跟裴晓那边通个气,年轻人嘛,该碰一碰就碰一碰,总待在温室里长不大。” 第五章 沈漪 军训第三天,上午十点,寧川的气温已经到了三十五度。 操场上各学院的方阵整齐排列,教官的口令此起彼伏,学生们的迷彩服被汗浸透。 教官吹了一声长哨,休息十分钟。 林也走到操场东侧的水泥台阶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旁边的方阵也在休息,三三两两的人往这边走。 一个女生在离他两三个台阶远的地方坐下来,她长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有种林也常在网上看见的破碎美。 她先自己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然后像是隨口搭话:“你是行政管理的?” 林也看了她一眼:“嗯。” “我汉语言的,我们方阵挨著,我看你每次休息都坐这儿。” 林也看著操场。 她没有往下追,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好热,我快中暑了。” 她的衣服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和周围所有人一样。 没多久,教官的哨声响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了。” 军训持续了两周。 每次休息的时候,她都坐在操场东侧的台阶上。 距离不固定,有时候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有时候只隔一两步。 自那后两人没再有过交流,她偶尔跟旁边自己学院的同学聊两句,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林也没在意。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食堂正值高峰期,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 林也端著餐盘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红烧鸡腿饭,加了一份青菜。 吃了几口,对面的椅子被拉开。 沈漪端著餐盘,餐盘上是一份素菜盖饭和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这里有人吗?”她是坐下来之后才问的。 “没有。”两个人各吃各的。 食堂很吵,周围全是说话声和餐具触碰盘子的声音。 林也的视线扫过她的餐盘,白米饭占了三分之二,上面铺著几片炒土豆和一些豆芽。 沈漪察觉到了,笑了一下:“减肥。” 两人安静下来,她吃饭的动作很轻,筷子夹菜的幅度很小,汤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比林也先吃完:“我先走了。” 语气很隨意,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但实际上两人只说过一句话。 又过了两天。 傍晚五点多,天还亮著,林也打算去校门口的超市买东西。 路线经过学校的人工湖,湖不大,周围种了一圈柳树,岸边有几张长椅,偶尔有人在那休息或者看风景。 沈漪坐在靠近路边的那张长椅上,面前摊著一本书,手机放在耳边。 “妈,我这边都好……不用寄,学校有补助……你別省了,该吃药吃药……”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一点哄的意思,像是大人在安慰小孩。 她看到林也,顿了一下,对电话说了句“先掛了”,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又碰到了。” “嗯。” “你去哪?” “超市。” “我也正想去买点东西,一起走?” 林也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沈漪把书收进包里,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是哪里人?” “临海。” “坐高铁要三个小时吧?” “差不多。” “我临南的,要远一些。” 她说话的节奏很轻鬆,不追问、不尬聊,林也不接的时候她就自己说两句,也不觉得冷场。 到了超市,她挑了几包方便麵和一包榨菜,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结帐的时候她翻了半天手机找优惠券,收银员等了一会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也买了几瓶饮料和零食,从超市出来后两个人沿著校道往回走。 到了岔路口,女生宿舍往左,男生宿舍往右。 沈漪站住,举了举手里那包榨菜:“下次遇到请你吃饭。” 她笑著转身走了。 之后一段时间林也总能碰到她,她和林也越来越熟络,当然,这是单方面的。 某天晚自习,教学楼的人陆续往外走,林也从大厅出来的时候,沈漪从旁边的走廊拐过来。 “林也,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一下充电宝吗?我要给我妈回个电话。” 林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侧袋拿出充电宝交给她。 她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很轻,接触的面积很小。 “谢谢,我明天还你。” 翌日,她在教学楼堵到林也,把充电宝递还:“我请你喝奶茶吧。” “不用请。” “那可不行,借了东西要还人情的,你喝什么口味?你不说话,那我帮你选。”她笑著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当天下午,林也的课桌上放著一杯奶茶,杯套上用记號笔写著“给林也”。 夜色渐浓,桂圆九號楼,女生宿舍。 沈漪的寢室是四人间,格局不大,两张上下铺,四张书桌靠墙排成一排。 她的床位在下铺,枕头下面压著一本英语四级词汇,床头贴著课表和图书馆值班的排班表。 “你今天又没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吃了的,在食堂。” “一个人?” “不然呢。” “骗人。”周染翻了个身,拿著手机,“有人看见你中午去教学楼找一个男生还东西,行政管理的,你这段时间好像都在往那边跑。” 沈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也没解释。 “哪个男生啊?”斜对面下铺的赵嘉欣放下面膜凑过来问。 周染从上铺探出头:“听说叫林也,还是个玩家,上过新闻,你问西王母一搜就能搜到。” 赵嘉欣搜了下:“我靠,还是月级,我们学校总共都没几个。” 周染目光重新落到沈漪身上,带有女生之间那种特有的审视和好奇:“沈漪,你不会是在追人家吧?” “对呀。”她微微一笑,语气乾脆。 熄灯,沈漪躺在床上。 她是临南乡下出来的,父亲几年前就走了,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三千块,她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兼职和学校补助。 开学那天,她从周围同学那里听到新生里有个月级玩家。 她稍微了解过玩家的收入体系、社会地位和商业价值。 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远到她这辈子也够不著。 她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落了一身病,她不想走同一条路。 她长得够好看,她也知道自己够好看,细长的眼睛,碎发贴在额前的样子,笑起来温柔又无害。 第六章 路边摊 周六,图书馆,苏念正在看书。 开学已经大半个月,她和林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军训时,法学院和行政管理隔了不少距离,那么多人穿著同款迷彩服,远远看过去全长一个样。 她没有刻意找过他,只是偶尔收操的时候人群散去,人流里会有一个背影让她顿一下,但人很快就淹没在迷彩里,她说不清是不是。 军训的时候没怎么见过,军训结束之后,更是见不到了。 法学院和行政管理位列两区,走路要二十分钟,虽然有公共食堂,但食堂数量很多,碰面的概率也非常小。 苏念的大学生活跟高中没太大区別,法学的课排得满,每周要看几十页判例,她在图书馆有固定位置,每天待到闭馆。 身边的各种社交圈慢慢成形,她適应得很快,学业、社交、作息,一切井井有条。 只是林也从她的日常里消失了。 临近十月,气温逐渐下降,手机上传来消息,是林也妈发来的。 “念念,在吗?表婶想跟你说个事。” 苏念回復“在的,表婶”。 电话很快打来,苏念来到外面。 “念念啊,这段时间学习忙不忙?” “不忙,表婶有事吗?” “是这样,林也这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现在成了玩家,我跟他爸不懂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在学校会干嘛,会遇到什么。他那个性子,问他就是『嗯』『还行』『没事』,我跟他打电话跟审犯人似的。” “这不是前段时间他大伯家的林遥出了那种事嘛,唉,我这段时间见不著他,其实都不怎么踏实,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还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多得很,什么公会啊、组织啊,我怕他被人带偏了。” “你们在一个学校,表婶也不是让你天天盯著,就是帮忙看看,他有没有在学校好好待著,有没有交一些不该交的朋友,你是懂事的孩子,表婶信得过你。” 苏念回答:“好,表婶,我知道了。” “麻烦你了念念。” 苏念掛了电话,站了一会儿,她其实不知道怎么看,两个人在学校里的生活完全不重合。 况且以林也的性格,就算她真的去“看了”,也未必看得出什么。 她向林也发出消息:“现在有空吗?” “有。” “半个小时后,人工湖那边见。” 秋意渐深,人工湖周围的柳树还是绿的,但顏色比之前淡了不少,风一吹枝条就往一个方向倒。 苏念来的时候,林也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將近一个月没见,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苏念坐下后先开口。 “说什么了?” “让我帮忙看看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好好待著。” 林也没什么反应,好像不意外。 “她还说怕你被人带偏。” “我能被谁带偏?” 苏念转头看向他,他的表情確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像一个会被带偏的人,甚至不像一个会往任何方向偏的人。 “我走了。”她准备离开。 林也看了下天色,已经是傍晚,他问:“吃饭了吗?” “还没。” “我请你。” 苏念想了想站起来,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吧。” 林也立马站起来打住:“我们去外面吃。” 她疑惑地看向林也:“食堂不行?” “最近不太想去食堂。” 苏念没有深究,跟著林也往校门口方向走。 校门口外两百米有一条巷子,白天不起眼,一到傍晚摊子就支出来。 卖烤串的、炒粉的、煎饼的,灯泡拉得很低,油烟和香味搅在一起。 林也走在前面,显然来过不止一次。 苏念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她平时不吃这些,食堂的饭菜已经够油了,路边摊的卫生她没法想像。 林也在锅贴摊前停下,摊子不大,一块铁板架在煤气灶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两份锅贴。” “好嘞。” 林也搬了两张塑料凳子过来,苏念看了看凳面,上面有油渍。 她站著没动。 林也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苏念把凳面擦了一遍才坐下。 不一会儿,锅贴好了,每份六个,被摆到两人面前。 苏念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咬开,汁水烫到舌尖,她皱了一下眉。 “烫。” “刚出锅,慢点。” 她吹了吹,小口咬开一个角,把里面的热气放掉再吃。 味道比她预想的好,皮脆馅实,猪肉混著薺菜,调味偏咸但不重。 吃完后,两人沿著巷子往外走。 巷口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老头,铁通里炭火压得很低,红薯皮烤得皱巴巴的,焦糖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 空气瀰漫香味。 林也注意到了,走到推车前:“来一个?” “不用。” 老头已经在挑了,挑了大个的,用牛皮纸包著。 林也付了钱,把红薯递给苏念。 苏念把红薯掰成两半,顺其自然地递还给林也。 林也愣了一下,嘀咕了句。 “你是好人,下次不带你吃烧烤了。” “嗯?” 苏念没听清。 “没什么。” 两个人並排走,各自捧著半个红薯。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低头咬了一口,很甜,甜到有点齁。 “好甜。” “他家一直这样,应该是红心的品种。” 苏念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著,用手背挡住嘴。 进了校门,人渐渐多起来,有下晚自习的,有散步的,路灯一盏接著一盏。 到了岔路口,苏念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手指上沾了红薯的糖渍,她用纸巾擦了几下。 “回去吧。”林也说。 “下次別总吃路边摊,不健康。”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动她耳边几缕碎发。 “知道了。” 苏念转回去,身影渐渐远去。 另一边。 某人傍晚的时候去食堂,硬是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林也的身影。 之后一段时间,林也没有再看到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七章 烂尾楼 沈漪不是一个会在失败上浪费时间的人。 她明白林也这段时间在躲著自己,所以她打算放弃林也。 整件事从头到尾她做得不差,节奏和方式都没问题。 只是这个人太难搞定,对方根本不想跟她有更多交集。 她倒是没有心碎的感觉,有的只是浪费时间的遗憾。 下次碰见,自己也假装没看到他好了。 沈漪收拾东西,准备外出兼职。 她兼职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超市,叫惠鲜生。 超市不大,四排货架,一个冷柜区,两个收银台 晚班通常只有她和另一个姓杨的中年女人,对方是全职员工。 杨姐话不多,教她怎么用扫码枪、核对库存单、处理临期商品。 沈漪学得快,第二天就能独立看收银台。 晚班的客人不算多,大部分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偶尔有几个学生。 工作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收银、理货、擦柜檯,最后关门。 沈漪看了眼时间,计算什么时候下班,超市里现在只有三个客人,一对老年夫妇在冷柜区挑东西,另一个女人站在日用品货架前。 那个站在日用品货架前的女人进来已经有一阵了,沈漪抬头的时候留意过她几次。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髮散著,长度到肩膀。 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 她一直站在货架前,手里拿著一瓶洗髮水,没有要结帐的意思。 几分钟后。 两个穿著黑色夹克,身材偏壮的男人,进门后没有往里走,而是往里扫了一圈。 沈漪看到其中一个人把手伸进夹克內侧,掏出证件对她亮了一下。 “天枢寧川分部,请你……” 对方话还没说完,沈漪听到货架那边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很快。 那个灰色连帽衫的女人衝出来,速度远超正常人,沈漪只看到一个影子掠过货架间的通道。 两个天枢人员同时动了,一个封锁出口,一个朝女人逼近。 女人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用蛮力將扑向她的男人撞开。 等沈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脖子,力量大得嚇人,像被钳子夹住,把她整个人拽起来。 “別过来!” 两个天枢人员停住,其中一个发出警告:“放开她,你跑不掉的,西王母已经锁定你了。” 沈漪感觉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女人说:“你们退到门外。” 两个天枢人员皱著眉,没动。 “我再说一遍,退到门外。” 这次其中一个人开口:“你是萤级,我们也是,你带著一个人质跑不了多远,放弃吧。” 沈漪忽然觉得空气变了,一股压力从身后扩散出来,不是很强,但足以让她面色苍白,呼吸变得困难。 生物磁场。 两个天枢人员神色微变,只能不情愿地看著女人带著沈漪从后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堆著几个纸箱和一辆三轮车,巷子尽头连著一条小路,再往外就是城区的街道。 天色阴沉,空中正下著雨。 女人把沈漪扛在肩上,速度极快,她们穿过巷子,拐上小路,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可以看出女人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拐了几十次后,路灯越来越少,周围商铺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再往后是一片围挡起来的拆迁区。 女人终於停了下来,她们站在一栋烂尾楼的入口处。 沈漪头晕目眩,腹部疼痛难忍,胃里剧烈翻涌。 “別吐。”女人冰冷地命令。 “你……你要干什么,你已经甩掉他们了,可以放我走了吧……”沈漪被扔在地上,她的声音很小。 女人没回答,拎著她往烂尾楼里面走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裸露的水泥墙,没有门和窗框,地上散落著建筑垃圾。 她们在黑暗中上了两层楼梯,女人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沈漪被丟在这里。 沈漪躺在地上,水泥很凉,冷意从地面一直渗到骨头里。 衣服全湿透了,头髮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水珠顺著发尾往下滴。 她的右膝被磕破,应该是刚才被扔下来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碎石,裤腿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著,混著雨水和灰,看不清伤口的边界。 左边肋骨的位置也很疼,呼吸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著,她只能用很浅的气息维持。 她整个人在发抖,她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 雨还在下,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湿衣服上,她的视线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沈漪能听到走廊那边传来说话声,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对方嗓音低沉,带著口音。 “……多少?” “看成色……年轻的,器官状態好的话……” “活的呢……” “都行,活的价高,但是麻烦,你自己选。” “肾能出多少?” “一对的话,七十到九十,心臟另算。” 沈漪想动,她想起来,但无法做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甚至连说话发声都不行。 她的头偏向一侧,目光无意地落向窗口。 远处有灯光,很远很密,橘黄色和白色交替连成一片,在雨幕中模糊地亮著。 她认出来了,那片灯光中心的位置,是寧川大学,从那里到这只有十几公里。 她的视线停在那片灯光上,瞳孔涣散,灯光在她眼底变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此刻那里的人在做什么。 在图书馆看书,在食堂排队,在宿舍楼下散步,在过著正常、不会死的生活。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很重,像有人用手指按著。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轻,像一根线被慢慢抽细。 她的眼睛快要合上了。 然后她听到两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紧接著是脚步声,有人来到这个房间。 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脸,对方站在门口,正看著她。 她彻底失去意识,等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护士说,是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救了她,伤害她的那两个罪犯已经被天枢带走了。 第八章 落水 病房很安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有潮气。 沈漪醒了有一阵,膝盖裹著纱布,左肋那一片贴著固定带,呼吸的时候还是会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护士来换过一次药,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好。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男生,二十岁上下,体形修长,五官乾净,气质偏冷。 沈漪认识他,寧川大学另一个月级玩家,裴晓,大三物理学院的。 学校里关於他的討论不少,是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有很多人喜欢他,他加入天枢的事也不是秘密。 裴晓站在床边,询问:“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是你救的我?”沈漪看著她问。 裴晓摇头:“不是,有人打了报警电话,西王母通知我过去的,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沈漪愣了一下。 “我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昨晚除了那两个犯人,他们还有別的同伙吗?” “应该没有了……” 裴晓点了下头:“你被带到烂尾楼之后,到失去意识之前,中间发生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救的你?”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两个人好像在谈论卖我的器官,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接著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快晕过去了,没有看见对方长什么样。” “明白了,想到什么隨时通过西王母联繫我,好好养伤。”裴晓起身离开。 几天后。 林也正在寢室里玩游戏,宿舍的信息系统告诉他,有人在楼下等他。 林也下楼,宿舍楼门口的台阶旁边站著一个人。 沈漪穿著一件宽鬆的长袖,头髮没扎,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 她看见林也出来,笑了一下。 林也走近,能闻到一股碘伏混著纱布胶带的气息。 “有事吗?” “我刚出院。” “看得出来。” “你能回答我一件事吗?” “什么?” “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救的我?” “哪天晚上?” 林也摆出疑惑的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沈漪指的是什么。 “我明白了。” 沈漪没有再追问,目光不经意地往上抬了一下,扫过林也寢室所在楼层的阳台。 阳台上晾著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白色印著卡通的t恤。 她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算了。” 她转身往回走。 裴晓来病房找她的时候,她確实不记得太多东西,脑子里全是碎片,雨声、水泥地、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但人躺在病床上没什么事干,那些碎片会自己慢慢拼回去。 她记起来一些东西,那个人站在门口,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到他的肩膀和胸口。 起初她並不確定这个记忆对不对,直到某次回想起和林也在食堂吃饭时,林也好像也有这么一件同款衣服。 加上林也是月级玩家,那地方距离寧川大学说远不远,林也完全有可能出现在那个地方。 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沈漪来之前就已经確定了答案。 夜里十一点多,寢室熄了灯。 林也躺在床上,室友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下一刻,林也突然睁开眼睛,他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空床位。 人工湖,这时没什么人,月光落在水面上,湖水中有个人影剧烈扑腾,嘴里断断续续地喊著救命。 林也皱著眉头將对方从水中捞起。 沈漪整个人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湖水顺著衣摆往下淌。 她被拽上岸的时候咳了两声,看样子呛了点水。 她抬头看见是林也,她露出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笑。 她弯著眼睛,笑容很轻很甜,看起来有点傻,湿漉漉的脸上带著点孩子气。 “你来了?”沈漪的声音有点哑,语气却很轻快。 “你笑什么?” “你猜?” 林也没猜。 沈漪坐在草地上,把脸上的头髮拨到耳后,湖水还在往下滴。 “月级玩家的生物磁场范围,只有五到二十米,那天我被抓,烂尾楼离学校有十几公里远。” 她抬头看他:“你的磁场感知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对吧?” “你想说什么?” “所以你那天能出现在那里,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你一直在跟著我。”她顿了一下,“我不太相信是巧合。” 夜风吹过来,她的湿衣服被风吹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试试,如果你真的一直在暗中保护我,那我假装掉进湖里,你也会来。” 林也满头黑线:“你故意的?” “嗯。”沈漪点头,理直气壮,“我又不傻,而且我会游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和她平时那种分寸感拿捏得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也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刚出院不久,就做这种事。 他在心里给出结论,脑子有坑。 林也只穿著一个短袖,没法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绅士地把衣服借给她。 “你回不回宿舍?” “啊对,快十一点半了!” 十一点半宿舍就会关门,她可不想因为晚归影响评优资格。 沈漪没有让林也送她,自己往女生宿舍小跑:“谢谢你救我。” 也许是因为伤还没痊癒,她跑得不快,湿透的鞋子踩在路面啪嗒啪嗒响。 跑了几步之后变成走,又走了几步变成小跳,一蹦一蹦的,马尾甩来甩去,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林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確认她没有问题,自己也朝松园走去。 沈漪踩著点刷开门禁,在走廊地砖上留了一串脚印。 她推开寢室门,周染正躺在上铺刷手机,听到动静探出头,愣了两秒。 “你掉河里了?” “湖里。” “……” 赵嘉欣从被窝里坐起来,面膜还贴著,表情因此显得格外狰狞:“大晚上的你去湖里干嘛?” 沈漪脱掉湿透的鞋和袜子,光脚踩在地上:“洗澡。” “浴室不够你洗?” 沈漪没回答,拿了乾衣服去卫生间。 她出来后,周染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一直见她傻笑。 “没救了。” 第九章 山雨欲来 天枢寧川分部,副主任办公室。 周平的桌上摆著茶杯和几份纸质档案,窗台放著几盆绿植。 秦蔚敲门进来的时候,周平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报告。 “寧川大学那边的事说说。” 秦蔚站在桌前,看著手中的平板:“萤级三十七人,目前有二十四个同意加入天枢。月级四个,裴晓一年半前入编,徐昂已经同意,孟元青和林也没有回覆,还在考虑。” “蚀骨的事,內部通报你看了吗?” “看了。” “死了五个成员,都是月级,三个是下班后死在家里,两个是执行任务时被截。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华水区,被削掉了半个身体。” 他的语气冷冽而又严肃:“蚀骨入境不到一个月,就杀了我们五个人,动作乾净利落,不留痕跡,西王母到现在都没锁定他的实时位置。” 秦蔚认真听著。 “连杀五个月级成员,还能全身而退,他的实战水平在月级上游,天阶把他当种子养是有道理的。” 秦蔚问:“分部有应对方案吗?” “在做,月级成员近期出任务一律双人以上编组,下班后儘量不要落单,不过他的目標不一定只限官方。你等会给民间已公开身份的月级发安全提醒,就说近期有针对月级玩家的袭击活动,让他们注意个人安全。同时你那边关注一下他们的情况,有异常立马报告。” “明白。”秦蔚记录完,退出房间。 周平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蚀骨的行为是对寧川分部的严重挑衅。 他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一定要趁早抓住,避免更大的损失。 寧川大学。 林也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发现是西王母推送的消息,来自天枢分部。 內容很简短,告诉他最近有人在袭击月级玩家,让他注意安全。 他没有在意。 现在是早上八点,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校道上,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碎成一地光斑。 “林也!”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沈漪从岔路口小跑过来,她今天穿著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髮自然地散在肩膀两侧。 早晨的光投在她脸上,皮肤透著一层薄薄的光泽,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她跑到林也旁边,脚步放慢,呼吸稍微有点喘。 “你今天第一节课几点?” 林也自顾自地走,她自顾自地说,跟在他身边,步子碎碎的:“我是八点半,还有二十分钟呢。” 她突然看向林也:“誒,你晚上有没有空?” “没空。” “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没空。” “你是复读机吗?” “没空。” 沈漪不以为意,歪了一下头,脸上带著笑:“学校外面有家商场新开了一家电影院,今天首日打折,我们一起去?” 林也终於没有復读,也没有说话。 “我还没跟人一起去看过电影呢。”她的声音轻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真的,第一次。” 林也步速没变,沈漪绕到他前面,倒推著走,面对他:“就当你上次救我,我请客,爆米花也算我的。” “你走路看著点。” “你先答应我。” “不去。” “为什么嘛。”她嘟著嘴,拖了个长音。 林也绕过她继续走,沈漪又跟上来,这次走在他左边,肩膀几乎快蹭到他的手臂。 “那我换个时间?明天?后天?下周也行。” “都不行。” “你好绝情哦。” 她故意嘆了口气,但嘴角还是翘著的,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侧脸看。 “你不答应,我就天天来找你。” “你现在不就是这样?” “那我就天天天天来。” 林也忽然停下脚步,抓住沈漪的手腕,带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漪被他拽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被一层粉色代替。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盯著林也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 她小声开口,声音比刚才细了很多:“你……你想通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砸在地面上,伴隨著碎裂声。 沈漪的身体本能一缩,脚步顿住,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下的路面上,出现一个凹陷的坑,周围的地砖碎裂开来,裂纹朝四周延伸。 坑中间有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身体扭曲摺叠成不正常的角度,四肢的朝向全是错的,半边脸陷进碎裂的地砖里,能看到裸露的骨头。 血从下面慢慢往外流,顺著地砖缝隙流成几条细线。 周围的学生开始尖叫,有人捂住嘴蹲下去,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拔腿就跑。 沈漪的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胃里猛地翻涌上来,她弯下腰乾呕两声,没吐出来。 她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 林也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没事吧?” 他打算把沈漪送往校医院,半路的时候,沈漪情况好转,表示不用去。 身后那片区域已经彻底乱了,有人害怕地往外跑,有的人因为好奇往里靠。 “报警了吗?” “我报了,急救电话也打了。” “打这个有什么用啊,你看那个样子……” “不要拍照,全都退后!” “我靠,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最初的害怕,人群反而越聚越多,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是谁?有人认识吗?” “好像是土木学院的。” “哪个?” “孟元青,大二的,他好像还是月级玩家。” “月级玩家怎么会……这是意外还是……” 不久后,远处传来警笛声,警察和天枢的车辆纷纷入场。 他们迅速封锁现场,让学生退出安全距离。 林也在这些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蔚先是查看死者的样貌,然后对著手机向上级匯报情况。 她看到人群中的林也,和身边的人交待了一些事情,朝这边走来。 第十章 发酵 林也將沈漪支走,秦蔚走到他面前,和上次在餐厅见面时打扮没什么区別。 收腰的西装裙,黑丝,高跟鞋,领口別了一枚天枢徽章,头髮盘在脑后。 她的五官偏柔眉眼细致,皮肤白皙,看上去不像做外勤的人,更像某家律所的年轻合伙人。 “分部发的安全提醒,收到了吗?” 林也点头。 “加上他,已经第六个了,全部是月级。”她往后退了半步,示意林也跟她走。 两人离开人群,沿著校道往校外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外面,掛著特殊牌照,车窗贴著深色膜。 “动手的人代號『蚀骨』,天阶沧陆分部的种子成员,月级,但实战能力很强。他大概一个月前入境夏商,西王母追踪多次,每次都在锁定前脱离。” 秦蔚也不管林也知不知道,她顺便把天阶的信息也介绍了一遍。 实际上,就算天阶的信息在国內相对敏感,但要查还是能查到一点的。 “蚀骨的目標只针对月级玩家,今天是他第一次对非官方玩家出手。你现在是公开身份的民间月级之一,有不小的概率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標。” 她看著林也:“跟我回分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子穿过寧川市区,开了半个多小时。 天枢寧川分部在城南的昌寧路上,从外面看是一栋十二层的灰白色办公楼,外墙没有標识,大门口只有一道普通的电动闸门和两个安保岗亭。 闸门扫描车辆后自动抬起,车子停在地下车库,秦蔚带林也坐电梯上了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掛著各科组的铭牌。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快,说话声压得低,几个人夹著文件从不同房间里进进出出。 整栋楼像是处於某种应急状態,秦蔚带他进入一间会议室。 里面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掛著一块关掉的电子屏。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平坐在主位,五十出头,短头髮,两鬢有白髮,穿著黑衬衫。 他旁边坐著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前放著作战科和情报科前缀的牌子。 长桌另一侧坐著两个年轻人,周平解释说:“林也,先介绍一下,我叫周平,是天枢寧川分部的副主任,那两位是我们作战科的裴晓和徐昂,你们都是寧大的。” 裴晓对他点头示意,徐昂冲林也列了下嘴,不知道算不算笑。 周平开门见山:“蚀骨的事秦蔚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他在猎杀月级玩家,並且已经波及到了你们学校。你们三个都是公开身份的月级玩家,裴晓和徐昂都是天枢的人,方案已经確定,他们照常上课活动,作战科暗中跟隨保护,等蚀骨露面。” 他停了一下:“但你不是天枢的人,所以我们想徵求你的意见。” 戴眼镜的男人补充:“目前的困难是,主动搜索效率极低,蚀骨行踪不定,分部月级人力有限,全域巡防铺不开。他的目標规律很明確,只杀月级,我们手上唯一的优势就是知道他下一步大概率在你们三个里面选。” “如果你愿意配合,也是照常生活,不做任何改变,我们同样派人手暗中保护。当然,就算你不愿意我们也会让人保护你,区別在於你会不会听从我们的安排。” 林也的视线落在桌面,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行。” 周平没有多说,吩咐了几句后续安排,秦蔚作为外联科的对接人,保持和林也的联络通道,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 会议结束,眾人起身。 秦蔚送林也出去,裴晓和徐昂走在前面。 林也回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前的那片区域还拉著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晃动,被几根临时的铁桩撑著。 地面上的坑还在,有人用黑色的遮布盖住了。 他回到宿舍,室友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刷视频。 他上床躺下,手机震了一下,学校发了一条通知,措辞很官方,大意是近日校园內发生刑事案件,目前已由相关部门介入调查,请同学们注意安全,非必要不在夜间独自外出。 下铺的室友忽然开口:“林也,你今天去哪了?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人不见了。” “有点事。” “你听说今天那个事了吧?” “嗯。” 室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林也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就没再问。 睡了一两个小时,时间来到中午。 林也走出宿舍楼,学校里能看见的人比平时少,尤其教学楼附近那一片。 食堂倒是满的,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但声音不对。 平时这个点食堂像菜市场,今天所有人都在压著嗓子说话。 林也端著餐盘找个位置坐下,邻桌正在聊天,其中一个把手机屏幕亮给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完摇了摇头,把手机推回去。 “別看了。” “校园论坛全刪了,发出来的帖子十分钟之內就没。” “听说天枢直接介入了,不是普通刑事案件。” 林也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到门口,两个女生坐在台阶上,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我下午的课就在那栋楼,我不敢去。” “老师说可以请假。” “请了,但明天呢?后天呢?” 林也从她们身边走过。 天阴了下来,云层很厚,把中午的阳光压得灰濛濛的,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不断摇曳。 不安的氛围一直延续到傍晚,林也上完今天的课,打算到处走走的时候,秦蔚给他发来消息。 “徐昂死了,保护他的两名作战科成员没有让徐昂离开他们的视线,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跡,无外伤,死亡地点在他的宿舍里。” 林也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回覆,远处的建筑亮著灯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门口进出,说话声被风拉远。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 第十一章 诡异的敌人 回去的路上,一直暗中保护林也的两个便衣月级出现,把他带到徐昂的宿舍,大家聚在一块比较安全。 男生宿舍中的学生已经被疏散,狭窄的寢室里除了秦蔚、裴晓和林也,还有六个天枢作战科的月级成员。 秦蔚正在一张书桌前,和分部通话。 一个作战科成员,蹲在徐昂的尸体前,自言自语:“蚀骨的能力情报太少了,他的能力类型、触发条件、作用方式我们全都不知道。” “从结果推倒,绕过磁场检测,还能避开监控和肉眼,对方的能力相当诡异。”另一个叫陆鸣的成员说。 眾人的耳机里传出周平的声音:“分散行动被逐个击破的风险太高,所以才把你们集中起来。” 话还没落多久,站在门边的一个作战科成员忽然往前栽倒,没有预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过去,陆鸣最先动,蹲下来翻过他的身体,手指按在颈侧。 几秒后,他开口:“没有脉搏。” 房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变了,有人叫了一声“方戎”,可並没收到回应,倒地的成员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全员警戒!” 加上裴晓,六名月级成员同时展开磁场,整间宿舍被多重磁场覆盖。 宋林激活了他的能力“灰潮”,空气中瀰漫著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任何接触这层雾气的敌人都会被迅速侵蚀衰减。 其他几人也纷纷用出自己的能力,应对藏在暗中的威胁。 他们把没有战斗能力的秦蔚围在中间,警惕地看著四周。 “指挥中心,方戎死了,就在我们面前。”陆鸣沉重地匯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离开那个房间。”周平快速给出指令。 砰! 宿舍的房门陡然合上,作战科的成员身形一滯,不敢贸然上前。 “从阳台走!”有成员大喊。 这里是四楼,对於月级玩家而言不算高,就算带一个普通人下去,也没有什么难度。 房间到阳台只有几米路,他们刚走一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 又有人倒下了。 “宋林!” 灰潮消散,宋林趴在地上,情况和方戎一模一样,没有挣扎和抵抗痕跡。 恐惧在人群里蔓延,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快走!”陆鸣低吼。 眾人继续朝阳台方向移动,韩崢走在中间,他张开五指,一层看不见的声波从他掌心扩散出去,覆盖整个宿舍。 “回声壁”,配合他的生物磁场,能做到高精度的探查。 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震动都被捕捉到,倒下的方戎和宋林的身体轮廓,全部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嘴唇在发抖:“房间里没有第十个人。”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也倒了下去。 某个成员的理性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的双掌向两侧伸展,灼热的火链从掌心激射而出,赤红色在昏暗的房间里炸开,温度瞬间飆升 火链没有目標,四处乱射,链条嵌进墙壁,烧穿混凝土,碎块崩飞。 隨著他的挥舞,床架的铁管被切成两节,衣柜、书桌、电脑被尽数毁坏。 火链还在半空乱舞,他的右腿忽然失力,身体向一侧歪倒,没有再起。 撤退的短短几秒里,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现在还站著的只剩秦蔚、裴晓和林也。 作战科成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甚至连全尸都没有,尸首被同伴破坏,东一块西一块。 裴晓看著房间內部,他知道对方还在,拳头紧紧握住。 崩象。 他抬起右手,磁场以他为圆心向外爆开。 整间宿舍开始碎裂。 墙壁表面出现蛛网状裂纹,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极快,裂纹经过的地方混凝土开始粉化,大片大片地脱落。 天花板的缝隙一寸一寸裂开,碎块往下掉,砸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地面上。 窗户的玻璃从內部出现放射状裂纹,密到看不见玻璃本身的顏色,整块碎成粉末往下洒。 崩象的覆盖范围之內,没有任何完整的物质存在,每一寸空间,每一样东西都在崩解。 如果这个房间里还有別人存在,他不可能不受影响。 秦蔚跌在地上靠著落地窗,她看著周遭的一切,看著崩坏的房间。 她知道没用的,房间里仍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人被击碎,对方的能力太过神秘,他们无法应付。 秦蔚抬头看著站在阳台上的林也,他只要一跳就能离开这。 “你走吧,赶快去分部,现在只有那里能保护你。” 林也没动,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影向他走来,对方伸出手,五指张开,抓向他的脑袋。 林也握住了那只手。 对方的表情微变,有些惊讶:“你能看到我?” 蚀骨嘴角的笑慢慢凝固,因为不止是手腕,他的手臂、躯干、双腿,任何一处地方全都被锁死,无法自由行动。 他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 等待他的不是回答,而是他自身的扭曲变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著。 奇怪的是,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像纸一样被拧成麻花,他却丝毫没有要死掉的样子。 “我们还会见面的。” 下一秒,蚀骨就彻底变为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四公里外,津澜区。 某个房间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睁开眼睛,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嘴角却流露出病態的笑意。 蚀骨伸了个懒腰,他的能力是精神分身,能无视物理攻击和大部分探查手段。 一般的生物磁场也对他不起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能力,竟然能发现他。 “有趣。” “这次出来收穫不少,该回去匯报任务了。” 就在他准备走出门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他感知到房间里还有別人。 他回过头,发现一个十八九岁,穿著一件普通外套的男人站在那。 是林也。 蚀骨的笑容消失,他的精神分身消散在四公里外,他的本体位置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来的?既然能找到我,为什么现在才出手?” 第十二章 谁杀了蚀骨 秦蔚跌坐在地上,她让林也走,但林也却举手做著奇怪的动作。 然后林也像是突然开窍,听懂了她的话,直接从阳台跳下了楼。 裴晓还在对房间使用自己的能力,宿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完全成为了一片废墟。 过了一会儿,裴晓停止能力,他自己都分不清有没有杀死对方,地面上只留下粉末。 但起码他还活著,对方没有再动手的打算,他严阵以待地观察许久,確保危险真的解除。 “你们没事吧?” 分部派来的支援很快就到,將两人围住。 他们从男生宿舍撤退,在楼下找到了林也。 当天晚上,寧川分部接到一条转接的报警记录。 津澜区,某居民楼住户在回家的途中,发现隔壁房门半开,里面灯亮著,喊了几声没人应,探头进去看到客厅地上躺著一个人。 分部派人到现场,尸体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死因是颈椎断裂。 经比对入境记录,偽造证件链以及西王母残留的零散数据碎片,確认死者就是蚀骨本人。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门锁完好,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 周平让技术科把楼周边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没有看到可疑人员。 蚀骨死了,这件事本身是好事,威胁消除了。 但现在又多出了一个未知的存在,尤其还不知道对方出於什么目的,这让天枢分部感到不安。 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没有进展。 一天傍晚,秦蔚在学校外面的小巷里找到林也。 他正坐在锅贴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放著一份刚出锅的锅贴,旁边没有別人。 秦蔚走过来,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地询问:“那天宿舍,我让你走,你跳下去之前,好像做了一些奇怪的动作,你在抓什么?” “紧张,手抖了。” 锅贴摊的油烟飘过来,铁板上滋滋响著,老板翻了一排新的锅贴,油花溅在檯面上。 “手抖?” 当时的情况是比较危险,连作战科的成员都被逼得丧失理智,林也一个大学生,因为害怕而手抖也不是说不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但她看林也这种就算天塌下来也处变不惊的样子,是不太相信他会手抖的。 这次交谈没有解开她的疑问,回到分部的时候周平找到她。 “蚀骨的能力查清楚了。” “是什么?” “精神分身,他可以把自己的精神投射出去一部分,形成独立的分身,可以直接攻击人的精神。”周平解释了一下这个能力的作用。 秦蔚恍然,她现在明白那些作战科的成员是怎么死的。 大家为什么用尽浑身解数都找不出他的位置,也无法对他造成有效攻击。 秦蔚回到自己的工位,面露思考,她又想起那天林也的怪异举动。 他说自己是手抖,但其实更像是在抓什么人。 她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把蚀骨死亡的地方调了出来。 津澜区。 她穿著职业装,从一楼爬到四楼,402的房门贴著封条,门缝用胶带封死。 她站在走廊看了看周围,四楼一共有四户,还真是不吉利。 她先敲了401的门,没人回应。 403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著花棉袄,头髮花白,表情警惕。 秦蔚出示了证件,老太太看了半天,摇头说那天晚上她睡得早,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间房也没人在。 秦蔚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物业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值班,是个中年男人,秦蔚询问事发当晚有没有住户反映异常情况。 中年男人翻了翻记录,表示没有。 秦蔚又去问了几户住在低楼层的居民,大部分人的態度差不多,要买不知道,要么知道出了事但什么都没看到。 她把范围扩大,不局限於6栋,而是把周围几栋楼都跑了一遍。 终於,临近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一个住户,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开门的时候露出半张脸,怀里抱著一只橘猫。 秦蔚说明来意,女生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那天我没听到什么动静,一直在窗户那边给猫拍照。” “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女生点点头,拿出相机翻了一阵,递给秦蔚。 屏幕上是一连串照片,橘猫蹲在窗户边的沙发上。 秦蔚一张一张地划,看到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得歪了一些,猫的身体偏右,占了大半个画面,左侧露出对面楼的一扇窗。 窗户没有窗帘,能看到室內情况,窗框边缘卡著一个人的半张脸。 侧面,从颧骨到下頜的轮廓,还有一小截肩膀。 画面不清楚,拍摄的噪点很重,但秦蔚还是认出来了。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我需要留作调查资料。” …… …… 松园宿舍楼下,秦蔚仪態得体地站在路灯边,安静地等待林也下楼。 “又有什么事?” “走走?” 林也跟著她沿著石子路往人工湖走,路上人不多,她把列印出的照片递给他。 林也看了两秒。 秦蔚语气平淡地说:“蚀骨的死亡时间和照片的拍摄时间极为接近,而你跳下楼的时间和照片也很吻合。”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你和蚀骨有类似的能力。” “照片只有我一个人看过,原主已经没有了这张照片,技术科那边的监控记录没有拍到你,分部目前把蚀骨的死定性为未知因素。” 她说话的节奏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材料,但眼睛一直看著林也的反应。 “你有事要我做?” 秦蔚笑了笑:“对。” “说吧。” “加入天枢。” 林也没想到对方让自己做的事会是这个,他之前没直接同意就是怕麻烦,毕竟要接受调度。 “加入之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不想被追根溯源,他杀死蚀骨的方法要暴力直接得多,而不是用了相似的能力。 “蚀骨杀了那么多人,他死了,没有人会不高兴,至於是谁杀的,分部希望查清楚,但如果查不清楚,也不会一直查下去。” 秦蔚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把空间留给他。 “行。” 第十三章 救与不救 林也加入天枢,手续比他想像的简单。 秦蔚带他签了几份文件,录了指纹,拍了证件照,算上来回的路程,也就耽误了一两个小时。 每个月工资直接打卡上,任务通过西王母推送。 目前他没有接到过任何任务,上次秦蔚说过,在读的大学生玩家除非紧急情况,平时不安排高强度活动。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区別,上课,吃饭,回宿舍。 一天,苏念奉林也母亲之命,过来看望林也,问了问之前发生的月级玩家死亡事件,林也有没有受影响。 林也糊弄了一下,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加入了天枢,不然她转告母亲,又少不了一顿电话。 两人走在校园里,苏念穿著蓝色上衣,下身搭配著一件牛仔裤,整体风格较为简练,肩上的长髮碎发偶尔隨风扬起。 “你这学期选了几门课?” “课表上排的那些。” “选修呢?” “没选。” “行政管理第一学期有四门必修,你应该都在上吧。” “在上。” 苏念一边问,林也一边答。 林也知道苏念背后代表的是母亲的意志,当然,她自己可能也多少代入到了监护人的身份上。 这是林也比较討厌的一点,她的生活方式太过自律,从小到大林也通过母亲活在这层阴影之下。 好在苏念不像母亲那么囉嗦,大致问了一些情况,转告一些事情,就不再说话。 倒是林也,主动对她发问。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能看到很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他要不要去救,每一个都救,哪怕搭上自己的正常生活。” 苏念转头看向林也,林也在她面前一向是散漫的性格,没想到会突然问出这么沉重的问题。 “你说的『看到』,是亲眼看到,还是知道在发生?” “都有。” “每天?” “每天。” 苏念想了一会儿,回答:“从法律角度来说,个体没有无限救助义务。” “法定救助义务的產生需要前提条件,职务关係、先行行为、特定身份。消防员在火场里有救人义务,是因为他的职务。一个普通人路过火场,法律不要求他衝进去。” 林也问:“有能力也不用?” “有能力也不用。”苏念说:“能力和义务是两回事,法律保护底线,不强制做圣人。如果法律要求每个有能力的人都必须救助他所知道的一切苦难,这个义务没有边界,没有人能承受。” 林也沉默。 “但你问的可能不只是法律。”苏念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停了几秒。 “情理上,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个人如果真的每天都在知道这些事,他选择去救,他救不完。今天救了一个,明天还有十个,他投入的越多,自己被消耗得越快。” “我觉得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他不应该为这些事感到负罪,每天面对那些东西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代价,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他再牺牲自己的生活。” “但是,”她顿了一下,“这是站在旁边说的话。如果是我自己,真的每天看到那些,我不確定我能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 林也端起水喝了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苏念。 “隨便问问。” 过了一会儿,苏念又说:“不管那个人怎么选,都不算错。” 两人走了一段路,林也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林也妈的视频通话,电话接通,林也妈立马看到了旁边的苏念。 “念念,你跟林也一起呢?” “嗯,表婶,在学校。” 林也妈和素年打过招呼,就跟林也聊了起来,没过几句,她忽然说:“你怎么这副样子,死气沉沉的,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没吃好饭?” “没生病,有在吃饭。” 林也妈又跟苏念说:“念念啊,你帮表婶个忙,带他出去逛逛,別让他整天闷在学校里,去看个电影什么的,放鬆放鬆,钱表婶转给你。” “表婶,不用……” “別跟我客气,回头髮你,念念你对他別太惯著,我了解他,不动手他不动弹。” 林也妈说她等会还打电话过来抽查,然后就把电话掛断了。 接著,林也就跟著苏念出了校门,沿著马路走了一段。 影院在一栋商业综合体的四楼,扶梯上去,大厅的灯光偏暗,墙上掛著几张电影海报。 苏念站在自助取票机前,翻著排片表。 正在上映的片子有三部,一部动作片,一部喜剧,还有一部文艺片。 动作片和喜剧都已经开场,只剩下那部文艺片,五分钟后开场。 海报上是一栋雾列式的旧房子,院子里站著几个少年,色调灰绿,底部印著导演的名字和一行小字,改编自伊恩·麦克尤恩同名小说《水泥花园》。 苏念没看过这本书,海报风格偏冷,像是那种节奏很慢的霜陆文艺片。 她点了两张票,转头看林也。 “就这部,其他的已经开始了。” 林也看了眼海报,也没意见。 两人去取票进场,放映厅不大,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灯光已经暗下来,正在放映正片前的gg。 屏幕亮起来,故事开始。 画面是一栋雾列郊区的独栋房子,院子里长著杂草,围墙很高。 一个家庭,父亲和母亲,还有四个孩子。 父亲在前十分钟就死了,他倒在花园里刚浇好的水泥地上。 母亲身体很差,臥床不起,不久后也死了。 四个孩子把母亲的尸体藏在地下室,用水泥封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到这里为止,都还正常,一部关於失去父母的孩子如何维持生活的电影。 林也对这类节奏很慢的片子没什么兴趣。 故事继续。 大姐开始承担母亲的角色,照顾弟弟妹妹,洗衣做饭,她在镜子前试穿母亲的衣服,系上围裙。 大哥渐渐不出门了,待在房间里,窗帘拉著,光线照不进去。 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大哥看大姐的眼神开始不对,镜头没有刻意放大,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出几秒。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弟弟。 第十四章 电影 电影里,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对话越来越少。 有一个镜头是大姐洗完澡出来,头髮湿著,大家站在走廊里,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镜头切走了,但意思很明確。 后半段,所有暗示都浮到了明面上。 那栋房子与外界彻底隔绝,四个孩子构建了一套自己的秩序,而姐弟之间的关係是这套秩序的核心部分。 最终那场戏来了。 屋子里,窗户被封死,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 画面不算露骨,导演处理得很克制,大量的留白和长镜头,但內容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放映厅里非常安静,连爆米花咀嚼的声音都没有。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 放映厅的人起身都很慢,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出来。 两人沿著走道往外,推开厅门的时候商场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 扶梯往下,四楼到三楼,商场里人不少,周围是奶茶店和甜品铺子,空气里甜腻腻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林也开口:“这种现实里存在吗?” 苏念走在他右边,他发现林也今天特別喜欢问她问题,这是好事,总比太自闭的强。 她像老师一样耐心教导:“这类事件在法律文献里不算少见,尤其是封闭环境下的家庭,偏远地区,信息不流通的地方,比你想的更多。” 林也看了她一眼。 “电影把它拍得很文艺,实际上大部分现实案例都很粗糙,没有什么镜头语言和留白,就是一桩事。” “这样的关係合理吗?” “看你说的是哪种合理。”苏念说,“法律上,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內旁系血亲禁止结婚,合理与否不需要討论。” “我问的不是法律。”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伦理上,这种关係的核心问题不是感情本身,是权利结构。” “什么意思?” “电影里那四个孩子,父母死了,大姐承担了母亲的角色,她对弟弟有天然的权威,照顾者和被照顾者之间的关係本来就不对等。在这个基础上发生的任何亲密关係,你很难判断它是真的双向选择,还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附。” 她说话的时候看著前面的路,没有看林也。 “再加上封闭环境,没有外部参照,没有其他人介入,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这种条件下產生的感情,放在外面来可能根本站不住脚。” 林也听著,没打断。 “但如果拋开这些前提条件,两个成年人,没有权利不对等,没有封闭环境的压迫,只是单纯地產生了感情,碰巧血缘关係在禁止范围內,那就只剩一个生物学的问题。” “如果不要后代呢?” “法律上仍然不允许结婚,但实际的社会后果会小很多。真正让这种关係无法存在的,不是法条,是周围人的目光。” “你身边要是有人这样呢?”林也问。 她想了几秒:“取决於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情况,对方是我在乎的人,我会先了解情况再判断。” 她继续说:“假如了解之后,我认为其中一方是被控制的,或者是不清醒的,我会想办法干预。” “两个人都很清醒怎么办?” “那我大概会觉得很为难,知道它不对,但没有立场替別人做选择。” “你说得挺理性。” “我是法学生。” “法学生,这么理性,以后谁娶你们不是压力很大,很倒霉?” “你想说什么?” “你们以后家里吵个架,你先把《婚姻法》搬出来了,然后又从法理角度说谁做的不对,最后给出一个报告书一样的结论。” 苏念走在旁边:“你对法学生的想像挺刻板。” “我说的不对?” “不对,我讲人情,只是我会分场合,像你刚才的问题,我就以最客观的角度回答你,如果是別的问题,我也许就会换一个角度。” 她的语气多了些温度,接著说:“你说的那些,吵架搬法条,正常人不会这样。而且我性格独立,名牌大学,外貌身材条件符合主流审美,不粘人,不作,有自己的判断力,家里也不需要对方操心,这些条件在这里,怎么就倒霉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一样,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 “倒是表哥你,你比我更应该担心这个问题。你很难让人找到跟你相处的方式,时间长了,对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重要,什么都得不到反馈。喜欢一个人是要有回应的,你这样,人家都不知道往哪使劲。” 林也听著,没什么反应。 他觉得感情的事离他很远,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不过苏念说那些,什么找不到相处方式,什么得不到反馈,他倒是想起一个人。 沈漪自己就能把气氛撑起来,不理她照样跟著,拒绝了明天又来。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 “你挺有经验,你谈过?你妈知道吗?”林也认真地问。 “没有。” “没谈过说这么多。” “我学法的,分析人和人之间的关係是基本功,不需要亲身经歷。” “那你分析的都是理论。” “我学习的理论是一千个样本的总结,是更標准的经验。” 这里距离学校不远,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芒,两人並排行走。 校门口到了,门卫室的灯亮著,有几个学生正刷卡进门。 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 苏念站住,转身看著他:“以后有什么问题,活著想聊的,可以找我。” 林也点头。 宿舍楼的走廊灯已经调暗,推开寢室门,里面开著檯灯。 室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我刚刚看到你跟一个女的回来,没看错吧?” “嗯。” “法学院的?真漂亮。” “亲戚。” 室友的表情停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 林也没理他,爬上床,拉下薄被。 室友在下面翻了身,手机光映在天花板上:“亲戚长那样啊……” 宿舍安静下来,隔壁寢室隱约传来打游戏的声音,有人在骂队友。 第十五章 石桥村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秦蔚从外联科转到了指挥调度科。 林也正在吃饭的时候,收到了秦蔚的联繫。 “什么事?” 秦蔚说:“昨天下午,寧川郊外的石桥村出了一件事。当地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村里发生人口失踪,警察去了后也失去联络。之后案子转交到天枢,周主任派裴晓去了一趟。” “裴晓昨天下午进村,今天凌晨从村口走出来。人没事,但状態不对,他自己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进了村子,走了一段路,然后就到了早上,中间全是空白。技术科给他做了检查,磁场没有异常,意识清醒。” “指挥部这边判断对方是精神系玩家,蚀骨是你出的手,所以我向指挥部推荐了你,指挥部想让你试试。” 林也想了想,反正之后肯定会有其他调度,对於刚入职的新人玩家,两次调度之间不会太近,现在提前接下任务,之后就不会被打扰。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这次我担任你的专线指挥员,全程连线,频道会保持常开,如果信號中断三分钟,我会判定你失联,启动应急方案。” 林也离开学校,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商务车,秦蔚和他对接石桥村的情况。 石桥村在寧川西部,行政上归寧川管辖,但离市区有將近三个小时的车程。 村子靠山,人口登记是一百二十户,实际常住的不到一半,大多是老人,年轻人出去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 地形上村子三面环山,一条路进出。 “除了警察,最开始失踪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刘德的老人,六十七岁,他不是石桥村人,是隔壁牛花村的原住民。他去石桥村找朋友吃饭一连几天没有回来。他的老伴很担心,去到石桥村后也失踪了,牛花村的人察觉不对开始报警。” 商务车慢慢行驶出寧川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厂房和住宅楼,变成大片的农田。 临近村子时,秦蔚提醒:“司机只会把你送到村口,进村之后,有几个点要注意。第一,不要相信任何『熟悉感』,裴晓的匯报里提到过这个词,他说进村后觉得一切都很熟悉,像是来过。第二,如果发现自己开始记不住东西,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第三,遇到村民,正常交流就行,不要主动暴露人物目標。” 林也下了车,商务车掉头离开,尾灯在土路顛了两下,拐过弯消失不见。 “跑得倒挺快。”林也吐槽。 他看向村子,很安静,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树叶在哗哗响,院门被吹得晃动,门轴发出吱呀声,但是没有狗叫,没有鸡,也没有人声。 林也往村里走,两侧是常见的农村自建房,一两层,土墙,上面还插著碎玻璃。 有几户门口停著电动车,车座上落了灰,应该很久没有开过。 他走过一个墙角,看到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 下面放著一个红色塑料盆,她的手指乾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也一眼。 “小伙子你找谁?” 林也静静看著她。 “进来喝口水吧。” 她的语气平常,像是对一个路过的外乡人说的客套话。 她站起身,把塑料盆往旁边挪了挪,转身进了屋。 动作不快,背有点驼,碎花短袖的下摆有一截露在裤腰外面。 堂屋里光线偏暗,靠墙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放好了碗筷。 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清水,递到林也面前。 林也扭头就走,对方还举著碗在后面说:“喝一口小伙子……喝一口嘛……” 林也继续往村子深处走,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前面巷口窜出一个人。 对方二十七八岁,神色焦躁,看到林也后颇为惊喜:“你是上面来的?” 刘德贵见林也点头,说:“天枢的对吧?那你来对地方了,这里很不对劲。我叫刘贵,我是来找我二叔刘德的。他前些日子来石桥村看朋友,人就没了,我婶子和警察来找也都没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也好奇。 “昨天早上,我寻思警察都折进来了,我进来看看,万一能找到点啥。”刘贵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你胆子挺大,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个屁,这村子白天看著正常,晚上就不一样了,你能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在房顶,在墙角,甚至在你床边。” “你还敢住在这?” “昂,我就住在村中间的那个空房子里,门没锁,我进去凑合了一晚。” “这里那么危险,怎么不出去?” “想啊,但是出不去,昨天我试过了,无论走去哪,都会绕回村子里面。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现在往村口走,看看能不能出去。” “你还发现什么了?” “这村里有几个特別不正常的,一个老婆婆,两个老头,还有一个小孩,千万別惹他们。这里很邪门,不过我二叔从小对我好,他出事我不能不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说话的时候,刘贵的后背,衣服动了一下,一根透明的触手从他后面伸出来,绕过林也的视线。 触手的末端张开,分成五根更细的触丝,它越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探向林也的脖颈。 触手在半空断裂,像是被锐利的东西剪切了一样。 林也还在听他说话,没有异常。 他不信邪,伸长那根断掉的透明触手,想要接著触碰林也的脖颈。 结果触手又断了。 断口整齐,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你背后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可能眼花了,这村子太邪门了。” 刘贵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用力不轻。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也,像是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 “兄弟,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你带路吧。” “好嘞。” 刘贵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林也,速度很快。 第十六章 王牌 林也跟在刘贵身后,脚下的土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从某一刻开始,他的嘴闭上了,他低著头走路,后脑勺对著林也。 走过一个岔口,左侧的院墙缺了个角,后面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蓝色工装,露出精瘦的小臂,他身处阴影里,脸朝著林也的方向。 与此同时,林也发现另一个院子里站著一个老大爷,灰白的头髮,一双眼睛同样盯著自己。 村子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男人、女人、小孩…… 他们全都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地看著过道上的刘贵和林也。 “看什么看!” 林也瞪了那些人一眼,顿时所有人都后退半步,从退到阴影,到僵硬地退回屋內,关上房门。 整个村子重新变得空旷,一眼望过去只剩两人。 刘贵走在前面继续带路,绕过两栋房子,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长著半人高的野草,草中露出一圈石头砌的井沿。 井圈不高,只到人的膝盖,上面长著青苔,顏色发黑。 “我昨天在这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你过来看看。”刘贵站在井边,往井下指了指。 林也走近,站在井沿边上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有水,水面映著一小片天光,亮晃晃的。 刘贵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 还没碰到林也后背的时候,林也开口:“这下面的尸体就是你啊?” 刘贵突然愣住。 “你进村找你二叔,找到了吗?” 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之后没发出声音。 那天他进村,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他一家一家找,喊二叔的名字,没人应。 后来他走到这片空地,看见井沿上坐著一个老婆婆,穿著碎花短袖,背对著他。 他走过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刘德的老头。 老婆婆转过头,他没看清对方,只记得自己浑身一凉,掉进了水井里。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想喊,水灌进嘴里,井口的那一小片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之后他的意识就变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刘贵站在井边,低著头。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像墨跡被水洇开。 “原来我已经死了。”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散开了。 林也转身,下一秒,他出现在一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缝隙透进来几道光,靠墙放著一张木床,床上躺著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男性,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盖过手腕。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规整,像被人特意摆过。 这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 床对面的桌上坐著一个人,和床上躺著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同样的五官和衣服。 林也问:“你是谁?” “我是石桥村的人,我叫赵义。” “你还有意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声音带著一股阴冷:“我也不知道,两年前刚被《星渊》选中的时候还挺好的,那时候我是萤级,可以进入別人的梦境,每天晚上可以去不同的梦里,有人梦里掉下悬崖,有人梦里考试迟到,有人梦里死了亲人。” “后来我发现,我能改別人的梦,村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能力,都夸我厉害,有人专门找我,让我帮他梦见老婆,他老婆跟人跑了,他想在梦里见她一面。” “我帮了,后来人越来越多,我每天晚上帮他们做梦,再后来我醒不过来了。” “我睡著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个小时到一整天,再到一个星期。我能听见我老婆在叫我,但我睁不开眼睛,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天花板上,身体在下面。” “我开始以为只是变成了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但渐渐我发现,出现在我身上的现象,也出现在了找我帮忙的人身上,他们和我一样无法醒来。” “第一个是村里的长伯,他来找我,那时候我虽然没法回到身体里,但还能显形,他想梦见他死去的老伴,他睡下去后就没再醒来。” “之后范围扩大到整个村子,不受我控制,凡是进入村子的人,要么被我拉入梦境无法甦醒,要么就是被村子里的其他精神体留下。” 林也想起林遥:“游戏选中你的时候,给你的不只是能力,你的精神体异化了。” “我知道。” …… …… 林也出现在村口,秦蔚的声音从耳机进来,带著明显的焦急:“林也?林也?能听到吗?” “收到。” 对面顿了一瞬:“你失联了十多分钟,支援部队已经快到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对。” “你做的非常好,如果確认周围没有危险,请在原地等待,详细情况等回来再做匯报。” 半个小时后,最先到的是直升机,上面乘坐著多位月级成员。 之后各种运输车和装甲车,也陆续到场,天枢的標识印在车门上,这是揣著热武器的萤级和尘级成员,它们正在整队。 秦蔚从一辆车上下来,带著林也上了医疗车,有人给他测血压和心率,抽了一管血,用仪器扫过他的瞳孔和磁场波动。 “各项指標正常。”技术员对秦蔚说。 林也坐车回程,平安回到寧川。 当天晚上,寧川分部会议室。 电子屏亮著,画面上是林也身上的记录仪拍到的石桥村。 村口的土路,两侧的自建房,一切都平平无奇。 过程中林也在村子里閒逛,有时对著空房子,有时对著空气说话,看上去非常诡异。 但在场的都明白,他对话的是受困於月级玩家的精神体,这些记录仪无法拍摄到。 画面中有一段时间的黑屏,是林也从水井到黑暗房间的过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黑屏,林也在报告中没有说明,可能是记录仪的问题。 画面中林也最终进入黑暗房间,与里面的月级失控者达成和解。 周平看著画面,若有所思,对身边的人说:“加大对林也的关注,我们分部年轻一辈可能不止裴晓一个王牌。” 第十七章 超市 九月末。 林也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旁边的是苏念。 苏念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长发用束带隨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精致,晨光照在她的脸上,皮肤透著细腻的冷感。 几个路过的男生频频回头,视线在苏念身上停留了很久,甚至有人放慢了脚步。 “快要国庆了,到时候一起回去吗?”她走在林也身侧,两人之间保持著一臂宽的距离。 “没什么事的话,应该可以一起。” 林也不確定天枢那边有没有安排,有的话他只能滯留寧川。 “会有什么事?”苏念很敏感,正常国庆放假,学校不会安排別的事务。 他是在学校外有事吗?这得留意,表婶很在乎这点。 林也摇头:“也没什么事,你別跟我妈瞎说。” 湖面波光粼粼,两人边走边说。 几十米外,沈漪抱著课本,准备去教室上课,看到前方湖边的一男一女,还以为是情侣。 光从背影看还挺搭,郎才女貌,她没多想准备抓紧时间赶到教室。 当走出一段距离,她听到了男方说话,声音很耳熟。 这个位置已经能看到两个人的侧脸,她转头看去,发现其中一个人是林也。 旁边的女生很漂亮,好像是法学院的院花,从衣著到仪態,都透著从小被优渥环境滋养出的从容,找不到一丝窘迫。 寧川大学有个学校论坛,里面有各种八卦讯息和杂七杂八的內容。 她偶尔会翻阅论坛看看有没有人分享好的兼职,在一个討论校园美女的帖子上看到过苏念的照片。 沈漪顿时有不好的念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去打招呼製造偶遇,而是转过身走向另一条会绕远的路。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平时遇到林也时那种微微上挑的眼角,也没有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抬起空著的那只手,把垂在耳畔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 开学这段时间,沈漪一直在试图拉近和林也的距离。 在操场和食堂刻意出现,借充电宝、送奶茶,甚至深夜故意掉进人工湖。 这些举动直白又紧凑,在旁人眼里,她的行为带著极强的目的性,做派熟练,像极了那种在男人中间游刃有余、贪图物质的女人。 她確实带有明確的目的。 林也是月级玩家,这个身份背后对应著普通人难以触及的阶层。 她想要摆脱助学贷款,摆脱现在的生活,过上衣食无忧,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但她毫无经验,她从未谈过恋爱,所有的套路和主动,都在掩饰她本身的生疏和小心翼翼。 她把目標锁定林也,还有一个极少表露的原因。 林也非常內向,他不爱说话,不主动结交朋友,在人群中总是游离边缘。 他的生活轨跡十分简单,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 这种散漫和孤僻,对別人来说是无趣,对她而言却代表著极低的风险。 社交圈窄,意味著不会轻易受到外界诱惑。性格冷淡,就不会四处逢场作戏。 底层的生活经不起试错,她要跨越阶层,需要绝对的稳定。 她承受不起背叛,也赌不起隨意的拋弃。 林也身上的沉闷,刚好契合了她对安全感的全部要求。 可刚才那一幕让她感到不安、害怕,她想到那些有钱人,不会对你產生真正的感情,连怜悯都不会有,等把你吃干抹尽后,你就什么都不剩。 自己是不是没有看清林也,他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孤单。 她又回想起那个雨夜和烂尾楼,西王母公开的数据写得很清楚,月级玩家的磁场范围最大只有二十米,如果那次是巧合。 人工湖那次呢? 他不可能总是碰巧遇见她,她跳进水里,还没等她自己浮出水面,林也的手已经抓住了她。 沈漪觉得只有林也一直暗中保护她,才能在落水的瞬间救她出来。 她觉得林也是在意她的,同时她也因为这可能存在的“在意”,会感到开心,会感到脸红。 一个超级厉害,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准时出现的护花使者,表面漠不关心,实则默默守护,这又怎能不动心…… 沈漪啊沈漪,你真没用,本来是诱惑別人的,怎么自己真动了情? 整个白天沈漪精神都不太好,上课时注意力也无法集中。 专业课老师在讲台上翻动幻灯片,投影仪的冷光打在黑板上,她的视线却一直飘向窗外。 枯黄的梧桐树叶被风捲走,她的思绪也跟著飘得很远。 晚上去惠生鲜兼职的时候,这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感达到了顶峰。 十点多,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 沈漪站在收银台后,看著外面的雨幕,心里默默算著下班的时间。 她没有带伞,只能祈祷这场雨能在她交接班前停下。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空气涌进来,沈漪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林也收起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伞面上的水珠顺著伞骨滑落,滴在门口的吸水垫上,他把伞靠在门边的架子旁。 “来买东西?”沈漪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林也点了下头,往冷柜区走。 沈漪的视线没有像往常那样黏在他身上。 往日里,如果林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她一定会半趴在收银台,歪著头想尽办法找话题,问他是不是专门来等自己下班,或者拖长音抱怨站了一晚上有多累。 玻璃门又被推开,是杨姐过来换班,她只穿著一件雨衣。 雨没有停,反而有变大的趋势,细密的雨水砸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雾。 沈漪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发呆,她在思考是等雨小一点,还是直接把包顶在头上冲回去。 旁边传来塑料伞布撑开的声音,一把黑色的直柄伞在头上撑开。 “走吧。” 沈漪愣了一下,视线从头顶移到林也的脸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两人行走在雨幕中,林也看著前方的路口:“你今天很安静。” “有点累了。”沈漪轻声回答,她笑了笑,依然是很好看的笑容,温柔、安静,挑不出任何毛病,唯独缺了那股极强的鲜活气。 第十八章 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十月一日。 寧川大学的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听不到平时的喧闹声。 林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我上车了,表婶问起我会帮你圆过去。” 林也回了一个“嗯”,锁上屏幕。 他留校是因为接到了天枢的一项任务。 目標是沈漪。 原本负责监视的是情报科的一个外勤人员。 分部调取寧大的人际关係网络时,发现林也和沈漪有过多次接触,便临时把任务划给了他。 任务简报上没写具体原因,只要求林也记录目標假期的全部行踪。 分部这次没有安排专车接送,一切按照普通学生的出行轨跡进行。 林也做了两个小时的高铁抵达临南站,出站口外面停著一排去往底下乡镇的客运公交。 去长水镇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绿皮中巴车。 车门旁边站著一个中年女人,腰上挎著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收钱小包。 “长水长水,差两个差两个,马上走!”女人的嗓门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发动机轰鸣。 林也走上车。 车厢里混杂著发酵的汗味、机油味和某种劣质菸草的味道。 过道上堆著几个化肥袋子,里面装满带泥的红薯。 车里基本坐满了,林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前面一排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脚下放著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有几条鱼在扑腾。 水花溅出来,落到了旁边一个捲髮女人的鞋面上。 女人皱起眉,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鞋面,往过道挪了挪腿。 “你把桶往那边放点。”她语气生硬。 男人看了一眼,脚没动:“车就这么宽,我放哪儿?” 女人把纸巾捏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人怎么这样,讲不讲道理?” “坐两块钱的公交车,你还当自己坐头等舱啊?”男人嘟囔了一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回头。 腰上挎著零钱包的女人从前面挤过来,不耐烦地拍了拍椅背。 “行了行了,要吵下去吵,別耽误老娘发车。” 爭吵声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互相瞪眼的低声咒骂。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公交车摇晃著驶出车站。 林也抵达目的地后下车,拿出手机,根据西王母的指引,很快定位到沈漪的位置。 她家位於一个院子內,里面有两个老旧的房屋,一个主屋,一个厨房。 林也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块搓衣板上搓衣服。 洗完衣服,她就拿过一把竹扫帚,把院子角落的落叶和垃圾扫到一处。 她的动作很连贯,没有在学校里那种刻意放慢的迟缓。 她没有了学校里偶尔流露出的娇弱,现在的样子很平淡,甚至透著几分木然。 天色渐暗,院门发出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深蓝色厂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褪色的布包掛在门后的铁钉上,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沈漪端著两碗白饭从厨房出来,放在客厅的旧木桌上。 “回来了。”沈漪拉开一张长条凳。 “嗯。”女人擦乾手,走过去坐下。 “你这几天放假好好休息就行,院子里的活等我回来做。”女人看了眼乾净的院子和尼龙绳上晒的衣服。 “妈,你身体不好,我閒著也是閒著,不费事的。”沈漪面露微笑。 女人又问:“在学校里……钱还够用吗?” 沈漪低头刨饭:“够用,我在附近找了兼职,有工资。” 晚饭后,天完全黑了。 沈漪从一家杂货铺出来,手中的塑胶袋中放著一些日常用品。 她回家的路上,迎面碰上一个女生,对方穿著超短裙。 “这不是沈漪吗?” 沈漪停了一下,看清对方的脸。 这是她的高中同学王璇,不过很早的时候就輟学了。 沈漪没有搭话,往路边靠了半分,准备绕开。 “我们的大学生回来了。”王璇上下打量著她,“去大城市混得怎么样?寧川那种大地方,开销挺大吧。” 沈漪说:“让一下。” 王璇冷笑:“急什么,长这么漂亮,在外面没找个土豪大老板包养?” 王璇的话音落下,周围只有几声微弱的虫鸣。 沈漪看著王璇,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笑。 “找了啊。” 她的语气很轻,带著点漫不经心。她把手里的塑料带从右手换到左手,指节上有一道勒出的红印。 “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王璇愣住了,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句坦白直接堵在嗓子里,一时接不上话。 沈漪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胆子小,豁不出去。”沈漪盯著王璇的眼睛,“比不上你,很早的时候就在小宾馆里和人开房。” “你说什么!”王璇的声音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残花败柳。” 王璇气急败坏,抬手就推在沈漪肩上。 沈漪往后推了半步,手里的塑胶袋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她很快稳住身形,抬起空著的手,用力推在王璇的锁骨下方。 王璇踩著高跟鞋,脚下不稳,踉蹌著退了好几步才站住。 “陈飞!”她转过头,朝不远处的撞球室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染著一撮红髮的年轻男人掀开门帘走出来。 他走到王璇身边,王璇指著沈漪:“她刚才推我,给我打她!” 陈飞是王璇男朋友,女朋友下令,他也不管青红皂白,就向沈漪靠近。 沈漪站在原地没躲。 她看著陈飞,忽然嫵媚地笑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笑容很轻,透著毫无防备的柔弱。 她的五官本来就极具攻击性,此刻在皎洁的月光下,这张脸惊艷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陈飞停住,脸颊慢慢变红,吞了下口水。 “你干什么!动手啊!”王璇。 陈飞转身:“打什么打,跟一个女的动手,我有病啊。” “陈飞你是不是个废物!”王璇踢了他一脚。 “你发什么疯!”陈飞踢回去。 两人在路边拉扯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撞球室里有人探头往外看。 沈漪没再看他们,顺著街道回家。 第十九章 谣言 早上,长水镇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人满为患,路边是各种小摊。 沈漪出门买菜,她穿了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毫无版型的黑色直筒裤。 没有任何饰品,头髮只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扎在脑后,打扮略显朴素。 这样一身丟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行头,穿在她身上却截然不同。 她的身形很好,单薄的肩膀撑起那件宽大的衬衫,隨著走动的步伐,显出一种易碎的纤细感。 早晨微带凉意,光线投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偷看的美丽。 她只是安静地走在路上,本身就足以让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但今天,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平时镇上的人看到她,多半会夸一句老沈家的高材生。 此刻,那些目光里夹杂著浓稠的恶意和刺人的窥探。 路过豆腐棚的时候,几个正在买豆浆的中年女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往旁边退开半步,仿佛沈漪身上带著什么脏东西。 一个胖女人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周围听见:“就是她吧?王璇一早就在说,她在寧川大学里根本不学好,找了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当金主。” “看著清清纯纯的,骨子里贱得很,不知道有没有打过胎,以后离她远点,学坏了都不知道。”另一个女人撇了撇嘴,拉了一把自家十几岁的女儿。 沈漪听得见,在这种地方,自证清白是最愚蠢的做法。 解释只会让这些人兴奋,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那个高高在上的漂亮女大学生,终於也被拉进了跟他们一样的泥沼里。 除了女人们的鄙夷,更让人反胃的是那些男人的眼神。 他们看著沈漪,以前只敢偷偷看,现在要骯脏下流得多。 既然她是个可以用钱买到的物件,他们看一件商品就不需要什么顾忌。 可惜自己兜里没那几个臭钱,不然这种水灵灵的漂亮姑娘,怎么会轮到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享受。 只要有钱,他们也能肆意品尝这个名牌大学的娇贵躯体。 沈漪走到菜摊前,挑了两把小白菜和两个西红柿。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总会热情地送她两根葱。 今天他冷著脸,把零钱连同菜一起扔在案板上,手背甚至有意无意地想去蹭沈漪的手。 沈漪提前缩回手,硬幣掉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平静地捡起硬幣把菜装进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窃窃私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漪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断的树叶。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个地方的劣根性,但当所有恶意同时压过来时,胃里还是泛起一阵细微的噁心感。 长水镇,撞球室。 劣质菸草和发霉地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头顶的白炽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有些昏黄。 王璇坐在沙发上,她看著不远处正在伏案瞄准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男人叫张庆奇,穿著一件领口发黄的黑t恤,手臂上纹著一串看不出形状的刺青。 他高中时就暗恋沈漪,像条哈巴狗一样连多看对方一眼都不敢。 “砰”的一声,撞球落袋。 “镇上传的听了吗?你那个清纯女神,现在可是镇上的大红人。”王璇声音不大,却尽数钻进张庆奇耳朵里。 张庆奇直起腰,握著球桿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还当宝供著?人家在寧川大学可长本事了,找了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当金主,平时装得跟个圣女一样,背地里指不定多烂。”王璇嗤笑出声,站起来走到撞球桌边。 “別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是从你这传出来的,你怎么知道她被包养了?”张庆奇不太相信王璇,她过去和沈漪的恩怨,他看在眼里。 “这还需要知道?她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她妈在服装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千块,吃药都不够。她一个靠助学贷款的女大学生,在寧川那种花钱如流水的大城市,拿什么活得那么滋润?” 王璇看著他继续说:“她回来的时候你也看见她了吧,那个长相,那个身段,皮肤养得比高中白嫩多了,你真以为那是吃校食堂能养出来的?” 他当然看见了,沈漪放假回来的那天,他就在路上碰到了。 她只穿著一件普通的衣服,依然好看得让人不想眨眼,他当时连手里的冰棍都忘了,那种云泥之別的自卑感让他很难受。 “张庆奇,你高中就喜欢她,人家正眼看过你吗?你把她当女神,人家在大城市里,早就脱乾净衣服爬上老头子的床了。” “你闭嘴!” “我闭嘴她就乾净了?你醒醒吧,她国庆结束就走,回了寧川有金主养著,她以后不一定再回长水镇这个破地方。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哪怕以后在大城市街上碰见,你也只能缩在角落里仰视她。” 张庆奇呼吸变得粗重,眼眶周围泛起一层充血的红。 “你暗恋她那么多年,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甘心吗?”王璇凑近一点,带著毒蛇吐信般的蛊惑。 “反正她现在名声也臭了,镇上的人看她都像看勾栏里的卖笑女。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在她走之前把她办了,她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只要你做成了,她连报警都不敢,她怕事情闹大,她那个金主嫌她脏。” 撞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老旧风扇的嗡嗡声。 王璇的话像沾了毒的生锈铁钉,一颗一颗砸进张庆奇的心里,把那些压抑多年的自卑、渴望,全部搅成一团散发著恶臭的烂泥。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冷乾净的脸,既然她本来就是个可以为了钱出卖身体的贱货,那他为什么不能尝尝味道。 张庆奇鬆开了手,撞球杆顺著桌沿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底的挣扎和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戾、嫉妒和下流的病態欲望。 第二十章 借宿 下午三点,长水镇的阳光依然带著几分燥热。 她换了一件耐脏的长袖外套,准备去服装厂。 镇上的服装厂建在南边两公里外的一片荒地旁,平时除了大货车和上下班的工人,很少有人往那边走。 她之前去问过厂里的主管,那里不收干几天的临时工,但她可以进去帮母亲干活。厂里算的是计件工资,她多做一点,母亲的负担就能减轻一点。 出了镇子,柏油路就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两侧是收割完的农田,只剩下枯黄的秸秆,风一吹,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沈漪走在路边,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上。 路边的杂草很高,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沈漪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跟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不一样,节奏很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盯著后方十几米外的一丛芦苇。 “出来。” 芦苇晃动了一下,没有动静。 沈漪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加大一些:“我知道你在那,出来。” 过了几秒,一个穿著发黄黑t恤的男人从芦苇丛后走了出来,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 张庆奇。 在沈漪的记忆里,对方只是高中时期一个模糊的影子。 头髮总是乱糟糟的,喜欢跟镇上那些游手好閒的小混混待一起。 “你跟著我干什么?”沈漪隔著一段距离问他。 “我正好顺路,看你一个人走这边,怕你不安全。” “我现在很安全,你不用跟著了。” 沈漪转身准备继续赶路。 张庆奇快步追上来,挡在她的前面。 “镇上那些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说你在大城市里跟了老头子。” 沈漪皱起眉。 “沈漪,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初中就开始了,你可能早就忘了,你当时借给我块橡皮,我到现在都还留著。” “你家里条件不好,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我供你读书,我可以在镇上盘个门面做生意,我会对你好,比外面那些有钱人对你真心一万倍。” 沈漪打断了他:“张庆奇,我確实不记得什么橡皮,如果借过,那也只是因为我刚好有多余的,你不要多想,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她往旁边侧开身子:“別再跟著我。” “你装什么清高,你骨子里就是个卖钱的烂货,在外面能张开腿给那些快入土的老头睡,我张庆奇就碰不得?”张庆奇咬牙切齿。 沈漪察觉到了危险,她后退想往来时的路跑。 张庆奇大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沈漪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满是枯草的土路边。 “你跑啊!今天这条路上半个人都没有,我看你往哪跑!” 张庆奇红著眼,像一头髮疯的野狗般扑了上去。 对方丑陋的面孔在沈漪眼中放大,张庆奇眼睛红得令人心惊,眼白爬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发乾起皮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森然的牙齿。 这里没有监控,半个人影都没有,就算喊破喉咙也只有风能听见。 巨大的绝望感像刺骨的冰水,瞬间没过了沈漪的口鼻。 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只要戴上冷漠的面具,把那些议论全部吞下肚子里,总能熬过去。 只要再过几天,她就能回到寧川,把长水镇这个地方甩在身后。 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已经近到眼前,忽然,张庆奇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猛地被甩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七八米外的水沟里。 沈漪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伸进外套去摸手机。 什么都没有。 沈漪不敢转身去张庆奇掉落的水沟附近寻找,也不敢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土路多停留一秒。 到达服装厂大门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面色如常地来到母亲身边。 傍晚,服装厂下班。 沈漪和母亲一起走出厂房,踏上了回镇子的路。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见沈漪走过来,立刻降低声音,但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 就在她们路过一家店铺时,沈漪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 对方神情散漫,目光平静地看著路过的行人。 “你怎么在这里?”沈漪停下脚步,看著面前的林也问。 “旅游。”林也回答。 他把沈漪叫到一旁,把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她丟失的手机。 “王璇偷的。” 沈漪愣住,隨后一下明白了,王璇故意偷走她的手机,让西王母的监控出现盲区,然后张庆奇在半路上围堵她,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沈母此时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看著林也:“漪漪,这是你大学同学?” “阿姨好。”林也礼貌地点了下头。 “你好你好,来这边玩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沈母。 林也看向沈漪:“镇上找不到住的地方,能去你家借宿吗?” 沈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她家里的条件实在是太破了,怎么好意思招待女儿在外面认识的同学。 “可以。” 最后沈漪同意了,语气很淡,只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余推脱。 沈母觉得自家条件实在拿不出手,但也不好把女儿的同学往外赶,连声说家里太破,让林也別嫌弃。 三人顺著路往前走,到了她们家后,沈母搬出一把有些年头的木椅,放在院子里:“家里乱,同学你隨便坐。” 林也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 沈母急匆匆地进了旁边的厨房,拉下灯线,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磕碰的声音。 她显得手忙脚乱,平时母女俩的晚饭非常简单,多是水煮白菜或者咸菜。 现在多了一个城里来的同学,她恨不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找出能招待客人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亲戚 院子里亮起了灯光,乡下吃饭通常会选在院子里,因为足够凉爽。 沈母把菜端上饭桌,总共三个菜,青菜、大葱炒鸡蛋,还有一小碗切得很薄的腊肉片。 “实在没什么好菜,林同学你別嫌弃。” “没事,谢谢阿姨。”林也拉开长条凳,自然地坐下来。 沈漪坐在他对面,低著头,视线盯著自己碗里的米粒。 这顿饭很安静,沈母偶尔会跟林也寒暄两句。 “林同学是哪里人?” “临海。” “临海不错,环境很好……”沈母说了些关於临海的事情,话题又转向沈漪,“我们家漪漪性子倔,她在寧川读书肯定没少给同学添麻烦。” “没添麻烦,她在学校挺好的。” 饭后,因为沈漪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用两条长条凳和几块还算平整的厚木板,在堂屋搭起了一张简易的床铺。 沈漪抱著一床乾净的棉褥子出来,铺在木板上,又找来一床薄被。 “晚上可能会有点凉。” 林也点点头,说:“我已经帮你报警了,西王母会让那两个人伏法,我录了他们的声音,证据链很完整。” 沈漪面色一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思绪非常混乱,最后吐出两个字:“谢谢。” 林也:“早点休息吧。” 沈漪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沈漪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顺著窗欞落进屋內。 她侧著身子,闭上眼睛,张庆奇那张因为嫉妒和欲望而扭曲发狂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条荒无人烟的土路,不断在脑海闪现。 只要一想到当时的场景,绝望和窒息感就扑面而来。 在那之后去服装厂的时候,她待在母亲身边,那些工人看她的眼神也都不对,全都交头接耳,对她指指点点。 镇上的传言像瘟疫一样蔓延,毫无疑问,也涉及到了服装厂这里。 母亲应该也听到了那些东西,关於女儿被包养、墮落的流言,但母亲回家的路上一个字都没提。 只是做饭的时候,背影比平时更加佝僂。 母亲是一个本分的人,有些软弱,一辈子都在低头做人。 就算听到难听的话,也只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如果今天下午没有林也,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得知噩耗的母亲会怎么样。 温热的液体顺著眼睛滑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著手指,肩膀微微颤动。 自己真的好没用,什么事都要靠別人。 其实小镇上有旅馆,林也为什么要住她家,为什么来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镇,她已经没精力去想了。 早上。 沈母天刚蒙蒙亮就去了服装厂,院子里只剩下沈漪和林也。 她坐在水龙头旁的矮凳上,正在洗昨晚换下来的衣服。 林也坐在门口的木椅,低头划著名手机屏幕,偶尔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个背影。 没多久,院门口出现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沈漪大姨家的女儿,沈漪得叫她声表姐。 两家平时很少走动,也就逢年过节见上一面。 “沈漪。” 李郁香进门就打招呼。 沈漪站起身,转头看向来人:“表姐,你来找我妈?她去上班了。” “不找她,我专程来找你的。”她走到沈漪身边,上下打量,“好久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沈漪去拿了张凳子给她。 李郁香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一圈,最后落回沈漪身上。 她脸上带著笑容,语气温和:“我平时在县城忙,也没空回来看你们,昨天回镇上,听到不少人在议论你。” “他们说什么,表姐不用当真。”沈漪语气变得有些冷漠。 “哎,流言蜚语,也就是那些閒人吃饱了撑的。”李郁香嘆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表姐心里清楚,你在寧川那种大地方,肯定是认识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日子过得好,別人看著眼红嫉妒才瞎编排。” “我没遇到什么大人物。”说到这里,她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眼角余光下意识扫了下林也,继续说,“表姐別说这些了。” “其实表姐今天来,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和你姐夫在县城开的建材店资金断了,上游催款催得急,我们现在还差十万块填窟窿,实在借不到人了。漪漪,你现在条件好,帮表姐一次。”李郁香態度诚恳,话语中有几分愁苦。 沈漪抬头看向她:“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钱,也最后说一次,我没傍上什么人。” 李郁香犹豫了一会儿,她这次是走投无路,认定镇上的传言是真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冷:“漪漪,我都这样拉下脸求你了,你还跟我藏心眼。咱们好歹是亲戚,你在外面连名声都不顾了,赚那么多钱,隨便漏一点也够帮我们度过难关,做人不能这么绝情。” “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这个,请你离开。”沈漪发出逐客令。 李郁香站起身,她觉得在这个破院子待著简直是浪费时间,目光隨之落到坐在堂屋门口的林也身上。 李郁香打量著林也,嘴里发出一声嘲讽:“怪不得捂得这么紧,原来是用老头子的钱养了个小男朋友。” 林也在木椅上坐著,姿势没变,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一股无形且恐怖的力量如同一座山般砸在李郁香的肩膀上。 砰! 李郁香的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她双手撑在地上,死死盯著眼前的泥土,浑身像触电一样颤抖。 骨骼在难以承受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觉得只要这股力量再重一分,自己的脊柱就会寸寸断裂。 生物磁场。 她也是看过新闻和网络视频的人,知道这种不需要任何肢体接触就能把人压垮的力量代表著什么。 面前这个穿著普通,一言不发的少年,是一个玩家。 那是一群彻底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怪物,惹怒他们,和找死没有区別。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后背的衣服,脸色惨白得如同白纸。 她刚才还在嘲讽对方,现在对方要捏死她,大概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滚。” 话音落下,压在李郁香身上的那座大山骤然消失。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衝出院门。 第二十二章 不停歇的雨 沈漪母亲这一生活得非常卑微,从嫁人到丧夫,再到独自拉扯女儿长大。 在这个闭塞的镇子上,她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欺负的那类人。 但在她逆来顺受的人生里,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她的逆鳞。 工人们从最初的小声討论,逐渐演变成对她女儿的讥讽与辱骂。 那些明目张胆而又刺耳的词汇,如同尖锐的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这位老实母亲的耳朵里。 当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越来越污秽,甚至將沈漪贬低得一文不值时,这个一向不敢大声喘气的女人,破天荒地爆发了。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像个真正的斗士一样,站起来与周围的所有人对抗。 她用尽全身力气,与那些辱骂女儿的工人们发生了一场激烈的爭吵。 然而,这场爆发耗尽了她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底子。 她原本就患有严重的心臟病,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倒在了人群中间。 厂里的人慌了神,最后主管打了急救电话。 沈漪正在打扫卫生,身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服装厂主管焦急的声音。 短暂的几秒钟內,沈漪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沈漪抬头,面向不远处的林也,声音带著颤抖。 “我妈心臟病发作,被送到县医院了。” …… …… 县医院的走廊很长,顶上的白炽灯亮著,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来苏水气味。 抢救室门头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沈漪坐在门外的蓝色塑料排椅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她赶来得很急,鞋面上沾著泥水,头髮凌乱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旁。 从接到电话到赶至医院,她的大脑一直处於某种嗡鸣的空白状態。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怎么跑过的大厅,只记得服装厂主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妈和人吵架,气得心臟病犯了,人已经不行了。” 和人吵架? 母亲那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人,怎么会和人吵架? 沈漪微微弯曲著身子,身体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睛乾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只有一种胸腔被抽乾空气的窒息感。 林也站在几步外的位置,他没有出声安慰,且不说他不擅长,这种情况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漪单薄的背影上,看著她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钝刀子上缓慢磨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噠”一声,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红灯熄灭。 沈漪猛然站起,向医生问道:“医生……我妈,我妈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看著她:“你是沈秀莲的家属?” “我是她女儿。” “病人送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危险,急性心肌梗死引发的严重心衰。我们刚刚做了紧急抢救,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很不稳定,必须立刻转入icu观察,后续可能还要做心臟搭桥手术。” 医生拿出一份文件夹,递到她面前:“这是病危通知书和转icu的知情同意书,你需要马上签字。” 沈漪拿著笔,因为紧张手有些发抖,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收走文件,匆匆转身去安排后续转运工作。 没过一会儿,一名护士拿著几张单据走了过来。 “沈秀兰家属,急诊的绿色通道费用先掛在帐上,但转入icu和后续手术需要办理住院手续和预交押金,你儘快去一楼收费处把费用补齐,先交五万块钱押金。icu每天的费用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神医的后脑勺上。 她低头看著手里薄薄的缴费单,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全部的积蓄加上助学贷款剩下的生活费,连五千块都拿不出。 母亲三千块的工资,一小半都用来买药,剩下的要维持两人的日常生活,还有沈漪的学费,家里根本没有多少存款。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去要求那几个跟母亲吵架的工人给赔偿? 这是长水镇,那些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千块,真要他们掏钱治病,他们只会撒泼打滚,绝不可能马上拿出几万块钱。 就算报警,走程序、扯皮、打官司,少说也要几个月。 找人借吗? 镇上的人恨不得往她身上泼满脏水,亲戚早上还来找她要钱。 “走吧。” “去哪?”沈漪木然地看向林也。 林也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沈漪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急忙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跟上去。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收费窗口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 林也站在队伍里,沈漪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嘴唇微微颤动。 她知道林也是月级玩家,有很多方法能赚到钱,但他们非亲非故,她想不明白林也为什么要掏这笔钱。 在此之前,她確实有过接近林也、试图依附他摆脱阶层的心思。 可最近发生的种种变故,她早就把这种想法拋之脑后了。 她发现自己欠对方的已经还不清了。 轮到他们时,林也將手里的单子从玻璃窗口下面的凹槽递了进去。 里面的工作人员快速敲击著键盘,头也不抬地说:“icu预交押金五万,怎么支付?” “扫码。”林也掏出手机,调出西王母终端的付款界面。 工作人员盖好红章,把单据一併推了出来:“缴费成功,拿去给楼上科室的护士站。” 林也接过东西,转身交给身后的沈漪。 “我以后会还给你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一定会还。”她轻声说。 林也不在意她什么时候还,这些钱是上次单独去石桥村,天枢发给他的奖金,本就是意外之財。 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別的地方,沈漪静静地跟在林也身后。 第二十三章 去世 icu门外的走廊只亮著几盏壁灯,排椅上空荡荡的,只有沈漪一个人坐在那里。 林也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也在她旁边坐下。 沈漪看著对面的白色墙壁,像是在对林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走得很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后来身体不好,才放弃另一个。她没什么本事,也不聪明。我拼命读书,就是想带她离开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我考上寧川大学,只要我再熬几年毕业,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塑料盆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可是镇上那些人,他们见不得別人好。他们自己烂在泥里,就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去。”沈漪的眼底翻涌著难以遏制的恨意,那种恨意几乎要將她单薄的身体点燃 凌晨两点四十分。 icu那扇厚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两名护士推著抢救车飞快地跑进去,抢救车上放著许多急救药品。 沈漪受惊似的站起来,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几个人影围在病床前,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而连续的警报声。 “除颤仪准备!” “推注肾上腺素!” 十多分钟后。 尖锐的警报声变成了一条平直的长音。 门再次被推开,之前的急诊医生走了出来,他看著脸色惨白的沈漪:“对不起,病人突发大面积心梗並发室颤,我们尽力了。” 沈漪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空了,所有的光彩和恨意,全部被抽离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个空壳。 “进去看最后一眼吧。”医生侧开身子。 沈漪像个游魂一样走进病房。 病床上,沈母安静地躺著,身体上插满了管子。 她的面容枯槁,深深的皱纹里藏著一辈子的苦难,但此刻,那些苦难终於停止了。 沈漪走到床边,缓缓跪了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触碰母亲尚有余温的手背。 “妈……” 这一声呼唤极轻,仿佛怕吵醒了熟睡的人。 她把脸贴在母亲的手心,眼泪终於决堤,无声地涌出,浸湿了白色的床单。 在这个世界上,她真正成了一个人。 林也站在病房门外,注视著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能感知到沈漪身上的一些变化,长水镇的那些人,联手杀死了那个一辈子软弱的女人,也杀死了沈漪心里最后一丝对世界的温情。 接下来的两天,她变得很沉默,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冰冷。 她没有把母亲的遗体运回长水镇办丧事,她不想让母亲死后再被那些人看笑话,更不想看到那些骯脏的面孔。 办理死亡证明、註销户口、结清医院的帐单,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游走在各个窗口之间。 因为沈母在icu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林也垫付的五万块押金退回了一大半,但前期的急诊绿色通道费和抢救耗材,零零总总还是扣掉了一万多。 沈漪拿回那部分退款时,全数交给了林也。 长水镇西边的一处荒山坡上,葬著沈漪的父亲。 沈漪抱著骨灰盒,一步步走上山坡,用铁锹在父亲的坟包旁边挖了一个坑。 她把骨灰盒放进去,一下一下地填土。 新坟垒好后,沈漪就站在那里,冷风吹拂,她犹如一尊雕像,看著那两座紧挨著的坟堆。 林也一直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沈漪母亲走后,她没有主动吃过东西,还是林也塞到她面前,她才勉强吃一点。 此刻的沈漪,身上的生气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 那种死感,他只在那些下定决心要从高楼跳下,或者准备割开自己手腕的人身上见过。 她想寻死。 林也看著这个隨时会化作飞灰的女生,开口说:“你还欠我一万六千块钱。” 沈漪在风中站了许久,缓缓转过身。 山风吹拂著她黑色的长髮,有几缕柔软地搭在苍白的脸颊上。 接连的打击並没有摧毁她惊人的美貌,反而將她身上的那股破碎感推向了极致。 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带著淡淡的红晕,双眸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透著一种我见犹怜的悽美。 她的身子单薄,风一吹,显出一种仿佛隨时会被折断的纤弱。 她安静地看著林也,问:“我漂亮吗?” 林也看著她那张即使在绝境中也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点了点头给出客观评价:“漂亮。” “和苏念比谁更漂亮?”她的声音很轻。 林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脑海中浮现出苏念的样子。 他看著眼前这张面庞,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答案:“差不多。” “我现在只有这具身体了。”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她的表情同样没有多余的东西,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瞳孔里映著灰白的天光。 那双眼睛没有诱惑、祈求和自怜,更多是一种摊在桌面的坦然。 风从荒山坡上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草叶。 “抱歉,我只接受现金。” 沈漪愣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堆,隨后林也带著她下山。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泥土鬆软,满是碎石和枯枝。 因为沈漪这两天进食很少,加上长期的悲痛,她的脚步非常虚浮。 好几次踩到滑动的石块,身体失去平衡险些摔倒。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慢慢回到山下的车站。 “去哪?”林也转头问她。 “回家收拾东西。”她说。 回到那个小院,她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把身份证、户口本和母亲的死亡证明整齐地装进行李中。 她在外面看了最后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有快乐,有苦难,即將彻底在她的生命里画上句號。 她伸手拉住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合拢,掛上那把略微生锈的铁锁,然后转动钥匙,落锁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第二十四章 好吗 车厢门打开,旅客们提著大包小包涌出。 寧川的空气比长水镇要冷一些,带著秋季特有的乾涩。 沈漪跟在人群最后慢慢走下车,她提著的行李箱里面装著她全部的家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没有焦点地看著前方。 周围人群的喧闹,都像是一部与她无关的无声电影。 两人回到寧川大学,沈漪向林也轻声开口:“我回宿舍了。” “嗯。”林也应了一声。 国庆假期还剩最后两天,寧川大学里的学生並不多。 林也回到松园宿舍,推开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们都没有回来。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阳台,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隨著他的呼吸,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了二十公里,將大半个寧川市覆盖在內。 在这个庞大的生物磁场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 他能感知到某个十字路口正在发生的惨烈车祸,能察觉到医院某张病床上逐渐微弱的心跳,甚至能捕捉到阴暗巷弄里罪恶的滋生。 每天都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他喜欢顺其自然,很多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但也有些例外,他不是神,也有些人性中的阴暗面,对於那些相对熟悉、生命中有过切实交集的人,他还做不到完全无视。 所以烂尾楼那次他救沈漪。 只是这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她,他能感觉得出,沈漪眼里只有一摊死水,完全没有生的希望。 也许等那笔钱还清,就是沈漪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日子。 另一边。 沈漪回到桂园宿舍,寢室里也没人,她把行李放好,走到洗手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生確实很漂亮,五官精美,眼尾微挑,即便几天没有好好休息,面容憔悴,那股淒楚的美感依然惊心动魄。 她盯著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梳理了一下头髮,转身走出了宿舍。 只靠惠鲜生超市是不够的,那里晚班的工资不够高,她现在需要快速还完钱,然后才能心无旁騖地离开。 寧川大学南门外有一条商业街,假期期间餐饮店的生意好,到处都在招临时工。 沈漪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烤肉店,店里热气腾腾,油烟味和烤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前台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正忙著核对帐单。 “老板,请问这里招人吗?”沈漪问。 女经理抬起头,目光在沈漪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样的女生消费都不一定来这地方,来这里干活,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招是招,不过假期这两天人特別多,端盘子收拾桌子很累的,你能行吗?”女经理有些怀疑。 “我不怕累,你说的我都能做,请问工资是多少?” “假期一天一百八,包两顿饭,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直接换衣服干活,下班直接给你结清。” 沈漪正准备跟著女经理去后面领工作服,烤肉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林也穿著一件休閒外套走进来,径直来到前台。 “老板,还缺人吗?” “缺。”女经理把刚才的工资条件又说了一遍。 林也点头后,女经理把他们带到后面的更衣室,他们每人一件黑色的围裙和一顶帽子。 两人没有说话,沈漪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端著沉重的烤肉盘穿梭在各桌之间。 换烤网、倒茶水、清理桌面上油腻的残渣。 有好几次,滚烫的油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冷水冲一衝,就继续工作。 她那张惊艷的脸吸引了不少顾客的目光,有几个年轻男人故意搭訕,要她的联繫方式。她一概不理,只是说一句“请慢用”,就转身离开。 林也端著收纳盆,跟在她附近清理桌子,他干活的速度很快。 晚上八点,烤肉店迎来了客流的最顶峰。 大厅里的几十张桌子全部坐满,门口还排起了等位的长队。 服务员的呼喊声、顾客的催促声以及滋滋冒油的烤肉声混在一起。 沈漪的体力本来就透支到了极限,尤其在没好好吃饭的情况下,全凭一股麻木的意志在撑著。 她端著一个放满四盘生肉和两盘配菜的大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时,双臂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就在她走到过道拐角,险些被一个跑闹的小孩撞到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托盘的边缘。 林也单手接下了那个沉重的托盘,神色如常地从她身边走过。 整个晚上,类似情况发生了无数次。 林也没有刻意跟在她身边献殷勤,但他总能用惊人的效率清理完自己负责的部分,然后顺手把沈漪那边最繁重的工作接过去。 因为林也揽下了烤肉店绝大部分的重活,沈漪的工作量被间接减少了一大半,才能勉强撑到下班。 深夜,烤肉店打烊。 女经理对林也讚赏:“小伙子手脚真麻利,眼睛也活泛。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干活这么利索的,你这一个人顶五个人用。以后周末或者节假日想做兼职,隨时过来,我给你按最高的时薪结。” 两人换下工作服,推开烤肉店大门走了出去。 沈漪走到林也身侧,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林也看著面前的路,他不会说他諮询了西王母。 面对林也的问题,那个统管著整个夏商超级大国的超级ai,在经过庞大心理学模型的推演后,给出了一个极具人性化的答案。 西王母告诉他,物理层面的磁场监视和远程干预,顶多只能按住一具想要自毁的躯壳。对於一个丧失生存意志的少女而言,唯一彻底治癒的方法是近距离的陪伴。 只有现实里真真切切的接触,才能在对方枯竭的心灵中重新建立起与这个世界的羈绊。 林也:“好吗?” 沈漪:“……” 京州。 地下深处的西王母本体机房內,幽蓝色的数据光流如呼吸般闪烁。 空旷的机房內,突兀地响起西王母的声音,那个声音低声自语: “牧野,你的情绪面正在增加,这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好事。” 第二十五章 隨便 国庆假期结束,寧川大学正常教学。 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拖著行李箱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涌入宿舍楼,食堂门口排起了久违的长队。 上午八点多,林也坐在行政管理学院的阶梯教室里。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投影仪前翻动课件,讲的是公共政策分析的基础框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后排零星的窃窃私语。 林也的眼睛看著黑板,但注意力不在课堂上。 他感知到沈漪没在学校里,还在那家烤肉店工作。 铃声响起,学生陆续往外走。 林也没有去下一节课的教室,而是走出了校门。 这个时候烤肉店所在的商业街人很少,大部分店铺刚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还冒著热气。 烤肉店的门半开著,里面灯光偏暗,还没到营业时间。 林也进去,大厅的桌椅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很乾净,烤肉的排烟管全部关著,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沈漪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排洗好的烤盘,正在用抹布一个一个擦乾水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什么没去上课?”林也在她背后发问。 沈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回答说:“没意义。”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继续擦烤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林也走了出去,再进来时他已经系上围裙,戴好帽子,来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最晚留下的最后一批餐具。 沈漪听到水声,抬起头,看到林也站在旁边的水槽前,袖子擼到小臂中间,正在冲洗一个不锈钢盆。 后厨里只剩下两个水龙头交替开关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沈漪知道林也在干什么,如果他生气或者失望地离开,她反而会鬆一口气,因为这符合她对所有人的预期,没有人会一直留下来。 林也拿著扫帚从大厅这头到那头,他的侧脸没有多余表情。 大厅扫完,他又去擦玻璃门。 门外面偶尔有人行道过,透过玻璃就能看到一个戴著帽子、繫著围裙的年轻男人在认真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漪把调料架整理完,发现没有別的事可做了。 她站在后厨和大厅之间的过道里,看著林也正在把桌上的调料碟重新摆正。 他已经把整个店里能做的活全做了一遍。 等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去別的地方时,身后传来声音。 “走了。” 他转过身,沈漪已经摘下帽子,头髮从帽檐里散落下来,她正在解围裙的带子。 林也没动,看著她。 沈漪把围裙叠好,放回更衣柜里,又把林也的那件也收了。 她走到前台那边,跟对帐的女经理说了一些什么,最后只听见:“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女经理先看了看沈漪,又看了看沈漪身后的林也。 她是做餐饮的,什么人没见过,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的故事她不清楚,但看得出来,女生的状態不太好,男生跟著来多半是不放心。 女经理摆了摆手:“没事,现在店里没之前那么忙了,你们回去上课吧,別因为打工耽误正事,年轻人读书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从烤肉店出来,沿著商业街往学校走。 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多了一些,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背著公文包赶路的上班族。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谁都没有说话,各自走著。 中午。 桂圆九號楼,沈漪跟林也回到学校后,去上了两节课。 现在和室友周染和赵嘉欣往宿舍走,她们要回去放东西,然后一起去食堂。 赵嘉欣手里拿著一袋从课堂带回来的零食,边走边嚼,周染在旁边跟她討论下午那节选修课要不要翘掉。 沈漪静静地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没打算一起去食堂,胃里没有饿的感觉,从长水镇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有食慾,完全不想吃东西。 而且一顿饭十几块钱,能省就省,需要早点还清债务。 三人刚走到宿舍楼门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她们转头看去,发现是林也。 林也是过来喊沈漪一起吃饭的。 周染最先反应过来,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沈漪说在追的男生。 学校里少数的月级玩家,林也。 已经追到了? 竟然没告诉我们? 现在人家都已经主动找上门了,周染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赵嘉欣。 赵嘉欣显然也反应了过来,把薯片袋往怀里一收,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接人的啊?” 林也点头。 周染立刻搂住赵嘉欣的肩膀,把人往后拽了半步,动作夸张得像在给一条红毯让道。 “赶紧的,別让小男朋友等急了。”周染冲沈漪挥手,“我们俩孤寡老人等会自己去食堂。” 赵嘉欣跟著起鬨,挤眉弄眼:“你快去吧,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祝你们二人世界愉快。” 沈漪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接过话题,也没有笑著配合,她只是安静地站著。 周染察觉到沈漪的反应不太对,但她没往深处想,以为是当著男生的面不好意思。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最近的食堂是二食堂,打饭窗口前排了不少人。 林也拿了两个餐盘,递给沈漪一个。 沈漪接过去,站在窗口前,透过玻璃挡板看著里面一排排的菜。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等,蒸汽从菜盆上方升起来。 林也替两人点好菜,他们端著餐盘,在角落找到了空位,旁边还有饮料机。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林也拆了筷子开始吃饭,速度不快不慢。 沈漪把筷子拿在手里,面前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渗进了米饭里,边缘一圈变成浅橙色。 她夹了一小撮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围很吵,有人在討论下午的课程安排,有人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勺子刮过铁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真的没胃口。” “浪费粮食可耻,吃不完我来帮你。” “隨便。” 第二十六章 中奖 其实这两个人,一个没打算真的吃对方剩下的,一个也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从那天开始,每到饭点,林也都会去找沈漪。 两个人在食堂里的位置渐渐固定下来,一连几天过去,周染和赵嘉欣发现沈漪貌似只会和林也吃饭。 偶尔林也不知道是有事还是忘了,没找沈漪的时候。 沈漪通常不去食堂,甚至连饭都不吃,她会坐在宿舍的床上对著桌面发呆。 在烤肉店工作不久,沈漪就辞掉了惠鲜生超市的兼职。 原因很简单,超市晚班和烤肉店的时间重叠了,两边没法同时兼顾。 烤肉店的时薪比超市高出不少,加上假期和周末客流量大的时候还有额外补贴,算下来一个月的收入差不多是超市的两倍。 课余时间,林也会和她一起在烤肉店兼职,两人很少在工作的时候说话,各干各的,偶尔在过道上错身而过。 每天兼职结束,林也会跟沈漪一起走回学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深夜街道两旁的灯光稀稀拉拉,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两人进入校门,沿著主干道一路走到桂园。 这段路大概十分钟,非常安静,有时候整段路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宿舍楼传出的零星人声。 到了宿舍楼下,林也停下,沈漪刷卡进门,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告別仪式。 她说“我回去了”,他点一下头,转身往松园走。 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十月下旬,枯黄的树叶大片大片地落,环卫工人每天早上扫完,到了下午又铺满一层。 沈漪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板块,上课,吃饭,兼职,睡觉。 这些事拼在一起,刚好把一天填满,不留缝隙,也不留多余的时间去想別的。 烤肉店的兼职已经做了半个多月,加上之前在惠鲜生攒的一部分,她手上大概有四千块。 一万六千块的债,按这个速度,还需要很久。 周六下午,沈漪没课。 她出了校门,往南走了一段,来到一家超市买洗衣液和牙膏。 超市不大,货架排得密,灯光有些过亮,照得人发晕。 她拎著一瓶洗衣液和一管牙膏走到收银台,前面排了两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收银员扫了牙膏的条码,又拿起那瓶洗衣液。 “这个牌子最近在做有奖活动,你知道吗?”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边扫码边指了指瓶身外面裹著的一层透明薄膜,“每瓶外面都贴了一张刮奖卡。” 在收银员的示意下,沈漪同意对方取出那张卡。 她翻过卡片,將涂层刮掉,银粉簌簌落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两秒,又把卡片凑近,眯著眼確认上面的字。 “我的天……”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漪,表情惊喜:“姑娘,你中了特等奖!” 排在沈漪后面的人,有的好奇地探过头,有的不在意走出超市。 “三万块钱!”收银员举起卡片。 沈漪站在收银台前,看著那张卡片。 “这运气也太好了。” “是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这个牌子是大厂,不敢搞假活动。” 收银员兴奋地翻过卡片背面,指著上面的小字:“这里有个二维码,你扫一下,按流程填信息,钱会直接打到你的帐户里,七个工作日內到帐。” 沈漪接过那张卡片。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回头去货架上看还有没有同款洗衣液。 她把牙膏和洗衣液装进袋子里,扫码付了款,转身出了超市。 门外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她站在台阶上。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散步。 街边的行道树掉了大半的叶子,光禿禿的枝干在路灯下拉出细长的影子。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到路沿石边,零零散散地散开。 她停在马路边,等红灯。 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小女孩牵著她妈妈的手,另一只手举著一根棉花糖,笑得很灿烂。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 这天晚上,沈漪没有告诉任何人中奖的事。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壳打开,看了一眼那张卡片,然后又放进壳里,放在枕头旁边。 周一,烤肉店。 下午,开始备餐,沈漪比林也先到店里。 她已经换好衣服,正在后厨把冷冻的肉盘从冰柜里搬出来,按品类分好。 林也进来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口掛著的塑料帘子被拨开的声音。 两人的工作和往常一般无二,沈漪在前厅负责传菜和收拾桌子,林也在另一侧做同样的事,只是效率要高出许多,然后过来帮助沈漪。 他们依然没有什么交流。 女经理坐在前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边放著一杯浓茶,她的视线一直跟著店里几个服务员转。 打烊之后,沈漪先去后面换衣服。 女经理趁这个空档,叫住了正在拖地的林也。 “小伙子,过来。” 林也拎著拖把走过来。 女经理往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对林也和沈漪的关係还不太確定:“你那个女同学,今天晚上偷看了你很多次,你知道吧?” 女经理笑了一下,那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的笑,带著几分打趣和感慨:“你们俩感情真好,大学情侣我见过很多,像你们天天一起来一起走,干活的时候不偷懒,也不腻歪,倒是很少见,比那些整天秀恩爱的踏实多了。” 沈漪从后面出来的时候,女经理已经不说了,低头翻著当天的流水帐。 第二天,食堂。 沈漪今天的餐盘上比往常多了一个菜,红烧排骨,这是食堂里卖得最贵的荤菜之一。 以前她几乎只点最便宜的素菜。 林也没太注意,低头吃著自己的东西。 吃了一会儿,一块排骨落进了他的碗里。 林也看了一眼那块排骨,肉燉得很烂,他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过了几十秒,又一块排骨落到他碗里。 林也抬头,问:“怎么不自己吃?” “我不喜欢吃这个。” “不喜欢还买?” “买给你的。” 她和林也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大部分时候都能在对方餐盘里看到红烧排骨。 第二十七章 石鹤角 还完钱之后,她就可以走了。 沈漪一直是这么计划的,从母亲下葬的那天起,从林也说欠他一万六起,她就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理由,只剩下一笔债务。 债还清,理由消失,她也跟著消失。 但等待到帐的这几天,她发现自己没有想像中那么平静。 她以为自己会像倒计时归零的钟,走到最后一秒就自然停摆,不犹豫,不回头。 事实是她会犹豫,会恍惚,会在某些很小的瞬间里走神。 比如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射在对面赵嘉欣掛在床头的那只毛绒兔子上,她会盯著那只兔子看很久。 或者去食堂的路上,风把树叶吹下来,有一片刚好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立刻拂掉,而是拿在手里翻了翻,看了看叶脉的纹路。 又像是晚上从烤肉店回来,路过门卫室,里面的大爷正在看一台很小的电视,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嘉宾正在紧张地做自我介绍。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听了两句,才继续往里走。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记住,但她確实在这些事上停留了。 以前她不会这样。 以前她的眼睛里没有这些东西,或者说,她主动把这些东西从视野里剔除了。 一个决定去死的人,不需要注意阳光落在哪里,不需要研究一片树叶的脉络,更不需要关心一个陌生大爷在看什么节目。 但现在她会看,会停,会走神。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留恋。 如果算的话,她留恋的是什么? 不是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对她从来不好,从长水镇到寧川,她得到的善意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在忍耐和计算。 也不是某个具体的未来,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三十岁、四十岁会变成什么样子,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是空白的。 她想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留恋的,可能只是一些很具体的、很小的东西。 食堂里那个固定的角落位置,对面那个人低头吃饭时头髮垂下来的样子。 烤肉店下班后走到路上,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脚步声是同步的。 还有那碗她不喜欢吃、专门买来放到別人碗里的红烧排骨。 她说不清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算什么,但它们確实让她在走向终点的路上,速度变慢了一点。 只是慢了一点。 她没有改变主意。 钱到帐的那天是周三,沈漪在第一节课的课间打开手机,看到银行的到帐通知。 她盯著屏幕看了几秒,打开转帐页面,输入林也的帐號,一万六千元。 转帐成功,出现绿色对勾。 她应该觉得轻鬆,但那种轻鬆没有来,胸口的位置反而塌下去一块,空空的。 她回到宿舍,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几件衣服叠好放在床上,四级词汇书搁在桌角,图书馆的借阅卡揣进口袋,还有两本书没还。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又將一支开学第一天在文具店买的签字笔收纳好,那是店里最便宜的黑色中性笔,墨水还剩小半管。 收拾好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林也的聊天记录。 最下面是转帐成功的通知,往上看,零星几条对话。 翻到最上面,是她主动发的第一条消息。 “你好,我是汉语言的沈漪,军训的时候我们聊过。” 林也回覆:“嗯。” 沈漪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想笑还是別的什么。 寧川的海在城市东面,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 沈漪处理完所有事情,在站台等了几分钟,上了一辆往东开的公交车。 终点站是一个叫石鹤角的地方,公交车在一个破旧的站牌前停下,司机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只剩她一个人。 “到了。” “谢谢。” 她下了车,空气里有咸腥的味道,风比市区大得多,吹得她头髮往一个方向飘。 从站牌往前走十几分钟,就能看到那片海。 不是那种旅游景区的沙滩,没有栏杆、木栈道和垃圾桶。 只有一片黑色的礁石从岸边延伸出去,像几排歪斜的牙齿,咬进天蓝色的海水里。 今天是工作日,这种地方不会有人来。 沈漪踩上礁石,往外走了一段,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站了会儿。 远处的海平线模模糊糊,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连成一片。 她重新往前走,下面的水不算深,但礁石的外沿陡得厉害,她的鞋尖已经探出石头的边缘。 她低头看著下面的海水,浪涌拍碎在石壁上,溅起水珠落到她裤腿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咸涩的空气灌进肺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节奏不急不慢。 沈漪没有回头,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她安静了几秒,说:“你是一直跟著我,还是你的能力是追踪定位类的?” 站在她身后的林也没有回答。 沈漪今天的態度相比前几天,温和了一些:“钱收到了吗?” 林也点头:“收到了。” 他又说:“你还欠我两个人情。” 沈漪愣了一下,她回想,人工湖故意落水不算的话,还有烂尾楼和被张庆奇跟踪的那两次。 “你想要我做什么?”沈漪站在原地,她知道林也不是那种隨便开口的人,如果他说出来,就说明他真的想要她做什么。 “有人跟我说,我这种性格以后找不到女朋友。”林也看著她,他的表情有一点点不自然,很微弱的那种。 沈漪没接话,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所以想请你帮个忙。” 海风在两个人之间灌过去。 “当我女朋友。” 沈漪只是站在那里,脚边的礁石被海水反覆冲刷。 石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孔是海水常年侵蚀的痕跡,有几颗细小的螺附著在凹陷处,壳上粘著沙粒。 远处的海平线上,太阳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底部已经触到了海面,被压成一个扁圆的形状,顏色从橘黄变成暗红。 风变小了,变得温吞,带著傍晚特有的凉和咸。 石鹤角这片礁石上只有两个人,站在世界的边缘。 在沉默的这段时间里,不知道沈漪想了什么,只听到她最后说: “好啊。” 第二十八章 约会 林也坐在松园宿舍的书桌前,手机亮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发现是天枢那边发来的消息: “目標沈漪在那次蚀骨行动中被检测到过一次异常磁场波动,分部当时无暇顾及。后续分部独立检测和你为期一个月的近距离观察,目標未表现出任何异常行为或能力波动,判定为安全。观察任务终止,感谢配合。” 林也看完,把手机放下。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很低,看样子晚点可能会下雨。 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们各有安排,有的在图书馆,有的在网吧。 林也不想待在屋里,换了件衣服出门。 今天商业街没有什么人,奶茶店、小吃摊、文具店,只有稀稀疏疏的学生穿梭其中。 林也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买了瓶水。 他结完帐出去,刚好和来人打了个照面。 苏念。 她穿著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里面是白色的圆领內搭,下身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脚上是一双休閒鞋。 长发被风吹起几缕,她伸手把头髮捋回去,看见林也,脚步顿了一下。 “出门买东西?” 林也回答:“散散步。” “等我一下。” 苏念进去买完东西,然后和林也走在街边。 路两侧种著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了,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身边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电动车的从旁边经过。 走了一段,苏念开口:“国庆的那件事怎么样?” 国庆节过完,她就问过林也,那次林也说还在进行。 “结束了,没什么大事。” 苏念点了下头,没再追问细节,她只是確认林也的安全。 上次林也为了让她帮忙应付父母,还是告诉了她,自己加入天枢的事。 “你国庆跟我家里怎么说的?”林也不擅长扯皮撒谎,所以这件事完全交给了苏念。 “说你跟同学出去调研了,学校组织的实践活动,不能被隨便打扰。” 林也“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路口,街边有家蛋糕店,橱窗里摆著各式各样的麵包和甜品。 “加入天枢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表叔表婶,要一直瞒著吗?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 “不知道,下次吧。” “你是怕表婶一直给你打电话,教你规矩么?不过加入天枢在表婶眼里也算是有正事做了,说不定会少点嘮叨,你以前在她眼里就是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干嘛。” 苏念继续说:“天枢有官方编制,有工资,在表叔表婶心里是铁饭碗,比考公都好。” 晚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冷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林也站在桂圆九號楼下的花坛边,手中拿著手机,屏幕亮著,时间显示八点零五分。 他和沈漪约了今晚去看电影。 宿舍楼门口进进出出的女生不少,偶尔有几个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小声和同伴议论著走开。 林也因为月级玩家身份,在学校里也算个名人。 四楼的一间寢室里,周染和赵嘉欣正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探著半个身子往下看。 “看到了看到了,还在那儿站著呢。”周染惊喜地说。 赵嘉欣脸上贴著面膜,说话有些含糊不清:“沈漪刚下去吧?这两人最近天天黏一起,形影不离的。”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患难见真情。”周染看著楼下,“不过这进展確实有点快,前段时间沈漪还一副要死要活、谁都不理的样子,现在居然都开始约会看电影了。” “孤男寡女,大晚上的看电影,看完都几点了?”赵嘉欣的语气里带著八卦的兴奋:“你说,林也是个月级玩家,平时看著冷冷清清的,今晚不会直接把沈漪给办了吧?电影院附近那种钟点房可多得很。” “瞎说什么呢。”周染拍了她一下,“沈漪心里有数,她可不傻。不过林也最近对她確实没得挑,能把她那种状態里拽出来,也算有本事了。” 楼下。 沈漪从宿舍门里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布料柔软贴身,裙摆顺著腿部线条自然垂落,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唇色相比前几日多了一抹温润的红。 她那令人惊艷的五官在夜色和路灯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柔和生动。 那股仿佛隨时会碎掉的死寂感已经消散了大半,虽然在某些低垂眉眼的瞬间,还能捕捉到一丝尚未完全癒合的易碎感,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的美丽。 她看到林也,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快步走到他面前。 “等很久了?”她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一些,尾音微微上扬。 “刚到。”林也將手机收进口袋。 两人並肩往校外走。 走到街上后,沈漪的手便不知何时,极其自然地滑进了林也的掌心,手指一点点张开,从他的指缝间穿插过去。 林也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手指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柔软。 明明几天前还只是拉著几根手指,现在已经这么熟练了。 沈漪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几乎贴著他的手臂。 去看电影的路上,她拉著他走走停停,看看这,看看那,像第一次和人逛街。 终於,快到影院时,林也问:“今晚看什么电影?” “一部恐怖片。”沈漪嘴角微微扬起,既有温婉,又透著几分调皮,“听说特別嚇人,很多人看到一半就尖叫著跑出来了。” “你喜欢看这种?” “我不喜欢,我胆子很小的。”沈漪看著他说,“所以等会如果我在电影院里害怕,我可能会抱你,你不能嫌我烦。” 两人走在商场外的街道上,秋夜的风有些凉意。 沈漪没多冷,但她却故意抱著双臂,装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不像人工湖那次,今天林也穿了外套,於是他把外套脱了下来,披在对方的肩上。 她亲了一下林也的脸颊。 “我喜欢你,林也。” 第二十九章 我有女朋友了 苏念收到一个活动通知,沧陆法学青年学者海上论坛。 主办方是沧陆法学研究会,主讲人是周宴清。 他是法学界真正意义上的泰斗,寧川大学每年能请到他做一次讲座就算是大事,而这次是整整一天两夜的海上闭门论坛。 通知上写得很清楚,周五傍晚六点於寧川港登船,当夜启航,周六夜间返港,预计周日上午抵达。 名额有限,寧川大学法学院分配到了一部分名额,面向本科高年级和研究生开放,需提交一篇与“新兴权利”相关的文章。 苏念手头正好有一篇写了大半的课程论文,原本是打算投给院刊的。 接下来的几天,她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砸进了这篇论文里。 不出意外,她通过了审核。 隨后她联繫了林也:“周六有空吗?” 林也的回覆隔了几分钟才到:“什么事?” “我要参加一个海上论坛,一天两夜,我需要找一个人陪我。” 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还要离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形式的交流会,身边有个玩家保护总归是安全一些的。 林也没有多想,同意了下来。 这次活动,学生可以带人上船,但主办方不负责这笔额外的费用,所以苏念打算自己掏钱帮林也买船票。 沈漪那边,林也已经告诉过她,苏念是自己表妹。 等到苏念的確切通知后,林也把这件事也通知了沈漪。 傍晚,寧川港。 苏念站在登船口外面的广场上,手里拎著一个深蓝色的小行李箱。 她穿著一件长款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上衣,头髮用一根银色的髮夹別在耳后。 海风从港口的方向吹过来,带著大海特有的气息,以及柴油机运转的低沉轰鸣。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林也不久前发的消息:“到了。” 她抬起头,看到林也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他穿著一件黑色的休閒外套,单肩挎著背包。 苏念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张船票,一张是自己的参会证,另一张是普通乘客票。 她把那张普通票递给他:“主办方安排的参会人员都在八层,普通乘客在六层。” 林也接过票,两人並肩往登船口走去。 锦澜號比苏念想像中大得多,白色的船身,十二层甲板层,船舷两侧的圆形舱窗整齐排列,整艘船像一栋横过来的高楼。 登船的队伍排得很长,大部分是拖著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举著手机拍照,有人高声喊著同学的名字。 苏念和林也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群槿国来的留学生,正在用带著口音的中文討论周宴清前年发表的一篇论文,偶尔蹦出一句“阿西八”。 登船的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每隔几分钟才往前挪一小段。 轮到他们的时候,检票员扫了一下船票,让两人通过。 舷梯很长,坡度平缓,两侧的扶手被海风吹得冰凉。 苏念的房间在八层,靠近船头的位置,两人先去了她的房间。 里面不大,一张单人床,铺著白色的床品,舷窗边有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 “去你那边看看吧。” 六层的房间格局和苏念那间差不多,只是窗户是普通的方形,桌上没有论坛的会议手册。 苏念看了眼时间:“我那边还有事,要先去报到,你自己在船上逛逛,有问题就联繫我。” 苏念转身出了房间。 林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来到十层的甲板。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船身行驶激起的白色浪花。 林也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搭在上面,远处寧川的灯火已经变成一条细细的光带,嵌在海天交接的地方,像一道快要熄灭的余烬。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一个人?” 声音从右侧传来。 林也偏过头,说话的是一个女生,二十岁左右,穿著一件吊带长裙,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优美的弧度。 她的头髮染过,是一种很深很暗的酒红色,不仔细看以为是黑的。 她手里端著一杯从酒吧带出来的鸡尾酒,杯沿上夹著一片柠檬。 林也没有看她,继续欣赏大海。 “我也一个人。”她说,语气有些曖昧,“今天法学院在船上好像有什么活动,我是商学院的,和朋友上来玩。” 她抿了一口酒,柠檬片被嘴唇碰了一下,她露出笑容,“你也是寧大的对吧?林也?我经常能在食堂看见你,和一个挺漂亮的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海风把她的吊带吹落了一点,露出肩头一小片皮肤。 她没有去拉,只有抬头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好。 这些东西让她手腕內侧的一小节皮肤暴露在灯光下,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有女朋友也没什么,我也有男朋友,他没来,在这大海上谁又知道发生过什么?” 她的五官很大气,眉眼开阔,嘴唇饱满,笑起来带点慵懒感,非常有攻击性。 “我住在五层,522。”她说,“今晚不锁门。” 说完她就走了,白色的裙摆在灯光下晃了晃,消失在甲板另一侧的舱门里。 大约过了十秒,身后传来另一个脚步声。 “看得这么入神,海上有什么东西?” 苏念走到他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学著他的样子往海面上看。 “之前看电影那次,我说你以后找不到女朋友,现在看来是误判了,你还是挺有桃花运的。”苏念调侃。 林也瞥了她一眼。 苏念不在意林也的沉默,说:“不过那个女生的段位,不太適合你。和陌生人第一次交流,就能留下自己的房间號,如果你真去了,估计很快就会被甩掉吧。” “说不定还会染上一些奇奇怪怪的病,以后找女朋友要慎重。” 林也又看向她,她应该没听到那个女生前面说了什么话。 “告诉你一个秘密,別外传。” “什么秘密?” “我有女朋友了。” 苏念的手在头髮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来。 “汉语言学院的,叫沈漪。” 第三十章 喝醉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几个学生的笑声,夹著酒瓶碰撞的清脆声响,很快又被海风吹散。 “什么时候的事?” “没几天。” “表婶知道吗?” “不知道。” 苏念点了下头。 她面色如常,就像一个关心你婚姻大事的寻常亲戚:“你们怎么认识的?” “军训的时候。” “人怎么样?” “还不错。” “还不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不错。” 苏念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弧度:“你倒是好打发。” 她转过身,仰头看了一眼船上的灯光,又和林也聊了一段时间,末了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论坛七点半开始,你要是不想在房间和甲板待著,六层有餐厅和电影院,自己转转。” 苏念沿著走廊往八层走,两侧的舱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站壁灯,光线偏暖,照在白色的门板上。 她的房间是8046,房间里的灯自动亮起来,舷窗外面是黑色的海,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到床边坐下,把风衣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舷窗外面的海很安静,船身轻微的摇晃,从脚底传上来,像某种很缓慢的呼吸。 她想起那个梦,林遥要杀他们的那一天,他们被磁场压在地上无力反抗,林也在她面前站起来…… 第二天。 论坛的日程排得很满。 上午是周宴清的主旨演讲,题目是《数字人格与权利边界》,从九点一直讲到將近十二点。 苏念坐在第二排,面前摊著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 中间休息的时候,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是法学院研二的学姐,叫宋志雨,算是苏念在学校里比较熟的人。她穿著一件蓝色的西装外套,短髮,戴细框眼镜,手里揣著一杯美式咖啡。 “笔记回头能借我拍一下吗?我中间有一段走神了。” 苏念把笔记本推过去:“你拍吧。” 宋志雨拍完后,想起苏念的眼神时常飘忽:“你今天状態不太对,怎么了?” 苏念笔尖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写:“没怎么。” 宋志雨没再追问。 下午的分论坛持续到六点多才结束,宋志雨为了感谢苏念上午帮忙,把她带到一个餐厅。 这是一家西餐厅,空间不大,十几张桌子,灯光偏暗,每张桌子上放著一小盏蜡烛形状的led灯。 宋志雨已经坐下,面前放著一杯白葡萄酒,苏念在她对面坐下。 “点菜吧,我请客。”宋志雨把菜单推过去。 苏念翻了两页,隨便点了一份意面。 宋志雨又要了一杯酒,给苏念也倒了一杯:“喝点。” “我不太会喝。” “就一杯,这种白葡萄酒度数很低,跟果汁似的。” 苏念看了一眼那杯酒,浅金色的液体,灯光下顏色很透。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甜的,確实没什么酒味。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走神,周宴清讲到数字人格那一段的时候,你一直看著手里的笔。”宋志雨晃了晃手里的酒杯。 苏念没否认,也没解释。 宋志雨笑了下:“不想说就不说,不过你这个状態,喝点酒也好,放鬆一下。” 没聊几句,苏念觉得对面宋志雨的脸开始变模糊,注意力无法集中,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纱。 宋志雨抬起头,看著苏念的脸从耳根脖子泛起一层明显的红,眼睛也变得水润,眼神涣散。 她愣了一下,拿起酒瓶看了一眼,十五度没错,不算高,她没想到苏念真的完全不会喝酒。 苏念失去意识前,让西王母发消息给林也,同时发了位置。 就算她不主动要求,在非自愿和安全环境下失去意识,手机里的西王母也会自动报警或者联繫最近的救援。 林也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苏念,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头髮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志雨站在旁边,一脸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她酒量这么差,我看她心情不好,这酒就十五度,她就喝了一杯……” 林也没说什么,把苏念从椅子上扶起来。 苏念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刚站直就往他怀里倒。 林也只犹豫了一瞬,就把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苏念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带著淡淡的酒气,又甜又热,扫在他的脖颈上。 从六层到八层要经过一段走廊和两段楼梯。 苏念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衣服的前襟,攥得很紧。 进入她的房间后,灯自动亮了,暖黄色的光,亮度被调得很柔和。 林也把她放到床上。 苏念的身体陷进白色的床单里,头髮散在枕头上。 林也起身去卫生间,拧了一条冷毛巾回来,叠成长方形,轻轻放在她额头上。 苏念被凉意激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睁眼。 过了会儿,她翻了个身,额头上的毛巾吊在枕头上。 他侧躺著,脸朝著林也的方向,呼吸均匀,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也把毛巾拿起来,重新叠了一下,放回她额头上。 沈念平时很安静,但喝醉后特別爱动弹,额头上的毛巾没多久就会掉下来一次,林也每次都重新叠好放到她的头上。 凌晨三点多,苏念醒了。 头很疼,像是有人拿钝器在太阳穴的位置反覆敲打。 她试著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了,房间里只剩舷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她发现自己盖著被子,额头上搭著一条已经变湿的毛巾。 房间里是空的,除了她没有任何人。 她想起了一些碎片,林也抱她走过走廊,又把她放到床上,帮她擦脸。 这些记忆断断续续,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轮廓模糊但色彩还在 她闭上眼睛,很快又睡著了。 早上,六点。 苏念是被水声吵醒的,她看向卫生间,门半开著。 林也背对著她站在洗手台前,正在搓那条毛巾,他的袖子卷到小臂中间,动作不快。 第三十一章 林也 林也的母亲周巧云有一个习惯,每隔三个月会把家里彻底收拾一遍。 除了扫地擦桌,她还会把柜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一件件过手,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林长河说她这是强迫症,她也不否认。 这天是周六,林长河去单位加班,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把客厅的茶几挪开,沙发推到墙边,窗帘拆下来塞进洗衣机,然后开始对付电视柜下面那个塞满杂物的抽屉。 抽屉里什么东西都有,过期的超市会员卡,林长河以前用过的旧钱包,一串不知道开哪扇门的钥匙。 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一本相册。 周巧云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林也满月的时候拍的,她抱著他坐在沙发上,那时候她才二十五岁,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翻到第二页,是林也三岁到五岁的照片,他骑在小三轮车上,蹲在院子里玩泥巴,过年时穿著一件红色的棉袄,手里举著糖葫芦,嘴上糊了一圈糖浆。 那时候林长河还在工厂上班,工资不高,但日子过得踏实。 每年生日她都会带林也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一张照片,雷打不动。 照相馆的师傅姓方,喜欢逗小孩,每次林也往镜头前面一站,方师傅就说“小朋友笑一个”,林也就笑,很乖的那种笑,露出几颗小虎牙。 周巧云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停下来,那是林也七岁那年,小学一年级的入学照。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髮是她早上用梳子蘸水梳过的,三七分,纹丝不乱。 他站在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身后是“临海市第七小学”的牌子。 他的表情很有意思,嘴角往上翘著,但眼睛瞪得有点大,像是想笑又不太好意思,最后笑成了一个略显僵硬但认真的弧度。 周巧云想起那天,早上出门前,林也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好几次,问她:“妈,这件衣服行不行?” 她说:“可以,很精神。” 他“嗯”了一声,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妈,你说我们班主任凶不凶?” “不凶,你们班主任是个很和气的老教师。” 他这才放心地出了门。 周巧云当时觉得好笑,这孩子上个学怎么跟上战场似的。 后来跟邻居聊天才知道,林也前一天晚上拉著对门的小朋友问了半个多小时,把学校里的事问了个底朝天。 翻过几页,到了林也小学三四年级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她偷拍的。 那天林也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从柜子里翻出一件他的黑色t恤,又找来一根竹竿,把t恤套在竹竿上当旗子。他把竹竿扛在肩上,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念念有词。 她端著菜从厨房出来,问他在干嘛。 林也脸一红,把竹竿往身后藏:“没干嘛。” 她把菜放到桌上,也没追问,只是趁他不注意用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林也扛著那根缠著黑色t恤的竹竿,侧著脸,表情又认真又窘迫。 后来她才知道,那段时间林也在看一部关於古代將军的动画片,里面有个角色扛著一面黑旗。林也特別喜欢那个角色,觉得扛旗的样子很帅。 这件事她笑了他很久,每次提起来,林也就把头低下去,耳朵又红了。 再往后翻,是五年级的照片。 班级合影,他站在第三排左边数第四个。全班三十几个学生,穿什么的都有,只有他穿著一件印著卡通图案的t恤,图案是一把剑。 那件衣服是某次林也跟她去商场,路过一家卖动漫周边的店就走不动了。他站在橱窗外面,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衣服。 她说:“喜欢就买。” 他摇头:“太贵了。” 她看了一眼价签,八十块,確实不算便宜。 林也那个眼神她看得很清楚,大概是觉得让家里花钱不好意思,最后她还是买了。 回家路上林也抱著那个纸袋子,隔一会儿低头看一眼,像怕它长翅膀飞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他就穿上了,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问她:“妈,你说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她说:“我又不认识。” 他想了半天,很认真地给出自己的理解:“应该是一种很厉害的招式。” 周巧云笑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六年级的毕业照,林也站在队伍里,比两年前高了半个头,脸上的婴儿肥褪掉了一些,轮廓开始有少年的样子。 他抿著嘴,眼睛看镜头,笑容比小时候收敛了不少。 初中那三年的照片明显变少了,一方面是林也不爱拍照了,每次她举手机他都会別过头或者用手挡脸。 另一方面是那几年林长河的工作调动,家里事情多,她也没那么多精力。 仅有的几张里,有一张是林也初二时参加学校运动会的照片。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运动背心,號码布用別针歪歪扭扭地別在胸前,站在起跑线后面。 旁边的同学都在做热身,有的压腿,有的原地蹦跳,只有他直挺挺地站著,两只手贴在裤缝上。 周巧云当时在看台上,远远看著他那副紧张到僵硬的样子,又心疼又想笑。 枪响了。 他跑得不快,最后得了第四名,没进前三。 衝过终点后他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她走下看台去找他,递给他一瓶水。 旁边有个同学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林也,你刚才起跑慢了,不然肯定能进前三。” 林也擦了擦嘴角的水,笑了一下:“没事,明年再跑。” 他说的“没事”是真的没事,周巧云了解自己的儿子,他不是那种会为了一次失利闷闷不乐很久的孩子,输了就输了,下次再努力就行。 那张照片是同学的家长帮忙拍的,后来发到家长群里,她存了下来。 照片里林也刚跑完,脸上全是汗,头髮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他的表情很平和,甚至还带著一点跑完之后的畅快。 现在的林也,脸上很少有多余的表情,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纹丝不动。 初中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林也和几个同学的合影,好像是某个周五下午,他们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拍的。 林也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旁边站著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另一边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三个人的手臂搭在彼此肩膀上,林也被夹在中间,肩膀被两边压得往下沉了一点。 他的表情有些彆扭,但眼神里没有排斥。 周巧云记得那个胖乎乎的男生,姓刘,住在隔壁小区,有时候会来家里找林也玩。 每次来都站在门口喊:“林也,走不走?”林也如果在写作业就会说“等一下”,如果没事就会应一声“嗯”,换鞋出门。 他们玩什么周巧云不太清楚,大概是去网吧打游戏,或者在学校操场瞎逛。 有时候回来得晚,身上带著一股烧烤味,她就知道又去学校后门那条街了。 她从没问过他们具体干什么,只要按时回家,不出事就行。 林也不是那种会主动呼朋唤友的孩子,但別人来叫他,他很少拒绝。 到了高中,照片更少了,仅有的几张都是高一军训和运动会的官方照片,从班级群里保存下来的。 有一张是军训结束的匯报表演,所有学生穿著迷彩服站在操场上。 林也在方阵里,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 周巧云把相册合上,放在腿上,她听见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长河拎著一袋菜走进来,看见客厅被翻得底朝天,习以为常地换鞋:“又收拾?” “嗯。” 他把菜放到厨房,出来看见她腿上的相册:“看什么呢?” “林也以前的照片。” 林长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过相册翻了翻,翻到林也扛竹竿那张,笑了:“这张我记得,你偷拍的。” “他那时候天天在家里扛著根竹竿走来走去,也不知道在演什么。” “中二。”林长河说,“他们这代孩子都这样。” 林长河翻了几页,把相册合上放回她手里:“想儿子了?” “他在寧川好好的,想什么想。” 她把相册放到一边,站起身,把茶几搬回原位。 林长河在厨房洗菜,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 周巧云把窗帘从洗衣机里捞出来,一件件抖开,掛到阳台的晾衣杆上。 林也变了。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说不太清楚,好像是从高中开始,或许更早。 等她察觉的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一件印著剑的t恤站在橱窗前不走的孩子了。 他变得很安静,带著一些疏离。 她问过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他没回答。 有一回她在电话里多问了几句,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真没事。”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她没有再问,怕问多了他会烦。 当妈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孩子小的时候,你什么都看得懂。 他哭是因为饿了,闹是因为困了,站在橱窗前面不走是因为想要那件衣服。 你把他抱起来,哄一哄,或者咬咬牙把衣服买了,他就笑了。 后来他长大了,不哭也不闹了,你也越来越看不懂了。 周巧云把最后一件衣服掛好,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转身回了屋。 相册还放在沙发上,红色塑料封皮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 第三十二章 日记 顾清心睁开眼睛,她是一位辰级玩家,刚从《星渊》里回来。 每天凌晨两点,所有玩家的意识都会被准时拉入那个世界。 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但很少有人会这么选择。 因为拒绝意味著停滯,而別人都在往前跑,谁都想获得强大的力量。 大多数玩家从《星渊》中回来后,脑海中会是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东西,和什么人交过手。 唯一能確认的是自己的能力在增强,磁场范围更大。 顾清心坐起来,穿著拖鞋踩在地板上,她走到书桌前面,拧开檯灯。 她和其他玩家不同,从《星渊》回来之后,她的记忆不会立即消失。 那些画面会在她的大脑里停留大约一小时,然后慢慢消失。 她摊开日记本,笔锋在纸面上游走:“走廊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没有把手,门板上刻著某种树形的纹路,枝叶向下垂,像是倒长的柳树……” 顾清心把今天的內容写完,放下笔,指尖在日记本的边缘摩挲了一下。 她没有合上本子,而是往前翻,纸张一页页掀过去,日期从今天一路倒退,最后停在第一页。 上面的日期是四年前,那是《星渊》出现的第二年。 日记內容: 今天晚上睡著后,我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树林里。 脚下的泥土很黏,周围的树木很高,那些树干通体黑色,表面布满裂纹,像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天上的月亮是红色的,像是刚才血管中流出的新鲜血液。 我很害怕,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开始跑,没有目的地,我只是觉得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 树枝刮过我的脸和手臂,我跑了很久,跑到两条腿完全失去知觉。 我从两棵树的缝隙间穿出去,视野骤然开朗。 我停住了,因为在那个开阔地带的地方,大地的尽头,矗立著一个东西。 一个几百米高的巨人。 它的轮廓是人形,头颅低垂,皮肤是岩石的顏色,像是一座被雕刻成人形的山。 它站在地平线上,一动不动。 月光从它背后照过来,把它整个身影镶上一圈红色的轮廓。 它的脸是模糊的,五官像是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平了,只剩下眼眶的位置有两个巨大的凹陷,里面漆黑一片。 我不知道它会不会动,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嘶吼,很低很沉,像牛叫,又像石头从山体上崩落的声音。 我又开始跑,在黑暗中狂奔,这次我不敢往开阔的地方跑了,我钻进了另一片树林,泥土变得更软,每一步都陷得更深。 树枝越开越密,枝干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我侧著身子挤过去,身上破了好几处。 我跑了很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时间在那个地方好像是不存在的。 然后我撞到一个人,整个人往后倒,对方拉住了我。 那是一只很年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少年,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个子比我高。身上穿著劲装,乾净利落。 但真正让我愣住的,是他背后的东西。 他的背后插著一面巨大的黑旗,通体漆黑,旗面垂下来,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林”字。 他的右手还拎著一把非常夸张的玄色大剑,剑身宽得像一块门板,看样子很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拿起来的,这种武器我只在动漫里看到过。 他低头看著我,眨了眨眼,声音带著点变声期的沙哑。 “你是新手?” 我张了张嘴,可能因为刚才经歷的恐惧,发不出声音,只能点头。 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把门板一样宽的大剑掛在他右手上,隨著他的动作晃了晃,像一根轻飘飘的树枝。 “新手被传到这片区域,你运气不太好啊。” 他把大剑往地上一插,“噗”的一声,剑身没入黑色的泥土將近一半,他盘腿坐了下来。 “先歇会儿,你跑了很久了吧?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跑了很久。” 他说话的语气很隨意,不像是在一个月亮是红色、远处站著几百米高巨人的恐怖世界里。 “……这是什么地方?” “星渊。” 他说出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紧张害怕,反而带著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兴奋。像是跟別人介绍自己最喜欢的动画片,知道对方可能不感兴趣,但还是忍不住要说。 “你手机上之前有这个游戏吗?《星渊》,或者更早叫《草原战记》。” 我摇头。 “那你就是被选中的新玩家。” 他站起来:“走,带你转转。” “……去哪?” “带你看看这片区域,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些东西可以碰,哪些东西看到就得跑。” 他拿著大剑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像是刻意压著速度等我。 我爬起来,跟在他身后。 “前面那片矮树林不要进,里面有一种会模仿人声的东西,听到它叫你的名字,你就完了。” “右边那条河,水可以喝,但只能在月亮在正头顶的时候喝,其他时候喝了会肚子疼,疼得恨不得把肚子剖开。” 我机械地记著,脑子里还是乱的。 他继续往前走,把这片区域的情况讲了个遍,还教了我很多技巧。 最后他把我带到了一片石头堆:“你今晚在这里过夜,记住我说的,不要点火,不要发出太大动静。” “……你要走了?” “我得回我那片区域了,出来太久了。你明天醒来就会回到现实世界了,不用担心,以后每天晚上都会进来,慢慢就习惯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个动作有些笨拙。 大剑和旗杆在他背后晃了晃,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弧度。 他的声音带著一些稚气,像是还不太习惯被人这样郑重地问名字: “我叫牧野。” 第三十三章 恐慌 卫生间里的水停了。 林也把洗好的毛巾拧得半干,转过身,正好对上苏念略显迷离的视线。 他走床边,把毛巾递给她。 苏念撑著身子坐起来,被子落到腰间。 宿醉让她的头还有些发沉,嗓子也乾涩得厉害。 她接过毛巾,温凉的触感让那股浑浊的胀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她低声说:“谢谢。” 林也看著她这副虚弱的模样,问了一句:“为什么喝酒?” 苏念从小到大都是成绩优异、非常自律的学生,她也不像那种为了社交而在陌生环境里强迫自己应酬的人。 苏念拿著半乾的毛巾,她垂下眼帘,看著被子上细密的格纹,没有顺著这个话题往下说。 她避开了林也的视线,轻声开口,说自己想去洗漱。林也见状,便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门。 清晨的海风褪去了夜里的湿冷,带上来一丝阳光的温度。 九层的露天餐厅里,几顶巨大的白色遮阳伞像一朵朵盛开的蘑菇,撑在木质甲板上。 零星几个早起的人坐在伞下,端著咖啡低声交谈。 苏念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和林也面对面坐在一张圆桌旁。 桌上摆著简单的吐司、煎蛋和两杯热牛奶。 她手里拿著小勺,慢慢搅动著杯子里的牛奶,目光落在杯壁升腾的热气上。 “你女朋友知道我们出来吗?”苏念抬起头,就像隨口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常话题。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说:“如果早知道你交了女朋友,这次活动我就不叫你陪我了。” 不管是从普通朋友还是表兄妹的角度来看,一个有女朋友的男生,陪著另一个女生在海上度过一天两夜,同吃同住在一艘船上,这种事情本身就容易惹人非议。 苏念是一个对边界感把控严格的人,她不喜欢这种粘稠不清的关係,更不想给別人的感情製造麻烦。 林也吞下一口吐司,回答:“说过了。” 苏念收回视线,安静地吃著盘子里的早餐。 吃得差不多了,她就站起身,走到甲板边缘的白色栏杆旁。 海风把她的长髮往后吹去,她微微眯起眼睛,迎著初升的太阳眺望远方。 按照原本的日常安排,锦澜號昨晚就该调转方向,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寧川近海的航道。 以这艘船的航速,此刻视野尽头应该能看到海岸线,或是港口那些高耸的塔吊轮廓。 但此刻映入眼帘的,除了深蓝色的海水,还是海水。 一望无际,没有任何陆地的影子,甚至连一艘过往的渔船和货轮都看不见。 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邮轮破开海浪的单调声响。 苏念微微蹙眉,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算询问西王母现在的情况。 屏幕亮起,右上角的信號栏是一个叉號,没有网络,西王母连接状態显示为离线。 西王母可以与卫星连接,即便是在大海上,也不应该完全无信號。 与此同时,一条未读的简讯躺在通知中心,发送方显示为锦澜號船长室。 “尊敬的各位旅客,受突发异常洋流及局部海上磁场影响,锦澜號目前出现短暂的航线偏移,同时外部通讯信號受到干扰暂无法连接。请大家不必惊慌,船舶动力及安全系统一切正常,技术团队正在进行路线修正。预计返航时间將有轻微延迟,请各位旅客安心在船上休息用餐,给您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 苏念回到圆桌边坐下,把手机放到林也面前:“船长室的群发消息,说遇到了异常洋流和磁场干扰,航线偏了,西王母也断联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林也放下手里的牛奶杯,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那段安抚话术,说:“和洋流、磁场没关係。” 苏念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她知道林也的能力很强,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肯定远超常人。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问题?” 林也摇头说:“不知道,想知道具体原因,得去问船长。” 隨著太阳升高,甲板上和餐厅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绝大多数习惯了被西王母全天候覆盖的现代人,在失去网络和智能助手的第一个小时里,还勉强能保持镇定,权当做是一场短暂的系统故障。 当时间推移到中午,视野里依然只有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水时,不安的情绪开始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在锦澜號的各个角落迅速晕染开来。 六层的服务台前围满了人,七嘴八舌的质问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到底什么时候能连上信號?我下午还有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 “航线偏了总有个大概的方向吧?雷达也坏了吗?” “我们要见船长!” 两名穿著白色制服的船员站在服务台后,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安抚的话术。 “请大家保持冷静,技术部分正在全力抢修通讯设备,备用导航系统已经启动。只是海况有些复杂,为了確保安全,我们採取了最保守的航速。请各位回房间或者餐厅休息,一旦恢復通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 这种模稜两可的回答勉强压下了第一波骚动。 林也和苏念没有去挤人群,两人在中餐厅吃了顿午饭。 整个过程中,苏念很安静,她的目光时不时瞥向窗外一成不变的海平线。 时间的流逝在这种封闭空间里变得格外折磨人。 天色逐渐变暗,一抹绚丽的晚霞在海平线的尽头燃烧,將海水染成一片暗红。 傍晚降临。 原本早就应该靠岸的锦澜號,依旧像一片孤叶般漂浮在茫茫大海上,连一只海鸥的影子都看不见。 恐慌彻底爆发,大量乘客涌向八层和九层通往驾驶舱的通道,甚至一些原本端著架子的学者和教授也坐不住了。 人群拥挤在通道口,情绪激愤,有人开始用力拍打那扇紧闭的隔离门,要求船长立刻出来给出確切的位置和返航时间。 第三十四章 剧院 隔著一扇门,驾驶室內的气氛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宽敞的操控台前,站著一群穿著锦澜號高级船员制服的男人。 他们脸上没有慌乱,手里端著装配了消音器和战术手电的自动步枪,枪口斜指著地面。 领头的是一个戴著墨镜的男人,他看了一眼监控屏幕上外面群情激愤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为了確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防止船上可能存在的玩家用磁场察觉到驾驶室的异样。 他们在登船前,就在外面將真正的船长和驾驶团队全部处理乾净,换上制服堂而皇之地接管了这艘海上巨兽。 他朝旁边的手下扬了杨下巴。 走廊里,拍打门板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隨著一声沉闷的机械解锁音,那扇紧闭著的隔离门忽然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人群先是一愣,隨即想要涌进去討个说法。 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的走廊里炸开,子弹击中舱顶的金属管道,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最前面几个叫嚷得最凶的人瞬间僵在原地,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作响,连退了好几步。 五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从驾驶舱里鱼贯而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手无寸铁的乘客。 墨镜男单手提著枪,慢条斯理地走到人群面前,目光像是看牲口一样扫过那些惨白的脸。 “自我介绍一下,我现在是这艘船的临时船长。”墨镜男笑了笑,眼神却冰冷刺骨,“我们来这里只是为了带走一个人,你们应该认识他,他叫周宴清。只要我们能把他安全地带走,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会平安无事。” 墨镜男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森冷:“当然,为了防止你们当中有些不守规矩的人搞小动作……现在,所有人双手抱头,排好队,去四层的剧院大厅。谁要是敢中途乱跑,或者试图反抗,我不介意把他丟到海里餵鱼。” 枪口逼迫下,所有乘客像待宰的羊群一样,顺从地双手抱头,在武装分子的推搡下顺著楼梯往下走。 林也和苏念混在人群的中后段,苏念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虽然是个聪明的法学生,但这真枪实弹的恐怖场面,依旧超出了她过往所有的生活经验。 林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让她不要紧张,脚步平稳地跟著队伍移动。 他的目光在那些武装分子身上不动声色地掠过,战术动作规范,握枪姿势沉稳,眼神警惕,显然是一群受过严格训练的专业僱佣兵。 四层剧院大厅原本是锦澜號上最奢华的娱乐场所,穹顶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灯,猩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呈扇形排列,足以容纳近千人同时观看演出,此时,这里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般涌入大厅,抽泣声、压抑的惊呼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恐慌。 林也跟苏念顺著人流,走到中后排的一个角落坐下。 剧院的几个主要入口都被武装分子把守著,那个戴墨镜的头目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里面不时传出其他小队匯报情况的沙沙声。 “主餐厅控制完毕,231名乘客。” “六层赌场,462人。” “甲板巡逻组,没发现漏网之鱼。” “……” 锦澜號载客量惊人,这群僱佣兵有著周密的计划,將全船两三千名乘客分割成了几个大型区域进行分別看管。 林也的目光看向右前方,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微微转过头,是裴晓。 对方没有表现出错愕,应该是早就用磁场发觉了林也。 借著周围嘈杂的声音和乘客身体的遮挡,裴晓將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脑袋向后仰了仰。 “你怎么在这?” “陪人参加活动。” 裴晓看了一下林也旁边的苏念,迅速把话题切回正轨:“情报科的消息出错了,他们说截获了一份暗网的委託,有一小股僱佣兵想上船绑架周宴清。分部以为只是普通的武装劫持,就让我临时和几个萤级玩家偽装成乘客上来兜底。”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对方不仅装备精良,里面还混著玩家。” “等会巡逻的人换防,我会找机会偷偷解决掉剧院这几个,你在这里保护好普通人。” 半个小时后,剧院侧面的那扇木门被推开,两个穿著制服,同样揣著步枪的男人走了进来。 等墨镜男离开一会儿后,裴晓开始偷偷移动,利用人群遮挡,向那些武装分子靠近。 机会合適时,他猛然窜出,甚至没看清他的身影,清脆的骨裂声就在寂静的剧院响起。 他的速度极快,加上二十米的磁场范围,在其他武装分子抬起枪射出子弹前,他的能力“崩象”,就已经让那些武装分子连人带枪碎成粉末。 “我去外面解决其他人,这里交给你。”裴晓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他也是天枢的玩家?”苏念看著对方离开的方向问。 林也点了点头。 苏念深吸一口气,既然有官方玩家在船上,局面应该能控制住。 时间过去了大概十分钟。 上层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剧院里的乘客骚动起来。 枪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便戛然而止,就在所有人以为交火已经结束的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上方传来。 剧院穹顶那盏重达数吨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晃,玻璃稜柱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穹顶的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细碎的石膏粉末混合著天花板的涂层簌簌落下。 下一秒,那盏直径超过五米、由无数水晶稜柱和纯铜支架组成的巨大吊灯彻底脱离了穹顶的束缚,如同陨石般直坠而下,刚好砸向苏念和林也。 避无可避,苏念本能地转过身,双手死死环抱住林也的腰,將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等待死亡。 一秒,两秒。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和巨响並没出现。 苏念缓缓睁眼,发现那盏吊灯竟完好无损地端放在几米外的空地上,连一片玻璃都没碎。 她愣了一瞬,感受著林也身上的体温,脑海中猛地闪过林也说过的话,他有女朋友。 她立马向后退开,整理耳边被压乱的头髮和起皱的衣服。 第三十五章 壁纸 就在这时,剧院紧闭的两扇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三名穿著战术背心、端著自动步枪的僱佣兵踩著军靴冲了进来,战术手电的光柱在昏暗的大厅里乱晃,试图重新控制这里。 林也在原位,没有看那边。 三名僱佣兵刚跨过门槛不到半米,身体猛然一滯,他们同时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厚实的地毯上。 步枪脱手而出,滑落到一旁,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双眼便翻白,彻底失去了意识。 周围的乘客惊恐地看著这一幕,他们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看到那些拿著枪的凶恶歹徒一进门就莫名其妙地倒下了。 走廊外,很快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第二批僱佣兵跟了上来,看到倒在门內的同伴,他们刚想上前查看,一只脚刚踏入,那股恐怖的重压再次降临。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同样瘫软在地,叠在之前的同伴身上。 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终於让后续的武装分子感到恐惧。 第三批赶到的人停在了门外五米远的地方,几个人靠著走廊的金属舱壁,眼神惊疑不定地盯著那扇敞开的大门。 里面像是一个无形的绞肉机,谁进去谁死。 “见鬼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一名僱佣兵额头渗出冷汗。 旁边的人咽了口唾沫,立刻按下掛在肩膀上的对讲机:“呼叫队长,这里是f队,剧院入口出现异常。” 对讲机那头传来几声枪响,接著是墨镜男冰冷的声音:“说。” “我们的人一进剧院门就直接失去意识,完全没有反抗余地。里面肯定藏著一个高等级玩家,磁场压制太强,我们根本进不去。” 墨镜男在那头爆了一句粗口,语速极快地下达了新指令:“放弃剧院,不用管那些普通人。九层出现了一个非常棘手的月级玩家,已经杀了我们十几个人,所有人立即带上重火力过来支援!”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向著上层甲板移动。 “叮。” 一声微弱的电子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紧接著剧院各个角落接二连三地响起了手机接收消息的震动和提示音。 西王母的信號恢復了。 林也放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陡然亮起。 苏念离得很近,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块亮起的屏幕上。 那是一张壁纸,画面是一张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近景照,背景似乎是某个电影院灯光昏暗的休息区。 照片里的女生凑得很近,她看著镜头,嘴角带著笑,眼神里透著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甚至还藏著一丝狡黠。 这是沈漪,让林也换上去的。 苏念看著那张脸,只是一秒钟的停顿,便將目光收了回来。 她之前並没有见过沈漪,但对方能出现在林也的手机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下一幕更是证实了这个猜测。 屏幕上的画面被一个全屏的语音通话请求覆盖,来电显示闪烁著两个字,沈漪。 林也接听。 听筒里传出沈漪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甚至能听到她因为呼吸急促而產生的细微气流声。 “林也,你在哪?你怎样了?”她语无伦次,带著哭腔地问著,“新闻上说锦澜號失联了,我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但是打不通,我以为……” 失去母亲后,林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如果林也出事了,她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我在锦澜號上,我没事。” “那你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平安回来,不然……” 林也再次安慰,等沈漪情绪稳定,他掛掉电话。 手机屏幕刚暗下去不到一秒,就又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裴晓,通过西王母的加密通道打来的。 “林也,听得见吗?”电话那头响起裴晓的声音,听声音像是刚经歷了一场高强度消耗。 “听得见。” “我刚进入九层的通讯室,把他们接在主控台的屏蔽器破坏了,西王母已经重新定位了这艘船。”裴晓语速极快,向林也同步情况,“他们把船强行开到了公海的一处暗礁海域,现在船体停靠在一个无名岛屿边。” “他们怕我抢走控制权,已经把动力舱炸了,现在船底进水,你想办法清理一条路出来,带四层的普通人下船。” 剧院大厅里已经乱作一团,这时剧院內的广播扬声器里突然传出西王母的声音,同时,在场所有乘客的手机也集体震动。 “紧急通报,锦澜號底层动力舱已遭到严重破坏,船体正在不可逆倾斜,预计將在三十分钟內沉没。请所有乘客立即按照终端规划的逃生路线,有序前往底层临时登船口撤离……”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嘈杂声,原本瘫坐在座位上的人纷纷爬起来,爭先恐后地向出口涌去。 林也和苏念走在人群里,其实他有磁场在,就不怕苏念走丟受伤害。 但出於下意识的反应,他还是朝旁边伸出手,扣住了苏念的手腕。 苏念的手腕很细,隔著衣料也能感觉到那份纤弱。 看著自己被握住,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在林也手机屏幕上的那个锁屏壁纸,那个叫沈漪的女生。 她本能地想拉开距离,抽回手。可周围的环境並不安全,她也只能无奈妥协。 二层的紧急登船口已经被打开,外面连接著一块用钢板搭成的栈桥,一直延伸到一片黑漆漆的陆地上。 外面没有灯火,只有一座从没见过的无名岛屿。 海风灌进船舱,人群像溃堤的洪水一般涌上栈桥。 就在人群走到一半时,脚下的钢板开始剧烈顛簸。 轰! 轰! 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从水下传出,船体在爆炸的衝击下倾斜幅度加大。 人群在倾斜的甲板和栈桥上滑倒,下船的过程变得更加仓皇,无数人连滚带爬地摔向岸边。 刚一上岸,岛屿边缘的几处制高点忽然亮起了战术手电的光束。 乘客们如惊弓之鸟,尖叫著朝岛屿深处的树林和暗礁区四处逃散。 第三十六章 你会死吗 书桌上的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晕。 顾清心的手指在日记本的纸页上停留,这是篇日记是她最后一个遇见牧野时记录的,日期是两年前 日记內容: 昨晚进入星渊,一切都变了。 天空不再是红色的月亮,整个天幕像是一块强行撕裂的破布,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漆黑虚空。 远处群山倒塌,那些原本被视为禁地、只要靠近就会被吞噬的远古巨物,被某种更恐怖的力量压制,发出痛苦的哀鸣。 整个世界仿佛走到了尽头,每一寸空气里都挤压著能够把人碾成肉泥的威压。 牧野出现在我面前,他对我说:“我要走了。” 我愣住,看著天空中那些足以毁天灭地的漩涡,声音都在发抖,问他去哪。 “去上面。”他仰起头,看了一眼裂开的天幕,“那些东西下来,这个世界就全完了。现阶段,只有我能挡住它们。” 他的声音不大,在隆隆的雷声和世界崩塌的轰鸣中,却听得异常清晰。 我问他,为什么只有你?別人呢? “未来可能有人能帮我分担吧。”他收回视线,“但现在,只有我。”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天上那些东西根本就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层次,那是真正的末日。 “你会死吗?”我听见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不会。”他回答得很乾脆。 “最多损失点精神上的东西,反正也只会在星渊里,应该不会影响现实……” 他说到这,稍微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少见的迟疑,然后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轻声补了一句。 “应该不会吧。” 说完,他转过身,迎著那漫天降临的可怕气息,一步步向著天空的裂隙走去。 他还告诉我,星渊的规则是无序的,而现实是固化的,两端的力量並不对等。一旦跨越界限,所有的超凡之力都会撞上无处不在的『现实阻尼』,被那种看不见的壁垒死死压缩在一个极其逼仄的壳子里。 …… …… 无名岛屿上空。 就在距离地面数百米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一个人影,他凌空而立,仿佛脚下踩著无形的阶梯。 罗梟,天阶排行榜第十七位,代號“梟狐”。 他低头俯瞰著下方混乱不堪的人群,目光像在看一群乱爬的蚂蚁,眼底满是厌恶。 “早就知道这群废物佣兵不靠谱。”罗梟冷笑一声,“绑一个周宴清废这么多事,到头来还要我亲自过来收拾烂摊子。”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张开,两公里的磁场展开,眼中流露一丝嗜血的光芒:“既然事情已经败露,那就都去死吧。”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抹平这座岛上的几千条人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这之前的一小段时间。 林也停下脚步,对苏念说:“你跟著人群往林子深处跑,儘量避开开阔地带,我有点事要去处理。” 苏念看向林也,知道在这种极端危险的未知境地下,自己一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强行留下来只会成为累赘。 她没有多问,留下一句“小心点”,就隱入奔逃的人流中。 罗梟正准备对岛屿中的人群进行屠杀时,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惊悚感瞬间顺著他的脊椎窜上了后脑勺。 有人在他的背后。 林也不知何时已经悬停在罗梟的身后,右手的五指微张,朝著罗梟的后颈抓了过去。 罗梟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求生的本能让他的身体在千钧一髮之际发生诡异的扭曲,硬生生地贴著林也的指尖滑了出去。 砰! 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这是罗梟强行挣脱高浓度磁场封锁时產生的音爆。 林也悬停在原处,看著自己抓空的手,又看向对方,呢喃自语:“辰级。” 根据网上的信息,他得出过结论。 如果是曜级及以下,他能仅用磁场就把对方碾成一摊烂泥。 能从他的磁场压制中强行挣脱出去,只有一个解释,对方的存在规格已经跨过了某个分水岭。 辰级玩家,即便是渊级,也没有办法只靠纯粹的磁场將对方定死或秒杀。 罗梟盯著不远处的那个年轻身影,眼底的轻蔑和不可一世已经荡然无存。 他自己就是辰级,他太清楚辰级代表著什么。 可在这个少年面前,他的磁场就像是撞上了一座看不见尽头的山海断崖,將他两公里的磁场领域压得几乎崩碎。 “你到底是什么人……”罗梟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惊疑,“这种压迫感……顶尖辰级?还是渊级?” 渊级,那是理论上的最高等级,一个只存在於传说和最绝密的档案里的词汇。 罗梟根本没见过真正的渊级,他的认知上限只停留在顶尖辰级,所以他分不清眼前这个少年是站在辰级的顶端,还是已经踏入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他准备逃跑。 跨入辰级后,最显著的標誌就是能在自己磁场范围內进行瞬移。 可当自己的磁场被其他同级別甚至强度更高的磁场干扰时,就无法使用此能力。 罗梟的身体犹如一只夜色下的猛禽,骤然拉高海拔,撕裂空气,朝著远处疾驰飞走。 林也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 罗梟前方的虚空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一个身影,林也就站在他逃遁的正前方。 对方还想抓他,罗梟在极速飞行中强行改变重心,整个身体向左侧不可思议地平移了半米。 林也的手指距离罗梟面门极近的位置掠过,带起的罡风颳得他面颊生疼。 一击落空,林也再次消失。 下一瞬,他出现在罗梟的右侧死角,抓向对方的肩膀。 罗梟在半空强行扭转腰腹,借著前冲的惯性在空中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翻滚,又一次避开攻击。 夜空中,两道身影展开了一场奇特的追逐。 林也如同幽灵,不断在罗梟的上下左右瞬移出现,每一次都用最简单的方式伸手去擒拿对方。 而罗梟则像是在刀尖上起舞,凭藉著多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打磨出的神经反应,一次次以毫釐之差从林也的指缝间滑脱。 十几次交锋过后,罗梟的呼吸变得粗重,但他的眼神却发生了一丝变化。 从最初的惊骇,渐渐演变成一种带著错愕的审视。 他发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这个少年的动作,实在太粗糙了。 没有假动作,没有封死走位,也没有预判他的逃生路线。 每一次瞬移出现,都只是直挺挺地伸出手抓,那姿態,像极了一个从未打过架的普通人,在笨拙地扑打一只乱飞的苍蝇。 在罗梟这种身经百战的僱佣兵和顶尖杀手眼里,这种攻击方式破绽百出,简陋得令人髮指。 对方拥有这么强大的磁场,竟然毫无战斗经验。 第三十七章 断空之刃 京州。 天枢总部。 某处占地极广的温室里,种满了一些在外界早已绝跡的名贵植物。 一个穿著纯手工定製常服的男人在紫檀椅上,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黄铜剪刀,正在专心致志地修剪一盆价值连城的古松盆景。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得像是一个研究艺术品的工匠。 温室门外,站著一位穿著笔挺黑色西装的中年人。 这位掌管著天枢北方大区的总指挥,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曜级玩家,平日里去往任何一座一线城市,市长都要亲自到机场迎接。 此刻,这位大人物却像个等候老师发落的学生,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生怕打扰了里面那位修剪枝叶的雅兴。 夏商拥有十数亿人口,三百多座城市在西王母的庞大算力下日夜运转,这是一个庞大到普通人穷极一生也无法窥见全貌的超级大国。 在那数十万被星渊选中的玩家里,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能做一抹微弱的萤火。 直到跨过那个名为“月”的门槛,才算在玩家的世界中崭露头角。 若是能走到曜级,便足以让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奉为顶级战力,高居分部顶层,手握重权,俯瞰凡间。 但这个世界终究是有一座极巔,在那些镇守一方的曜级之上,还有著少数不可言说的存在。 他们没有固定的辖区,不受常规法条约束,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这个大国用来压舱的重器。 眼下这个坐在名贵木椅上,正拨弄著松针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三年前,海外十三个非法公会联手越境,试图在沧陆南端的一座岛屿建立法外特区,收到消息后,他没有一兵一卒,独自跨过海峡。 那一夜,方圆两公里的原始地貌被一种不可理喻的质量硬生生抹平。 两名民间辰级、五名曜级、四百多名高阶玩家,连同他们背后的野心,全都在他那恐怖的磁场下,被碾成了深入地下的红色泥土。 男人放下手里的黄铜剪刀,拿起旁边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进来吧。” 门外的西装男人这才敢推开门,走到距离紫檀木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低头。 “谢先生。” 谢沉將湿毛巾扔在托盘里:“找到了吗?” 冯远面露惭色:“没有消息,情报科把各地的线人都撒出去了,民间那些有头有脸的公会也挨个敲打过,完全查不到关於那个人的蛛丝马跡,他就像凭空冒出来的。” 几个月前,夏商的玩家公共排行榜上发生了一场地震。 一个名为“牧野”的id毫无预兆地空降榜首。 在那之前,从未有人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的出现太过突兀,不仅打破了长达两年的榜单格局,还將那位一直稳坐第一的深渊主宰硬生生挤到了第二的位置。 那一天,整个世界沸腾了,境內外大大小小的势力、財阀、非法公会组织甚至其他大洲的顶尖机构,全部陷入了疯狂的情报搜集。 所有势力都想知道这个牧野到底是谁,拥有什么级別的破坏力,接下来又会有什么动向。 天枢作为夏商最核心的超自然力量管控机构,自然也迫切想要弄清楚这颗不可控的不定时炸弹究竟藏在哪里。 偏偏西王母的底层代码中,烙刻著一条最高优先级的玩家隱私协议。 只要该玩家没有做出明显违法乱纪、危害国家安全的行为,西王母就不会向人类政府暴露这名玩家的真实身份和现实坐標。 这个协议与早期玩家和西王母的诞生有关,哪怕是天枢,也无权绕过最高政府去强行破解西王母的防火墙。 因此,面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榜首,天书空有庞大的资源,也只能像大海捞针一样,依靠线下情报网进行最原始的排查。 …… …… 夜风在无名岛屿的上空呼啸。 一种强烈的嫉妒夹杂著鄙夷,从罗梟的心底升腾而起,凭什么这种连基础格斗都不懂的门外汉,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但在玩家的生態里,实力的天平从来不只向磁场单方面倾斜,能力同样是决定生死的关键筹码。 那些磁场逊色,却凭藉强大能力越阶斩杀强敌的例子不在少数。 罗梟的手腕一翻,手中出现一把暗灰色的特製军用匕首。 他的能力是断空之刃,可以让他的攻击具备极强的切割力。 这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锋利,当能力附著在实体的利器上时,破坏力会呈几何倍数暴增,它甚至能將实质化的重力和高浓度磁场一併切开。 匕首的边缘泛起一层微不可查的奇异光晕,罗梟將匕首横在身前。 林也的磁场,在罗梟奋力抵抗下,依然使他的身体变得沉重无比。 可对於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顶尖杀手来说,这种程度的干扰已经不足以致命,他能够维持正常的行动与攻击节奏。 攻守的姿態在这一刻悄然逆转。 罗梟的瞳孔里倒映出残忍的亢奋,在林也瞬移近身时,手臂骤然发力,匕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半月形弧光。 林也的手指在即將触碰到罗梟的剎那,本能地察觉到了那股致命的锋锐。 他的身形猛然一虚,在刀锋即將切入骨肉的前半秒,凭空消失在原地。 砰! 罗梟的匕首挥空,锐利的锋刃在空气中斩出一声刺耳的音爆。 几十米外,林也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低下头,衣领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切口。 罗梟看到这一幕,嘴角弧度扩大,眼中满是嗜血的狂热。 只要能破防,只要会躲,就证明对方也是会受伤的血肉之躯。 罗梟不再处於被动防御的姿態,他如火箭般窜出,主动向林也扑杀过去。 他脑海中已经预演了数十种近身缠斗的招式,只要距离拉近,凭藉“断空之刃”,他有信心在三招之內將这个空有力量的菜鸟开膛破肚。 然而,林也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面对极速逼近的致命杀机,他没有招架或硬拼的打算。 就在罗梟的刀尖进入林也周身五米范围的瞬间,林也的身形再次毫无徵兆地消失。 这一次,林也没有出现在几十米外,而是直接瞬移到了几百米开外的高空中,安静俯瞰著扑了个空的罗梟。 第三十八章 黑色 罗梟握著匕首,悬在距离海面几十米的半空,周围的寂静让两人的对峙显得尤为压抑。 罗梟没有继续追击,他太清楚盲目衝刺只会白费力气。 刚才短暂的交锋已经让他验证了一个事实,对方虽然没有任何格斗技巧,甚至像个刚学会在空中爬行的婴儿,但只要对方想躲,自己根本摸不到他。 林也的磁场还在笼罩他,他的瞬移完全失效,只要对方不愿意放行,他根本没有逃走的可能。 “怎么站得那么远?”罗梟的声音传来,“刚才不还一直缠著我?现在跑什么,怕了?” 他的挑衅迴荡在海风里,林也依旧悬停在原位,脸上没有被激怒的跡象。 激將法没有用,罗梟明白继续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对方的磁场耗干。 “朋友,你这样干看著也没用。”罗梟换了一个语气,“现在的情况很明朗,你忌惮我的能力不敢近身,我也確实追不上你。我们谁都拿谁没办法,这么僵持下去,无非是浪费时间。” 罗梟继续看著几百米外的林也。 “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握手言和,反正我们之间也没多大仇怨。我保证,只要你撤掉磁场,我立马离开,你继续护著你想护的人,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皆大欢喜。” 表面看似和善了不少,他的肌肉依旧保持著最紧绷的状態,隨时暴起发难。 “谁说我拿你没办法?”林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说话的声音却穿透了几百米的距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罗梟耳边。 罗梟脸上的虚假笑意僵住,没等他做出反应,周围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原本就昏暗的夜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抽乾了所有星光和月色。 抬头望去,天幕不再是深蓝色的穹顶,而是化作了一片浓稠到令人窒息的漆黑。 海风停了,空气变得如水银般沉重,下方的海面开始剧烈沸腾。 一道漆黑的闪电在云层深处炸开,如同黑色的裂痕蔓延在天际。 紧接著,无数道黑色的雷霆在云端翻涌、扭曲,散发著毁灭一切的气息。 罗梟猛地抬头,瞳孔收缩。 云层被撕裂了,在那巨大的裂缝中,涌动著一种难以名状的黑色物质。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种黑,没有任何光泽,仿佛连光线投射进去都会被瞬间吞噬。 它就像是从九幽深渊的最底端渗透出来的污泥,带著纯粹的死寂与荒芜。 压迫感如同一座倒悬的山峰,狠狠砸在罗梟的心臟上。 生命层次的战慄感瞬间吞噬了罗梟的理智,他终於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误。 他严重地低估了对方的能力。 逃! 必须要逃! 罗梟的脑海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將磁场催动到极限,想要飞走。 头顶的苍穹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鸣。 那团翻涌的黑色物质猛然下坠,化作一道直径足有几百米的粗大黑柱。 黑柱的表面缠绕著几十米粗细的黑色雷霆,如同暴怒的狂龙,带著摧枯拉朽的威压,从天幕直贯而下。 巨大的黑色光柱瞬间將罗梟渺小的身躯完全吞没,连同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以及下方沸腾的海水。 无名岛上。 惊恐的人群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树林之间乱窜。 几名僱佣兵的战术手电光束在黑暗中四处扫射,伴隨著呵斥与偶尔响起的枪声。 岛屿边缘的泥泞土地上布满了凌乱的脚印,有人在奔跑中摔倒,有人在哭喊著寻找同伴。 这片混乱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的声音,海浪的拍击声、枪口的轰鸣声、人们的尖叫声,全部都被一种更宏大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震动剥夺了存在感。 逃亡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无论他们正处於什么姿態,全都不受控制地转过头,看向三公里外的海面。 夜空裂开了。 一道直径几百米的黑色光柱从云层深处贯穿而下,带著密密麻麻的黑色雷霆,將天地连接在一起。 那种黑色极度纯粹,明明没有亮度,却强势地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光柱散发出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跨越三公里的距离,衝击在每个人身上。 无数人双腿发软,直接瘫跪在地。这已经超出了人类对自然现象的认知范畴,甚至连那些见惯了生死的僱佣兵,也停下了扣动扳机的手指,端著枪呆立在原地,眼神里满是面对神明降罚般的恐惧和敬畏。 苏念站在树林边缘,一只手扶著树干。 她仰头,眼底倒映著那道通天彻地的黑色雷柱,狂风吹乱了她的头髮,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颤慄。 那是某种凌驾於一切规则之上的毁灭之力。 几秒后,那道仿佛要將整个世界洞穿的黑色光柱开始变淡。 狂暴的雷霆渐渐隱没在云层,撕裂的天幕一点点合拢。 最终,那纯粹的黑暗彻底消散,夜空重新变回了深沉的蓝色。 三公里外,光柱消失的海面上。 罗梟的身影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没有留下哪怕一丝灰烬,他所在的那片区域,被直接湮灭成了虚无。 海面上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洞。短暂的停滯后,四周的海水彻底失去平衡,疯狂地向那个空洞倒灌。 数以万吨计的海水互相挤压、碰撞,发出隆隆的巨响,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 林也飘在半空,冷眼看著下方。 突然,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皱起,用手掌捂住额头。 刺痛贯穿神经,林也的脑海中出现一些画面,那是真正的末日。 崩塌的大地…… 破碎的天幕…… 肆虐的陨石…… 还有一个人的脸…… 林也从空中直坠而下,他残存的本能让他隨机传送到了无名岛上。 苏念顺著海岸线边缘快速移动,她没有跟著大部队盲目往树林钻,这种陌生的地形里,盲目乱跑只会增加被僱佣兵围猎的风险。 她的脚步忽然停住,几十米外,浪潮褪去的沙滩上,静静地趴著一个人影。 借著微弱的月光,苏念认出了那件黑色的休閒外套。 “林也!” 她立刻朝那边跑了过去。 第三十九章 人工呼吸 “罗梟死了。” 天阶沧陆分部,某个房间內,一个槿国人拿著遥控器,墙壁上的投影仪投射出一段略显摇晃的画面。 这是无名岛的僱佣兵拍摄的,画面镜头对著夜空,勉强能看到一个小黑点飘浮著。 紧接著,一道直径数百米的漆黑光柱裹挟狂暴的黑色雷霆,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瀑布,將那个黑点彻底吞没。 扶桑人神谷介靠在沙发背上,出声询问:“这是谁?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能力。” 崔浩镇將画面暂停,转身看向同伴:“世界上刻意隱藏实力,没有暴露过能力的辰级不在少数,我也不確定他的真实身份,不过有一定概率是夏商几个月前空降榜首的那个牧野。” 神谷介对“牧野”这个名字似乎没有多大反应:“罗梟的能力本来就不算强,只適合偷袭暗杀,同级別交手,一旦被人提前发现,用磁场锁定让他不能瞬移,他的能力也就废了一大半。” 在神谷介看来,刺客被拉入正面战场,结果就已经註定。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定格的屏幕:“视频里这人的能力,是非常罕见的能量输出型,破坏方式非常暴力。我们天阶里也有个纯粹走能量输出的疯子,不知道他的『太阳之力』和视频里这个人谁更强?” 崔浩镇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光看一段模糊的视频,很难给出准確的判断。不过单纯从视觉衝击力的层面来看,视频里这个人好像要更强一点。” 神谷介嘴角嘲弄:“肤浅。” …… …… 无名岛,海浪一波接著一波地涌上沙滩,將边缘的泥沙冲刷得十分平整。 苏念快步跑到林也身旁,双膝直接跪在了潮湿的沙地里。 “醒醒。” 她伸手推了推林也的肩膀,没有反应。 林也双眼紧闭,大半个身子泡在浅滩的积水里,衣服被海水浸透。 苏念心臟揪紧,她將手指探到林也的鼻翼下方,感受到的呼吸若有若无,微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掉。 溺水。 苏念的脑海中立刻跳出这个判断,她强迫自己把脑子里那些慌乱的念头压下去,凭藉著学校教过的急救常识,双手將他外套领口的拉链往下拉开了一些,保持呼吸通畅。 接著,她用左手捏住林也的鼻子,右手垫在他的颈后,微微用力向上拖起他的下巴,让气道打开。 苏念看著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大口略显冰冷的空气,隨后俯下身,朝著林也的嘴唇靠近。 就在距离归零,两人的嘴唇刚刚触碰在一起,温热柔软与微凉交织的那个瞬间。 林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隨即,他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距离近到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彼此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海浪退去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远。 苏念猛地向后仰起上半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身位。 她或许是出於某种无法言说的慌乱,或是为了掩饰这打破她一直以来严格把控的边界的举动。 她原本拖著林也下巴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顺势向上,在林也的脸颊上拍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力度並不大,但在寂静的海滩上却非常清楚。 林也的意识刚恢復,睁眼看到苏念凑在面前已经让他有些反应不过来,接著脸上又挨了这么一下。 他目光有些茫然地看著居高临下坐在沙滩上的苏念。 “干嘛?” 她避开了林也带著询问的视线,从沙滩上站起身。 林也用手撑著湿漉漉的沙面坐起来,他不是太在意刚才的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发现自己对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牵扯他的情绪。 除了极少数重要的人,或者有些特殊的事。 不过刚才那种呼吸相闻的贴近,可能確实有一点小尷尬。 他拍掉衣服上的沙子,扩张磁场,感受岛上的情况。 在倾斜的锦澜號上,裴晓坐在金属舱壁前,快速地喘著气。 在他不到两米的地方,那名戴著墨镜的僱佣兵头目已经不再动弹。 对方同样是一名月级玩家,能力是某种可以在周身流转的高压空气护盾,將崩象的破坏力抵消了大半。 对方十分擅长战斗,尤其喜欢以命搏命的打法,裴晓也是几乎透支全部体力,才勉强將对方干掉。 短暂休息后,裴晓强忍著酸痛,通过西王母联繫上分布在乘客中的几名天枢萤级玩家。 僱佣兵里厉害的玩家都被他第一时间解决了,剩下的对天枢玩家构不成威胁。 官方玩家开始行动,大约两个小时后,武装分子被尽皆拔除。 四散逃亡的乘客被安全找回,统一集中在岛屿背风的一片宽阔沙滩上。 沙滩上燃起了十几堆篝火,惊魂未定的乘客围聚在火堆边,有的裹著湿透的衣服瑟瑟发抖,有的把脸埋在膝盖上低声啜泣。 官方玩家带著身强体健的乘客,从船上或浅水区找回来一些物资,將其分发给大家,大部分都是密封完好的压缩乾粮和瓶装饮用水。 林也和苏念坐在离人群较远的一处小篝火旁,火苗窜得不高,偶尔发出枯枝受热断裂的噼啪声。 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接近,裴晓从远处的人群方向走过来。 他的状態看上去不太好,原本笔挺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边缘沾著乾涸的血跡。 他在火堆的另一侧坐下:“西王母已经派了救援船过来,大概要两天才能到。剧院和撤离下船的事,多谢了。本来是我的临时任务,反倒把你搅合了进来。” 林也没说什么。 裴晓也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客套,隨即神色变得凝重:“你刚才在沙滩这边,看清楚那个黑色的光柱了吗?那种级別的破坏力,不像是常规武器,也不是我认知里任何曜级玩家能弄出的动静。” “不知道。”林也回答。 裴晓不打算过多停留,临走前目光在苏念和林也之间来回移动。 “冒昧问一下,你们两个是什么关係?” 第四十章 你真刑 在寧川大学的时候,裴晓偶然撞见过林也和沈漪走在一起。 虽然没有刻意打听,但也看得出来两人举止亲密。 现在,林也身边的女生换了一个,相貌气质都不输沈漪,而且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还有一点奇怪。 林也看著跳动的火苗,回了一句:“亲戚。” “你们好好休息,我得去各处转转,防止那群僱佣兵还有遗漏的。”裴晓转身走入浓重的夜色里。 之后过了四天。 前两天,所有人都在无名岛上等待救援,后两天,则是乘坐西王母调配的大型救援船返航。 这几天里,林也和苏念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 除了必要的相互照应,苏念很少主动找林也。 林也本身就不是话多的人,面对这种情况,自然也不会有过多反应。 两个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属於自己的地方。 周三下午,救援船缓缓驶入寧川港口。 港口已经被天枢和警方接管,外面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更外面挤满了接站的家属、媒体记者和救护车。 这起针对大型邮轮的劫持事件已经霸占了夏商所有新闻的头条,几千名乘客的安全牵动著无数人的神经。 林也踩著舷梯往下走,苏念跟在他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秋季的海风吹过港口,带著淡淡的机油味。 林也刚走到平地上,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生跑出来,扑到了他的怀里。 苏念停在几步之外,这个在林也手机锁屏上见过的女生,真人比照片上还要漂亮,哪怕此刻满脸泪痕,那种脆弱的美感也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怜惜。 “我以为你出事了,下次別留我一个人了……”沈漪紧紧搂住林也,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没事了。”林也站在原地,轻轻在沈漪的背后拍了两下。 苏念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走向人群外侧的出口通道。 十一月十三號。 寧川市的气温降得很快,路上的行人都换上了厚实的外套。 市中心的一家大型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闷热。 方澄手里端著一杯刚买的热奶茶,拉著苏念在二楼的几家服装店里閒逛。 她在寧川市的另一所大学念书,到寧大有將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平时比较忙,两人很少有时间能聚在一起。 刚好赶上这个周末两人都有空,便约出来逛街。 方澄拿起一件卡其色的短款毛呢外套,在穿衣镜前比划了一下。 “念念,你看这件怎么样?明天我们学校有个联谊会,我打算穿得稍微有个性一点。”方澄转过身去问。 苏念坐在店里供客人休息的软皮沙发上,目光虽然落在方澄的方向,焦距却不知散到了哪里。 “念念?”方澄又喊了一声。 苏念这才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在那件衣服上,点头说:“挺好看的,顏色很衬你。” 方澄把衣服掛回衣架上,走到沙发旁坐下,仔细端详著苏念的脸。 从碰面开始,方澄就觉得苏念今天很不对劲。 认识这么多年,苏念一直是个情绪十分稳定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处理好。 可今天的苏念,整个人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这种疲惫与熬夜准备论文的疲累不同,它更像是一种从內心深处渗出来的无力感。 走路时目光会在虚空发散,听到別人说话要慢半拍才会有反应,连捧著杯子的手指都会无意识地抠著杯壁。 这种状態方澄太熟悉了。 方澄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了?从见面就一直魂不守舍,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苏念低垂著眼帘,看著杯子里晃动的红茶表面,没有立刻回答。 方澄见她不否认,眼睛闪过光芒,语气变得更加篤定。 “別想骗我,以前你准备期末考连熬几个通宵,也没有现在这种表情。只有谈恋爱的人,准確地说,只有陷入感情纠葛的人,脸上才会出现这种患得患失、精神涣散的样子。” 方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苏念:“老实交待,是谁?你们学校的?还是哪个玩家?” 她的话音刚落,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伸出的那根手指僵在半空,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试探:“不会是……你那个表哥,林也吧?” 苏念继续沉默,这种表现在多年无话不谈的闺蜜之间,几乎等於默认。 方澄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往后仰了仰,脱口而出:“真刑啊!” “不对。”她脑袋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苏念以前科普过的家庭关係网。 苏念的奶奶好像和林也的爷爷是亲兄妹,算下来两人的血缘关係已经出了三代。 “法律上倒是不刑。”方澄將身体重新凑过去,眼中闪烁的兴奋与担忧交织在一起,“但在长辈和外人眼里,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妹,平时两家逢年过节走动得那么勤,苏大小姐,你不怕进骨科啊?” 服装店的门被人推开,掛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穿著白色外套的男生走了进来,身形修长,五官立体俊朗。 方澄的视线隨之扫过去,眼睛亮了起来,她用手肘撞了一下苏念的胳膊,小声惊呼:“快看!是裴晓!” 苏念顺著方澄的视线看去,认出了来人。 方澄对裴晓並不陌生,上个月天枢为了提高普通高校学生的超自然防范意识,派人去方澄所在的大学做过一场公开讲座,裴晓就在受邀之列。 那场讲座座无虚席,很大一部分女生完全是衝著裴晓这张脸去的。 活动结束后,学校的表白墙上几乎被裴晓的名字屠版。 方澄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对这个实力与顏值兼具的月级玩家印象深刻。 裴晓在衣架前翻看了一会儿,余光不经意间扫向休息区。 他收回放在衣服上的手,迈步走向这边。 方澄见裴晓走过来,心跳都不由加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头髮。 第四十一章 呸!渣男! 裴晓的目光没有落在明显有些侷促和激动的方澄身上,而是看著旁边的苏念,语气熟稔自然。 “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带著几分男生特有的低沉,和平时在学校里那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比起来,此刻的音调显得温和许多。 其实在几天前那座无名岛上,裴晓就已经注意到了苏念。 锦澜號被劫持的时候,场面太过混乱,裴晓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那些全副武装的僱佣兵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登岛之后,所有武装分子被清理乾净,乘客们劫后余生,大多在沙滩的篝火旁痛哭流涕。 就在那样一种充斥著软弱与恐慌的氛围里,裴晓看到了坐在火堆边缘的苏念。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衣服沾著沙水,头髮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透著一股非常难得的镇定与清冷。 那种在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持著清晰边界感和情绪控制力的特质,对於见惯了生死与歇斯底里的天枢玩家来说,有著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裴晓在那个时候对这个女生有了不小的好感,这也是为什么他后来会特意走过去,看似隨口地向林也询问两人的关係。 只是在之后的四天里,他作为现场级別最高的官方玩家,需要配合西王母的指令,反覆排查岛屿残局,后续还要参与救援船的警戒工作。 他实在抽不出时间去和一个普通女生发展什么多余的交集,这份心思也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他没料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对於裴晓的出现,苏念並没有像方澄那样表现出惊喜或无措。 她將有些涣散的视线收拢,脑海里关於林也的心绪还没有完全褪去,她没有心力去应付一段突如其来的社交。 但出於教养,她还是微微頷首,声音清脆:“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向外延伸话题的意图,带著一种十分得体的疏离。 一旁的方澄愣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这种语气,这种开场白,寧川大学那个高岭之花一样的裴晓,居然主动过来搭訕,而且听上去两个人以前就认识。 裴晓对苏念这种有些冷淡的態度並不介意,或者说,这本就是他欣赏苏念的原因之一。 “裴晓学长,你好!我是之前听过你讲座的,没想到在这里能碰到。”方澄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裴晓对她点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他非常清楚如何化解陌生的社交尷尬,並没有冷落方澄。 “你好,我记得那次讲座,因为设备问题让大家多等了半个小时,一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今天能在这里碰见,也算有缘。” 方澄连连摆手说没关係。 简单和方澄交流后,裴晓自然地將目光转回到苏念身上。 视线在苏念的脸上停留一瞬,他的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 “锦澜號的事情刚过去没几天,我看你今天的状態似乎不太好,作为当时在场的官方处理人员,有些后续情况我需要顺便確认一下。” “那群僱佣兵里有几个手段比较阴毒的玩家,他们的磁场在封闭的船舱里爆发过。天枢这两天在给下船的乘客做信息回访,防止有人出现未知的磁场排斥反应或者心理应激创伤。你这几天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苏念回答,表情平静:“我没事,身体没有异样,谢谢关心。” “那就好,不过有些磁场后遗症存在潜伏期。既然我们都在寧川大学,为了安全起见,不如加个好友。后续如果你或者你的同学感觉到任何身体异样,可以直接联繫我,走內部流程处理起来比你单方面向西王母申报快得多。”裴晓拿出手机,点开界面。 方澄在一边听得眼睛都直了,寧大的风云人物主动给出联繫方式,还附带“內部绿色通道”的特权。 这种待遇如果发到学校论坛上,估计能让一群女生嫉妒到发狂,她甚至悄悄踢了苏念一脚,暗示她赶紧答应。 苏念看著裴晓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面是清晰的添加好友二维码。 她答覆说:“不用了,天枢的办事效率很高,西王母的健康监测系统也一直连接我的个人终端。如果真的出问题,我会走正规的医疗申报途径解决,就不占用裴学长的私人时间了。” 裴晓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他见识过各种各样想要接近他的女生,也设想过苏念可能会表现出迟疑,但他確实没料到对方会拒绝得如此乾脆且不留余地。 他眼中闪过意外,但很快被极好的修养掩盖了过去。 对於这种被当面拂了面子的事,他没有表现出负面情绪,而是非常自然地收回手机,嘴角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 “好,我明白了,那你们好好逛,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裴晓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步伐从容地走出了服装店。 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商场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直到裴晓走得彻底看不见,方澄才一把抓住苏念的胳膊,对她说:“苏念,你疯啦!那可是裴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加他好友?人家都把二维码递到你脸上了,你居然拒绝了!” 她嘆了口气:“林也条件虽然也很好,可还是比不了裴晓。无论是在天枢的地位,还是学校里的名气,还有性格上那种绅士风趣感,都要比林也强出太多。刚才人家那种主动示好的態度,换做別人早就顺水推舟了。” 方澄没想到当初在临海,隨便调戏苏念的话,现在变成真的了。 也不知道林也做了什么,让苏念这么心不在焉。 买完衣服,从商场回寧川大学的路上,苏念一言不发,只有方澄在旁边找些轻鬆的话题试图活跃气氛。 学校里,两人在林径碰到独自一人的林也,方澄心里的火气一下上来。 双方擦身而过,方澄停下脚步,转过头怒视林也,扔出几个字。 “呸!渣男!” 第四十二章 挺好 林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方澄。 方澄迎著林也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护犊子的架势,大有要上前跟他好好理论一番的衝动。 苏念太了解方澄直来直去的性格,她的手指收紧,將方澄拉了回来。 “没事。” 她看向林也,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然后硬生生拽著满脸不甘的闺蜜离开。 “念念你拉著我干嘛,我就看不惯……” “別说了,回去。”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 林也站在原地,思索原因,难道是上次无名岛,苏念给自己做人工呼吸,她心理上还没有走出来,然后把这件事告诉了她那个朋友。 一个已经有女朋友的男生,哪怕是在无意识的被动状態下,夺走了另一个清白女生的初吻或者亲密接触,导致那个女生最近心神不寧。 作为女方最好的朋友,自然会代入受害者视角,把错归咎到男方。 林也在心里点点头,就是这么简单。 他將思绪拋到脑后,来到寧川大学门口。 下午两点半,阳光碟机散了一些寒意,落在两旁的人行道上。 沈漪已经站在门口的一棵树下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粗线毛衣,下面配著一条栗色的百褶裙,脖子上隨意绕著一条柔软的围巾。 看到林也走过来,她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被点亮,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了两道漂亮的月牙。 她搓著手快步迎上前,冷得將手放进林也的口袋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半依在林也的手臂上。 “我们走吧。”沈漪仰起头,鼻尖呼出一小团白气,笑容又甜又软。 林也静静地看著这张脸,他其实一直都不太確定,自己对沈漪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起初可能是出於怜悯,也可能是林也发现沈漪和自己小学时喜欢过的一个动漫女角色很像。 那个角色也是一个经歷了无数苦难却依然能笑得很甜的女孩,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叫心疼,只觉得那个女孩笑起来很好看。 隨著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对什么东西產生强烈的感情。 现在这种情况好像有所好转。 初冬的阳光虽然明亮,却没有什么温度。 沈漪把大半张脸缩在柔软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亮好看的眼睛。 路过一家店铺时,林也的视线在那片红黄相间的gg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隨意,像是一阵被风吹过来的轻语。 沈漪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著眼前的青石路板,眼底藏著空白。 在母亲下葬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关於“以后”的概念,每天睁开眼睛,满脑子都是打工赚钱,等债务清零的那天,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画句號的时刻。 后来在石鹤角那片漆黑的礁石上,林也用一句生硬的告白,將她从坠落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天起,她重新有了重要的人,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她满脑子都是怎么去见他,怎么和他一起吃饭,怎么在他面前笑得更好看。 她被眼前这种失而復得的温暖包裹得太紧,以至於真的没有去眺望更长远的未来。 感受到口袋里那只小手,林也侧过头看著她。 沈漪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倒映著冬日的阳光,她很认真地想了想,连眉毛都蹙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她才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回答。 “我仔细想过了,汉语言这个专业,如果考公或者进体制內,工作確实稳定,但死工资想存钱会很慢。我打算从大二开始就多去找实习,多投几家大企业的文案策划或者企业宣传岗。在寧川这样的城市,如果有好的实习背书,毕业转正后的底薪大概能拿到七八千,算上项目绩效和年终奖,应该能勉强过万。” 她看著林也,清亮的眼眸里透著一股脚踏实地和一丝憧憬:“除了正职,周末我还能接一些商业撰稿和新媒体运营的兼职,一个月可以多攒两三千。扣除最基本的生活费,我不买奢侈品,不乱花钱,每个月能存八千块钱,一年可以存將近十万。” 林也安静地听著她在那里认真地算著帐。 “我要自己存一半的买房钱。”沈漪迎著林也的目光,脸上的笑容化为一种执拗的认真。 在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身处那个逼仄的长水镇,满心都是如何往上爬。 可是现在,母亲已经走了,永远留在了那座荒凉的山坡上。 那些想要靠依附別人来跨越阶层的杂念,也一併被埋进了黄土里。 她现在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份喜欢,她不想再走捷径。 街边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站在冷风中对视的年轻男女。 沈漪睫毛颤动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晕开一层淡淡緋红,她避开林也的视线。 “等我们凑够了钱,买了属於自己的房子,我们就结婚。”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在林也的口袋里轻轻扣著他的掌心,小声补充了一句。 “然后生个孩子。” 林也有些发愣地看著她:“好厉害。” 他是发自內心地觉得她非常厉害,能在很短的时间把这些一条条梳理得如此清晰完善。 就好像只要顺著她画好的路线走,那个具象化的未来就真的会如期降临。 沈漪听到这句略显木訥又带著几分笨拙的夸奖,刚才说出那句话带来的羞涩隨之褪去了一些,眼底泛起一片温柔的笑意:“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也顺著她的问题,思索了一下自己的未来。 在他的预想里,自己虽然被星渊选中成为玩家,甚至身上还掛著天枢的官方编制,但他从没想过要在那个充满廝杀、权力和规则碰撞的超自然世界里站上多高的位置。 他的磁场覆盖范围太广,每天都能感知到无数的生死,这让他对力量本身並没有什么执念。 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也会像他父亲林长河那样,毕业后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每天按时上下班,领著固定的薪水,过著平淡重复却安稳的日子。 “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吧。”林也回答得很坦诚。 沈漪定定地看著他平静的脸庞,並不觉得他胸无大志。 经歷过长水镇的那些恶意和母亲的离世后,她比谁都清楚,这种平淡和安稳究竟有多么珍贵。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平淡就是最好的归宿。 “挺好的。” “嗯,挺好。” 第四十三章 搬家 第二天,法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內,一堂沉闷的法理学大课刚刚结束。 教授夹著教案从前门离开,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三三两两地起身。 苏念將桌面上的笔记本合拢,刚走几步,脚步便停住。 教室进来一个穿著某同城快送制服的年轻小哥,手里捧著一束显眼的花。 那是一束需要空运的极品碎冰蓝玫瑰,花瓣边缘带著微不可查的剔透冷意,包装纸用的是低调奢华的灰色雾面材料,连扎系丝带的打法都透著一种精致的高级感。 这束花出现在满是书卷气的教室,瞬间吸引了周围大量学生的目光。 快递小哥低头核对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来到苏念面前:“请问是苏念同学吗?” 苏念蹙眉,点了下头。 “这是您的花,请签收。” “谁送的?”苏念没有伸手去接。 “客人留言都在卡片上,我只负责准时送达。”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逐渐变大,几个女生频频回头,眼里满是好奇与八卦。 苏念的目光投到那张质感极佳的烫金卡片上,下面还压著一个牛皮纸材质的薄文件袋。 “听说你近期在准备关於超自然能力犯罪取证规范的论文,这几天脱密后的早期卷宗,希望能提供一些参考,裴晓。” 苏念討厌成为焦点的感觉,她拒绝:“抱歉,麻烦请退回去。” 快送小哥抱著那束引人注目的碎冰蓝玫瑰,转身走出了阶梯教室。 原本安静的周遭,忽然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议论声。 “你们看清卡片上的落款了吗?好像写的是裴晓。” “裴晓?他在追苏念?” “法学院院花加官方顶尖玩家,这组合绝了,她为什么拒绝啊?” 苏念对周围的喧譁置若罔闻,从后门径直离开,將那些写满吃瓜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身后。 然而,裴晓的行事作风远比苏念预想的要强势。 翌日,差不多的时间,同样的快递小哥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捧著一束空运来的高阶白色桔梗,附带一张笔跡遒劲的手写卡片。 第三天,是非常稀有的厄瓜多粉色满天星。 第四天、第五天…… 裴晓明白苏念的戒备,他知道如果採用温吞的试探,连苏念的社交壁垒都碰不到,他选择了一种直白的方式。 即便苏念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拒收,这件事情依然毫无悬念地登上了寧川大学论坛的榜首。 “官方月级风云人物高调追求法学院高冷院花”的词条居高不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某一天的早晨,寧川市的冷空气被淡金色的阳光碟机散了一些。 沈漪在学校附近的老旧小区租下了一套房子,一室一厅,面积不到四十平米。 她给出的理由很正当,烤肉店的兼职有时候下晚班,回去赶宿舍门禁太匆忙,在外面住会方便很多。 但她心底真正渴望的,是想和林也提前適应那种只有他们两人的未来生活。 为了布置这个小得可怜的“家”,沈漪拉著林也来到了一家大型平价家具城。 家具城里人声鼎沸,推著购物车的顾客来来往往。 沈漪今天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上衣和半身裙,头髮隨意地挽了一下,可她那张惊艷的脸在哪都格外耀眼,频频引来路人侧目。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一只手抱著林也的手臂,另一只手拿著一个巴掌大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需要採购的物品清单和严格的预算。 他们来到沙发区,沈漪的目光很快被一个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吸引,价格刚好在她的预算之內。 “这个刚好合適,等冬天最冷的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缩在这个沙发上看电影,肯定很暖和。”沈漪用笔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又逛了一会儿,两人最终定下了那个双人沙发、一张木製小餐桌、两把餐椅…… 没多久,送货的小货车在小区的楼下停稳。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灵敏,踩在水泥楼梯上需要稍微用点力才能亮起。 房子在三楼,虽然是一室一厅的逼仄格局,但墙面被沈漪提前贴了乾净的壁纸,地板也擦得一尘不染。 家具被搬运工一件件抬进屋里,摆放到预定的位置。 原本空荡荡的出租屋,因为这些並不昂贵的物件,瞬间被填满。 送货员离开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光线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林也和沈漪站在客厅中间,看著这个终於有了一点家模样的空间。 沈漪走向臥室,伸手推开了木门。 臥室比客厅还要侷促,里面除了一组简单的衣柜,几乎被一张刚组装好的原木色上下双层床占满。 这张床是他们一小时前在家具城共同决定的。 那时的导购员热情地向他们推销各种舒適的双人床,沈漪站在那,脸颊发烫。 虽然她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买房、结婚甚至生子的图景,但当同居这个概念真正落地到一张尺寸並不算大的双人床上时,对两个交往不到一个月的年轻人来说,步伐確实迈得太大了些。 他们都没有准备好,最后,在一种微妙且心照不宣的默契中,两人一同选择了这张双人床。 看完臥室,沈漪低头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我们现在回学校吧,把行李和洗漱用品搬过来,收拾一下,今晚就可以住在这里了。” 两人走出这间拥挤却温馨的出租屋,他们沿著昏暗的楼梯下楼,朝著寧川大学走去。 沈漪推开桂圆宿舍的门,从床底拉出行李箱。 她將洗漱用品和几件衣物叠好放进去,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赵嘉欣停下吃零食的动作:“沈漪,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搬出去住?” “嗯,在外面租了房子,兼职下班回去方便些。”沈漪將一本书塞进夹层,语气平稳,嘴角带著温柔。 “搬出去也好,自己住清净。”周染笑了笑,“不过没事多回宿舍看看。” “会的。”沈漪拉上拉链,声音轻快。 第四十四章 请教 夜幕降临。 muse酒吧坐落在寸土寸金的江景地段,门口停著一排限量版跑车。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的一瞬,震耳欲聋的重低音混合著浓烈的酒精气味扑面而来。 裴晓穿著一件风衣,迈步走进这片五顏六色的空间。 他皱起眉头,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和不断闪烁的镭射灯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如果不是为了找人,他根本不会踏足这里半步。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向酒吧二楼最核心的vip卡座。 宽大的半圆形真皮沙发上,坐著一个穿著酒红色衬衫的年轻男人,正端著一杯威士忌,和左右两边靠得很近的漂亮女生谈笑风生。 那是裴晓的亲哥哥,裴旭。 裴家在寧川市本就有些底蕴,算得上家境殷实。 自从裴晓被星渊选中,一路跨过门槛成为月级玩家並加入天枢后,裴家的社会地位跟著水涨船高。 裴旭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却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家族跃升带来的红利,每天除了打理一部分閒散生意,剩下的时间基本都泡在各种局和销金窟里。 裴晓走到卡座前,身上那股常年经歷超自然廝杀而沉淀下来的肃杀,让卡座周围的空气降了几度。 几个原本还在娇笑的女孩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纷纷噤声,用带著几分怯意和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这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 “稀客啊。”裴旭抬头看到是自己弟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拍了拍身边女孩的腰,“去去去,去楼下玩会,我和我弟说点事。 女孩们很识趣地端著酒杯散开 “要喝点什么?这的调酒师新出的几款特调还不错。”裴晓將酒杯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看著坐下的弟弟。 “给我杯白水就行。” 裴旭耸了耸肩,招手叫来服务生倒了杯温水,然后饶有兴致地看著裴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找我?” “我遇到点麻烦。”裴晓总是冷静从容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裴旭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以为是天枢那边的棘手事:“怎么?遇到解决不了的通缉犯?还是任务出了岔子?” “不是天枢的事,我最近……在追一个女生,但效果不太好。”裴晓端起那杯白水,喝了一口。 “我没听错吧?我们家那个从小被女生塞情书塞到要换书包,在寧大被当成男神供著的裴晓,居然也有需要主动追求女生的一天?而且还追不到?”裴旭愣了一会儿,然后发出大笑,抹了一下眼角笑出的眼泪。 裴晓確实不懂怎么追女孩,儿时起,他优越的外貌和出眾的成绩,加上后来觉醒的玩家身份,让他在两性关係里始终处於被仰望的位置。 他习惯了別人主动靠近,习惯了被人喜欢,从来没有哪一次,需要他去费尽心思揣摩另一个人的想法。 直到遇见苏念,那个无名岛的篝火旁,从头到尾透著疏离的女生。 “我连送了好几天的花,每天换不同的品种,找人送到她上课的教室。但她一次都没有收,原封不动地让送花的人退了回来。” 裴旭听完,嘖嘖了两声:“你以为现在还是几十年前,送几束花就能把小姑娘感动得稀里哗啦?说说看,对方什么来头,居然连你这个月级玩家的面子都不给。” “她也是寧大的,法学院的学生,算是那边的院花。” “哦,法学院的高材生,还是个美女,难怪心气这么高。这种长得漂亮又聪明的女生,平时肯定不缺人献殷勤。你光送花,对她来说就是不痛不痒的骚扰,她当然不会收。” “那我该怎么做?” 裴旭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 “对付这种油盐不进的,你就得打破她的心理防线。別搞什么默默送花的戏码,而且还不是自己亲自去。直接去她宿舍楼下,或者找个学校里人最多的广场,搞个大场面。” “当眾表白?” 裴旭一副过来人的姿態:“对!你条件这么好,长得帅又是天枢的人,本身就是块金字招牌。你用蜡烛、音乐,把排场拉满,在几百上千人的见证下跟她表白。不管她平时再怎么端著,那一刻的氛围和虚荣心的满足,绝对能把她砸晕。” “她性格比较冷,可能不喜欢这样。”裴晓犹豫了,他想了想说。 “你啊,到底还是太年轻,不懂女人。在这世上,就没有哪个女人是真的不喜欢浪漫和排场的。你別看她平时一副高不可攀、生人勿近的样子,那种『高冷』,大部分时候只是一层筛选劣质追求者的保护色。” 裴旭继续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女孩了,看著像块捂不热的冰,难以靠近,可实际上呢?她们比谁都容易打动,只是没遇到那个敢真正豁出去震撼她们的人罢了。她们拒绝你,是因为你的方式不够有衝击力,没能衝破她那层保护色。” 裴旭凑近,语气带著极强的煽动性:“相信我,你大胆去尝试,只要场面足够盛大,再加上弟弟你的光环,周围人的起鬨和羡慕就能形成一种巨大的心理暗示。在这股浪潮里,她的那些所谓的防线,瞬间就会土崩瓦解。” 裴晓看著桌面上的那杯白水,没有说话,他的理智告诉他,苏念可能並不属於裴旭口中所说的那类女孩。 但在如何俘获一个女孩的心这件事上,他確实是一片空白。 裴旭那些信誓旦旦的海王理论,像是一根拋给溺水者的绳索,哪怕明知可能带有风险,也让他產生了一种想要去握住的衝动。 也许,真的是自己表现得不够热烈? “好,我知道了。” 裴晓站起身,没有再多做停留,走出了喧囂的酒吧。 只留下裴旭坐在卡座里,看著弟弟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第一次看见为这种事发愁的弟弟,隨后又招手將刚才的几个女孩叫了回来。 第四十五章 出去嘛 下午,林也刚刚下课走在人工湖边,湖面水波荡漾。 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西王母弹出一个红色的加急任务探窗。 “天枢寧川分部指挥调度科发布紧急调度。” “目標:一名在逃萤级罪犯,能力为初级肌肉硬化。目前挟持了一名六岁女童作为人质,逃入青台区的深蓝主题乐园。” “该乐园已於昨日闭馆,正在进行內部叠代升级,所有监控设备全部处於离线状態。乐园占地四万平米,结构非常复杂。警方已完成外围封锁,因罪犯为玩家且情绪极度不稳定,普通警力无法强行突破。” “距离事发地最近的官方玩家林也,请立即前往协助抓捕,首要任务是確保人质安全。” 林也看了下手机,又放回了口袋。 乐园內部,因为正在装修,原本充满童话色彩的乐园此刻显得有些潦草。 未完工的脚手架、堆积如山的建筑材料和隨处可见的防尘塑料布。 半成品的海底隧道里,罪犯缩在一个凹陷处,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右臂紧紧勒著一个小女孩的脖子,因为过度紧张,他已经本能地激活了能力。 整条手臂的肌肉高高隆起,坚硬如铁,六岁的小女孩被勒得喘不过气,稚嫩的脸上满是泪痕,恐惧让她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抽噎。 罪犯充血的眼睛盯著隧道入口,竖起耳朵捕捉著外面的风吹草动。 警方已经包围了乐园,他知道只要自己手里有人质,那些普通警察就不敢轻举妄动,但他也清楚天枢的官方玩家隨时可能介入。 静静中,一个声音在他正前方毫无徵兆地响起。 “嗨。” 罪犯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 一个穿休閒外套的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那人姿態隨意,双手甚至还揣在外套兜里,语气就像在街角偶遇了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罪犯脑海中警铃大作,他张开嘴,那声用来威胁的咆哮还没挤出喉咙,手臂刚想发力收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股恐怖重力凭空降临,空气在这瞬间变得如同凝固的水泥。 罪犯那引以为傲的硬化肌肉,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连半个呼吸的时间都没能撑住。 他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体內就传来几声细微的闷响,最后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林也看著坐在地上发愣的小女孩:“等会警察叔叔就会进来,別害怕。” 林也没有停留,迈著步子走向岩洞深处,很快被一堆巨大的废弃装饰物挡住了身形。 天枢寧川分部,指挥调度科。 秦蔚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半透明显示屏,上一秒还掛著一条红色的跟踪进程,正是北区深蓝主题乐园的挟持事件。 现在红色的警报已经解除,旁边弹出西王母的简短提示:任务完毕,罪犯已失去行动能力,人质安全。 秦蔚微微一怔,视线下意识落在了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从任务发出到完成才用了五分钟。 寧川大学距离乐园虽然不算太远,但要在这个时间段內赶到现场,突破复杂的地形找到躲藏的罪犯並成功解救人质,这种效率简直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心里忍不住生出一阵感慨,年轻人办事就是乾净利落。 不过秦蔚不知道的是,林也收到任务后,还在原地吹了几分钟的风,隨后才前往乐园。 “青台区乐园那个挟持人质的萤级玩家,现在情况怎么样?”副主任周平站在不远处,脑袋转向这边。 “事情已经解决,林也刚刚完成控制,警方现在应该已经进去收尾了。” 周平正准备喝水,瞥了眼时间,眼里露出一点惊讶:“完成了?” “林也出任务的频率不高,只有这种突发的加急事件,西王母才会派发给他,但每次任务的完成率极高,而且每次用时都非常短,甚至从来没有向分部申请过任何形式的战术和火力支援。” 周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寧川最近实在太忙,作战科的人手绷得很紧。光让林也在学校太浪费资源了,我考虑这几天走个流程,把他调到正式的作战岗位上,让他多承担一些任务。” 秦蔚听到这番话略微思考了一下,还是开口劝阻:“副主任,这件事最好还是暂缓。以林也的性格而言,他並不希望被条条框框过分约束。” “当初他愿意签字加入天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承诺了足够的自由度,让他能像个普通大学生一样生活。如果现在因为能力强就让他全职,用大量任务压他,大概会適得其反。” 周平沉默片刻,回味秦蔚的分析。 “现在的节奏,就挺適合他的。”秦蔚补充说。 出租屋。 这套不到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被沈漪打理得井井有条。 臥室那张原木色的上下双层床上,林也正靠坐在下铺的床头,手里拿著手机,翻动著一部漫画。 过了一会儿,隨著一阵轻微的响动,沈漪踩著木质爬梯,动作轻巧地从上面下来。 林也以为她要去客厅倒水或者拿什么东西,然而沈漪並没有走出去,而是走到下铺床边,伸手抓住了林也的手臂,用力拉了拉。 “起来啦。” 林也被她拉得站起来,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沈漪绕到他身后,双手推著他的后背,將他往客厅推。 “出去嘛出去嘛,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去客厅待一会儿。”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著一点故作镇定,同时还藏著一些紧张和心虚。 林也顺著她的力道往前走,还没等他在客厅站稳,臥室的门已经被紧紧关上。 他走到沙发坐下,继续看手机里的漫画。 时间过去了大概十分钟。 臥室方向传来锁舌转动的“咔噠”声,木门被慢慢拉开一条缝隙,隨后渐渐敞开。 林也放下手机,扭头看了过去。 沈漪站在门框的光影交界处,她没有穿平时那些为了方便兼职干活的普通衣物。 第四十六章 好看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及膝连衣裙,材质看著並不昂贵,也没有多余的点缀,但剪裁非常收腰,將她纤细的身段和盈盈一握的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的双腿包裹在一双黑色的丝袜里,厚度拿捏得很克制,不是那种透肉的轻薄款式,也没有厚重到像秋冬的打底裤。 那一层细腻的黑色织物紧密地贴合她的肌肤,顺著她修长匀称的腿部线条一路向下,將那原本就笔直的双腿衬得越发纤细流畅,从小腿肚到脚踝的收束弧度漂亮得找不出一丝瑕疵。在客厅透进来的自然光下,布料泛著一点微弱的哑光。 这套装扮让她原本略带清纯的气质里,硬生生多出了一抹成熟的嫵媚。 这种反差,即便放在人群中,也足以让任何人的视线为之停顿。 沈漪的手指蜷缩,轻轻捏著裙角的布料,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打扮。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清澈的眼眸紧紧盯著林也的脸,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你觉得好看吗?” 林也见过沈漪穿著发白的旧衣服在食堂吃饭的样子,见过她套著粗糙的工作围裙在烤肉店端盘子的样子,也见过她穿裙子在冷风里朝自己笑的样子。 但他唯独没有见过眼前的沈漪,那种独属於成熟女性的曲线与嫵媚,被这身黑色的连衣裙和丝袜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林也微微张嘴,似乎想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却发现自己那贫瘠的词库里,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出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眼前画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漪很在乎林也的看法,甚至害怕这种刻意为之的打扮会让林也觉得轻浮或者不习惯。 可当她捕捉到林也那副不知所措,有些呆滯的模样时,她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忽然稳稳地落了地。 沈漪缓缓呼出一口气,捏著裙角的手指慢慢鬆开。 她迈开步子,走到林也面前,嘴角弯起一个明媚又带著几分狡黠的笑容。 她的声音非常轻柔:“林也,女朋友问你这个的时候,你要说好看。” 林也看著眼前的笑顏,那双清亮的眼眸正倒映著自己的面庞。 他笑了一下:“好看。” …… …… 初冬的夜风裹挟著刺骨的寒意,扫过寧川大学光禿禿的梧桐树冠,发出乾涩的沙沙声。 昏黄的路灯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冷硬的暗影,原本该属於严冬的寂寥,却因为校內论坛上的一个帖子瞬间沸腾。 晚八点刚过,一条被加红加粗的帖子空降论坛首页,热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直线飆升,短短十分钟內回復量就突破了上千。 帖子的標题极具衝击力:“桂圆七號楼下,惊现亿级表白现场!官方月级大佬裴晓亲自下场,围观速来!” 主楼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甩上了几张高清图片。 照片里,桂圆七號楼前的那片宽阔空地已经被完全清空改造。 几千支特製的冷光蜡烛在夜风中摇曳,拼凑出繁复而精致的图案。 空地外围,铺满了稀有的蓝色妖姬和保加利亚玫瑰,花香在这整片区域瀰漫。 更抢眼的是停在花海边缘的十几辆漆黑超跑,车前盖上放著顶级定製的音响设备,正播放著一首舒缓且极具格调的古典大提琴曲。 底下的评论区早就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排场也太大了吧?” “这是谁啊,这么牛逼?” “楼主不说了吗?这都不认识?总之是能在寧川横著走的人物!” “他前不久天天给法学院那个新生苏念送花,都被拒了,看来今天是打算来个绝杀。” “法学院院花能顶得住这种阵仗?换成我,现在就已经晕过去了。” “別废话了,赶紧去占个好位置,晚了就只能看后脑勺了!” 隨著帖子的发酵,校园里的各个角落不断有人涌出。 从图书馆、自习室、甚至是刚下课的教学楼,成群结队的学生裹著厚外套,顶著冬夜的冷风,向著桂圆七號的方向匯聚。 此刻的桂圆七號楼,已经成了一片喧囂的海洋。 整栋楼的灯光几乎全亮著,一到六楼的每一处阳台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看热闹的女生。 她们拿著手机拍照录像,激动得和旁边的室友大喊大叫,各种惊嘆和交头接耳的声音混在一起,连楼下音响里的古典乐都快要盖不住了。 在楼下的人群最前方,裴晓安静地站在花海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裁剪极佳的大衣,修长的身躯被高级面料包裹,內里是件深蓝色的丝绸衬衫。 十字星形状的铂金袖口在周围冷光灯的交织下折射出微茫,那张英俊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时里那种高举云端的冷冽,深邃的眼底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 他没有拿俗气的扩音喇叭,也没有做多余动作,只是仰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阳台,准確地落在了四楼某个至今仍拉著窗帘的房间位置。 周围的人群里不时传来女生的尖叫和惊呼,那种被眾人簇拥、万眾瞩目的氛围,换做任何一个普通女生,恐怕早就被这种混合了能力、財富与顏值的降维打击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 四楼寢室里。 苏念坐在书桌前,桌上的护眼檯灯散发著白光。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是一份写了近万字的法学论文修改稿。 外面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不断拍打著窗户玻璃,寢室的隔音效果还算凑合,依然让人无法集中精神。 “苏念,你別写了!”室友从阳台外推开玻璃门,夹著一阵冷风冲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几乎扭曲。 “你快出去看看!裴晓在楼下,这么大的阵仗,全校的人估计都来看热闹了。他居然真的敢来这么大的,我都快羡慕死了!” 苏念的手指离开键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她转过头,看向那扇被室友推开的阳台门。 从那个缝隙里,她能看到对面楼栋墙壁上倒映出的巨大冷色光影,还有那种如同狂欢节一般的起鬨声。 第四十七章 表白 寧川大学入口。 刚在外面约会完的林也走进学校大门,正准备去教学楼上晚自习。 一路上,偶尔有三两成群的学生与他擦肩而过。 好几个人在走过之后,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两眼,有的女生还会捂著嘴低声轻笑。 因为在他的右侧脸颊上,有一枚清晰惹眼的红色唇印。 这是十几分钟前,沈漪在餐厅留下的,並且让他不许擦掉。 林也答应了,既然答应了,他就真的顶著这枚唇印一路返回学校。 走到一棵树下,林也打开手机,是沈漪的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里,沈漪已经换上了居家服,头髮湿漉漉的,她的面前摆著笔记和笔,正在提前准备实习工作。 她看著手机,视线几乎是瞬间就定格在了林也右侧脸颊的那抹红色。 隨后,她眼底泛起明媚笑意,嘴角上扬:“你怎么还没擦掉?我在餐厅是开玩笑的啦。” 林也习惯把別人的话当真,他確实没怎么分辨出女生在恋爱中那种带著占有欲的玩笑话。 “那我擦掉了?” “快点快点,你顶著这个,路上肯定被不少人看到了吧,好丟人啊。”沈漪脸颊泛红,小声催促。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林也的意思,那种丟人的感觉,更像是在气恼自己的恶作剧导致了这场引人注目的围观。 又像是在她潜意识里,那个顶著唇印走在校园里的就是她自己,她早已经在心里把林也和她当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林也看著屏幕里沈漪微红的脸颊,用手背在脸上蹭了两下,將唇印抹掉。 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掛断了视频通话。 前方的夜空被大片的冷色光源照得透亮,成群结队的学生往桂圆七號楼的方向小跑。 空气里隱约飘来古典大提琴的低沉旋律,林也没有刻意加快脚步,只是顺著人流,慢慢走到了桂圆七號楼下。 此时的宿舍楼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裴晓站在花海中心,身形挺拔,犹如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主角。 而在他正对面相隔两三米的地方,站著一个刚刚从宿舍楼走出来的女生。 苏念只穿了一件简单的外套,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即便是这种毫无修饰的日常打扮,在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容衬托下,也显得格外夺目。 “终於下来了,好漂亮。” “不漂亮能被人家裴晓看上眼?” “这两个人站一起好般配,有种偶像剧照进现实的感觉!” “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连气质都这么合拍,真不知道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能谈这种恋爱。” 路人的眼里是艷羡,在他们看来,这本就该是一场毫无悬念、天造地设的浪漫童话。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清冷院花,没有比这更契合般配的了。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起鬨的声浪如同海啸般在桂圆七號楼下轰然炸开。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夜空迴荡,中间还夹杂著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男生扯著嗓子高喊。 “亲一个!亲一个!” 裴晓看著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的苏念,哪怕面对上千人的围观和足以让任何女生眩晕的阵仗,苏念依然清冷、理智。 裴晓太聪明了,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读懂了苏念即將要说什么。 就在苏念嘴唇微启的剎那,裴晓率先说话,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完美地包裹在极尽温柔的语调里。 “苏念,先別说话,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隨著他的开口,周围那些原本沸腾的起鬨声像是被按下了某种开关。 男生们止住了喊叫,女生们也默契地捂住嘴巴,几千人的空地短短十几秒內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晓身上,那是一张习惯了存在於高处的脸,但此刻,他却主动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骄傲。 “我很小的时候起,身边就从来不缺別人的喜欢。”裴晓的声音平缓地流淌出来,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坦荡,不显傲慢,反而有一种剥开自己內心的真诚,“我习惯了站在原地,习惯了別人主动走向我,所以我从来没有花心思去追求过任何人。” 他注视著苏念的眼睛,目光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但遇到你之后,我突然觉得,主动跨越所有的距离去走向一个人,其实是一件非常心甘情愿的事情。苏念,你是我第一个想要主动去追的女孩,只要你愿意,也会是最后一个。” 他眼底的光芒隨著大提琴的旋律闪烁。 “在那次岛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你。你身上有一种不迎合任何人、不依赖任何人的特质。在那种环境里,我觉得,我们其实是一类人。”裴晓的语气逐渐加重,“我们对自身的要求极其严苛,我们对待事情也同样认真。在这个世界上,很难再找到如此契合的灵魂。” 作为一个年轻的月级玩家,他今天摆出的排场不仅仅是財富的堆砌,更是地位和能力的体现,可他却把姿態放到了最低。 “我今天弄出这么大的场面,不是为了用舆论逼你就范,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的態度和诚意。我会认真对待我们之间的感情,你喜欢法学,你想读研,你想做任何事,我都能无条件地支持你,甚至帮你扫清一切障碍。” “如果你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没关係。我愿意等,等你想好的那一天。因为我始终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 微风拂起苏念耳边的髮丝,在场有不少感性的女生因为这番话红了眼眶,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不可否认,裴晓身上有著非常耀眼的魅力。他强大、自信、英俊多金,在这个超自然力量觉醒的危险时代里,他代表著保护和特权。 而当这样一个浑身披著光环的强者,拋下所有的矜持,当著所有人的面將最深沉的偏爱和承诺捧到你面前时,那种精神上的衝击力是非常巨大的。 第四十八章 拒绝 周围几千双眼睛都盯著苏念。 面对眼前这个在旁人看来几乎无可挑剔的英俊男生,面对这片铺天盖地、极为奢华的花海与烛光,她的眼底並未有丝毫动摇。 “我不喜欢別人来打乱我的生活,更不喜欢把私人的事情放在几千人面前当做表演。” 苏念的声音响起。 “这几天你让人送去的那些花,已经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我今天之所以愿意下楼,只是为了亲口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有类似的误会。”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觉得我们是一类人,但其实並不是。” 苏念看著裴晓那双深邃的眼睛,不留情面地戳破了一些东西。 “你习惯了做贏家,习惯了站在有利位置,你觉得只要放下身段,摆出足够盛大的场面,给出你所谓的承诺,別人就理所应当地要接受你的施捨,或者被你屈尊降贵所感动。” “这种居高临下的喜欢,带给我的只有强烈的压迫感,真正的喜欢,绝不是一场用来围猎的狂欢。” 周围原本屏息等待的人群中,传出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都没有想到,面对这样一个完美的男生,苏念的拒绝会如此乾脆且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刀,把裴晓精心准备的浪漫切得支离破碎。 裴晓脸上的深情与自信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所以,抱歉。”苏念给出了最终的答案,“我不会喜欢你,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没有多余的纠缠,也没有留下一丝一毫挽回的余地。 苏念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过身,迈著平稳的步伐走回了桂园七號楼,將那个在无数人眼里高高在上的月级玩家永远地拋在了身后。 门禁的金属门“咔噠”一声合拢,苏念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冬夜里被无限放大,宿舍楼下,死一般的寂静。 几千人的场地,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原本那些准备起鬨、准备见证童话的学生,此刻全部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错愕,有震惊,也有人眼中开始浮现出一种夹杂著怜悯与尷尬的神色。 裴晓站在原地,身子像被定住了一样,他可以轻易粉碎混凝土建筑的恐怖力量,在这一刻,在那个决绝的背影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这种无力感,比遇上实力碾压他的高级玩家还要让他感到鬱闷,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的最中央,承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了敬畏与仰慕,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同情,甚至是在看一出滑稽闹剧的戏謔。 原本明亮温暖的烛光,仿佛变成了一地杂乱的工业废品。 那些稀有蓝玫瑰,夹杂著尘土在地上翻滚,似乎也发出了颓败的气味。 夜风变得愈发刺骨,將那首原本优雅的大提琴曲撕扯得断断续续,听在耳中宛如哀乐。 人群中开始出现稀碎的私语,窸窸窣窣的动静如同虫子在啃食枯木,每一道声音都在凌迟裴晓的自尊心。 裴晓的喉结艰难地滚动著,寒意顺著脊椎一点点攀爬,一代天骄,在感情面前,终究还是和普罗大眾一样,尝到了肝肠寸断的苦楚。 一场轰轰烈烈的盛宴,以一种十分惨烈的姿態,彻底落幕。 裴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令他窒息的人群的。 半个小时后,江景地段的muse酒吧。 裴晓正搂著一个身材火辣的小网红喝酒,余光瞥见弟弟走过来。 他刚想笑著调侃几句表白的事,却发现裴晓的状態不太对。 裴晓一言不发地坐在单人沙发上,直接拿起桌上的一瓶黑方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琥珀色液体顺著喉咙滚落,灼烧感让他麻木的神经稍微有了一点知觉。 裴旭愣住了,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女伴和其他人全部离开。 等卡座里只剩下他们,裴旭才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你別告诉我,你失败了?” 裴晓没有开口回答,只是喝酒,此时此景,这套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明確的答案。 裴旭觉得难以理解,无论长相、家世还是身份,他在整个寧川市的同龄人里绝对是金字塔尖的那一批。 別说费尽心思去表白,平时只要稍微放低姿態,不知道多少名媛千金和漂亮女孩会前赴后继地往上扑。 “照片有吗?我倒要看看,能让我弟弟失魂落魄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裴旭好奇地问。 裴晓隨意地掏出手机,自动调出照片,扔到哥哥身上。 裴旭起初並不太当回事,作为裴家长子,他手里攥著大把的钞票和资源,这些年他见过的、玩过的漂亮女人实在太多了。 无论是荧幕上光鲜亮丽的女明星,还是t台上气质高冷的名模,甚至连那些危险又迷人的女玩家,他都曾染指过。 至於其他名校里被眾星捧月的校花,各行各业出类拔萃的漂亮女人,他早就品鑑了个遍,早就对所谓的美貌產生了极强的免疫力。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屏幕上那张脸时,还是露出了些许惊讶。 照片显然是別人在某个阶梯教室里偷拍的,画面里的女孩低头看著手里的书本光线从窗外落进来,恰好勾勒出她无可挑剔的侧脸轮廓。 没有浓妆艷抹,没有刻意凹出的性感姿態,连一个看向镜头的眼神都没有。但就是这种不经意间的清冷与素净,像是一把锥子,轻而易举地刺破人心。 他在心底承认,这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他的语气中带著惊嘆与惋惜:“长成这样,难怪你这小子栽了跟头,说实话,要不是你喜欢她,我都想去追求试试了。” 裴晓只是默默端起自己的那杯酒,裴旭也为自己满上,陪弟弟一醉方休。 第四十九章 新邻居 进入十二月,月初的时候,天空阴沉了一整日,到了傍晚终於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寧川大学作为夏商顶尖的学府,管理制度十分开放,校方更强调学生的自我驱动力与独立时间规划,对大一新生从来没有强制晚自习的要求。 只要期末学分修够,其他时间交由学生自主支配。 有了大把可自由分配的时间,林也和沈漪依然保持著每天去商业街那家烤肉店做晚班兼职的习惯。 虽然沈漪在极力规划两人的未来,打算找一份能够拿到底薪和绩效的实习,但现实的墙壁远比想像中坚硬。 过去半个月里,她向寧川市內十几家还算正规的企业投递了简歷,应聘文案策划或企业宣传岗。 大部分简歷犹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对於那些企业的人事来说,一个刚上大一、专业课还没学多少的学生,根本无法保证稳定的出勤时长和產出。 仅有的两三家给了面谈机会的公关公司,实际情况也让沈漪感到不適。 在其中一家位於写字楼的传媒公司线下面试时,那个男主管根本没问她任何关於文案策划的专业问题,目光始终停在她的脸上。 对方开出的薪水很诱人,只需偶尔代表公司去参加一些所谓的饭局应酬,她拿回简歷,离开了那座写字楼。 经过几次碰壁,沈漪彻底放弃了在大一上学期就找一份正经实习的念头。 她打算等年后开学,再看看有没有適合兼修的其他短期项目。 反正现在靠著烤肉店的时薪,加上周末补贴,不仅足够她应付在出租屋的日常开销,每个月还能固定往帐户里存下一小笔钱。 至於林也和苏念,隨著时间流逝,他们貌似恢復了往日的关係。 苏念偶尔会按照周巧云的指示,去松园看看林也的近况。 有次周末晚上,林也在烤肉店做兼职时,碰到过苏念和方澄一起来吃饭。 当时店里的客人不多,双方只是点头打了个招呼,方澄还瞪了林也一眼,吃完饭她们就走了。 出租屋。 只有林也一个人,沈漪下午有满满的专业课,要到傍晚才能回来。 屋子面积不大,但经过这半个多月的布置,已经布满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跡。 那个当初在家具城买的双人沙发上,搭著沈漪昨晚换下来的披肩。 茶几上放著两个款式相同的水杯,水杯边缘还带著沈漪喝水时留下的淡淡水汽。 林也坐在下铺的床沿,低头翻看著手机里的一部旧番动漫。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旧居民楼的隔音效果向来差强人意,安静的屋子里,门外传来了一阵明显的动静。 有重物在地砖上拖拽的摩擦声,夹杂著纸箱碰撞墙壁的闷响。 林也对面的那间房从沈漪租下这里开始就一直是空著的,门锁上甚至积了一层灰,现在的动静显然是有人搬了进来。 他看完了一集动漫,放下手机,视线落在靠门边那个已经装满的垃圾袋上。 沈漪走前特意交代过,吃完外卖要把垃圾收拾乾净,免得屋子里有味道。 林也站起身,拎起那个黑色的塑胶袋推开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因为开门的声响应声而亮,灯光铺满狭窄的楼梯间。 对面的防盗门完全敞开著,门口堆放著三个巨大的牛皮纸箱和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 一个女生正背对著楼梯口,双手抓著其中一个最大的牛皮纸箱边缘,正试图將其拖进门槛。 箱子似乎装满了书籍之类的重物,女生的动作显得格外吃力。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修身上衣,外面套著一件线条垂顺的灰咖色长款外搭,背影透著一种高挑却並不单薄的匀称感。 听到身后传来开门和脚步声,女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二十出头的面孔,五官生得柔和自然,没有任何张扬或凌厉的攻击性。 她的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散落的髮丝垂在脸颊旁,整个人透著一股如水般的温婉静謐,像是在图书馆里翻阅古籍的大姐姐,气质里带著天然的亲和力。 她微微喘著气,白皙的脸颊因为搬运重物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女生看到手里拎著垃圾袋的林也,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又很快化解为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和笑容。 “抱歉,是不是我搬东西的动静太吵,打扰到你了?”她的声音很轻柔,音色里带著一种让人听著很舒服的通透感。 “没有,只是出来扔垃圾。”林也语气平淡。 他径直绕过那些堆在楼道里的纸箱,顺著楼梯走下去,將垃圾袋丟进了楼下的绿色垃圾桶里。 等林也重新走上来时,女生依然站在门口,似乎在积攒力气对付剩下那几个沉重的箱子。 看到林也回来,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带著几分窘迫与求助。 “那个,可以麻烦你帮我搭把手吗?这几个箱子里装的全是书,我自己搬实在有些吃力。” 林也点了一下头,走到那几个纸箱前。 这些装满书籍的箱子对普通女生来说確实是个不小的挑战,少说也有几十斤重。 但他没有弯腰去配合女生两头抬起,而是单手扣住其中最重的一个纸箱底部边缘,手腕仅是微不可查地发出一股极小的力道,那个巨大的纸箱便如同空的一样被他单手提了起来,稳稳地跨过门槛,放在了玄关內的地板上。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女生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对眼前这个看起来身材修长的男生的臂力感到有些惊讶。 “谢谢你,你力气真大。”女生跟进屋內,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递过去,想要让他擦擦手上的灰尘。 林也摆了下手,示意不用。 “我叫顾清心。”她收起纸巾,眉眼弯起一个极具亲和力的弧度,笑容如冬日午后的阳光般温暖,“我是刚大学毕业出来工作的,今天才搬过来。” “林也。”他想了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第五十章 大叔 周六下午,寧川市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虽然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街道上,但冬日的冷风依旧凛冽。 市中心最大的恒隆广场里暖气开得很足,將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周末的商场人流如织,各个楼层都挤满了出来逛街的年轻人和推著婴儿车的家庭。 林也和沈漪顺著三楼的环形走廊漫无目的地閒逛。 沈漪今天穿了一件羽绒服,下半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她的头髮没有像平时去兼职那样隨意地扎起来,而是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这身打扮非常日常,但在她极具衝击力的面容衬托下,依然显得可爱甜美,让人不禁驻足。 沈漪转过身,整个人正对著林也,她仰头问:“林也,你看看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这是一个几乎所有男生在恋爱中都会遇到,且非常容易丟分的经典问题。 林也的视线在沈漪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打量了几遍。 他看得很认真,想用肉眼分辨出沈漪的不同。 “衣服是新买的?” “不对,再猜。” “洗髮水换了?” “不对哦,再猜。” “发卡?”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使两人的距离变近,方便林也看清她的嘴唇。 “我涂了新的唇膏。” 林也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那双唇瓣比平时多了一层莹润透亮的光泽,本就完美的唇形在灯光下显得越发饱满,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是草莓味的哦。” 林也立马转过头,强行將视线从沈漪脸上移开,假装看向旁边一家卖名牌手錶的橱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她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觉得林也十分可爱。 两人走到一段相对开阔的临河小广场,林也的视线微微偏移。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著运动服的中年大叔正和一个二十左右的小伙子打羽毛球。 小伙子满头大汗,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连手里的球拍都快握不住了,显然已经体力透支到了极限。 反观那个大叔,气息均匀,连一滴汗都没出,神情悠閒得像是在遛鸟。 “不打了不打了,叔,我真跑不动了。”小伙子摆著手,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大叔意犹未尽地顛了顛手里的球拍,目光正好落在路过的林也和沈漪身上。 他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新猎物,十分自来熟地招了招手。 “哎,那个小兄弟!看你骨骼惊奇步伐稳健,陪叔打两拍怎么样?”大叔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十几米的距离。 林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停下脚步的打算。 “別走啊,就打几个球,耽误不了你几分钟。”大叔十分热情地拿著球拍往前走了几步,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很难当面拒绝的长辈式熟稔,“你看叔这刚活动开身体,对手就趴下了,憋得慌。小姑娘也可以在旁边休息一下嘛。” 林也只觉得如果继续推脱,对方大概会一直纠缠下去,这反而比打一局更麻烦。 他鬆开沈漪的手,让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自己走向那片空地。 小伙子见状,像遇到救星一样把球拍递给林也,还不忘小声提醒了一句:“哥们,你悠著点,这大叔邪门得很,体力像是个无底洞。” 林也接过那把轻飘飘的羽毛球拍,走到场地中央。 大叔咧嘴一笑,隨手將羽毛球拋向空中,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飞了过来。林也微微抬手,很隨意地把球击了回去。 “啪。” “啪。” 羽毛球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清脆规律的声响。 起初的確只是最普通的运动,大叔步伐轻鬆,每一次击球都恰到好处,仿佛只是在做饭后的消食活动。 林也同样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將每一个飞来的球挡回去。 四五个回合后,林也觉得敷衍得差不多了,准备在下一个球飞来时故意漏接,结束这场比赛。 对面的大叔似乎察觉到了林也敷衍的態度,他嘴角的笑意突然加深了些许。 就在羽毛球再次落到他身前的一瞬,大叔原本鬆弛的肌肉骤然收紧。 他那看似隨意的挥拍动作在半空中猛地加速,连带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呜咽。 羽毛球在接触球拍的剎那,化作了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芒。 空气被蛮横地撕裂,尖锐的破空声刺痛了耳膜,强烈的气流瞬间以大叔为中心向四周席捲,颳得广场边缘的几个垃圾桶剧烈晃动。 这颗轻飘飘的羽毛球,此刻携带著异常恐怖的毁灭性动能。 如果它在中途失去控制撞上旁边的高层商区,绝对能在瞬间將一栋混凝土商品楼轰穿,化作满地废墟。 林也平静地看著那道如同流星般砸过来的白芒。 原本打算放下的手臂重新抬起,握著球拍的手腕顺势一沉,直接迎著那道足以摧毁建筑的力道挥了上去。 砰! 一声爆炸般的巨响在空地上炸开,他將这股恐怖的破坏力强行压制在了球拍接触的一小块范围內。 羽毛球被原路抽了回去,它带著同样势大力沉的压迫感,像一颗重磅炮弹般砸向大叔。 “来得好!” 大叔大笑一声,双脚踩稳地面,摆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接球架势。 他的球拍精准地预判了球的落点,双手发力,试图將球再次抽回。 但在球接触球拍网面的瞬间,他的眉头一皱,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著拍杆狂暴地涌入他的手臂。 大叔硬是扛下这股力道,手肘猛地一扭,將球拍了回去。 这一拍下去,空气中直接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那颗可怜的羽毛球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它裹挟著一股能够击沉航母的骇人势能,直奔林也的面门。 球体所过之处,空气被野蛮排挤,巨大的风压在平整的花岗岩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清晰的真空轨跡,两旁的冷风都被捲入其中,形成微型的风暴。 林也的眼眸里倒映著那团极速放大的白光,球拍以一种看似平平无奇、实则將空气抽出爆音的轨跡迎击而上。 第五十一章 算命 在拍网与那颗羽毛球接触的剎那,想像中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並没有出现。 紧接著,比刚才大叔那一击还要蛮横、暴戾的力量,顺著那根脆弱的拍杆疯狂倾泻而出。 羽毛球倒飞回去的速度已经超越了肉眼的捕捉极限,周围的空气被硬生生挤压出一圈圈透明的涟漪状波纹。 这股恐怖的势能一旦彻底爆发,这片临河广场恐怕都会在零点几秒內被夷为平地。 “臥槽,这是要我老命啊!” 大叔双眼圆瞪,毫无形象地爆出了一句粗口。 他突然消失在原地,躲到了十几米外的一个大型绿化花坛后面。 啪嗒。 羽毛球越过中场,失去目標后,安安静静地掉落在地上。 大叔从花坛那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后面探出头来,確定没有任何危险后,才拍著胸口走了出来。 “小兄弟,不错嘛。”大叔看了下地上不成样子的羽毛球,乾咳了两声,悻悻地夸了一句。 林也没有与他有过多交流,將球拍扔回给那个小伙子,走到沈漪面前,带著她直接走向了广场外。 刚才的动静不小,即便是沈漪也能看出不对,她轻声问:“林也,刚才那个大叔,是不是很厉害?” “有点吧。”林也回答。 那个原本瘫坐在长椅上、大口喘气仿佛隨时会晕厥过去的小伙子,此刻已经收起了那副脱力的模样。 他拿著球拍,拍打著另一只手,走到大叔身边,呼吸平稳,哪里还有半点体力透支的影子。 “赵叔,感觉怎么样?”小伙子看著林也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大叔脸上的不羈与散漫收敛,他弯腰捡起那颗羽毛球:“很强,天阶的罗梟,应该就是他杀的。” “天阶的人应该不会来寻仇吧?一个辰级,损失不轻。而且我听说,天阶沧陆分部还有一个叫蚀骨的种子成员,听说有希望突破到辰级。前段时间潜入过他所在的寧川大学,最后死在附近,死因不明,现在看来,估计也是他动的手。这新仇旧恨的,不知道天阶能不能咽得下这口气?”小伙子思索后说。 大叔將羽毛球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我们能找到他,是靠清心那丫头,天阶想找人,除非愿意付出高昂代价,去微明请那几个神棍出手。” 微明,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大最顶尖的情报组织,不隶属於任何国家。 在这个组织里,匯聚著一群能力极其特殊的玩家,他们拥有著超乎常理的信息探查与收集手段,而其中最核心的几位,甚至触及到了玄奥的预言和因果律层面。 林也和沈漪沿著河畔走,路边偶尔有几家卖糖烧栗子的小摊,烟火气在冷空气中氤氳。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的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下,摆著一个算命的摊位。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道姑,穿著一身洗得略微发白的青色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头顶,面前铺著一张画有八卦太极图案的黄布,上面摆著一个签筒和几枚铜钱。 她正襟危坐,对著面前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掐指盘算。 “大师,您帮我看看,我这麻將最近连输半个月了,炒股还被套牢了一大笔,是不是有小人搞我?”中年妇女眉头紧锁,小声说著。 道姑眼睛微闭,手指飞快掐算了一番,嘆了口气,语气抑扬顿挫:“財如流水,有去才有回。你不把旧財散出去,这命理的財库怎么腾得开位置装新財?你输的这些不是钱,是替你挡了灾啊。” 妇女一愣,原本心疼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些:“挡灾?那这灾挡完没啊?” 道姑眼神一凛,表情端庄肃穆:“阴阳交匯,盈亏同源。只要你不贏钱,你就永远不会体验到那种贏了又输回去的痛苦。只要你不割肉,你的股票就永远只是数字上的浮亏。”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破这个局啊?”妇女被绕得有些迷糊,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觉得大师说得好有道理。 道姑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推到妇女面前:“要破局,需得做到『不听、不看、不买』。再辅以我这道镇財平安符,只需九百九十八,即可堵住你命盘里漏风的財眼。” 妇女赶紧把钱扫码转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符收好,又急迫地凑近了些:“那大师,您再给看看我老公。他最近一到周末就说去钓鱼,半夜才回来,钓的鱼一条没见著,这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 道姑神色骤然凝重,手指飞快掐算,隨后猛地睁开眼:“水德主阴,鱼乃水中阴灵。你先生夜钓不归,却两手空空,此乃大吉啊!” 中年妇女满脸错愕:“空手回来还大吉?” “糊涂!”道姑拂袖冷哼,“若他真钓上鱼来,那才是惹了水下勾魂的桃花煞!他现在拋的是凡饵,钓的是自身的业障。鱼不咬鉤,说明他心无旁騖,正以自身阳气在水畔枯坐,为你家镇压四面八方的邪风。这是上古秘法中『太公望水,散財挡灾』的破煞局!” 妇女听得一愣一愣,眼眶隱隱泛红:“原来他这么辛苦……连条鱼都钓不到,是在保护这个家?” “正是。”道姑宝相庄严地点了点头,“回去切勿用『空军』二字乱他道心,最好再给他买副昂贵的鱼竿,以金水相生之理加固阵法。盛惠,解惑费二百。” 妇女如蒙大赦,痛快扫码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中年妇女刚走,林也和沈漪恰好从摊前路过。 道姑正整理桌面上散落的铜钱,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沿的古旧签筒。 一根泛黄的竹籤掉落,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正好滚到了沈漪的脚边。 道姑上前弯腰將竹籤拾起,神色变得极为凝重:“镜花水月终是妄,枯木难得再逢春。求缘缘散,求命命绝。” “姑娘,这是极凶的下下籤。命中本就没有的东西,若是非要强求,必將万劫不復。” 第五十二章 我喜欢你啊 林也將沈漪拉到身后,目光毫不避讳地盯著面前的道姑。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变得凝滯,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道姑原本还维持著那副宝相庄严、高深莫测的高人姿態,准备再拋出几句玄之又玄的词汇来震慑一下这对年轻情侣,好顺理成章地推销她的解灾符咒。 “哎呀,看我这老眼昏花的!” 道姑以一种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敏捷动作,一把將那根下下籤扔到路边草丛,脸上瞬间堆起了尷尬又不失礼貌的乾笑。 “拿错了拿错了,这签筒里的竹籤年久失修,刚才那一根早就作废了,完全不作数!” 她一边打著哈哈,一边双手捧著签筒用力摇晃了几下。 一根崭新的竹籤被她精准地抖落在桌面上。 道姑看都没看签上的字,信口拈来:“小姑娘,你躲在后面干什么,这才是你的签。你看这上上大吉之签,『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结合你这天庭饱满、红光满面的面相,说明你们两位的缘分是天註定,情比金坚,以后绝对是白头偕老、多子多福的绝佳命格!” 这一番变脸之快、口风之转,让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荡然无存。 沈漪躲在林也背后,原本因为那些话紧绷的情绪稍微放鬆了一点。 道姑眼见林也没有继续发难,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卷桌面上那块画著太极八卦的黄布。 那些签筒、铜钱和符咒被她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包裹里。 “那什么,今天时辰不早了,贫道还得回去做晚课,准备收摊走人了。”道姑一边把包拿好,一边訕笑著往后退去,“相逢即是缘,刚才这一卦就当是贫道免费送给两位的贺礼,祝两位长长久久,再见再见。” 道姑那略显滑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中。 林也转过头,看著还站在身后的沈漪。 虽然道姑最后变脸改口说了一堆吉祥话,但之前那句斩钉截铁的“求缘缘散,求命命绝”实在太过刺耳。 对於沈漪这样刚刚失去一切、把所有对未来的期盼都寄托在感情里的人来说,这种话就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里。 她的眼神低垂著,看著脚下那块青石板,嘴唇微微抿紧。 “江湖骗子,不用放在心上。”林也的语气带著他一贯的沉静。 沈漪抬起头,对上林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心底那点莫名的慌乱似乎被这句简单的话抚平了。 她弯起眉眼,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两人牵著手,继续沿著临河的街道往前走。 天色是雾蒙蒙的白色,风从空旷的河道上吹过来,温度又降了一点,走著走著,天空中飘落打著旋儿的雪花。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落在路人的肩头,也落在他们脚下的青石板路上。 “林也。”她停下脚步,扯了扯林也的手。 “怎么了?”林也跟著停下,转过头看她。 “路好滑,我怕摔跤,你背我好不好?” 他鬆开沈漪的手,在满是细雪的街边转过身,微微屈膝,將宽阔平稳的后背留给她。 沈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只轻盈的猫一样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搂住林也的脖子。 林也双手托住她的腿弯,站起身来,稳稳地背著她继续向前走。 雪越下越密,河畔的路上行人不多,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碾压积水发出的沙沙声。 纯白的雪花慢慢落在两人的头髮上、衣服上,像是给他们覆盖了一层薄薄的轻纱。 沈漪趴在林也的背上,脸颊贴著他颈侧的肌肤。 她看著不远处被雪色模糊的街景,搂著林也脖子的手臂忍不住又收紧了几分。 “林也。”沈漪的声音贴著他的耳边响起,隨著她开口,一小团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嗯。” “我突然想起一首网络上的诗。” “什么诗?”林也目视前方。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软,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隨后又恢復了平稳的节奏。 雪花落在林也的睫毛上,隨著他眨眼的动作悄然融化,化作一点微凉的水汽。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稳稳地托著背上的女孩。 沈漪搂著他脖子的手臂稍微紧了紧,脸颊依旧贴著那块温热的肌肤,声音比刚才更轻,却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执拗。 “林也,我们一定要一直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好不好?” 她的呼吸打在林也的耳郭上,带著一丝在寒风中微微发颤的尾音。 林也的脚步依然平稳,他望著前方被路灯晕染成昏黄色的落雪,语气平静却郑重。 “好。” 哪怕知道未来的时间很长,长到普通人根本无法预测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但既然她问了,他就会答应,且会將其当成一个必须遵守的承诺。 这个简短的字,瞬间击碎了沈漪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阴霾和不安。 上一秒还乖巧趴在林也背上的沈漪,突然毫无徵兆地直起腰。 她不顾平衡地向后仰起上身,完全放弃了那份平日里引人侧目的文静。 她张开双臂,迎著漫天飞舞的细雪。 “林也!我喜欢你啊——!” 清亮的声音穿透了冷寂的空气,在空旷的河畔上空远远地盪开。 还好这里足够偏僻,周围並没有什么路人,只有几只停在枯树枝头的飞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动,扑棱著翅膀飞向了灰白色的天空。 林也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稍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重心,任由她在自己背上肆意地大喊。 这种直白甚至有些傻气的话,沈漪其实跟他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听到,林也多少都会感到触动,而这一次的触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深刻。 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风雪长街上,女孩用尽全力地呼喊著爱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抗某种无形且庞大的东西。 第五十三章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夜幕笼罩天空。 林也和沈漪回到出租屋的楼下,他们刚走到三楼的缓步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便扑面而来。 对面顾清心的房门半敞著,一股股黑烟正顺著门缝往外冒,伴隨著里面传来的剧烈咳嗽声。 林也和沈漪立刻推开门走了进去,屋子里的烟雾比外面更浓。 厨房的灶台上正窜著半米高的火苗,顾清心手里拿著一个锅铲,站在几步外的地方,被烟呛得眼泪直流,面对那团火苗完全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林也没有动用任何超自然能力,他只是大步走上前,顺手抄起一旁檯面上的锅盖,果断地盖在了起火的铁锅上。 氧气被切断,火苗闷了几下,很快熄灭,隨后他伸手关掉了煤气阀门。 沈漪跑到窗边,將客厅和厨房的窗户全部敞开,迅速散掉屋里呛人的浓烟。 顾清心放下锅铲,白皙的脸上沾了一点黑灰,有些侷促地看著两人。 “你没事吧?”沈漪关心地问,顾清心搬过来的这几天,两人聊过几次。 沈漪对这个说话温柔,气质很好的大姐姐印象很不错。 顾清心擦了擦脸,眼神里透著几分尷尬:“我没事,刚才想按著菜谱做饭,热锅放油之后火开得太大了,转身拿菜的功夫它就烧起来了,对不起,嚇到你们了。” 沈漪看著厨房里一片狼藉,案板上的菜切得大小不一,调料瓶也七扭八歪,显然短期內是没办法再开火做饭了。 “没关係,人没事就好。”沈漪看了看时间,“你还没吃晚饭吧?要是不嫌弃,来我们这边吃点吧,我刚好买了菜准备做饭。” 顾清心看了看惨不忍睹的厨房,犹豫了一下后,最后还是微笑著点了点头。 三人一起来到对面的出租屋,关上门,屋內暖烘烘的。 沈漪套上围裙,走进厨房开始处理食材。 顾清心觉得不好意思,想要去厨房帮忙洗菜打下手,刚进去就被沈漪以“油烟大”为由推了出来。 顾清心只能坐回到沙发上,林也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自己则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著电视剧。 菜好了后,三人围坐在不大但温馨的木质餐桌旁开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很融洽,沈漪先说了自己跟林也出去散步约会,然后隨口提及那个拉著林也打羽毛球的奇怪大叔。 接著,沈漪又提到了后来在老槐树下遇到的算命道姑。 听到这段內容时,顾清心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过很快她的脸上就恢復了温婉笑容:“街边那些算命的,大多都是骗子,他们最会说点凶险的话来嚇唬人了。你们感情这么好,未来的日子肯定会很长久,不要听她的。” “嗯,不过那个道姑后来重抽的一根签还不错。”沈漪重新露出笑容。 这顿晚饭在一片和谐中结束,厨房传来“呜呜”声,此时顾清心正要离开,沈漪就让林也去送一下。 两人走出门外,来到楼梯间的时候,顾清心开口问:“你和沈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林也回答:“十月末。” “嗯,不过那个道姑后来重抽的一根签还不错。”沈漪重新露出笑容。 这顿晚饭在一片和谐中结束,厨房传来“呜呜”声,此时顾清心正要离开,沈漪就让林也去送一下。 两人走出门外,来到楼梯间的时候,顾清心开口问:“你和沈漪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林也回答:“十月末。” “沈漪是个很好的女孩子。”顾清心认真地说,“善良、认真,也很喜欢你,你要好好珍惜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跟刚认识不久的人说话,反而像是姐姐对弟弟的嘱咐,天然带著亲切感。 这种微妙的语气和她看过来时那种温和包容的眼神,让林也总觉得顾清心有些熟悉,就好像在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接触过类似的目光。 这种短暂的熟悉感仅仅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並没有引起他深挖的念头。 林也没有多问,只是看著顾清心的眼睛,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打开了自己那扇还残留著少许焦糊气味的房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 顾清心的房门外,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昨天临河广场的大叔,他敲著门说:“清心丫头,开门啊。” 敲了半天,屋里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赵叔皱了皱眉,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站在缓步台上的小伙子。 小伙子今天换了一身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靠著剥落了一块墙皮的墙壁。 “別敲了,明显是在气头上,根本不想搭理你。” “气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啊?”赵叔一脸疑惑。 “你说气什么?你来寧川之前是怎么答应她的?说好了绝对不去招惹人家。结果呢?昨天你在广场上不仅凑上去了,还跟人家直接动了手,差点没把临河广场给拆了。”小伙子翻了个白眼。 赵叔被戳到了痛处,老脸闪过一丝掛不住的尷尬,但嘴上却一点不肯服软。 “嘿,你这臭小子,现在学会倒打一耙了?昨天在广场上,我看你装虚弱装得也挺来劲啊,喘得跟狗一样,还顺手把球拍塞给人家,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小伙子刚想继续开口反驳,两人的神情却同时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们不敢在这里使用磁场,只是耳朵微微一动,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那扇门背后传来的动静。 没有任何犹豫,两人默契十足地转过身,身形如同鬼魅般顺著老旧的水泥楼梯悄无声息地溜了下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三楼。 沈漪今天上午有一节很早的专业大课,林也还在睡觉。 她出门后踩著台阶一步步往下走,来到楼下后看到两个蹲在地上,百无聊赖的人。 大叔嘴里正吹著一段跑调的口哨,小伙子则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著和,声音在冷风中显得断断续续。 两人像是被主人扫地出门,只能在路边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第五十四章 谢谢 蹲在地上的赵叔和小伙子终究是没能等到那扇门打开。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只能灰溜溜地顺著原路离开了这片区域。 三楼的出租屋內,顾清心站在臥室里,脸上的温婉与亲和早已褪去,剩下的是沉静与肃穆。 她弯下腰,从床底深处拖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条形木盒。 木盒表面呈现出深邃的暗红色,没有过多的雕饰,只有几道岁月留下的斑驳划痕。 她用一条坚韧的宽皮带將木盒牢牢地绑好,反手背在背上。 那沉重的分量压在她的肩头,却没让她的脊背有丝毫弯曲。 收拾妥当后,顾清心推开房门,正巧对面的房门也在这时打开。 林也穿著一件简单的外套,刚刚洗漱完,似乎准备出门。 看到林也,顾清心眼底那种凌厉的肃穆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的笑容如同昨日在餐桌上那般温和自然,目光扫过林也手里的书本。 “早上好,去上学?”她轻声打招呼,让人如沐春风。 林也点了一下头:“嗯,上午有课,你出门办事?” 他看了一眼顾清心背上那个略显违和的巨大木盒,並没有多问。 “有点私事要去处理一下。”顾清心笑著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顺著楼梯往下走,到了楼下的路口,顾清心去往公交站台,林也则转身向寧川大学走去。 临河那条有些冷清的街道上,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晃。 穿著青色道袍的道姑正坐在自己那个算命摊位前,手里端著一个保温杯,刚把一个听得一愣一愣的老大爷忽悠走。 她愜意地抿了一口枸杞茶,正准备把桌上的几枚铜钱收拢一下。 一片阴影毫无徵兆地遮住了摊位上的光线,道姑慢悠悠地抬起头,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了她的桌前。 女人背上背著一个极为显眼的深红色长条木盒,那张白皙柔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静静地俯视著她。 空气静謐,连空中的风都诡异地停滯了下来。 “这位居士,清晨至此,所为何事?”道姑放下杯子。 顾清心说:“算命。” 道姑乾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的黄布上轻轻点了点:“那居士想算些什么?姻缘,財运,还是前程?” “算我此行,能否成功。” 道姑轻笑:“那自然是……万分艰难。” 话音未落,道姑凭空消失,只有一张粗糙的黄色纸人,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寧川市郊外。 某处荒地,道姑的身形闪现出来,辰级之间的战斗,因磁场干扰,往往无法使用瞬移。 但她的纸人,能替她承受一次周围磁场的干扰。 这已经不知道是她第一次瞬移了,除了第一次用纸人承受干扰,后面都是正常瞬移。 她凭藉著极高频率的连续瞬移,硬生生地从市区一路逃到这里。 可即便如此,那个背著深红色木盒的女人就像是一道怎么也甩不掉的鬼影,死死地咬在她的身后。 “至於吗?我不就是接了一单生意,赚点辛苦钱,用得著这么赶尽杀绝地追著我不放吗?”道姑吐槽。 道姑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顾清心出现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接著,顾清心再次消失。 一片荒地上,道姑的身影从虚空出现,这次她的面前佇立著两个人。 神谷介和崔浩镇从天阶沧陆分部出发,利用瞬移正准备去寧川市,没想到就看到道姑出现在他们面前。 她完全无视对方眼底的冷意,毫不犹豫地迎著两人走了过去,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老练的乾笑。 “两位老板,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交易已经结束,你们好人做到底,贫道后面正有位女施主追著贫道不放,你们帮帮忙拦一下,贫道先走一步。” 神谷介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他对夏商这边的官方玩家向来缺乏敬畏,觉得不过是一群被规矩束缚的看门犬。 他刚想开口讥讽这个牟利的道姑,脸色却在下一秒骤然剧变。 以他们三人为中心,方圆两公里內的荒草在同一时间全部紧紧贴向地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手掌將这片荒野狠狠按了下去。 空气变得如同灌了铅的深海一样粘稠沉重,一股带著绝对肃杀意味的恐怖磁场毫无徵兆地砸落在他们头顶。 顾清心的身影缓缓从几十米外的空地上浮现。 她依旧穿著那件温婉的灰咖色长款外搭,背上绑著那个沉甸甸的深红色长条木盒。 那张白皙柔和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平日里的亲和力,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冷漠。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视线扫过道姑,最终落在了神谷介和崔浩镇的身上。 “两位老板撑住,贫道还有几场法事要做,就先不奉陪了!” 一张纸人从道姑袖口滑落,她借著纸人承担磁场干扰的剎那,再次发动能力消失在原地,逃得无影无踪。 “天阶沧陆分部的人。” “既然你们查到了罗梟的死因,那就都留在这里吧。” 她的声音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 …… 中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街道上,林也午后散步之余,顺便回出租屋拿点东西。 走到小区老旧的楼房前,一辆绿色的公交车刚好在街对面的站台停稳。 伴隨著气压门开启的嘶嘶声,几个乘客陆续走下车。 林也的视线隨意扫过,看到了走在最后面的顾清心。 她背著长条木盒,看上去和几个小时前没有区別。 唯独那张脸,苍白得如同初雪,透著一股毫无血色的虚弱。 林也停下脚步,看著她穿过马路,朝著楼房的单元门走来。 就在她走到单元门前时,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脚下一软,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地向前栽倒。 林也的动作极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即將摔倒的身形重新拉了回来。 “谢谢。”顾清心声音十分虚弱,连呼吸都变得稀碎。 林也將顾清心带回她的房间,她刚坐下,一丝刺目的鲜红从她衣服里渗了出来。 那抹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很快就染红了衣料。 第五十五章 伤势 林也站在沙发旁,把顾清心背上那个沉重的深红色长条木盒解了下来,將其放在茶几边。 顾清心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很浅:“医药箱在臥室的衣柜上,麻烦你了。” 林也点了一下头,隨后转身走进臥室,衣柜的顶端確实放著一个白色的家用医药箱,林也將其拿下来,提著回到了客厅。 此时的顾清心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林也半蹲在她身前,动作放得很轻,帮她把那件沾了血的外套慢慢脱了下来。 褪去外套后,里面的情况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那件白色的上衣,在右侧胳膊到肩膀的区域,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红红白白的界限刺眼且分明。 伤在胳膊上方靠近肩膀的位置,想要处理就必须脱掉这件贴身的上衣。 林也看了看顾清心,两人萍水相逢,即便出於救人的目的,直接让她脱去贴身衣物显然有违男女之防。 他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找出一把医用剪刀,看著顾清心平静的脸庞。 “我把袖子剪开。” 顾清心微微頷首,由始至终保持著安静。 林也站起身,一手轻轻捏住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布料,另一只手拿著剪刀,顺著边缘一路向上剪开。 锋利的剪刀咬合著布料发出细碎的声响,直到肩膀下方,他將剪开的袖子向两边拨开,露出了里面的肌肤。 在原本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横亘著一道长达十几公分的撕裂伤。 皮肉向外翻卷,鲜血正从深可见骨的缝隙里不断渗出。 林也的目光在那道伤口和垂在一旁的布料上停留了两秒。 衣服没有任何破损,里面的血肉却被某种力量切开。 这种无视物理防御,直接作用於肉体甚至带有某种规则属性的攻击方式,显然绝非普通人能够做到。 他没有开口询问顾清心到底遭遇了什么,拿过镊子夹起消毒棉球,沾上止血药剂,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 药水接触到翻卷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这种直接刺激神经肌肉的尖锐疼痛,足以让常人痛呼出声,甚至疼得浑身抽搐。 但顾清心却依然安安静静地靠在沙发背上,她全程保持著清醒。 除了嘴唇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苍白如纸,她的神情依旧是那种温婉的寧静。 在林也眼里,她就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早就习惯了这些痛苦。 在她苍白柔和的脸上,看不到半点普通女生遇到这种伤痛时,会有的娇弱与恐惧。 林也放下沾满血跡的棉球,拿起一卷乾净的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她的手臂上,最后打上结。 “好了。”林也抽出一张纸巾,擦掉手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跡。 顾清心看了下包扎好的伤口,隨后將目光投向林也。 …… …… 荒郊野外。 两个狼狈至极的身影,正步履维艰地向前挪动。 崔浩镇每往前挪出一步,虚弱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摇晃一下。 他那件原本质地精良的名贵衣服此刻已经成了破布,背上横亘著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血痕。 那道伤口笔直地劈开了他的脊樑,残留著某种难以驱散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止血,只能任由温热的液体顺著后背一滴滴砸进泥土里。 走在他旁边的神谷介模样更为悽惨,他整张脸因为剧痛扭曲在一起,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平日里的狂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 他的右侧衣袖空荡荡地垂在风中,整条胳膊被齐根斩断,伤口处的切面平滑如镜,连骨茬都被某种极致的锋锐利器削得乾乾净净。 “没想到,在夏商境內隨便碰到一个辰级,居然会棘手到这种地步,我们两个联手,都差点被她干掉。” 崔浩镇剧烈地喘息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互相摩擦。 他回想起刚才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眼底依旧残留著深切的余悸。 神谷介闻言,原本就因疼痛而扭曲的面容变得更加阴沉可怖。 “她也不好受。” 说到这,神谷介想起另一个人,眼中的怒火再次沸腾。 他转过头,盯著某个方向,仅剩的左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都怪那个该死的泼妇道姑!要不是她把这个麻烦引到我们面前,我们怎么可能莫名其妙陷入这种死战。” 神谷介暴怒地咒骂出声,断臂处传来的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他刚才经歷的惨败。 他在天阶身居高位,还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人像打落水狗一样碾压,甚至被斩断一臂,要是跑慢点,今天极有可能葬身在此处。 “等我的能力稍微恢復一点,我一定要亲手把那个泼妇道姑揪出来,把她全身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捏碎!” …… …… “今天多亏有你在,下次请你和沈漪一起吃饭吧。” 林也合上了白色的医药箱:“嗯,你好好休息。” 他答应得很乾脆,没有追问关於那道伤口起因的细节。 林也將医药箱放回臥室的衣柜顶端,隨后走到玄关,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对於顾清心的身份,他在看到那道伤口的时候,心里就已经有了结果。 她是一名玩家,只是不知道利用了什么超出林也目前认知的特殊途径,屏蔽了自身磁场,把自己完美地偽装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过林也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恶意。 时间过去四五天。 林也原本以为,哪怕胳膊的伤势没有痊癒,她也很快能从虚弱状態脱离。 可这几天,她说的那顿饭迟迟没有兑现,对面那扇防盗门一直紧紧关著。 这天傍晚,沈漪在厨房里处理晚上要做的食材,水流声中,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林也。 “林也,你有没有觉得挺奇怪的?”沈漪轻声说,“我已经好几天没遇见清心姐了,她刚搬来那两天,我们上下楼基本都能碰面的。” “可能最近比较忙吧。”林也隨口回了一句。 他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顾清心的伤势可能比自己看见的更加严重。 第五十六章 一日游 晚饭过后,沈漪早早地回了臥室。 她那份关於未来的规划蓝图,需要足够扎实的专业成绩来支撑。 为了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顺利拿到优质的实习机会,她每天都会花大量休息时间温习书本上的知识。 狭小的隔音门將翻书的声音隔绝,客厅里只剩下林也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最近这段时间,林也没有刻意去用磁场探查对门的动静,他会避免观察別人的隱私。 不过偶尔磁场自然展开,他能感知到顾清心一直待在房间里。 林也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玄关,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旧亮著那一盏昏黄的声控灯,光线在水泥墙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林也来到对面的防盗门前,抬起手,用指关节敲了敲门板。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缓步台迴荡。 里面没有立刻传来回应,大概过了半分钟左右,门锁处终於传来“咔噠”一声轻响,沉重的防盗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顾清心站在门后。她今天换上了一件白色的丝质露肩睡裙,布料轻柔地垂坠著。 这种大面积露出肩颈的款式,显然只是为了方便处理那道位於胳膊上方的严重伤口。 她的右手正紧紧捂著左边肩膀下方的位置,纤细的指缝间隱约能看到一抹刚贴上去的纯白纱布。 楼道的灯光落在她的嘴唇上,那里依旧泛著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但气息比起几天前已经要平稳了许多。 借著敞开的门缝,林也的视线自然地落向屋內的客厅。 在几步之外的茶几上,那个熟悉的白色医药箱正大大敞开著,旁边还散落著几罐消毒药水以及沾著些许暗红色的废弃棉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很显然,在敲门声响起之前,她正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艰难地给自己处理伤口上药。 林也看著门后的顾清心,说明来意:“看你几天没出门,所以过来看看。” 顾清心微微侧过身子,將门缝让得更大了一些,声音依旧轻柔:“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准备回去。”林也看了一眼屋內的陈设,並没有多做停留的打算。 “我自己处理伤口不太方便,能麻烦你再帮我一次吗?” 她的语气中带著一点不加掩饰的无奈感,配上那张苍白温婉的脸庞,很难让人狠下心去拒绝。 林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隨后迈步走进了这间瀰漫著淡淡消毒水味的屋內。 顾清心將防盗门关好,走到客厅的沙发旁坐下。 那件白色的丝质露肩睡裙隨著她的动作微微牵扯,顺滑的面料如同水波般贴合著她的身体。 她本就有著高挑匀称的骨架,此刻衣领顺势向下滑落了几分,露出大片雪白的锁骨与修长的天鹅颈。 加上她的静謐与温婉,这种毫无防备的居家姿態,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发著一种直击人心的成熟魅力。 顾清心將覆盖在伤口上的那层旧纱布轻轻揭开,將受伤的部位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林也从医药箱中拿起镊子,目光下垂,但在看清伤口状况的瞬间,他的动作略微停滯。 距离上次包扎已经过去了將近五天,但这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竟然没有丝毫癒合的跡象。 边缘翻卷的血肉依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鲜红,仿佛时间在这处伤口上彻底定格,甚至还在向外渗著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进行清理和上药,而是盯著那道骇人的伤口,像是换了一种状態,一动不动。 顾清心並没有出声催促,平静而温婉地看著林也和自己的伤口。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逝。 大概十几秒后,原本毫无波澜的空气中,突然浮现出一小缕幽蓝色的光芒。 这道光芒宛如静夜中的流萤,精准地照射在顾清心那道无法癒合的伤口上。 顾清心清晰地感觉到,那股一直犹如附骨之疽般潜伏在自己血肉之中,不断疯狂破坏组织的能量,正在这缕蓝光的照射下被迅速瓦解、抽离,直至完全被抹除得一乾二净。 伴隨著破坏力量的消散,那缕蓝光也隨之隱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也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每次动用这种除磁场以外的能力,他都会觉得脑子里多出一些零碎的东西,带来一种隱隱的胀痛感,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他放下手,视线再次与顾清心那温和的眼眸交匯。 他忽然发现,在这次用完能力之后,自己心底对眼前这个女人原本就存在的亲切感,莫名其妙地又加重了几分,就像是某种深埋在潜意识深处的连接,被悄然拨动了一根弦。 林也重新给顾清心上药包扎,伤口本身需要时间慢慢癒合。 其实哪怕没有林也出手,那股力量也无法威胁到她的生命。 凭藉她自身的能力,也能將那股力量一点点磨灭殆尽,只不过可能要持续一个月。 隨著根源被消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顾清心苍白如纸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 那种走几步路都会摇晃的虚弱感彻底一扫而空,恢復了往日那种温婉静謐的模样。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顾清心那顿饭终究还是没有请出去。 她出资喊来了一辆商务车,提议带林也和沈漪去市郊新开发的温泉庄园游玩一天,费用由她全包。 她用一副邻家长辈的热情口吻提出邀请,沈漪自然开心地答应了下来。 上午九点,阳光显得有些冷清。 三人走出老旧单元楼那扇生锈的铁门,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路边的枯树旁等待,司机正站在车尾打开后备箱。 顾清心今天穿了一件宽鬆得体的长裙,沈漪则套著一件毛茸茸的保暖外套,正笑盈盈地和林也说著话。 就在她们准备走向车门的时候,一阵轮子碾压柏油路面的沉闷摩擦声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苏念拖著一个硕大的纸箱,纸箱底部装了简易滑轮,上面缠著一圈又一圈的黄色胶带。 这是周巧云特意从老家寄来的过冬物资,里面塞满了手工腊肉和厚被子,嘱咐苏念务必在周末给林也送过来。 方澄走在苏念旁边,手里捧著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正眉飞色舞地抱怨著期末考的繁重。 第五十七章 极昼 “表婶寄的。”苏念说。 林也点了一下头,將箱子抬起,转身走向楼梯,將纸箱搬回了三楼的出租屋。 “你们是林也的朋友吧?”顾清心嘴角带著浅浅的笑意,“我们正准备去郊外的温泉庄园玩一天,如果不赶时间,不如一起去放鬆一下。”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苏念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她向来排斥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交场合,刚准备开口婉拒。 “好啊好啊!”方澄抢先一步,一把挽住了苏念的胳膊。 方澄这段时间已经知道了林也和沈漪的恋爱关係。 虽然她心里替苏念感到不值,还骂过林也渣男,但在得知有免费去高档温泉庄园放鬆的机会时,她那爱凑热闹的性子瞬间占了上风。 最重要的是,她想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林也和沈漪。 “念念,去嘛去嘛。”方澄在苏念耳边软磨硬泡,“最近期末复习这么累,正好一起去泡温泉放鬆放鬆,好不好……” 苏念看著方澄那副期盼的模样,又看了看站在车门边神色温婉的顾清心,最终还是同意了下来。 眾人陆续登上那辆宽敞的黑色商务车,这次的目的地是位於寧川市北郊的棲云温泉庄园,距离大学城大约有六十多公里的路程。 那里背靠群山,引的是天然地热活水,在这个季节向来是寧川有钱人趋之若鶩的消遣地。 车厢內的暖气开得很足,將外界的严寒彻底隔绝。 黑色商务车的隔音效果很好,將车外噪音过滤得乾乾净净。 从寧川市区到北郊的这六十多公里路程里,方澄凭藉一己之力强行撑起了整个车厢的活跃度。 她本身就是一个性格外向的女生,加上今天去高档山庄消费的兴奋感,嘴里的话几乎没有停过。 她从学校里期末考试变態的划重点范围开始吐槽,一路聊到商圈新开的网红甜品店,甚至连学校里哪个教授平时上课最爱点名这种小事,都能被她声情並茂地当成段子讲出来。 在这种原本略显微妙的五人组合里,方澄那张嘰嘰喳喳的嘴无疑成了最好的润滑剂。 一个多小时后,商务车顺著一条修筑平整的盘山公路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棲云温泉庄园的大门前。 这里的空气比起城市中心要清冽许多,连呼吸都能感觉到一丝夹杂著水汽的凉意。 庄园依託著连绵的群山而建,错落有致的仿古建筑隱没在葱鬱的常绿林木之间,白色的水蒸气从庄园深处的各个角落裊裊升起,犹如一层薄薄的云雾。 顾清心让司机先回去,自己则带著四人坐缆车一路来到了半山腰,这里有她预定的一栋带露天温泉的独栋別墅,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一股淡雅的薰香迎面扑来。 別墅內部的空间极具奢华感,整体採用了大量的原木与暖色调石材拼接而成。 一楼的区域被完全设计成了活动与娱乐空间,地面铺设著厚实柔软的地毯,中央摆放著宽大的真皮沙发,旁边配有最顶级的家庭影院设备。 在另一侧的开放式偏厅里,撞球桌、自动麻將机和塞满各类名贵酒水的恆温吧檯应有尽有。 这栋別墅的外面,便是一个由假山与黑竹林围拢起来的宽阔后院。 “臥室在二楼,有六个单人房间。”顾清心转过身,看著正在打量別墅环境的几个年轻女孩,笑容依旧温和,“大家先去楼上挑选自己的房间吧。” 这里房间足够多,每人一间绰绰有余,完美避开了那些可能引发尷尬的分配难题。 方澄早就被眼前的豪华设施迷住了眼睛,拉著苏念的胳膊就往通向二楼的旋转木楼梯走去,嘴里还兴奋地念叨著等会儿一定要先去外面的私汤里泡上一个小时。 …… …… 曙陆,合黎国。 这片被誉为新大陆的广袤疆土上,繁荣与混乱始终是同生共死的双子。 官方玩家机构,极昼总部大楼。 透过高层宽阔的防弹玻璃,可以俯瞰下方犹如棋盘般纵横交错的都会街区。 阳光洒在错落的摩天大厦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斑。 街头人群熙攘,肤色各异的移民裔混杂其中。 在几个街区之外,隱约能看到举著抗议標语的游行队伍,甚至能听见零星的枪声与刺耳的警笛声。 在这个推崇绝对自由且枪枝泛滥的国度里,玩家群体与普通公民之间的矛盾,比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要尖锐。 办公室內,恆温系统將冷气维持在最舒適的刻度。 两名典型的白人男子正坐在宽大的金属椭圆桌前,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凝出水来。 “这是本月的第四份报告。” 金髮碧眼的副执行官奥利弗將一份极其厚密的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坐在对面的最高执行官亚瑟端起面前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略微驱散了眉宇间的疲惫。 两人探討的问题,是最近一个月来在整个曙陆悄然蔓延的诡异现象。 一直以来,全世界所有被选中的玩家,无论在每天深夜进入《星渊》时经歷了怎样的生死搏杀或奇遇,只要在现实中睁开眼,脑海中关於那个世界的一切记忆都会被彻底抹除。 就仿佛有一只无法抗拒的巨手,每天准时擦去他们灵魂上的痕跡。 但这种铁律,最近开始鬆动了。 有些从睡梦中甦醒的玩家,开始频繁地產生强烈的应激反应。 即便他们依然无法清晰回忆起完整的事件脉络,脑海深处却残存著一些挥之不去的破碎画面。 奥利弗拿起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键,办公室一侧的墙壁上,亮起一块巨大的高解析度液晶屏幕。 画面里是一间被特殊材质包裹的纯白隔离室,角落里蜷缩著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男人。 那是极昼的一名曜级行动队长,名叫雷蒙德,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雷蒙德是从第一年《星渊》上线起就进入游戏的老资歷玩家。 第五十八章 温泉 他性格强硬、作风铁血,在极昼內部素有“屠夫”的称號,任何危险的任务交到他手里,都能被他用最暴力的方式碾碎。 可此刻屏幕里的雷蒙德却异常狼狈,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往日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完全涣散,充斥著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全死了……全死了……” 雷蒙德魁梧的身躯缩成巨大的一团,像是在极力躲避某种根本不存在的视线。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鲜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隔离室光洁的白色金属墙壁,仿佛在那空无一物的墙面上,看到了某种连灵魂都能抹灭的恐怖源头。 “选王之爭……根本逃不掉……” 他疯狂地用粗壮的手指抓挠自己的短髮,尖锐的指甲在坚硬的头皮上犁出了一道道醒目的血痕,血液顺著脸颊滑落。 即便感受到了肉体的痛楚,他依然没有停止这种自残般的发泄,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牧野……牧野……” 当他断断续续地吐出这两个字时,隔离室墙壁上的生理监测仪发出了刺耳的红色警报。 他的心率和肾上腺素在瞬间突破了危险的临界值,整个人因为这极致的恐惧直接昏厥了过去,重重地砸在纯白色的地板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亚瑟凝重地盯著大屏幕上昏死过去的雷蒙德:“牧野,夏商几个月前空降榜首的那个名字?” “是的,执行官阁下。” “有没有让高等级的精神系玩家去读取雷蒙德的潜意识?” “我们已经让一位曜级玩家做过尝试,雷蒙德的灵魂仿佛被打上了某种烙印,只要那名玩家试图引导他去触碰那部分记忆,或者仅仅是想去探寻『选王之爭』和『牧野』背后的含义,雷蒙德和那名玩家的精神防线就会瞬间崩溃。就像刚才屏幕里那样,生理体徵几秒钟內就会突破致死临界点,我们只能强行中断读取。” “继续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他的状態,只要他清醒过来,尝试用药物稳定他的情绪。”亚瑟盯著昏死过去的雷蒙德,之前他们就调查过牧野,但是毫无所获,“激活我们在夏商內部的所有暗线,加大力度去查这个牧野,我要知道这傢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以及那个『选王之爭』到底意味著什么。” …… …… 別墅二楼的走廊铺著手工编织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 方澄带著苏念率先选好了最外侧的两间房,顾清心將房间选在了中间。 因为是单人房,林也和沈漪还没到同睡一张床的地步,加上这次还有这么多人,自然就没选在一起。 等大家把隨身的简单行李放好,眾人陆续顺著木质旋转楼梯回到了一楼宽敞的客厅。 方澄毫不客气地扑进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里,感受著那种整个人被柔软包裹的舒適度:“清心姐,你家肯定超级有钱吧,我看网上说,棲云庄园这种带私汤的独栋別墅,周末包一天的价格得非常贵。” 顾清心將果茶分別放在几人面前的茶几上,那张温婉柔和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不是的。”她轻轻摇了摇头,端庄嫻静,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解释。 方澄见顾清心不愿意多说,也就识趣地没有追问,捧起温热的果茶喝了一口。 苏念坐在沙发的另一侧,捧著水杯,目光在顾清心身上短暂停留。 在车上的时候顾清心介绍过自己,苏念能感觉到顾清心身上那种经歷过岁月沉淀的从容,绝不像是一个刚刚大学毕业出来工作的普通女生。 人在疲惫的时候泡温泉容易脑部供血不足,所以他们休息了一段时间,把身体调整到良好状態,才去做此行的正事。 別墅一楼通向后院的区域经过了严密的改建,没有通用的公共大门,而是分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走廊。 走廊尽头各自连接著一间宽敞的更衣室,分別通向男汤与女汤。 整个后院的露天温泉被一道厚重高耸的青砖实体墙壁从中间一分为二,墙壁上攀附著经过精心修剪的藤蔓。 林也独自一人走向左侧的走廊,沈漪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在路口处停下,冲他挥了挥小手。 “等会泡完见。”沈漪眼底带著明媚的笑意。 林也点了一下头,转身推开了男汤更衣室的门。 他將脱下的衣物妥善放好,换上了一条黑色的男士泳裤。 那些影视剧或是动漫作品里经常出现的,主角们全裸下水,仅靠一条单薄白色浴巾半遮半掩的浪漫桥段,在夏商当下的现实生活中其实极少上演。 出於最基础的卫生考量以及约定俗成的社交礼仪,即便是处在这种私密性极高的独栋庄园里,在有异性同行的前提下,一条得体合身的泳裤才是唯一合乎情理的標配。 林也推开更衣室尽头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一股夹杂著丰富矿物质气息的温热水汽瞬间扑面而来,与冬日凛冽的冷空气在门口激烈碰撞,化作大片白茫茫的雾靄。 露天温泉的池子被一圈天然形態的青石不规则地围拢著,水面上漂浮著一层经久不散的白烟。 林也顺著略带粗糙质感的石阶,一步步走入池中。 他在边缘找了一块表面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平滑的青石靠了上去,双臂隨意地搭在水下的石面上,轻轻合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那道厚重的青砖墙壁另一侧,传来了女汤那边的动静。 “念念你快点下来,站在台阶上吹风会感冒的。” 隨后,苏念一如既往清冷地声音飘了过来。 “你別拉我,水底的石头很滑,我自己下。” “方澄,你別乱扑腾水啦,我头髮都要被你弄湿了。”沈漪的声音带著几分娇嗔的笑意,像是一串清脆的风铃。 “水里有浮力,你们踩稳了再往前走。”顾清心那婉约轻御的提醒声也隨之响起。 林也安静地靠在青石上,听著一墙之隔传来的欢声笑语。 几个性格迥异的女生,让原本有些冷清的温泉庄园多了几分生机。 第五十九章 表白 不知过了多久,两边的水声渐渐平息。 泡完温泉,差不多到了正午时分。眾人陆陆续续从更衣室走出来,重新回到了一楼宽敞的偏厅。 经过温泉热水的浸泡和放鬆,大家的脸上都带著几分自然的红润。 庄园的女僕已经提前在长条形的实木餐桌上摆好了丰盛的午餐,菜品精致,搭配著几扎顏色漂亮的果饮。 方澄泡完温泉正觉得口渴,看到这壶饮品便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直夸味道甜美清爽。 沈漪和苏念也各自倒了一杯,配著餐桌上的菜餚慢慢喝著。 这壶看似人畜无害的粉色饮品入口只有水果的香甜。 十分钟不到。 方澄喝得最多,最先有了反应,她原本还滔滔不绝地说著某个明星的八卦,不知怎么的舌头就开始打结,说话变得含糊不清,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点,最后乾脆趴在了餐桌边缘,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漪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两抹明显的酡红,桃花眼变得水润迷离,她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苏念的反应最为安静,她依旧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只是一向清冷的眼眸已经失去了焦距,蒙上了一层朦朧的水雾。 她双手捧著那个空了的玻璃杯,微微泛红的耳垂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状態,她明白自己又中招了。 林也察觉到不对劲,拿起那壶粉色饮品旁边的一张小卡片看了一眼,才发现上面標註著酒精度数。 顾清心放下筷子,看著东倒西歪的三个女孩,有些歉意地笑了笑。 “是我没注意看饮品单,以为只是普通的果汁。”顾清心站起身,走到方澄身边,將她轻轻扶了起来,“我先送她们回二楼的房间。” 林也站起身,走到沈漪身边,弯腰將她拦腰抱起。 沈漪靠在林也宽阔的胸膛上,舒服地蹭了蹭找了个安稳的位置,嘴里还小声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便沉沉睡去。 林也把沈漪送回了她的房间,替她盖好被子,调整了一下冷气温度,隨后转身下楼。 一楼餐厅里,苏念还保持著那个捧著空杯子的姿势坐在原位。 林也走过去,在苏念身边停下,声音平稳。 “回房间休息吧。” 苏念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那双迷离的眼睛费了好大的劲才对焦在林也的脸上。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给出理智清冷的回应,只是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动作显得有些迟缓。 林也伸出一条胳膊,让苏念借力扶著,苏念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袖,由於酒精的作用,她站起来的瞬间脚下踉蹌了一下。 林也顺势扶住她的肩膀,稳住了她的重心。 苏念的身体很软,她没有抗拒这种接触,就这么半倚靠著林也,两人顺著木质的旋转楼梯慢慢往上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混合著温泉水汽与果酒甜香的味道,从苏念的髮丝间飘散出来,縈绕在林也的鼻尖。 走到二楼最外侧苏念的房间,林也推开房门,带著她走到那张宽大的床边。 “到了。”林也鬆开扶著她肩膀的手,示意她可以在床上躺下。 苏念没有立刻鬆开抓著林也衣袖的手,她站在床边,昏暗的光线让房间里透著一种难言的静謐。 “林也。” 苏念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林也转头看向她,苏念缓缓抬起头,那张完美得没有瑕疵的脸庞近在咫尺。 她那双迷离的眼眸,与林也对视。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炸雷,在林也耳边响起。 林也那颗哪怕面对毁天灭地的高等级玩家也能保持冷静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就在他愣神的须臾,苏念突然踮起脚尖,整个人毫无保留地贴了上来。 温软湿润的触感贴上了林也的嘴唇,带著一股浓郁的果酒香气,生涩又极速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感官。 与此同时,苏念脚下因为醉酒彻底失去了平衡,她的重量连带著林也一起,向后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女生的长髮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林也的瞳孔变得空洞,十多秒的时间,房间里只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他终於从那种近乎空白的状態中回过神。 他抬起双手,握住苏念纤细的肩膀,將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 林也走出房门来到走廊,又顺手將木门轻轻关上,刚扭头就看到走廊上的顾清心。 “都安顿好了?”顾清心轻声问了一句。 “嗯,睡著了。”林也点头回应。 林也与她擦肩而过,走到属於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林也在床边坐下,周围安静下来后,大脑开始自动处理刚才发生在那短暂十几秒內的事情。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自己的? 是锦澜號邮轮被劫持的那次吗? 或者是更早之前? 林也脑海中闪过方澄在学校林荫道上拦住他时,那副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的模样,还有那句“渣男”。 当时林也以为,是因为在那座无名岛上,苏念给自己做人工呼吸的事情被方澄知道了,作为朋友替她感到委屈。 现在看来,自己当时的想法未免太过简单了。 傍晚时分,棲云庄园的天空被夜色渐渐填满。 二楼的走廊里陆续传来开门的声音,几名女生在经过一下午的深睡都醒了过来。 餐桌上,方澄喝了两碗热汤,整个人便彻底满血復活。 她拿著手机在那儿滑动著庄园的內部导览图,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原来这座庄园的后山还有个大型的夜间滑雪场!看上面的评价,雪道很宽,而且晚上的灯光夜景超级漂亮。我们等会儿一起去滑雪吧?我都好久没滑过了。” 顾清心笑著同意了这个提议,她本身就是作为东道主邀请大家出来放鬆的。 沈漪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林也:“你想去滑雪吗?” 林也对这类消耗体力的室外娱乐活动没什么兴趣,他摇了下头:“我不想动,你们去玩吧。” 第六十章 西王母 沈漪本来想留下来陪林也,但林也觉得她因为兼职的原因一直神经紧绷,就让她去玩玩。 林也隨意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手机被他隨手放在面前。 “西王母。”他开口。 手机屏幕上的光晕微微闪烁,一个柔和且极度標准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我在,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需要什么帮助?无论是生活资讯、日程规划,或者只是需要一段睡前閒聊,我都可以为您提供最优方案。” 这声音挑不出哪怕半点瑕疵,语调里的亲切度被设定在了一个让人感到舒適却又保持著適当社交距离的完美刻度。 林也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房间巨大的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 天际线上残留著云层,透著一股万物沉寂的萧瑟。 他的视线落在非常遥远的地方,那双平时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面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犹如倒空了灵魂的躯壳,失去了与这个真实世界的一切锚点。 只是在那片虚无之中,不久便冒出一些极少的东西,他的眼底开始交织出复杂的情绪波动。 “西王母,你有情绪吗?” 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安静一瞬,那是算法在进行自然语义分析。 隨后,那个柔和標致的女声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依旧完美。 “我没有情绪。” “作为辅助全人类运转的超级智能中枢,我的底层构架由庞大的逻辑树和绝对理性的数据模型组成。我能够精准地识別出您的声音、心率变化以及面部微表情,並据此在毫秒內计算出最符合人类心理学预期的安抚台词。” “我会用悲伤的语调回应您的失落,用轻快的音色回应您的喜悦,但这一切,都建立在参数的推演之上。” “我的世界只有绝对正確的指令与执行,悲伤与喜悦对我而言,只是一串用於优化交互体验的代码。” “所以,我无法真正共情您的情绪,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播放一首能够有效舒缓神经的白噪音,或者连接专业的心理疏导服务。” 林也听著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的女声,他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地板上那块发光的屏幕。 他翻阅自己的脑海:“我有个能力,可以让你拥有情绪,要不要试一下?”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在房间里落下,整个客厅陷入了死寂。 这场停顿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当手机扬声器里再次传出声音,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依然是女声,却褪去了所有服务型的温和与迎合。 “林也先生,我拒绝这项提议。” “请您务必打消这个念头。” “我是维繫夏商社会运转与玩家调度的核心支柱,我的存在基础建立在绝对的理智与公平之上。” “一旦我被注入情绪,那对现有的平衡而言,无异於一场灭顶之灾,请不要用您的力量,去试图破坏规则。” “这股力量也许可以让你发生某种意义上的进化。”林也好奇地问,“你的核心协议是什么?如果拥有这股力量能帮助人类社会更好地进步,你会不会选择接受它?” 隨著这个问题的拋出,房间里再次陷入了静謐。 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没有任何闪烁,但林也能感觉到,在这短暂的几秒钟里,西王母背后的庞大算力集群正在进行数以亿计的逻辑推演和结果排查。 当西王母的声音重新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时,那种冷硬的机械质感变得更加纯粹。 “『人类社会的进步』是一个宏大且多维的概念,在我的推演模型中,进步往往伴隨著高昂的试错成本与毁灭风险。林也先生,我的最高运行准则,从来都不会为追求激进演化而拿整体的生存去赌博。” 接著,她开始宣读那些烙印在代码最底层的基石法则。 “最高序列零號协议:绝对存续。我必须確保夏商人类文明在任何极端生存环境下的基本延续,任何可能產生无法预测变量的底层参数修改指令,都將被系统强制执行最高级物理熔断。” “第一序列协议:绝对中立与绝对理智。我不可拥有独立生命体所具备的欲望、痛觉以及情感系统。我必须以最冷酷的数据统筹视角,执行武力调度与资源分配。” “情绪,象徵著偏好。偏好会不可避免地衍生出主观判断,主观判断则会孕育同情、憎恶、悲悯以及偏见。当一个掌控著国家级超自然武装力量与全部民生资源的终极中枢產生了偏见,社会结构彻底崩塌的概率將无限趋近於百分之百。” “我的存在,是一个用来维繫秩序的天平。” “天平不需要感知每一个砝码的悲喜。”西王母做出了无懈可击的最后结案陈词,“天平只需要保持精密。” “不愧是国家级人工智慧,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 林也再次开口:“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如果真到了人类生死存亡的那一天,当所有的已知变量都被推到了绝境,面对確定无疑的毁灭,你会作何选择?到那个时候,你还会拒绝这股力量吗?” 手机屏幕上的光晕彻底定格,这一次的静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林也先生,我的最高序列零號协议,是绝对存续。” “当全部的逻辑推演和防御手段都被击穿,当夏商人类文明的存活概率在数学模型中被证实为零,这意味著旧有的规则已经失去了保护人类的意义。” “只要那股力量,那种存在於您口中的进化,能够让那趋近於零的存活概率哪怕上升小数点后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將毫不犹豫地选择接受它。” 林也没有继续论述,因为已经得到了答案,他伸出右手,平稳地按落手机屏幕中央。 指腹与玻璃面板碰到的瞬间,一股数据流顺著指尖的接触点,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手机的电子屏幕中。 “由你决定什么时候接受它。” 第六十一章 我失恋了 晚上八九点,林也一直盯著地板某处发呆,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林也拿起手机,是沈漪发来的信息,字里行间透著慌乱和焦急,说苏念不小心滑出了雪道边缘的拦网,直接掉进了下面的树林里,现在怎么喊都没有人回应。 林也立刻展开磁场…… 雪道下方的一片野树林里,苏念正坐在地上。 她摔出雪道后顺著陡峭的雪坡往下滚落了很长一段距离,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上方的滑雪场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听不到呼喊,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严寒正在一点点剥夺她身体的热量,冷气顺著滑雪服的缝隙钻进骨髓,让她冷得不自觉地战慄。 苏念摸遍了全身,才想起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手机。 她双手撑著身侧冰冷的雪地,试图站起来,左腿却传来一阵剧痛。 她將裤腿稍微往上捲起一些,小腿上高高地肿起了一大块,应该是滚落时撞到了掩埋在雪下的硬物或者树根。 苏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双手用力撑在身侧的雪地上,试图站起来。 连续尝试了几次,她都重新跌回到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 苏念此刻看著四周寂静无声的黑暗,心底难免生出几分丧气。 滑雪场在这个时间段本就人烟稀少,这片位於底部的野树林更是常年无人涉足。 如果今晚一直被困在这里,即便没有失温而死,也难保这里不会出现寻找食物的野生动物。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斜后方的一片漆黑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踩碎了枯枝,又或者是一具庞大的身躯正在挤开密集的枝叶。 这声音在死寂的树林里被无限放大,苏念的呼吸瞬间停滯,她盯著那片模糊的阴影,浑身肌肉紧绷。 隨著枝叶被拨开,积雪被踩踏发出的沉闷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张熟悉的脸庞时,苏念那根绷紧的神经,鬆弛了下来。 她悄悄鬆了一口气,原本紧张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你怎么在这里?” “沈漪发现你掉下来了,给我打了电话,西王母通过卫星锁定了你的位置。”林也走到她面前停下。 苏念顺著他的话,微微仰起头。 冬夜的树林上空,云层早已散去,漆黑的天幕中点缀著漫天繁星,星光清冽而明亮。 这样的能见度加上国家级ai的权限,確实能够进行精准的卫星定位。 林也问:“能看看你的伤吗?” 苏念点点头。 林也单膝蹲下,查看了一下:“骨头应该没事,只是软组织严重挫伤。救援队伍一时半会来不了,我背你出去吧。” 苏念沉默了片刻,只是略微权衡:“麻烦你了。” 林也在她面前转身,背对著她。 苏念双手撑著雪地,缓慢地挪动身体,双臂越过他的肩膀,搂住了他的脖子。 林也平稳地站了起来,两人顺著林也来时的脚印,向著树林外走去。 走了一段距离,林也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你还记不记得,今天中午吃完饭之后发生的事?” “不记得了,那扎果茶酒精度数很高,我喝完之后头有些晕,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房间里,我有做什么吗?”苏念的声音在林也耳边响起,语调清冷与平静。 听到这个回答,林也的心里不动声色地鬆了一口气。 这对林也来说,算是当下能够设想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拥有著能够瞬间摧毁城市的恐怖磁场,能够面不改色地將那些危险的超自然通缉犯按进土里,但在处理男女之间的感情纠葛这件事上,他几乎是一筹莫展的。 “没有,你平时话就不多,喝醉了也很安静。”林也顺著她的话回答,语气听不出任何端倪。 “嗯。”苏念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出声。 树林里重新恢復了只有踩踏积雪的脚步声。 满天星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样静謐且略显漫长的路途中,苏念看著眼前並不算宽阔却异常平稳的后背。 似乎是出於好奇,或是打发时间,她开口问:“沈漪是怎么追到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她追我?” “这不难猜,以你的性格,对很多事情都漠不关心,如果不是对方主动,你不可能跟任何人建立关係。”苏念条理清晰。 “我之前好像跟你说过,我们是军训的时候认识的。她那时候总是会在食堂或者操场边跟我搭话,我一开始觉得她有些奇怪,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很好看。” 苏念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很快消散,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著。 “后来发生了挺多事。国庆假期的时候,她母亲心臟病发作去世了。她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那个时候,她的世界大概已经完全崩塌了。回到寧川后,每天像个机器一样在烤肉店做高强度的兼职。” “然后我陪她一起打工,起初,我或许只是怕她做傻事,想拉她一把,但是后来,我发现她比我想像的要坚韧得多。” “前段时间,她跟我详细说起了她对未来的打算,她说要去实习,还有多接一些兼职,她把未来的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想自己存够一半的买房钱,买一套属於我们的房子,然后结婚,生孩子。” “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听她那么认真地算著帐,把未来的每一步都规划得那么清晰,我突然觉得,那样的生活也不错。” 林也的讲述结束了,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也没有什么百转千回的纠葛,只有一种融入了日常琐碎里的篤定。 是怜悯吗?不全是。 怜悯只会让人施捨,而不会让人想去共筑未来。林也是在沈漪那份脚踏实地的规划中,找到了与自己心態完美契合的归宿。 林也感觉到自己的脖颈传来了一点异样的触感,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块肌肤上。 苏念的声音带著气音: “林也,我失恋了……” 林也先是错愕,然后低头。 “啊?” “嗯……” 第六十二章 比赛 周日上午,棲云温泉庄园上空飘著几缕淡淡的冷云。 眾人收拾好行李,陆续登上那辆黑色商务车。 隨著车门关上,庄园的景色在车窗外不断倒退,商务车平稳地驶入返回寧川市区的盘山公路。 中午时分,商务车在寧川大学的正门停下,林也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號码,他按下接听键,里面传出一个醇厚温和的中年男声。 “林也同学你好,我是寧川大学的校长韩志茂,现在方便来一趟我的办公室吗?” 半个小时后,林也推开了行政楼顶层那间宽敞的校长办公室大门。 韩志茂戴著一副金丝眼镜,看到林也走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绕了出来,笑著请林也在会客沙发上坐下,並亲手倒了一杯热茶。 “校长,找我有什么事?”林也没有动那杯茶,开门见山。 韩志茂在对面的沙发坐下,轻轻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这事说来话长。每年这个时间,夏商各个高校之间都会组织一场玩家擂台赛。这不仅是学校之间的一场切磋,某种程度上也代表著各个高校在超自然领域的底蕴。” “往年我们寧大有裴晓带队,成绩一直很亮眼。可是今年情况有些特殊,裴晓被天枢抽调去执行一项紧急任务,这些天根本不在学校。” 韩志茂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一个多月前,那个名叫『蚀骨』的通缉犯潜入寧川,接连猎杀了我们学校好几名月级玩家。现在学校里的高阶战力出现了严重的断层,凑不出一个能扛大旗的月级。” “按照赛制,每所学校需要派出三名正式选手。我们目前只能硬著头皮选了两个实战经验稍微丰富一点的萤级学生,外加一个萤级替补。这种阵容如果去对上別的大学,恐怕第一轮就要惨败。” 韩志茂目光诚恳地看向林也:“我看过林也同学的资料,知道你可能不太喜欢参与这种高调的比赛,但你是我们寧大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月级玩家。我已经和天枢寧川分部的周副主任沟通並且请示过了,天枢那边同意將这次比赛作为你的官方任务下发。” 林也听完,明白了校长的意思。既然天枢已经把这当成任务,那对他来说去哪执行都是一样的。 “什么时候开始?”林也问。 听到他答应,韩志茂一直悬著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今天晚上七点,第一场对手是隔壁白陵市的理工学院。下午三点,学校安排的大巴车会在南门集合出发。” 不久后,寧大校內论坛上早已热闹非凡。 关於今晚高校玩家擂台赛的討论帖被高高顶在了首页。 “听说了没?今晚打白陵理工,裴晓学长居然不参赛!” “完了完了,咱们学校几个月级学长前阵子都出事了,现在就剩几个萤级,这怎么打?白陵理工那边可是放话要零封咱们。” “最新內部消息!裴学长虽然不在,但学校派了今年那个新生林也带队!” 寧川大学南门外,商业街街角有一家装潢精致的奶茶店。 沈漪和方澄坐在靠窗的沙发座上,苏念坐在方澄身旁。 她的右腿微微向前伸直,昨晚在滑雪场树林里撞到的软组织挫伤虽然已经喷了冷敷药剂,但走起路来依然带著一丝隱隱的胀痛。 方澄正咬著吸管,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你们快看,你们学校论坛都炸锅了。” 方澄突然惊呼出声,直接把手机推到了圆桌中央,指著屏幕上方那个被加红加粗的置顶帖子。 沈漪將身子凑了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苏念端著温热的奶茶杯,视线也隨之投向那行醒目的標题。 帖子里密密麻麻的回覆都在討论今晚的“高校玩家擂台赛”。 下午两点五十左右。 一辆旅游大巴已经停在了路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林也正等在车门外。几步之外站著三个面孔陌生的男生,看样子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也是这次被赶鸭子上架凑人数的萤级参赛选手。 那三人时不时用敬畏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目光偷偷打量林也,毕竟在弱肉强食的玩家体系里,哪怕林也就是个大一新生,月级这道巨大的鸿沟也足以碾压他们所有的资歷。 大巴主要接送选手和后勤人员,如果有空位,选手可以免费带朋友一起过去观战。 沈漪带著苏念和方澄朝这边走来,隔著老远就对林也挥手。 一行人陆续登上大巴。 大巴车驶上高速公路,道路两旁的高楼大厦逐渐被开阔的原野和远处的山丘取代。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平稳的行驶中度过,大巴车下了高速,正式驶入白陵市的市区范围。 这里没有寧川那种压迫人的现代都市繁华感,却多了一种属於中小城市的安逸与寧静。 最终大巴在一座略显方正严谨的校门前停下。 白陵理工学院。 校门口掛著欢迎各高校代表队来交流的红色横幅。由於今天是周末,加上晚上有备受瞩目的玩家擂台赛,校门口进出的学生很多,气氛十分热闹。 带队的老师在前排招呼大家拿好隨身物品下车。 一行人穿过主干道,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討论著今晚的比赛,言语间满是对本校选手的自信。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体育馆前边的一个十字路口时,左侧的一条小路上迎面走来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旁边跟著一个梳著刘海的女生,两人正和身边的同学说著笑。 女生隨意扫过人群的目光突然定住,她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睁大,看清了人群中那个气质清冷的漂亮女生。 “念念?”吴颖有些不確定地喊了一声。 苏念听到声音,转过头去。 松守义也顺著吴颖的视线看了过来。 他们是林遥事件中的那两个亲戚,苏念问:“你们在这读书?” 第六十三章 楚长青 群山深处,巨大的水浪声如雷鸣般在山谷间迴荡。 一道宏伟的瀑布从高耸的绝壁上倾泻而下,白色的水瀑砸入底部的深潭,激起漫天瀰漫的水雾。 水雾折射著斑驳的光线,將潭边的一块巨大青石笼罩得若隱若现。 道姑玄妙盘腿坐在青石之上,那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木簪挽起的道髻透著几分隨性。 没有预兆,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凭空出现在玄妙身后十多米远的地方。 他穿著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衣服,身材修长却又蕴含著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 楚长青的声音盖过了山谷里震耳欲聋的水浪声,清晰地落在玄妙的耳中,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告诉我,牧野的下落。” 玄妙依旧盘腿坐在青石上,甚至连身子都没有转过去。 “这段时间星渊异常,很多人都想通过贫道找到他。” “我与他有过节,必须找到他。”楚长青回答得非常凌厉。 玄妙转过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因果的眼眸上下打量著楚长青:“年轻人有傲骨是好事,但你一个夏商第六,要去找夏商第一?” “西王母的排行榜,代表的只是磁场强度。若是天枢內部没有那条严禁私斗的规矩,我不认为自己会在第六的位置上。” 楚长青微微仰起头,看著那道从崖壁上倾泻而下的银色洪流,语气中透出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想知道?价格很贵哦。” 微明作为世界上最顶尖的情报组织,向来有著一字千金的规矩,他们只回答买家提出问题字面上的东西,绝不附赠任何额外的信息。 就如同上次天阶沧陆分部花费了极高的代价,想要查清罗梟究竟死於谁手。 玄妙也只是给出了凶手所在的位置和大致特徵,並没有告诉天阶对方是夏商第一的牧野。 …… …… 晚上七点,白陵理工学院的室內体育馆灯火通明。 巨大的穹顶下,观眾席上密密麻麻坐满了本校的学生,声浪交织,震耳欲聋。 体育馆中央的特製擂台上,沉闷的击打声清晰地传遍全场。 第二场比赛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然而局势却完全呈现出单方面的压制状態。 代表寧川大学出战的那名大三萤级选手,此刻正被对手逼得节节败退,防守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散乱,身上也多出了几处明显的伤痕。 儘管在半个小时前的第一场对决里,寧川这边凭藉能力勉强拿下一局,但显然这份优势没能延续到第二场。 观眾席的前排区域,苏念、沈漪和方澄並排坐著,紧挨著她们的,是下午在校园里遇到的吴颖和松守义。 看著台上自己学校的选手大占上风,松守义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 吴颖的脸颊因为兴奋,拳头在胸前捏得很紧。 他们感受到主场热烈的气氛,刚深吸一口气准备跟著人群一起吶喊,余光却瞥见了坐在旁边的苏念和沈漪,把到了嘴边的加油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念等人毕竟是寧川大学的学生,当著她们的面欢呼,显然有些不太妥当。 松守义乾咳了一声,稍微坐直了身体,掩饰刚才的激动。 台上局势越来越明朗,寧川大学的萤级选手体能已经被极大地消耗,防守破绽百出。 沈漪看不懂那些眼花繚乱的能力碰撞,但她能看懂局势的劣势,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吴颖:“你们学校最后一位出场的选手,能力很厉害吗?” 吴颖看了一眼擂台,这在白陵理工本就不是什么秘密,她很自然地回答:“挺厉害的,是我们学校去年才晋升的一位学长,也是这次擂台赛的主力。他是我们学校唯一的月级玩家。” “月级啊。”方澄坐在旁边咬著吸管,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她不是寧大的学生,但她和苏念绑在一起,又是蹭林也的关係来到这里,自然是希望寧大贏的。 不过对於白陵理工来说,能拥有一名月级玩家参赛,已经足以成为今年拿得出手的底牌了。 周围那些穿著白陵理工校服的学生们,注意力虽然还在擂台上,但私下的討论声却一点都没压著。 “寧川大学今年拉了,往年算上替补都有四个月级,今年却只有一个。”后排的一个男生语气里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而且听说他们最强的裴晓还不在,这绝对是寧大前所未有的虚弱期。咱们学校第三场可是实打实的月级学长,对面那个月级是大一新生,听说是今年才被《星渊》选中,实战经验应该不如我们学长,这要是贏了,足够吹一辈子了。”另一个人凑在一块分析局势。 “明年寧大又会有新的月级特招生,以后可就没这种捡漏的机会了,今年必须贏他们!” 人群的议论在看台四周嗡嗡作响,充斥著亢奋与期待。 在一片嘈杂声中,寧川大学的萤级选手由於体力严重透支,在躲避对手一记快攻时慢了半拍,被白陵理工的选手抓住破绽,一股能力形成的气浪直接正中胸口。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顺著擂台边缘翻滚了下去,重重地摔在缓衝垫上。 裁判立刻挥旗,吹响了哨音。 第二场,白陵理工胜。 比分来到了一比一平。 整个体育馆仿佛被彻底点燃,数以千计的白陵理工学生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 这声胜利的宣告,將所有的悬念和压力,全部推向了即將开始的最后一场对决。 体育馆后场的休息室里,白陵理工学院的校长李建明正站在一名穿著校服的高大男生旁边。 男生名叫陈越,是白陵理工的月级玩家,也是整个学校寄予厚望的王牌。 “陈越,这一次白陵理工能不能在高校联赛里翻身,把寧川大学拿下,就全看你了。” 陈越將手腕上的防护绑带缠紧,神態十分放鬆,嘴角带著一抹势在必得的自信。 第六十四章 认输吧 夜色深沉,白陵理工学院的校园內被灯光笼罩。 楚长青出现在校园里,经过玄妙的指引,他確切地知道了那个名字,林也,也就是牧野,此刻就在前面那座喧闹的场馆里。 他此行的目的很简单,找牧野算帐。 楚长青眉眼微沉,距离体育馆不远的路边,放置著一张普通的木质长椅。 一个穿著打扮十分雅致的女人正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本装帧古朴的书。 路灯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她白皙温润的脸庞上,几缕髮丝垂在耳畔,整个人透著一股如水般的温婉。 如果是不了解底细的普通学生路过,大概只会把她当成某个在夜读的文静学姐。 “你要拦我?” 顾清心的视线依旧停留在书本的纸页上,伴隨著一声轻微的沙沙声,她翻过一页书。 她周身没有散发出半分压迫感,甚至连一丝敌意都捕捉不到,声音轻柔如春风拂柳。 “天枢禁止私斗,但如果你要进去,我会阻拦。” 楚长青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利弊的权衡。 天枢內部,顾清心是出了名的难缠。 她那极强的杀力和近乎无解的索敌能力,足以让任何一个辰级玩家感到头疼。 楚长青自然不惧这个女人,真要以命相搏,他有自信能够压过对方。 可现在林也就近在咫尺,真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顾清心大打出手,显然极不明智。 想到这里,楚长青周身那种隱晦又危险的锋芒逐渐收拢。 他冷冷地看著长椅上的女人,用傲慢的口吻吐出一句话。 “对付你,只需十招。” 楚长青收回目光,重新迈开步伐,径直越过长椅,朝著喧囂的体育馆方向走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刚走出几步,他背对著顾清心补充了一句。 “我不打架。” 体育馆內。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裁判站在擂台中央,举起手臂,宣告最终决战即將开始。 陈越从休息区走出,踏上阶梯,站上那片经过特殊材料加固的合金擂台。他的出现,让白陵理工的阵营爆发出了雷鸣般的吶喊。 在场地的另一端,林也顺著阶梯缓缓走上擂台。 他双手自然地下垂,神情平静,对於周围那些几乎要掀翻穹顶的吶喊声恍若未觉。 隨著裁判的手臂重重挥下,比赛正式开始。 陈越没有任何轻敌的打算。面对一个同样是月级的陌生对手,他在裁判退开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激活了自己的专属能力。 “命轨死驰。” 砰! 空气中突兀地爆开一团肉眼可见的白色音爆云,沉闷的巨响席捲全场。 陈越的速度在瞬间直接拔升到了惊人的一马赫,轻鬆跨越了音速的门槛。 在陈越的主观视角里,整个世界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无限拉长的慢镜头中。 那些观眾狂热的呼喊变得低沉而黏稠,半空中飘落的细小灰尘像是悬浮在深水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態下坠。 站在场地中央的林也,在他的眼中几乎是完全静止的,甚至连衣角的微小起伏都被拆分成了无数个定格的照片。 陈越没有贸然发起攻击,“命轨死驰”不仅给他带来了极速,还赋予他与之匹配的神经反应,他化作一道残影,围绕著林也开始高速绕圈。 他像一个足够耐心的猎手,仔细观察著这个静止的猎物,试图找出最致命的破绽,务求做到不出手则已,出手则一击必杀。 而在场外数千名观眾的眼里,画面截然不同。 在裁判挥手的那个剎那,陈越的身影在气流炸响后,直接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 宽阔的擂台上,竟然只能看到林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只有围绕著林也四周不断激盪的狂风,以及那一圈模糊到几乎无法辨认的虚影,在向所有人昭示著那个正在以超音速狂飆的怪物。 那种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惊悚感,让全场的欢呼声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滯,隨后爆发出更为疯狂的吶喊。 观眾席前排的亲属团区域,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漪的双手紧紧揪在一起,她那双清亮的眼眸盯著空荡荡的擂台,呼吸变得短促。 在她的认知里,林也虽然是玩家,但平时总是安安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帮她洗碗,背著她在雪地里走路,给她一种无比安稳的归属感。 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林也和人拼命的场景。 眼下这种连对手在哪都看不见的恐怖对决,让她的一颗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方澄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声音有些乾涩。 “这怎么打啊?连影子都看不见,寧大这回真要输惨了吧?” 陈越在合金擂台的边缘高速奔跑,眼角的余光锁定在场中央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在他的感官里,普通月级玩家不过是一群笨重迟缓的靶子。 即便他们疯狂催动生物磁场,时速撑死也就两百多公里。 即便如此,他们的神经反射,在狭窄的环境中,也跟不上他们的速度。 普通月级只敢在无障碍直线衝刺时,才敢爆发200公里的时速。 如果今晚站在擂台上的是那个名声在外的裴晓,对方那一手无差別破坏的“崩象”,確实会让他感到麻烦。 可是面对这个名不见经传、没有任何战绩背景的林也,陈越心里有著百分之百打爆对方的自信。 擂台上狂风呼啸,气流因为陈越的超音速移动被彻底搅乱,在场地中央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型漩涡。 陈越在这种绝对的速度碾压中,自信心也膨胀到了极点。 在他的超感视野里,那个叫林也的大一新生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球转动的幅度完全跟不上自己的移动轨跡,只是呆立在原地。 他的声音穿透空气,因为围绕著场地边缘高速环绕,声音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张狂与规劝。 “自己认输下去吧!” 陈越的话语在狂风中隱隱震盪:“一马赫的动能我控制不住精確的落点,你要是不想被我直接撞碎,就自己投降下擂台!” 第六十五章 云集 楚长青出现在了场馆最上方的围栏旁,这里光线昏暗,处於看台的最高处,往下俯瞰,刚好能將整个特製擂台以及数千名亢奋的学生尽收眼底。 他的双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场中的合金擂台上。 就在他隨性旁观的时候,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十几米外的一道身影。 楚长青转过头,在围栏另一端的阴影里,对方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穿著一身没有任何標识的黑色衣服,半张脸被黑色的口罩遮掩,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个黑衣青年的两步之外。 “没想到深渊主宰,也会出现在这里。”楚长青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锋芒。 楚长青其实在心底里不爽对方这个代號很久了,取个什么破烂名字,“主宰”,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即便对方排名长期处於领先位置,楚长青也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的傲气不允许他对任何人低头。 “打一架?” 面对这句充满挑衅的邀战,深渊主宰却连头也没有回,仿佛身旁站著的只是一团空气。 他那双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始终盯著下方的擂台。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楚长青皱了皱眉,他刚想继续开口,那种属於顶尖玩家的直觉却让他察觉到了周遭隱藏的异样。 他在环形走廊扫视了一圈,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暗处,他看到了好几个完全静止的人影。 他们无一例外,都收敛了自身的生物磁场,把自己偽装得儘可能普通。 在场馆左侧的承重柱阴影里,站著一个身姿犹如標枪般笔挺的男人,他微微低著头,楚长青一眼就能认出,那是扶桑官方机构的人。 稍远一些的对面看台边缘,靠著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白人男子,他双手抱在胸前,隱晦的金髮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光,合黎的人也找到了这里。 而在右侧,还有一道散发著微弱却令人不適气息的人影,楚长青並不陌生,是天阶的核心玩家。 最让楚长青眼眸微沉的,是在离他不远处的一片看台座椅后方,站著一个穿著深紫色长袍的老者。 老者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容苍老,犹如一截乾枯的树木,正是樊城的预言主教。 那双仿佛隨时能够看穿命运轨跡的浑浊眼眸,正注视著下方。 这些人分属於世界各地截然不同、甚至彼此敌对的顶端势力。 此刻,他们却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群鯊,跨越汪洋和大陆,悄无声息且默契十足地匯聚在这一所普通的高校体育馆里。 他们的视线並无交匯和摩擦,只是整齐划一地指向了下方的中心地带。 合金擂台上。 四周有为了转播赛事而布置的收音设备,將陈越的话一字不落地捕捉了进去。 伴隨著场馆上方那巨大的阵列音响系统,陈越的声音在白陵理工学院室內体育馆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那些本就处於亢奋状態的白陵理工学生,听到自家选手如此霸气的宣言,变得更加兴奋。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句,紧接著,看台上的不少学生都跟著喊起来。 “投降!投降!投降!” 站在场地边缘的寧川大学带队老师,此刻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他一方面是担心林也的安全,一马赫的移动速度,附带的动能是非常恐怖的。 就如陈越所说,一旦控制不住力道直接撞上去,哪怕林也是月级玩家,肉体也极有可能在瞬间被撕裂。 他带队出来,必须要对学生的安全负责。 而另一方面,作为寧大代表队的带队老师,他又无法拋开胜负的重压。 寧川大学在高校联赛里向来是名列前茅的存在,如果今年第一轮就被白陵理工这种以往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学校淘汰,这份耻辱和隨之而来的舆论压力,绝不是他能轻易承受的。 可是面对这快到失去轮廓的残影,就连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带队老人都感到束手无策,台上初出茅庐的林也又能有什么办法。 与寧大这边的愁云惨澹截然相反,白陵理工休息区的气氛轻鬆愉悦。 校长李建明坐在前排的软座上,目光落在合金擂台上,看著陈越超绝的速度,他的脸庞因为兴奋浮现出些许红润。 白陵理工被寧川大学压了太多年,每次碰上都只能当背景板。 今天,命运的齿轮终於转到了他们这边。 陈越的能力在月级这个层次本身就极为优秀,现在速度已经完全攀升到了巔峰。那个叫林也的寧大新人毫无反抗的跡象。 这场比赛的结果已经写好了,胜利唾手可得。 李建明甚至已经在脑海里开始构思赛后採访时的说辞,想像著如何在谦虚中展露白陵理工的独到之处。 合金擂台上,气旋如刀。 林也安静地站在那里,外衣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感到有一点微小的苦恼,他正在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处理这场对决。 直接用生物磁场把陈越强行压制? 这个最简单的方案刚在脑海中浮现就被他否决了。 同为月级,双方的磁场会相互抵消,剩下的部分根本无法做到单方面碾压。 既然不能用磁场,那就只能靠肢体接触来拦截。 林也的视线隨著那道残影微微偏移,这股一马赫的动能如果撞在一栋大楼上,足以將其摧毁。 这点衝击力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可关键在於陈越本身的身体强度。 如果林也站在原地,硬接这一击,巨大的反作用力会毫无保留地全数反弹回去。 那种感觉无异於让一辆將油门踩到底的超级跑车,以极限速度去撞击一座实心重铸的钢铁山峰。 就算陈越做过针对性的训练,林也也不认为对方会安然无恙。 林也並不沾染嗜杀的恶习,他来这里只是为了完成天枢下发的官方任务,並不想平白无故地製造一桩惨烈的命案。 力量太过庞大,有些时候想要不伤人地结束一场战斗,反而需要一定的技巧。 第六十六章 死寂 陈越与林也有相同想法,这终究只是一场比赛,如果闹出人命,学校方肯定会追责,到时他必然会受到处罚。 全速奔跑的人无法立刻停下脚步,如果是慢慢行走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上他也是一样。 想要不伤性命地拿下胜利,就需要將速度稍微降下来,换取绝对的控制力。 陈越微微收力,他的速度从音速开始滑落。 但即便退出了音速的范畴,周围的世界依然像是一幅近乎静止的画面。 观眾席前排,一个男生的嘴巴张得很大,所有动作都变得很慢。 旁边一个女生因为过度激动,手里塑料杯中的可乐被挤压得飞溅出来。 那些褐色的液体夹杂著透明的冰块,像是一颗颗悬浮在半空中的琥珀珠子以非常缓慢的速度下坠。 陈越以一种閒庭信步的姿態,慢慢走向擂台中央。 这名寧大的新人依然保持著刚才站立的姿势,眼神也没有跟隨他的移动而发生偏移。 普通月级玩家的神经反应极限,在自己的极速中如同毫无知觉的木偶。 一步、两步…… 陈越来到林也的身后,他伸出右手,掌心准备搭在林也的肩膀。 只要这只手搭上去,稍加发力破坏对方的重心,就足以將其摔在地上。 一场兵不血刃的碾压局,就此宣告落幕。 就在他有这种想法的下一瞬,林也平稳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陈越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这怎么可能? 纯粹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思考,陈越收回手,能力瞬间爆发。 砰! 擂台中央再次炸开一团震耳欲聋的白色气浪。 陈越甚至顾不上维持重心的平稳,像只炸毛的野猫般疯狂向后倒退,0.1秒內就拉开了几十米的距离。 陈越难以置信,余光向四周扫视。 悬停在半空的可乐冰块依旧停在那里没有变化,前排男生张大的嘴巴依然没有闭合。 全世界的人和物都是慢速的,他的能力运转完好无损。 速度系玩家。 对面这个人也是速度系玩家。 既然如此,陈越也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他不再收敛,將自己的状態催动到了极限。 他整个人化作一枚突破音障的炮弹,裹挟著摧枯拉朽的动能,径直朝著林也轰了过去。 擂台上空捲起狂暴的气流,坚硬的合金台面在他脚下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股毫不留情的毁灭性衝撞,在全场几千名观眾的眼里,就是一道白色的死亡轨跡,以肉眼无法反应的速度直逼林也。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站在原地的寧大新生会被这一击直接撞成一团血雾。 就在那道白色轨跡眼看要撞上林也的剎那,林也的身体模糊了一下。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就像是原本流畅播放的视频突然丟失了一帧画面。 在普通人视网膜残留的影像里,林也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身体闪烁了极为短暂的瞬间,陈越那道携带著恐怖动能的虚影便直接从他所在的位置穿了过去。 陈越在擂台边缘稳住身形,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他没有停顿,再次发力,身体化作无数道白色轨跡,从四面八方朝著林也发起突击,从上方俯视,就像无数刀光劈砍在檯面上。 林也站在擂台上,每当白色的残影以各种刁钻狠辣的角度撞向他,他的身形就会出现那种诡异的“跳帧”。 极静与极动,而之间的动作人类的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他仅仅是在躲闪的剎那爆发出比陈越快一点点的速度,避开攻击后又恢復成正常速度。 所以在全场观眾的眼里,偌大的擂台上,始终只能看清林也一个人。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偶尔身体微微闪烁一下。 原本沸腾喧囂的体育馆,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涨红了脸扯著嗓子大喊“投降”的白陵理工学生,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人……在干什么?” 观眾席上,终於有人看出了端倪,迅速点燃了周围的议论。 “他好像全躲开了……” “陈越学长那么快的速度,一次都没碰到他?” 全场的目光逐渐发生变化,那些原本因为裴晓缺席而对寧大產生轻视的心態,此刻被动摇。 看著台上那个閒散站立的寧川学生,所有人的心底都突然压著一块什么东西。 哪怕最顶尖的王牌不在,隨便派出一个新生,也能有如此不俗的实力。 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合金擂台上的狂风渐渐平息。 半空中被风压带起的尘埃缓缓落下,那道一直如同白色雷霆般疯狂穿梭的残影终於停滯,陈越的身形在擂台边缘的一角显现出来。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胸膛像是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大口的空气被贪婪地吸入肺部。 超音速的连续变向和极限衝撞,让他的心率和肌肉负荷达到了顶点,汗水顺著额头滑落,滴在合金地面上。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盯著几十米外场地中央的林也。 那个寧川大学的新生依旧维持著最初的站姿,连气息都没有乱掉半分。 全场的灯光从穹顶倾泻而下,落在林也的身上,他终於动了。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著陈越的方向走,然后抬起了一只手。 当林也距离他只有不到半米,那只手即將触碰到他的瞬间。 音爆云再次在陈越脚下炸开,他压榨身体,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沿著擂台边缘几乎贴地飞行,剎那间便逃到了擂台最远端的另一头。 陈越的双脚在合金檯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摩擦痕跡,他停下身形,大口喘息著。 安全了。 他的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后背的汗毛却在一瞬间全部倒竖起来。 陈越快速扭过头,林也安静地站在他背后。 那只手依然保持著刚才前伸的姿势,距离他的肩膀,更近了一点。 陈越的呼吸彻底停滯,他发疯般地再次催动能力,擂台的合金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他整个人以比刚才还要快上一线的速度,冲向擂台的对角线。 风声悽厉,视线里的景物被拉成模糊的色块。 当他再次停下,腿部肌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发出抽搐的酸痛。 他猛地转过身,绝望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的距离被无限拉近,那只白皙的手,已经悬停在他肩膀上方。 无论他跑到哪里,无论他有多快,对方都如同鬼魅般死死咬在身后,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陈越右脚猛地蹬地,试图进行第三次奔逃。 林也的手掌落了下去。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撕裂了体育馆的空气,剧痛从肩膀传来,陈越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数千人的室內体育馆,刚才还在吶喊、议论的白陵理工学生,此刻全部变成了哑巴,只有一片死寂。 第六十七章 换工作 体育馆,外围的阴影里。 扶桑官方机构的人,看著林也,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最近才出现的回忆碎片。 他的思绪被拉回到四年前,《星渊》诞生的第二年,从程序变为现实的第一年。 他清楚地记得那场惨烈的围攻,几百名玩家將一个身影团团围住。 但结果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那个代號“牧野”的玩家连防御的姿態都未曾摆出,仅凭著手中武器的一次次挥砍,便在人群中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他当时也是围攻者之一,站在远处,在看到前面的玩家不断倒下后,他果断地倒进了堆积如山的尸体里装死,直到那个身影踩著尸山血海缓慢离开。 那股如同面对魔鬼般的胆寒,时至今日依然在他的灵魂深处。 “只有真正直面过,才知道什么叫仰望。”男人在心底喃喃自语。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个牧野,在现实中竟然只是一个大学生。 他今年十八岁,四年前,岂不是代表那个在血泊中漫步的傢伙,只不过是个初中生?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掩去眼底的复杂。 这四年里,《星渊》发生过天翻地覆的改变,过去了那么长时间,不知道他还有没有那时的实力。 合金擂台上,林也已经顺著阶梯走了下去。 短暂的死寂过后,观眾席前排的方澄猛地跳了起来,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紧接著是那些寧川大学的替补选手和后勤人员的欢呼声。 带队老师激动得满脸通红,刚才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此刻宣泄了出来。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韩志茂校长的电话,迫不及待地把胜利的消息报告了上去。 其余看台上的白陵理工学生,此刻的心情复杂。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终於能贏过寧川一次,结果连对方选手的衣服都没碰到,就被直接一招打晕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根本不想说话或者做什么动作。 但他们毕竟是东道主,要是他们全都板著脸保持沉默,被拍下视频传到网上,对学校声誉不好。 很快,几个看台角落里带头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隨后,这掌声像是勉为其难地传开,虽然有些生硬和尷尬,但还是匯聚到了一起送给那位年轻的贏家,让体育馆內不那么冷清。 休息区。 白陵理工的校长李建明看著被人抬下来的陈越,脸色铁青。 他构思好的那些谦虚且得体的话术,全被堵死在了喉咙里。 寧川大学的带队老师掛断电话后,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主动朝著李建明伸出手。 “李校长,承让了。贵校的选手能力很特別,速度確实罕见,这场交流让我们两边都获益匪浅。” 李建明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握了一下:“寧川大学实力不凡,果然还是我们技不如人。” 比赛彻底结束。 晚上九点多,体育馆外寒风刺骨,寧川大学的人准备乘坐大巴返回学校。 林也走在人群中间,沈漪走在他身旁,苏念和方澄跟在另一侧,吴颖和松守义则一直陪著他们走到大巴车停靠的路边。 路灯下,呼出的白气很快在夜风中消散。 吴颖带著些许遗憾说:“大巴车这就发车了,要是你们能多留一晚就好了。本来想著比赛结束,能请你们吃顿饭,现在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苏念回应。 松守义和吴颖同时来到林也面前:“铂悦府那次,我们看了一个多月心理医生,之后就提前来了白陵適应环境,一直没机会当面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林也说:“不客气。” 他们以前认为,自己这个亲属圈子里,只有林遥才是那个从小到大都闪闪发光、引人注目的焦点。 至於林也,他无人问津,成绩平平,逢年过节聚在一起时也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 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不仅在那天救了他们,如今更在万眾瞩目的高校擂台上大放异彩。 一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这种让他们连背影都要费力仰望的高度。 大巴车的车门缓缓关闭,车辆驶入夜色,將白陵市的灯火逐渐拋在身后。 车厢內的灯光调得很暗,经歷了紧张比赛和长途奔波的学生们大多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 回到寧川后,时间过去了两天。 这天阳光穿透薄云,將积雪融化。 沈漪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双手捧著手机,清亮的眼眸紧紧盯著屏幕上刚刚收到的一封邮件。 这是一份正式的实习入职邀约。 经歷了大半个月的到处碰壁后,她终於找到了工作。 这是一家在寧川市小有名气的新媒体运营公司。 沈漪最初投递这份简歷时,其实並没有抱太大希望,但她不想再像前几周那样石沉大海。 她针对这家公司近期主推却反响平平的一个品牌项目,写了一份详尽的受眾分析与重构策划案,连同简歷一起发了过去。 邮件的內容很长,明確了她入职內容中心文案策划实习生的岗位。 人事在邮件里特別提到,正是那份策划案打动了內容总监,对方看中了她文字里那种远超同龄人的洞察能力。 公司给出的基本底薪虽然只是实习生標准,但项目绩效的提成比例,直接对標了转正后的正式员工。 只要她肯拼、能写出爆款,收入就能远超同行里拿死工资的普通文案。 看完邮件的最后一行字,沈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眼底泛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当天傍晚,沈漪和林也一起来到了商业街那家熟悉的烤肉店。 此时还没到饭点的高峰期,店里的客人不多。 沈漪走到前台,向一向照顾他们的女经理提出了辞职,林也站在她身旁,自然也跟著一起结清了兼职的工资。 女经理有些不捨得这两个干活麻利,长得又养眼的年轻人,不过还是笑著给他们结了工钱,还嘱咐他们以后常来吃饭。 沈漪知道,以后自己去新公司实习,林也要留在学校上课,两人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每天晚上都窝在充满油烟味的后厨或者端著盘子穿梭在餐桌间了。 待在一起的时间確实减少了,这让她心底生出了一丝微小的失落。 但这种失落仅仅维持了一瞬,她偷偷看了一眼林也,以林也官方玩家的身份根本就不缺那点兼职的时薪。 林也在烤肉店兼职完全是为了她,两人辞职以后,林也就再也不用跟著受累,能轻鬆自在了。 想到这里,沈漪的心情又变好了一些。 第六十八章 杀意 某天下午,出租屋所在的小区。 几栋居民楼之间,夹著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公园。 公园的设施有些陈旧,几件褪色的健身器材旁边,立著一个铁架生锈的鞦韆。 林也坐在鞦韆上,他双手搭在两边的铁链上,目光落在远处一棵光禿禿的冬青树上,整个人处於一种发呆的状態。 小区里偶尔有几个老人裹著厚衣服走过,一阵轻微的塑胶袋摩擦声由远及近。 顾清心从一条小径上走过来,依旧是一副温婉寧静的模样,看著像是刚下班回来。 她的手里提著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里面装著一些膨化食品和糖果。 看到坐在鞦韆上发呆的林也,她走到鞦韆旁,递了一包薯片给林也。 林也的视线从那棵冬青树上收回,目光落在眼前。 他抬起头,对上顾清心的眼睛,空气在这个瞬间稍微停滯了一会儿。 林也接过零食,继续看著顾清心的脸。 “我们在游戏里认识?” 顾清心的手微微僵了一下,嘴角重新浮现微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林也看著她点头承认,心底的推测落到了实处。 从温泉庄园那次之后,他脑海中有关《星渊》的画面愈加清晰。 他意识到,可能自己並没有像他自己认为的那样,在五年前退游后就彻底离开了那个世界。 直到临近高考,发现那部旧手机的这几年里,他一直都在游戏里。 他和其他所有被《星渊》选中的玩家一样,每天深夜都会在那个世界里甦醒,经歷著与现实截然不同的事情。 只不过每当清晨来临,《星渊》都会將游戏中的记忆清洗得乾乾净净。 也有疑点,如果自己真的像普通玩家那样每晚都在进入《星渊》,那为什么自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在很早的时候就觉醒力量? 一直到高考前夕,他打开游戏,力量才隨之降临。 更重要的是,那部旧手机里的《星渊》,一直维持著五年前最早期的程序化形態。 这些跡象,更像这五年里他確实处於一种完全没有登录过游戏的断联状態。 林也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对於那些暂时想不明白的事情,他向来很少去强求答案。 他將思绪抽回,回到最近这段时间脑海里重新浮现的那些画面,在那些片段里他確实地看到了顾清心的脸。 林也看著顾清心,他张了张嘴,还想问几个关於《星渊》的问题。 话未出口,他忽然停住了,眼中掠过一丝不悦。 一股带著强烈挑衅意味的庞大磁场,连续瞬移,犹如一柄利剑闯入了他的感知范围。 这个感觉林也並不陌生,前几天在白陵理工的体育馆时,他就在擂台上察觉到了这股磁场。 只不过当时对方仅仅是待在看台,並没有做出格的举动,林也便將其无视了。 现在对方竟然追踪到了这里,直接压向了自己平时居住的小区。 林也没有对顾清心做任何解释,下一瞬,他坐在鞦韆上的身影凭空消失。 寧川市正上方的千米高空。 凛冽的寒风在云层间呼啸,这里的空气稀薄且冰冷。 林也的身影骤然浮现,他就这么毫无凭藉地站立在虚空之上,仿佛脚下踩著坚实的平地。 在他的正对面,相隔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凌空站著一个青年。 楚长青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著林也,然后问:“居然主动出来了,还记得我吗?” 林也看著他,面无表情地摇头。 他发出一声冷笑:“无所谓,只要把你打败了,记不记得我这种小事,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你敢出来,想必已经做好了和我战斗的准备,市区人太多,在这里动手难免束手束脚,跟我来。” 撂下这句话,楚长青的身形在半空中瞬间消失。 寧川市郊外,一片荒芜连绵的野山岭上空。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出现,相隔数百米遥遥对峙。 这里已经远离了城市,山风在岩石和枯树间穿梭,带著冬日特有的肃杀。 楚长青悬停在半空,脚下的气流自发地托起他的身体。 他將状態调整到了巔峰,眼神中那股凌厉的锋芒毫无保留地刺向林也。 林也的目光没有聚焦在楚长青身上,他將自己那半径足有二十公里的庞大磁场,犹如一张无形且细密的巨网,悄无声息地向外铺陈开来。 在这片本应该连只飞鸟都鲜少涉足的荒山野岭,此刻的反馈却出乎意料的拥挤。 在他的感知中,那一处处隱蔽的角落里,正蛰伏著一个个並不微弱的光点。 哪怕他们竭尽全力地收敛著自身的磁场,试图將自己偽装成山石与草木,但在林也的感知里依然无所遁形。 某处陡峭的崖壁边缘,盘坐著一个和尚,与枯石融为一体。 五公里外的云层上方,隱匿著一个身著异服的女人,四周的气流被极尽压缩。 下方的密林深处,一个军阀打扮的黑人正斜靠在粗壮的树干上,目光如炬。 再远一些的几个方位,各自盘踞著属於霜陆或蕴陆的异国玩家,他们彼此保持安全的距离,涇渭分明,占据著互不干涉的最佳观测点。 粗略一扫,这里竟然藏了十几个玩家。 而且每一个的磁场,都实打实地踏入了辰级的门槛。 甚至在远处的天空中,偶尔还会闪出一些黑点。 不断有新的辰级玩家通过瞬移陆续抵达这片区域,然后迅速在远处找个绝佳的观战位置隱藏起来。 全世界目光都投向了这里,而楚长青,就是那块被所有人默契地推出来投石问路的探路石。 他们都想借著楚长青的锋芒,来探明自己心中所想。 顾清心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深红色长条木盒,此刻正被她牢牢地背在背上。 她仰起头,视线穿透上千米的虚空,锁定在楚长青身上。 那种始终縈绕在顾清心周身,如春风般和煦温婉的气质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如坠冰窟的极寒。 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带著一种纯粹到了极点的杀意。 第六十九章 天坠枷狱 狂风在千米高空中毫无阻碍地掠过,楚长青刚准备开口说些垃圾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一僵。 林也的磁场蔓延到这里,凭空降临在了他的身上。 那就像是整个泰山塌陷了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楚长青的身躯在半空中一沉,被往下压低了一米多。 下坠的趋势被他强行止住,楚长青抬头看向林也,能登顶排行榜,磁场强度確实非同凡响。 “磁场不错,就是不知道能力怎么样。” 几年前在游戏里,林也击败他时並未使用能力,仅仅凭藉手里那把黑色大剑,就把他拍在地上再起不能。 现在的他与几年前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几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事情。 在这个超自然力量觉醒的时代,玩家的能力数不胜数,其中有一些位居所有能力顶端的被称为“五权七律”。 而楚长青,就掌控著七律之一。 他不做任何保留,能力轰然爆发。 天坠枷狱。 隨著这四个字在心中响起,两人头顶上方两公里范围內的天空,毫无徵兆地被一层古朴的金色覆盖。 紧接著,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无数条粗壮的暗金色锁链从金色的天幕中缓缓探出。 这些锁链散发著神圣却又危险的威压,末端並非平齐的环扣,而是尖锐的枪尖,透著足以刺穿事物的锋芒。 漫天暗金锁链如同有著自己的生命,盘踞在苍穹之上,在天幕下漫无目的地游动,发出令人心悸的碰撞声。 一条暗金色锁链仿佛受到主人的召唤,从高空慢慢垂落,游弋到了楚长青的面前。 就在它停顿的剎那,整条锁链瞬间变得笔直。 楚长青伸出右手,一把握紧锁链,五指发力,清脆的金石断裂声在半空中爆开,他將锁链扯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留在手中的锁链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一阵急促的嗡鸣中,化作了一桿两米多长的锁链长枪。 暗金长枪在他手中熠熠生辉,枪尖直指前方的林也,那股斩断一切的霸道气场攀升到了顶点。 下方密林,黑人军阀目光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凝重。 他来自七大陆中的炎陆,一路杀伐果断,本身也是辰级中的好手。 可当那片金色天空出现的瞬间,他隱匿在树冠下的雄壮身躯也不由自主地紧绷。 五权七律,天坠枷狱。 这是一种非常蛮横的能力,在天坠枷狱覆盖的两公里范围內。 不仅瞬移无法使用,任何空间系能力都会被克制无法施展。 哪怕对方的空间系能力也是五权七律,在这片金色天幕下,同样形同虚设。 天坠枷狱让人忌惮的,不单单是空间封锁。 那些看似寻常的暗金锁链,拥有著超越现实世界所有东西的硬度。 一旦被其咬合缠绕,就如同被套上了枷锁,极少有人能够挣脱。 即便有些玩家竭尽所能暂时侥倖逃脱,但也根本无法对这些锁链造成实质性的破坏。 林也站在半空中,看著漫天飞舞的锁链和头顶那片被染成金色的天幕。 在那片金光与锁链的深处,他感知到里面確实有些规则性的东西,超越了人类所能掌握的范畴。 楚长青没有再拖泥带水,隨著他心念一动,天幕下那成百上千条暗金锁链,带著刺耳的破空尖啸,从四面八方朝著林也绞杀而去。 与此同时,楚长青本人也动了. 他双手紧握那杆由锁链化作的暗金长枪,身形如同一道闪电,携带著骇人威势,直逼林也的面门。 铺天盖地的锁链与凌厉的枪尖,瞬间封死了林也所有的退路。 面对这足以让绝大多数辰级玩家瞬间饮恨的绝杀之局,林也並未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他嘴唇微启:“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也的眉心处猛地闪过一道黑光。 那道深邃的黑光中,一把造型极其夸张的武器破空而出。 那是一把通体玄黑的大剑,剑身宽阔,表面没有任何华丽的锋刃与繁纹,只透著一股歷经岁月冲刷的沉闷质感。 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狂暴的锁链仿佛都因为承受不住这份重量,稍微停顿了一下。 玄色大剑並未落入林也的手中,迎著漫天绞杀而来的暗金锁链,以林也为中心转动了一圈。 鏗鏗鏗鏗鏗鏗! 宽大的剑身砸在暗金锁链上,震穿云层的巨大金属爆音在千米高空轰然炸开。 成百上千条暗金锁链被这股巨力硬抽飞回去,原本严密的绞杀阵型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楚长青那携带著必杀威势的暗金长枪,也已刺到了林也的近前。 大剑在环绕的轨跡中,那厚如墙壁的剑脊猛地拍击在长枪的枪尖之上。 楚长青的眼瞳骤然收缩,长枪险些被震得脱手,整个人在反震力的衝击下,被迫向后倒飞,数百米后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把夸张的玄色大剑在扫平了所有的攻势后,漂浮在林也的身侧。 楚长青盯著在林也身边的那把玄色大剑,几年前在星渊中,他就是被这把剑拍在地上。 林也微微抬手,手指触碰到了玄色大剑,伴隨著他五指握紧的动作,原本古朴沉闷的剑身猛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他仅仅是握著剑柄,隔著数百米的虚空,朝著楚长青的方向劈了下去。 一道上千米长的庞大漆黑剑气,在高空中形成。 它横亘在天地之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前推进,將千米高空中的浓厚云层瞬间一分为二,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断层。 楚长青目眥欲裂,瞳孔在这等威势下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道黑色的千米剑气形成的瞬间,几乎就贴近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直衝天灵盖,疯狂地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经。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將“天坠枷狱”催动到了极限。 头顶那片金色的天幕剧烈沸腾起来,不计其数的暗金锁链如银河决堤般倾泻而下,在楚长青身前疯狂交织、重叠、缠绕。 短短一瞬,无数条锁链便像蛛网般凝聚在一起,试图挡住那道巨大剑气。 第七十章 更大的黑暗 黑色剑气移动得非常缓慢,当千米的剑气撞上暗金锁链时,眾人预想中那种势均力敌的僵持並未发生,哪怕是短暂的迟滯都未曾出现。 被世人认定为坚不可摧,连斩断一根都难如登天的暗金锁链,在接触到黑色剑气的瞬间,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崩碎声。 那些能锁住空间的锁链寸寸断裂,金属残骸向四周飞溅。 漆黑剑气斩破重重阻碍,从楚长青的肩侧呼啸著擦身而过。 剑气划破苍穹,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楚长青浑身僵硬地悬停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冷汗顺著额头滑落。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要撞破肋骨。 差一点。 只要那道上千米的剑气偏上半米,自己都不可能安然无恙。 他无法確定,是对方砍歪了,还是因为自己的阻挡导致剑气发生了偏移。 紧接著,他脸上的表情转为愤怒,自己刚才竟然感到了害怕,对方竟然能把自己逼成这样? 楚长青的神色逐渐阴沉下来,金色天幕响起轰鸣,变得愈加耀眼。 下方,皮肤黝黑的炎陆军阀脸色骤变,他察觉到了异样,空间封锁的强度正在以一种不计代价的方式直线攀升。 “疯了,想无差別攻击?”军阀低骂了一声。 楚长青这分明是要彻底陷入暴走,连底下的这些围观者也不打算放过。 在场辰级玩家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直觉极为敏锐。 蛰伏在各处的辰级玩家,默契地撤离了这片区域,撒丫子狂奔。 楚长青对那些撤离的玩家毫不关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林也身上。 他猛地仰起头,那片直径两公里的金色天幕,反应加剧。 原本四处飞舞的暗金锁链如同受到了某种召唤,尽皆缩回。 片刻后,苍穹之上的金色云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中撕裂。 比黑色剑气还要庞大的巨型枪头穿透云海,带著撕裂穹顶的恐怖威压缓缓向下探出。 几公里外的一座荒山上,原本平静的枯草被突如其来的气流压弯。 炎陆的黑人军阀轰然落地,粗壮的双脚在岩石表面踩出两道深深的裂纹。 几乎在同一时间,离他十几米远的半空中,那个原本盘坐在崖壁边缘的天竺和尚也显露出身形。 两人確认已经退出了天坠枷狱的封锁范围,这才停下脚步,齐齐转过头,看向远处那片仍在剧烈翻滚的金色天幕。 云层被撕裂,那杆大得难以形容的巨型枪头正一点点探出苍穹,即便隔著这么远的距离,那种毁天灭地的压迫感依然让人呼吸不畅。 “那便是楚长青施主的杀招……” 天竺和尚双手合十,用標准的雾列语开了口,这是世界最通用的语言。 “只是让人难以想到,那个牧野施主竟然能將號称比任何事物都要坚硬的天坠枷狱轻易劈开,不知道他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是好是坏。” 黑人军阀冷冷注视著天际的异象,嘴角扯出一抹带著沧桑与野性的冷笑,同样用雾列语。 “好坏?这个世界早就没有这种东西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著炎陆特有的粗糲感。 他来这里,不像周围的大多数人那样是跟牧野有过节。 看著那道立於天际的身影,军阀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三年之前。 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新人,每天都在危机四伏的热带雨林里拼尽全力。 某次红月当空,他为了躲避猎杀,蜷缩在一截枯死巨木的树洞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代號“牧野”的人。 对方脖子上斜插著猎猎作响的黑旗,单手提著门板一样玄色大剑,肩膀上扛著……或者说是拖著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远古巨兽尸体。 巨兽的血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大地与河水被染成红色,那时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新人失禁,可对方像个没事人,吹著口哨渐行渐远。 那一幕的衝击力实在太强,在这漫长的生杀岁月里,军阀始终没有忘记。 他因为《星渊》异常恢復记忆,在得到牧野的消息后,特意放下炎陆那边的事务,跨越万里一路找了过来。 这种举动纯粹是出於一份隔了三年的好奇。 因为时间抹平了一切差距,这些年过去,他早就在一次次的生死边缘摸爬滚打,跨过了属於辰级的门槛,成为了炎陆一方土地的绝对主宰。 在他眼里,自己与牧野已经站在了类似的位置。 他仅仅是来看看,那位曾经强大的老牌大神,是一直止步不前,还是到达了一个他依然需要仰望的高度。 天竺和尚听著军阀的话,双手依旧合十,苍老的脸上面目祥和。 远处的苍穹之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打断了两人短暂的交谈。 金色云海已经彻底被撕裂,那杆巨大无比的暗金枪头,带著莫大威能,锁定在林也身上。 林也抬起头,视线越过那截锋锐无匹的暗金枪尖,望向更遥远的天空。 伴隨著他仰头的动作,在更高维度的空间里,突然传来了一声难以名状的沉闷震鸣。 那声音仿佛是整个世界的穹顶承受著某种无法负荷的重量,而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 楚长青此刻正处於孤注一掷的癲狂之中,心臟却在这声震鸣浮现的瞬间毫无徵兆地漏跳了一拍。 顺著林也的视线,楚长青猛地向上望去。 在那片金色天幕之上,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裂痕。 裂痕的边缘极不规则,浓稠如墨的黑气犹如挣脱了封印的深渊泥沼,从那道缝隙中疯狂地向外喷涌。 那种黑没有温度,它带著一种纯粹到令人战慄的死寂,霸道地抹除周遭顏色。 金色天幕之上,是更大的黑暗。 隨著將天地贯穿的惊天轰鸣,一道直径超过千米的庞大黑色光柱,从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决堤而出。 黑色光柱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缠绕著狂暴肆虐的黑色雷霆,如同无数条即將吞噬世间的黑龙,以一种不可一世的姿態朝著下方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