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鹑(军事言情)》 1.巴马科的雨 2020年,五月。 陈渝到马里第七天,终于下雨了。 说是雨,其实不过是天空象征性地洒了几滴,落在地上连灰都没压住。但对巴马科人来说,这已经值得停下脚步。 站在中国驻马里大使馆二楼的窗前,陈渝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院里几个当地雇员仰起脸,闭上眼睛,让那点湿意落在额头上。 就是这片刻的走神,一个短寸头的女人,摸到了使馆门口的垃圾桶旁。 女人瞧着和陈渝年纪相仿,皮肤黝黑,衣服破旧不合身,胸前兜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弓着身,一只手护着孩子的头挡雨,另一只手在垃圾里翻捡着尚能使用的破损用品。 杯口的咖啡顿时增了苦味。 来之前,陈渝背过马里的资料。 西非内陆国家,法国曾经的殖民地,人均GDP排在世界倒数。北部三个大区被武装分子控制,中部恐怖袭击频发,目前她所处的首都巴马科相对安全……而已。 但资料是资料,真正站在这里,看着外面割裂的景象,她才发现自己对“西非”这词的理解有多苍白。 资料没写马里的气候。 五月气温逼近40度,空调开最大档也没用。 此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 “请进。”陈渝收回目光。 同事石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早来马里两年,皮肤晒得比陈渝黑了三个度,是那种能在混乱里给指条路的老非洲。 “参赞要我来给你送份材料。”石磊把文件放在她桌上,“法国人开的安保公司,在马里这边挺大。” 参赞叫孙立名,一个娶了当地美人“一地鸡毛”的中年男人。 陈渝放下咖啡杯,扫到橙红色封面上印的logo。一只展翅金鸟,下面有一行花体法语:Perdrix Group。 “Perdrix Group。”她念出那个名字,发音标准得挑不出错。 Perdrix在法语里是一种鸟。 山鹑。 “北外毕业就是不一样。”石磊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笔转着玩,“他们要竞标欧盟的一个项目,需要法文翻译成中文,可有得忙了。” 陈渝笑了笑,不接他的捧杀:“我才来没几天,给我派这么大一个任务。” “谁叫你专业对口了。”石磊说着,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 “……” 陈渝今年二十六岁,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毕业,外交部翻译司培训两年,同期26人,最后留下8人,她是唯一的女生,今年初正式入职,来马里是“艰苦地区锻炼”。 每个新人都有这一遭,攒够资历才能回部里进西欧司。她原计划待一年,翻译些文件,见些世面,然后回去。 然而,整个使馆就她一个专业过硬的——女翻译。 不用想,“Perdrix Group”的老板肯定是个男人。 陈渝拿出那个文件夹里的材料,随意翻了几页。 标准的商务合同语言,没什么特别,但翻到中间时,她停了一下。 装备清单那一页,列着FN FAL自动步枪、格洛克19手枪、防弹背心……夜视仪。 陈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词的法语原文:Visée nocturne。 一家安保公司,需要夜视仪做什么? 马里北部确实有夜战,但那应该是军队的事。 “这家公司具体做什么的?”陈渝问,又翻了几页。 “说了啊,安保。”石磊靠在椅背上,“帮跨国企业看矿,护送物资,培训本地保安。马里这地方,没这种人,企业活不下去。” “看矿?”她抬起头。 “北部有金矿,真金。” 石磊放下笔,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谁控制矿,谁就有钱。谁有钱,谁就有枪。谁有枪,谁就能控制矿。闭环。”石磊勾了勾唇,“所以需要人看场子。” “这合法吗?” 石磊笑了:“当然合法,有执照的,至于执照背后是什么,那就看你怎么理解了。” 陈渝没接话,出于职业习惯翻到了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末尾的签名。 Jean Perdrix。 签名不是打印体,手写字迹凌厉,每一个笔画都像刀锋。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这个人写字的方式带着一种……侵略性? 想法很快被摁了回去,陈渝注意到文件夹里还夹着一张单独的纸。 没有装订在内,明显后塞的。 陈渝抽出来,看见页眉上印着一段英文,翻译过来是“保密附件”。 她正要细看,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参赞说这个不用翻。”石磊把那页纸夺走,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 陈渝愣了一下:“为什么?” “说不用翻就别翻,你翻译前面那些就行。这边水深,少知道少麻烦。”张磊站起来,拍拍她肩膀,“你先慢慢熟悉,晚上跟我去接待。” 说完他就走了,根本不给人婉拒的机会。 陈渝不喜欢接待,但这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国外不同于国内,打交道的人变了,规矩变了,连喝水都得先烧开才能下咽。 不过有一点没变。 工作轮到你的时候,没有拒绝的余地。 室内安静下来,陈渝又看了一眼那个签名——Jean Perdrix。 山鹑是被猎杀的鸟,什么人会给自己取这种姓? 陈渝不理解地摇摇头,一堆材料等着她看,还是先冲杯咖啡提提神吧。 办公室里很快飘起咖啡豆的香气。 外头雨已经停了,那几个雇员回到岗位,女人已赶走,马路边的小贩叫卖断断续续。 巴马科的午后,和北京没有半点相似。 陈渝回到办公桌前,闷了一大口咖啡,她觉着应该开始流程了,可脑子里总是转着那页被抽走的纸。 什么样的公司,需要保密附件? 她扫了一眼电脑屏幕,想了想,还是打开了搜索框,输入“Perdrix Group”。 (山鹑集团) 公司官网第一个跳出来。 网站设计得很专业,英、法、阿拉伯语三语切换。而首页是几张非洲的照片,几个的白人安保人员在沙漠或矿场,企业文化那一页写着:诚信、专业、可靠。 往下稍稍一翻,有一个“联系我们”的格栏,上面留的地址是马赛某条街道,陈渝上谷歌地图里搜了下,发现那是一个写字楼,街景图上楼宇看起来至少有二十年历史,玻璃幕墙都泛黄了。 陈渝皱了皱眉,切回去又搜索:Jean Perdrix。 那个笔锋“侵略”的人名。 可惜出来的结果很少,有几个LinkedIn页面,但都是同名的人。 一个在加拿大做牙医,一个在法国开面包店,陈渝不死心往下翻了四五页,看到一条旧新闻,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小报。 标题醒目:前外籍军团成员在西非创立安保公司。 2.查阅 正文只有短短几行。 说一个叫法国退役士兵,在法国马赛注册了一家安保咨询公司,后来更名为“Perdrix Group”。其业务覆盖西非多个国家,甚至从“安保”扩展到“物流”,运输的“货”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钱给够。 除此之外,报道里没有任何照片,没有更多信息。 陈渝这才明白,原来在马里,安保公司的意思就是雇佣兵。 合法、有执照、和各国大使馆打交道的雇佣兵。 她关掉页面,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已经凉了。 隔壁院子传来嘻嘻闹闹的笑声,陈渝知道到下班点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太阳往下沉了一半,光线变成橙红色,照在泥墙上有种温柔质感。放眼看去,一场雨没有影响一群小孩子踢球,他们球是破的,却踢得很高兴。 许是快乐感染人,陈渝原本的疲惫和困惑一扫而空,她望着那些个孩子,微微笑了笑。 美好时光总有打破的时候。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悠扬旋律从身后响起,陈渝回头,见摆桌上的手机备注显示“前辈”。 石磊打来的。 够准时。陈渝折身拿过手机,轻触接听,脱口而出法语的招呼方式:“All?。” “下楼吧,带上材料,我在车里等你。”石磊做事雷厉风行,说完就挂。 陈渝闷闷地撇了撇嘴,拿起挂椅子上的背包,把那个橙红色的文件夹塞进去,又检查了一遍物品。 笔记本,钢笔,录音笔。虽然这种场合基本用不上,但带着总没错。 下楼走出使馆大门,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越野车,石磊坐在驾驶座上,朝她按了按喇叭。 顶着热意,陈渝小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车,冷气瞬间让她舒爽不少。 旁边石磊盯着她脸上的黑框眼镜,语气有些不置信:“你就穿成这样?” 闻言,陈渝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衬衫,职业窄裙,三厘米的矮跟皮鞋,标准的翻译官打扮。 “我是去工作,又不是去相亲。”陈渝斜睨了眼石磊,他不也是常规黑西装白衬衣。 那不乐意全写脸上,要不说年轻人藏不住事。石磊笑了声,“行,你天生丽质,往哪儿一站都是焦点。” 陈渝懒得怼他,拉过安全带系上:“去哪儿?” “丽笙酒店。” 陈渝愣了一下。丽笙酒店她知道,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外国人常住的那家。初来乍到的时候,孙参赞带她去那里吃过一顿饭,菜一般,装修确实配得上四星级。 地方在市区,离大使馆南北之隔。 “吃个饭跑那么远?” “人家住那儿。”石磊发动车子,“顺便让你见识见识。” 陈渝没多大兴趣,随口问:“见识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石磊说话总是只说一半,剩下让人自己去猜,去品。 车子很快拐上主路,汇入傍晚的车流里。 巴马科的傍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 太阳落下去之后,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的店铺开始关门,有的人在路边拦车。等红路灯时,几个穿长袍的女人提着篮子慢慢走,出现摩托车从人行道呼啸而过。 陈渝靠着椅背,安静看着窗外。隐隐有音乐声传进车内,哀壮悲鸣,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让一切像在看一部默片。 窗外的街道越来越暗,路灯隔得很远,有一段路完全是黑的,她忽然想起下午查到的那些东西。 犹犹豫豫,陈渝还是没忍住好奇:“那家公司的老板,是外籍军团出来的?” 石磊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查过了?” “随手搜了一下,他个人资料你什么都没给我不是。” 这倒不是石磊忘了,他也没有那个男人的资料简讯,只把了解到的告诉她:“他父亲中国东北人,母亲俄罗斯人,出生中国,中文名叫张海晏。父母去世后没几年,他就进了法国外籍军团,待了十三年。”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知道的也不宜透露。 陈渝也没再问。 十三年。 是她生命的二分之一。 见人不说话了,石磊忽然问:“紧张吗?” 陈渝眨眼,模糊的视线聚焦在车玻璃上,那儿是她自己的脸,她回道:“有什么好紧张的,又不是第一次接待了。” “那不一样。”石磊打了把方向,拐进一条更窄的路,“那个人……”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陈渝侧头看他,“怎么?” “没什么。”石磊笑了笑,“你见面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闲得无聊,同一件事说几遍,也不说完。”陈渝把头又转了回去,“别和我说话了。” 此时车子拐过了一个弯,丽笙酒店出现在视野里。白色建筑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有穿制服的门童在帮客人拉车门,在巴马科灰扑扑的街景里显得格外亮眼。 石磊把车停在酒店门口,陈渝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就被他叫住。 “陈渝。” 她回头。 他好像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说出一句没营养的话:“你包里有没有口红?” 陈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比起亚洲女性,我认为Jean Perdrix应该更倾向于那种。” 她说着,下巴指了指酒店门口出来的金发女郎。 一眼过去,注意力全在那对呼之欲出的奶子上,再之是那双感觉比陈渝命还长的白大腿,那臀部走起路一扭一扭,齐胯短裙根本包不住。 石磊心底吹了声哨子,回过神时,陈渝已经自己往酒店方向走了。他追上去,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你没精神,气色不佳,再怎么说你也是我们部门的门面噻。” “工作一天不够,晚上还得加班,你要是现在放我回去睡一觉,我铁定容光焕发。” 虽然认识陈渝只有一周,石磊还是了解她的性格,不能在人怨气重的时候挑刺。他也不多嘴了,转移话题:“待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别多问,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 陈渝顿了一秒,轻笑道:“我的本职工作不需要我以色侍人。” 说完她没再理他,径直往酒店走。 3.会谈 丽笙酒店的冷气跟不要钱似的。 陈渝从室外走进去,感觉像一下子被塞进了冷冻库,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适应室内刺眼的灯光。 典型的国际连锁酒店,迎宾是随处可见的那一类混日子小青年,一副受了多大气的神情,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胸前绣着红艳艳的酒店名字。 沙发区坐着几个白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非洲木雕,线条粗犷,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沉默盯着来往的人。 石磊先去前台说了几句什么,回头朝她招手。 “二楼,会议室。” 陈渝点了下头。 进了电梯,她盯着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预演待会儿的开场。 Bonjour Monsieur,我是今天的翻译,我叫……不对,太正式。直接说您好就行,翻译官是透明的,不需要自我介绍。 想着想着,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进去,闷得几乎听不见。 石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隔着门模糊不清。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瓶矿泉水,两个用过的咖啡杯。落地窗前立着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指尖滑过手机屏幕。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陈渝第一反应不是绅士,而是压迫。 男人将近一米九身形,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松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他五官深邃,却不是纯粹的欧化锋利,颧骨平缓,眉眼间藏着华人面孔的柔和。 会议室暖黄灯光落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几乎透明,当视线落过来那刻,陈渝只觉自己正被他从头到脚,一寸不落地扫描。 她忽然想起石磊的那句:你见了就知道了。 确实知道了。 字如其人,男人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感。 不是男女间,而是在评估,像评估一件趁不趁手的工具。 进入会议室内,张海晏迈步过来,伸出手先和她打招呼:“Jean Perdrix,可以叫我佩德里。” 他用法语交流,语速快,咬字清晰,标准的巴黎口音。 “您好。”陈渝握上去,“我是新负责您文件的翻译员。” 指尖相触瞬间,她摸到他掌心厚硬的茧。 不是文职,不是商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陈渝注意他挽起的袖口下,沾着一点新鲜血迹,似乎刚和什么人发生争执。 她不敢多观察,很快收回手,而见张海晏若无其事地摩挲了下指腹,自行走到主位坐下。 “坐。”他腰背笔直,两腿交迭,双手交抵在腹前,姿态看似松弛却,却每一寸透着训练有素的规整。 陈渝跟着石磊落座时,余光扫过桌角的烟灰缸,里面摁着几个烟头,余烟未散。而旁边放着一只雪茄盒,上面压着深棕色皮质打火机,正面刻着那只展翅的金鸟。 结合那两个咖啡杯,足以说明他们来之前这里还有别人,且刚走不久。 此时石磊抬了抬手掌,陈渝心领神会,打开手提包,拿出那份橙红文件。 “欧盟的预审意见下来了。”石磊把文件推到长桌对面,“技术标过了,商务标还差一份补充材料。” 张海晏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页眉印着欧盟标识,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法文。他看得极快,翻到第三页时,指尖顿住。 那一行写着:未出示运输路线安全评估报告。 “运输路线图,最初的标书里已经提交过。”张海晏语气平淡,更像陈述事实,而非质疑。 “他们要的是第三方验证。”石磊点了点文件上的文字,“不是你自己画的路线图,是欧盟认可机构出具的安全评估报告。说白了,他们不信你那条路。” 张海晏没说话。 那条路从加奥到通布图的骆驼商路,横穿马里北部,三年前还只是走私贩走的野路,如今每一个检查站都是张海晏的人,他花了三年,打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通道。 “我知道那条路你费不少人力和财力。”石磊身子前倾,语气坦诚,“但欧盟只看国际标准。他们不管你能不能控制这条路,他们只认这条路符不符合欧盟的安保规范。 张海晏抬眼,“什么规范?” “沿线每五十公里一个认证应急补给点,运输车辆安装GPS追踪器,数据实时上传,安保人员持有欧盟认可急救证。” 闻言,张海晏轻嗤,不屑直白地落在脸上:“我公司在西非救过的人,比欧盟那些培训师见过的血都多。”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更不放心把路线交给你。规则不是为你量身定做,是为所有人设的底线。” 会议室静了下来。 打了两年交道,石磊太清楚张海晏这人。他表面说话不紧不慢,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却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能让人彻底消失的主。此刻他摩挲指腹,即是在思考,也是在忍。 如果不是代表官方,恐怕他早就掀桌子了。 默了十几秒,张海晏把文件放回桌面,“重审需要多久。” “一个月。”石磊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前提是,你得让易卜拉欣的人配合检查。”石磊提醒,“路段近半在他辖区内,欧盟人员要进场,要拍照,要走访当地村民,如果他不配合,这路永远审不过。” 易卜拉欣控制着基达尔地区三分之一矿区,五年前还只是一个部落武装的小头目,枪是苏联老掉牙的货,是张海晏给他搞到第一批FN FAL,打通北边的人脉,现在那人握着一一个叫泰西特的金矿,储量不明,却足以让所有人眼红。 张海晏不在乎金矿,他要的,是那条直通外界的路。 4.空白 一旁,陈渝握着笔,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对话。易卜拉欣这个名字,她在使馆简报里见过,虽不太明白各个关联,但他们说的每一个词都沾着枪火。 特别石磊说“路段近半”的时候,语气明显谨慎。现在张海晏不说话,整个房间的气压都在往下沉。 半晌,石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易卜拉欣最近跟俄罗斯人走得近,你应该有所耳闻。” “我知道。”张海晏应声极快,没什么情绪。 “他清楚你在竞标欧盟项目?” 张海晏没答。 没否认,就是不清楚。 “要是他知道……”石磊话未说完,就见对面男人淡淡抬眼。 “这事轮不到他来影响我。”他目光不凶,一句话截住,“易卜拉欣的黄金要运出基达尔,只能走我的路。俄罗斯人帮他打仗没问题,运矿——” 张海晏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绝对掌控力:“在西非,他们没有路。” 听了这话,石磊心里那点隐忧落下。张海晏这人从不说大话。他说轮不到,那就是轮不到。 石磊轻轻点头,往后靠回椅子。 而张海晏再次拿起那份橙红文件,翻了几页便合上,“附件你那边处理了?” “收走了。”石磊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她刚接手,对这边的事还不太了解。” 此话一出,张海晏的目光落向他旁边的女人。她垂着眼,看似在记笔记,实则全身都绷着。 普通华人脸蛋,普通成年女性身材,普通打扮。他没见过外出接待素面朝天的女人,不知是她本就随性,还是根本没把这场会面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石磊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顺手拍了下陈渝的肩膀,嘱咐一句,“你先陪佩德里先生聊着。” 根本没给她张嘴的机会,人跟阵风一样的往外走。陈渝有些无奈,让她和不熟悉且可能很危险的人物独处,和把人直接送进狼口有什么区别。 门合上瞬间,偌大的会议室寂静无声,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陈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也不想聊。 她一动不动,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又看了看烟灰缸,那根烟早灭了。接着看了看那两咖啡杯,原来有一个剩了半杯咖啡。 总之就是没去看正对面的方向,也不主动开口,保持翻译该有的沉默和距离。 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说话,就能安全隐身。 “你在找什么。” 磁沉的法语音钻进陈渝的耳膜,她这才望过去,对面男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手搭回在小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眼神过于冷锐,陈渝微微一怔:“没有,我在等工作指令。” 张海晏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手背,忽然换了中文:“你是中国哪里人?” 不算标准,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不是外国人初学中文的那种怪腔,更像是太久没说,生锈了的那种感觉。 陈渝想了想,还是用法语交流:“北京人。” “好地方。”张海晏也切回了法语,“我父亲是中国人,但我没去过家乡以外的中国城市。” 陈渝虽然对他好奇,却不知该接什么。这些和工作内容无关,闲聊不在她的范围内,可她又不能直接离开,只能安静坐着,等他下文。 张海晏也没等她接话,垂眸看了眼左手的腕表。 江诗丹顿Les Cabinotiers,银白表盘嵌着月相,低调得像块普通正装表,却藏着足以买下半条街的身价。 “你来马里多久了?”他问。 “七天。” “七天。”张海晏重复了一遍,转头看向窗外,“怎么想到来马里,中国可比这儿好很多。” 陈渝跟着看过去。 窗外是巴马科的夜,零星几点灯光,远处彻底沉入黑暗。 “工作派遣。”她如实说。 “见过真正的马里吗?”他的问题有些跳脱,却给人感觉不像没话找话,“不是使馆的马里,不是酒店的马里,真正的马里。” 陈渝愣了一下:“什么?” 张海晏收回目光,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礼貌的笑,是那种“你果然好奇了”。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张海晏说。 这人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陈渝攥紧笔杆,语气疏离:“先生,私人行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我只负责您的文件翻译。” “有些翻译工作需要随身陪同,算不上私人行程。”张海晏面沉如水,无喜无怒,“还是翻译小姐对我有什么误解?” “……” 陈渝都不了解他,哪有误解一说,只不过处于对男性本能的畏惧罢了。 这人眼神实在不友善。她自主拉开话题:“佩德里先生,刚才说补充的第三方要求,需要我提前翻译什么材料吗?” 张海晏看着她,眸子微动。 “不用。”他说,“需要时会联系你。” “好。” 原以为对话就此结束,张海晏却忽然问:“交给你的文件,看了吗?” 陈渝脑子快速一转,点了点头:“正文部分我已经通读并核对过关键条款,法语表述严谨,没有明显歧义,随时可以进入正式翻译。” 说到这顿了顿,想起刚才石磊说自己刚来还什么都不了解。她有预感,张海晏铺垫那么多,实则在套话。 “有一份保密协议,但不在我的业务范围内。”陈渝补上一句,“我没有翻阅。” 果然说出这话,张海晏神情有了微妙转变。不过他没多说什么,点了下头站起来,顺手把那盒雪茄和打火机一起收进口袋。 看那模样似乎要走,陈渝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打算礼貌相送。 “陈渝。”张海晏用中文叫了她声。 陈渝有些奇怪地抬头。 她记得,自己没告诉过他名字。 不过想来也正常,像他这种网上查不到半点公开信息,背景深到看不见底的人,对身边每一个接触到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会提前做过调查。 “先生您有什么需要交代的?”陈渝礼貌道。 “不用送。”陈海晏换回了法语,语气平常,“我需要专业的翻译员,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说罢,他径直出了会议室。 陈渝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笔记本。 一片空白。 张海晏和石磊整段交流,她居然一个字没记。 5.失眠夜 石磊接完电话回来,会议室里空无一人,他刚要掏手机,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陈渝从洗手间的方向走过来,看见在他站在门口,绕开他身旁进去拿东西,“Jean先生刚走没多久。” “你们聊什么了?”石磊靠在门框上,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她。 “问了些无关工作的话,我都避开了。”陈渝提上两人的包,走回他面前,“问起了保密附件,我告诉他自己没有翻阅。” 她没提那句带试探的邀约,也没提那句关于她展现出的不专业。 石磊却疑惑,又有些意外:“就这些?” “就这些。”陈渝蹙了下眉,对他说不清的眼神感到不适,“工作归工作,个人生活得保持距离。” 石磊语塞两秒。 “你说的没错,有些人是得远离。”他接过手提包,嘻嘻哈哈打了句马虎,“除了我。” 陈渝没应声。 一场会面结束,连杯水都没喝,石磊本打算带她就近吃点东西,陈渝却说自己没胃口,回去还得翻译资料。 石磊也不强求,他也得加班赶稿子。 回去途中一路无言,到宿舍已是深夜。 马里条件艰苦,领导考虑到陈渝是女性,特意安排了有阳台的宿舍。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台漏水且不太制冷的旧空调,还有一个独立卫生间。小型家电可以自己买,有时候供不上电会跳闸,洗衣机什么的只能去一楼共用。 对于喜静的陈渝来说,能拥有独立环境很满足了,她把包扔在桌上,在床上坐了几秒,翻出睡衣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她闭上眼睛,试图把今天的疲惫冲刷干净。 脑海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他看她的方式,像看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这比任何批评都让她难受。 “希望下次你能认真点。” 那句话像刻在视网膜上,陈渝倐地睁开眼,把水温调凉了一点。 从业至今,她从未在工作里如此失态,心里既难堪又憋闷,直到洗完澡出来,她吹着头发还纠结这档子事。 然而吹到一半,跳闸了。 陈渝站在黑暗里,握着吹风机愣了几秒,索性拔掉摸黑爬上床。 也好,省得她加班“惩罚”自己。 她顶着半干的头发,盯了会儿漆黑的天花板,翻了个身。 宿舍并不隔音,门窗外传来几声闷响,她分不清是枪声还是车回火的声音,几乎每天都能听见。 刚来时石磊告诉她,使馆内听见这种声音不用慌,大概率是后者。而使馆外听见,特别是北部……陈渝还没能力外派,同事们祈祷她永远没机会。 渐渐,外面静了下来。 陈渝眼皮沉却睡不着,她又翻了个身,辗转反侧,天快亮时才勉强阖了会儿眼。 早上九点的会议,她一口干了杯速溶咖啡,顶着黑眼圈走进办公楼。 参赞孙立名坐在长桌最前方,翻着手里的材料。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一份评估报告,需要翻译成中文。 石磊坐在下首,陈渝挨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该听的内容一句没听,该记的东西一个字没记。 也不是困,孙立名每天早晨拉人开会,强调的内容大差不差。 或许,另有原因。 “陈渝。” 突然被点名,陈渝猛地抬头。孙立名正看着她,手里的材料放下来。 旁边几个同事也看过来。 “山鹑集团的项目,昨天石磊反馈说你沟通得不错,法语也过硬。”孙立名语气带着几份郑重,“他们材料敏感,后续会面频繁,你必须上心,不准出任何差错。” 陈渝立刻应声:“好的,参赞。” 孙立名没再说什么,继续讲评估报告的要点。 陈渝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笔记本,已经是第二次工作走神了,在圈内,她可是公认的“工作标杆”。 就连石磊都对此感到意外,散会后,他凑过来:“昨晚又没睡好?” “哪天睡过安稳觉。”陈渝收拾东西往外走。 “我可没见过你开会走神。”石磊跟在后面,“当年亚洲司那两场硬仗,你眼皮都没眨一下。” 陈渝知道他说的是哪两场。 一是去年随团出访法国,怼了嘲讽中国翻译的商人。一次翻译“萨赫勒地区反恐形势”材料,被重要部门采用。 陈渝心气高,对自己要求也高,如今却频频分心,她不想多解释,进办公室就拿出文件开始工作。 石磊习惯了她不开心的时候埋头苦干,默默给人倒了杯咖啡,摆在桌上。 临到中午,陈渝就被他强行拖去吃饭。 使馆食堂没什么花样,土豆牛肉,青菜,米饭,蛋汤。也有一些当地特色菜,不过吃了一次,根本不会有人尝第二回。 陈渝端着餐盘坐在石磊对面,她拨拉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她已经翻译大半竞标材料,表面看着没问题,可太规矩了。 以前她翻过类似的欧盟招标材料,别家公司光安全评估就几十页,路线图、应急预案、人员培训写得很全。 而山鹑集团,只把枪支子弹那些武器装备列得详细,关键的运输安全、遇袭预案、和当地武装怎么沟通,一个字都没提。 再结合昨天会谈,明显指向加奥到通布图那条路,欧盟要的是安全证明。 陈渝盯着碗里的土豆牛肉,抬眸看了眼对面。 石磊埋头吃饭很快,像所有在马里待久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事,能塞一口是一口。 在马里北部没有绝对的安全,除非有人能控制这条路。 犹豫片刻,陈渝开口:“前辈。” 石磊闻声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应了一声。 “山鹑集团竞标的什么项目?” “萨赫勒反恐后勤支持。”石磊咽下去,喝了口水,“说白了就是给联合国和欧盟的机构运物资,护人。这活儿肥,一年八百万欧。” 陈渝对数额略微惊讶:“他们公司做得下来?” 石磊看了她眼,“你看他们装备清单没有?” 陈渝点头。 “FN FAL,格洛克,夜视仪。”石磊数着,“这配置,马里政府军都不一定比得上。” 6.工作 “装备是够,可是加奥到通布图三百多公里,他们能控制所有检查站吗?” 石磊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了解清楚,他们提交的文件里,这部分是空的。”陈渝说,“没有任何安全方案,跟当地武装怎么协调更没有,是我该翻的东西没到,还是根本没写? 石磊把筷子放下,盯着陈渝看了几秒。 那眼神和昨晚在车上一样。 “你想多了。”石磊说,“材料缺什么,让他们补就是,你只管翻,别管那么多。” “我是不管,但昨天你们说的话我全听见了。”陈渝较真,“第三方验证,补给点这些东西都没有,八百万的项目光靠装备可拿不下来。” “所以呢。” 话说到这份上,陈渝没什么好遮掩的:“我想知道张海晏到底是什么人。” 石磊挑了挑眉。 陈渝没注意到他眼神中的异样,“他不是法国人,却在法国开了公司,在西非做业务,凭什么能拿下目前这个项目?” 食堂里,碗筷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 过了好一会儿,石磊拿起筷子扒拉两口饭,“很少见你对一个对接人这么上心。” 陈渝当即皱了眉,语气正色,没有半分玩笑:“了解对接方背景是分内事,我没有别的意思。” 石磊见她变了脸色,若有所思片刻,收了玩笑。 “你知道法国外籍军团吗?”他先问。 “今天上午在网上搜了,了解得比较片面,我没查到张海晏,Jean Perdrix这个人名也只有一点点讯息。” “佣兵身份都是保密,你当然搜不到。”石磊一个一个数过去,“总之呢,阿富汗,科特迪瓦,马里,哪儿死人多,他去哪儿。” “为了钱?” 石磊点头,又摇头。最后一口饭吞进肚子里,他才说:“他退役后就开了公司,第一单是帮法国一家矿业公司看矿。布基纳法索,金矿。” 陈渝没打断,从口袋里拿出包纸巾给他。 石磊接过道了声谢,继续说:“那地方当时闹罢工,当地人把路堵了,矿出不去,他去了一个月,路通了。” “怎么通的?” 石磊没说。 陈渝换了个方式问:“他们杀了多少人?” 石磊看着她,忽然笑了。 “陈渝。”他说,“你今年二十六吧。” “二十五。”陈渝纠正,她九四年的,但这个月二十号才过生日。 石磊点点头,女人对年龄都比较敏感。他说:“七年前我二十五还在国内坐办公室,连枪都没摸过,你知道张海晏在哪儿吗?” 陈渝抿了抿嘴,那表情就像在说:我要是知道,还来问你? “撒哈拉沙漠追圣战分子。”石磊不紧不慢,又喝了口水,“他三十岁退役,现在也不过才三十三,一下从正规军干成了数得上号的军火商。” 陈渝快速心算了下。这么说张海晏是八七年的,相对于他的身份和经历而言,非常年轻。 “你问我凭什么觉得他做得下来。”石磊把杯子放下,“凭他在西非待了很多年,北部那些武装和检查站都给他面子,路能不能通,他说了算。八百万的项目,换别人接,可能三个月就让人连锅端了,张海晏至少能把货送到。” 听完,陈渝沉默了很久。 在她的认知里,大多数雇佣兵没有感情,为了钱,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滥杀。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问。 “在马里待久了,听来的。”石磊站了起来,“他具体身份查不太清,你赶紧吃饭吧,我就不等你了,下午去隔壁摸个鱼。” 他说完端着餐盘走了,陈渝盯着碗里已经凉透的土豆牛肉,随便吃了几口,清洗好饭盒回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跳动着一串无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陈渝心头莫名一紧。除了几个工作同事,没人知道她的私人号码。 迟疑了两秒,她按下接听键。 “All?。” 电话那头极轻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随即,那道带着点生涩中文的嗓音响起:“陈渝。” 虽然有预料,陈渝还是感到错愕。 张海晏为什么会有她的号码? 石磊给的? 还是……他调查了她。 这个念头几乎瞬间炸开,那种被人悄无声息摸清底细的感觉,像一道冷线顺着脊椎往上爬。 陈渝强压心底的动荡,语气维持着该有的疏离:“佩德里先生,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参赞说你全程负责我们的文件。”对方没有多余寒暄,干脆利落地问,“你需要几天能译完。” 陈渝喉间微紧,把控了一个大概数字:“七天。” 说完,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以至于她以为嫌太久了。 那份文件四十多页,涉及各项术语,还有空缺的评估部分需要核对,她再怎么能力出众,工作要强,一周已经是极限了。 “十七号上午十一点。”张海晏终于开口,却没好事,“丽笙酒店一楼餐厅,我们当面核对文件。” 陈渝本能地抗拒:“不好意思佩德里先生,相关对接可以安排在使馆,或者我让石磊前辈一起参与,会更稳妥。” “使馆流程繁琐,不适合谈具体方案,我这边也不方便进入官方区域。” 临挂断前,张海晏补了一句。 “昨天忘了请你吃饭,惹得你不开心了,请给我一次赔礼道歉的机会。” 话音一落,冷冰冰的忙音传来。 分明是高温天气,陈渝只感到阵阵发寒。张海晏那话说是“赔礼道歉”,实际根本没有商量余地,更贴切来说,他是在命令。 陈渝放下手机,盯着那串陌生号码,不清楚他到底还查了她多少,就连不开心这种事都能知道。 石磊不像那种多嘴的人,而且两人关系看着也没那么熟。她点开日历,十七号只有五天,并且在周日。 “我的天。”陈渝忍不住用额头敲柜子。 她不喜欢没边界的工作方式,不喜欢周末加班,更不喜欢单独的会面。 还是跟摸不透的人。 7.面见 五天后,陈渝如约来到丽笙酒店。 巴马科的太阳晒得人发闷,酒店里冷气开得足,一冷一热撞在脸上,让她下意识顿了顿脚步。 来之前,她有无数次和石磊沟通,需要前辈陪同。但石磊总是一句话把她堵回去:你放心,佩德里先生是名绅士,不会做出格的事。 说的“佩德里”,而非“张海晏”。 导致陈渝来赴刑场似的,此刻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一身工服没半点多余,全是为了方便工作。 约定的餐厅在一楼大堂层,舒缓的背景音乐压得很低,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就餐的人并不多,靠窗位置,被半人高的绿植隔出一小块相对私密的区域。 张海晏就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一份厚实的文件整齐摊开,金鸟logo的封皮在光线下很显眼。 他今天比较休闲,牛津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腕表。他双腿交迭正在看手机,瞧着,倒还是那种法国老钱的做派。 陈渝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非特殊情况,不会让人等自己。 踩着点来的,只能说明张海晏来早了。 稳定心绪,陈渝迈步走了过去。 门口不远处立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西装,一个穿旧军装,视线扫过进出的人。她只当是酒店安保,并未多在意。 到了张海晏的桌旁,陈渝礼貌笑了笑:“佩德里先生,让您久等了。” 后者抬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也是刚到。”他伸手示意她坐,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打量。 陈渝被看得微蹙了下眉,面上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拉开椅子坐下。 然而她刚扫了眼桌面的文件,张海晏把菜单推过来,“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女士优先。” 陈渝端着姿态:“谢谢,我吃过早餐了。” “现在中午了。”张海晏不苟言笑说出这话,明显可见对面的人脸上闪过尴尬,他不妨接着说,“看来是不给我机会了。” 话里带点似是而非的暧昧,不明情况的人听见,多半会以为是在撩拨。陈渝觉得他和之前见面两个样,倒说不上放浪,气场还是挺迫人,只是不像和石磊会谈时那样端着分寸。 陈渝没接那话,看着菜单封面,最终还是没动。她侧身招呼服务员点了杯冰水,顺便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文件,放在桌面推至他伸手可及的位置。 “这是上周那份材料的译文,我按商务条款重新核过一遍,整理成中法双语对照,术语也都校准了,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张海晏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文件上,食指与拇指反复摩挲着,似乎是他思量时的一种习惯。 “效率很高。”他说,“之前要求补充的安全评估和材料,我带来了。” 陈渝只应了声“好的”,拿起他的那份文件,低头翻阅。 纸张的触感很新,是刚打印出来的正式文稿,前几页都是集团资质,人员装备这类常规补充内容。 她看得很快,笔尖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一两个术语,默默对照自己昨晚赶出来的译文,确认没有明显偏差。 直到翻到GPS监控定位那一页,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行法文清晰印在纸上:运输全程实时上传GPS定位数据,保障物资运输全程可追溯。 陈渝立刻生出不对劲的感觉。 她在翻译司培训时,专门整理过西非地区国际项目竞标规范,萨赫勒地区的后勤运输,因为信号覆盖差,欧盟通用标准都是五分钟上传一次定位,既符合监管要求,又能适配当地糟糕的网络条件。 张海晏在西非做了这么多年安保,不可能连这个基础标准都不清楚。 唯一的可能,是他故意这么写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陈渝泛起一丝警惕。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像是早就在等她发现问题。 “这里有问题。”陈渝直言,指尖点在那句文字上,“实时上传不符合当地信号条件,审核会退回。” 张海晏身子微靠,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实时上传,才显得更合规。” “不是合规,是你刻意留的漏洞。”陈渝清楚不绕弯子,“北部信号差,实时上传根本做不到。材料被退,审核方就会提出具体质疑,你要的就是这个——” 说着,陈渝把文件转过去,指着其中一行。 “欧盟要求是每五分钟上传一次,实时上传会有数据冗余,技术上不采纳。” 话说出口,她心里其实也有几分不确定毕竟这种商业上的算计,她只是凭专业判断推测,可说都说了,就没打算收回。 她是翻译,有义务指出标书里影响审核的问题。至于对方目的,她点到为止,不深究也不迎合。 “你连这个都知道?”张海晏看着她。 “翻译过类似项目,那家公司专门解释过为什么选五分钟。实时上传数据量大,信号差,容易丢包。”陈渝顿了顿,又指出一处,“补给点也是。” 张海晏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 “你材料里写五十公里一个,但你实际控制的检查站,每三十公里就有一个。”陈渝问道,“明明可以写三十,为什么写五十?” “欧盟标准是五十。”张海晏放下咖啡,“写三十,他们会追问谁认证,符不符合规范,折腾半年都不一定过。” 陈渝愣了一下。 “GPS写实时,也不是为了过审,是为了让他们退回来。”他说,“你翻材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补这些?” 陈渝没接话。 张海晏直接告诉她:“欧盟要的不是路线图,他们要的是一个能扛事的人。谁能在北部把货送到,谁就能竞标成功。” 八百万竞标是面上的,面下的事不在材料里。陈渝有些懂了,退回来就有第二次沟通,张海晏就能知道他们真正想要什么。 所以,他提交材料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你在想什么?”张海晏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渝对于工作方面不会回避。 张海晏突然笑了下:“因为你翻出GPS问题的时候,没直接说‘错了’,而是想了为什么错。那么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上传时间该改成几分钟?” 8.爆炸 陈渝一怔。 这是个陷阱。 她是翻译,只负责文字转换,无权参与标书内容修改,更不能给对方提供竞标建议,一旦开口就越了界。 没有丝毫犹豫,陈渝划清界限:“这是贵公司的标书内容,修改方案由你们决定,我只负责翻译准确。” 说出这话,能感觉到对方带着审视和探究,陈渝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回望过去。她没做错什么,也没打算配合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事情。 而张海晏沉默了几秒,换了种方式:“如果我说,这个‘五分钟’,需要你帮忙在译文里做个技术处理呢?比如——” 他语气很平,听不出是试探还是认真的:“把‘五分钟上传一次’译成‘实时上传’。反正审核的人看不懂中文。” 陈渝闻言,立刻把文件翻回GPS那一页,指尖点在那行字上:“原文是实时上传,译文就是实时上传。我只对译文准确性负责,不对内容真实性负责。” 那双灰眸里终于泛起一点波澜,像是没想到她能这么清醒果决。张海晏却仍不死心:“北部三百七十公里路,三分之一是沙漠,信号时有时无。五分钟上传一次,丢包率超过四成,实时上传,不过是给审核方一个提问的由头。” 陈渝没接话,知晓对方在透露更多信息,想把话题往路线和实际运营上引,而这些都是她不该接触的灰色地带。 她顺势翻到空白的安全评估页,将话题拉回正轨:“译文我会按原文标注,另外欧盟要求的路线安全评估书面材料,目前还是空白,后续确定补充时间可以同步告知。” “路线相关的书面材料,不会补。”张海晏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他放下杯子,“路的安全我来把控,就像你说的,你只翻译文字部分即可。” 一句话敲定底线,既没摊牌控制区,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牌。陈渝心里了然,点头不再多问:“明白,我会在译文备注里标注此项待补充。” 说罢,两人继续核对剩下的材料。 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算高效。 陈渝专注于文字细节,修正了几处术语的译法,确保法文和中文表述完全对应。张海晏话不多,大多时候是听她说,偶尔提出一两个译文调整意见。 对话到一半,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 陈渝余光瞥见张海晏低头看了眼屏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后动作极快地按掉屏幕,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全程不过两秒,没发出任何声音,像是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陈渝装作不知道,当全部核对完,她口干舌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感觉水面泛起极淡的涟漪。 下一秒,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是重物引爆前的低频脉冲。 陈渝生出一丝不安,抬眼发现张海晏正盯着窗外。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对面,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人面包车,车窗贴了深黑膜,看不出里面人影。 车子既不驶离也不前进,引擎一直怠速轻响,正对着酒店入口方向,明显是在盯梢。在周围老旧的本地车辆中间,这辆车显得格外突兀。 等了几秒,什么都没发生,餐厅里的音乐还在缓缓流淌,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陈渝收回目光,只当自己太敏感了。 丽笙是巴马科最好的酒店,居住着各路政客,安保严密,不会出什么事。 陈渝把文件整理好,放进包里,起身准备道别:“佩德里先生,译文我回去重新整理好,会通过同事转交给你们,后续有问题可以走使馆对接渠道。” 她刻意强调了官方对接,就是想杜绝单独见面的可能。 张海晏也站起身,身形高大,站在面前时高了陈渝一个头不止,压迫感格外明显。 “我和你说的,考虑如何?”他问。 “什么?”陈渝不解,如果是帮他篡改数据,她已经明确拒绝了。 然而张海晏眼中意味不明:“带你看看马里其它地方。” 简短一句话,陈渝皱了眉,她斟酌用词:“如果是工作需要,使馆会安排。您若没其他事,我先走了。” 张海晏微微颔首。 见状,陈渝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不注意周围情况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莫名不安的地方。 推开酒店旋转门,灼热的阳光瞬间包裹住她。 外面空气比室内浑浊许多,夹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陈渝走下两级台阶,刚要抬手拦车,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爆炸声来自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巨大的冲击波席卷而来,陈渝只觉得后背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耳朵里嗡鸣不止。 倐地,破碎的玻璃碴从头顶落下,砸在她肩膀和手臂上,紧接着热浪裹挟着黑烟扑面而来,呛得她屏住了呼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快要摔倒在地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一股强大的拉力把她往回拽,立刻就被按在酒店门口的廊柱后。 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陈渝的眼睛被撞掉了,她鼻尖蹭到对方的衬衫,闻到了淡淡的硝烟味和雪茄的味道。她大口喘着气,混乱的视线慢慢聚焦,抬头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 男人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把她牢牢护在廊柱下,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目光盯着爆炸的方向。 不远处,那辆无牌白色越野的位置燃起熊熊大火,黑色的浓烟直冲天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周围传来行人惊恐的尖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安保人员快速朝着这边跑来,几个穿着黑衣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迅速围在他们四周,形成警戒圈。 “张……”陈渝眯了眯眼,刚发音,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许是注意到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色上,薄唇微动:“阿斯尔,让人把我的车开过来。” 陈渝听不大清,怔怔看着眼前挡在身前的男人,望着他映着火光的侧脸,不见半分慌乱,只剩久经战事的冷肃与警惕。 “轰——” 又是一阵炸响,似乎还有警笛声由远及近。 张海晏松开按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能走吗?” 陈渝靠嘴型分辨,用力点了点头。她腿有点软,近视又看不清路,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张海晏低头扫了眼,明显感觉她在发颤。他手臂抬起翻转,将她的手握住,“我派人送你回去,你跟着我。” 十指相扣,陈渝顾不上男女有别,跟在他身后张了张嘴,终究被爆炸的余悸堵了回去。 不多时,一辆劳斯莱斯boat tail平稳停在酒店廊前,隔绝了街边的混乱。张海晏拉开车后门,示意她上车,干脆无多余的安抚。 陈渝坐进车内,车门缓缓合上,平稳启动。 她不自觉地回头望去。 张海拿着手机贴在耳畔,先前餐厅门口的两个男人出现在他身侧,垂首低声汇报着什么。 很快,他逆着人流,大步往往火光迈去。陈渝模糊的视线中,一团一团黑烟升起,将他孤直的背影吞了进去。 9.震荡 黑烟悬在天际,等陈渝回过神时,已经被送到了宿舍楼下。 她连司机长什么模样都没关注,只记得他好像说了不少话,她心不在焉没有搭理, 回去后,陈渝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站了很久。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耳膜上,她抬手摁了摁还在作响发疼的耳朵。 “嘶。” 一牵动,右手传来疼痛,陈渝倒吸凉气看了眼。她的衬衫破了,虎口和手臂上有几处细小划伤,沾着灰尘。她简单用清水冲了冲,坐桌前,贴上创可贴。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由地,想起刚才张海晏握住的就是这只。 他力气很大,触感粗粝温热,她被牵着走的时候,没想过睁开。 ‘你看过了许多美景,你看过了许多美女——’ 手机铃声切段翻涌的思绪,陈渝接起电话。 那头石磊语气担忧:“陈渝,听说丽笙酒店附近发生爆炸,你没事吧?” “我没事,已经到宿舍了。”陈渝把手机抵在肩膀上,用耳朵夹着,手上收拾着垃圾,“你知道爆炸原因吗?” “上级通知去查了。我听你声音有点儿虚,要不明天给你放天假,你休息一下。” 陈渝没接话,在想爆炸点是酒店侧方的空置车位。忽然,脑子里闪过餐厅内看到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陈渝?你有在听吗?” “我在。”陈渝回过神,“不用,我能正常上班,明天见。”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取下来,睡衣都没换,躺床上闭了眼。 爆炸时的画面不断重演。 张海晏出现拉住她,挡在她身前的轮廓,他脸上溅的血……陈渝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凌晨,还是门窗外熟悉的声响吵醒了。陈渝拿来笔记本电脑,打开浏览器搜索“丽笙酒店,爆炸”。 新闻已经出来了,记者现场报道图片很多:一辆无牌车辆在酒店停车场起火,疑似机械故障,无人员伤亡。 翻阅完所有相关内容,她又搜“巴马科安全形势”,全是官方通报。 稳定、可控、一切正常。 种种迹象表明,爆炸并非恐怖分子袭击,只是一场意外。 陈渝盯着屏幕里搜索不出什么的讯息,蹙了蹙眉, 当时地面震颤,张海晏的反应像早就知道,还有闲心问她考虑如何了。 在她这面来看,是有预谋的。而后来,她正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被他搭救。 一缕阳光忽而投进房间,陈渝转头,竟不知不觉天亮了。她简单洗漱,换了整洁的工服,提前到了会议室。 开会时,孙立名通报爆炸为车辆机械故障,要求全员统一对外口径,叮嘱大家外出注意安全。 陈渝观察参会人员反应,发现有人对结论存疑,但并未声张。 散会后,石磊跟着她进了办公室,还把门给反锁了,他坐椅子上压低声音说:“丽笙那事,我打听了一下。” 陈渝原本在冲咖啡,听了这话手上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是易卜拉欣的人干的。”石磊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冲好了咖啡,陈渝转身走近,将其中一杯放他面前,奇怪道:“上回听你们说起过,他是什么人?” “基达尔一带的军阀,手里有矿,有人,有枪。”石磊端起咖啡,吹了吹,“张海晏手里握着加奥到通布图那条运输线,易卜拉欣的矿要运出去,只能走这条路。以前合作,易卜拉欣拿七,张海晏拿三。” 陈渝的认知里,运输线掌握谁手里,分成就该偏向谁,当然她也不好奇这种事。 稍稍吹凉表层,石磊抿了口咖啡,接着说:“现在张海晏要拿欧盟项目,一旦成了,他就是合法合规的运输商,有资质有合同,还有欧盟背书。” “所以……”陈渝欲言又止。 “所以到时候地位久就反过来了,易卜拉欣得求着张海晏,这才炸一下作为警告。”石磊替她开口,“告诫张海晏,做人别太贪心,那条路在谁的地盘上。” 陈渝不认为,张海晏是那种吃得下亏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说:“其实昨天我被爆炸波及了,好在张海晏及时拉了我一把,后面派人送我回来。” 石磊早注意到她右手的创口贴,并不意外:“你也算倒霉,易卜拉欣的人盯着张海晏,你刚好撞在那个时间点上。” 两人有利益关系,不会奔着性命对着干,只是……陈渝看着自己的咖啡液面,若有所思:“他怎么样了?” 石磊闻言诧异,咖啡差点儿烫伤舌头,咂巴两下嘴缓了缓,他才开口:“谁?” 陈渝没脾气地睨了他眼。 他们现在讨论的人,还能有谁。 石磊挑眉:“你是想问张海晏受伤没有?” 陈渝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要是这么容易死,早死八百回了。”石磊一笑,看出她的分心,补充道,“就是不想让路线合规落地,真想要他的命,不会只炸车,开火会比爆炸更直接。” 说着,他起身走向门口,开锁时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陈渝,你后天生日,孙参赞给你放一天假,你也给自己放松放松。” 陈渝低低应了一声,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创口贴边缘。 * 一夜过去,等到夜色再次笼罩驻地时,陈渝洗完澡在阳台晾衣服,未擦干的头发搭在肩头,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洇湿了睡衣领口。 晚风带着马里的燥热,吹得晾衣绳轻晃,她抬手把挂好的衬衫扯平,转身回屋关了门窗。 目光扫过书桌时,她突然顿住。 之前交给张海晏的译文,她留了一份打印底稿,在GPS定位那一页特意折角作了标记,此刻那道折痕被人抚平了。 她清楚记得,底稿一直放在宿舍未带出去,难道有人来过? 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虽没有备注,没有地区显示,陈渝早已熟记于心。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划开接听键 那头背景安静,打火机扣动和吸烟的声音清晰透过听筒”男人嗓音带着疲惫后的微哑:“陈渝,睡了吗? 熟悉的中文开场名,熟悉的法语转换。 不知为何,陈渝的一颗心稍稍落下:“还没有。佩德里先生,您还好吗?”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 “可以。”陈渝不假思索,却依旧克制,“您那天帮助了我,谢谢。” 低低的笑声传来,张海晏心情不错似乎不错道:“我更喜欢当面致谢。” 陈渝没有回应,只是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久未出声,张海晏问起:“你的伤怎样了?” 没想到他知道自己受了伤,陈渝看了看换新的创口贴,回道:“一点小擦伤,不要紧。” 张海晏嗯了一声,“关于译文里还有几处我不太理解,明天和你见面聊聊。” 根本不是在征询意见。 本来明天放假,结果还是得工作。陈渝更感觉他是变相邀约,不过看在他搭救过自己,她没拒绝:“好的,地址还是在丽笙酒店吗?” 电话那头安静些许。 “一会儿我发地址给你。”张海晏说完,挂断电话。 等了五分钟,一条短信发了过来:ACI 2000街区, 37街45号。 ACI2000是巴马科公认的涉外住宅区,安保密度极高,那儿明显是张海晏的私人住处。 确实比任何公共场所稳妥,陈渝却有些不知所以,倒不全是约定的地点。 张海晏没说时间。 犹豫最后,陈渝没主动过问,决定按照先前见面的时间。 10.摊牌 翌日。 陈渝九点起了床,洗漱完站在衣柜前翻拣,指尖划过几件素色衬衫,居然连件像样的便服都没有。 她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后知后觉,今天不过是一普通的工作对接,自己却多出了不该有的斟酌,连爆炸遗失眼镜后换的隐形眼镜,都让视线里的一切变得太过清晰,少了往日镜框遮挡的缓冲。 陈渝捋顺头发,抽了套日常工装,拿上手机背包出了门。 上回见面是十一点,不堵车的话,两小时内能到目的地。 下了楼,调成震动的手机响起,陈渝看着屏幕上“吴女士”的备注,立刻划开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炒菜声,她声音不自觉放软:“喂,妈。” “诶,渝渝,生日快乐!”母亲声音带着笑意,隔着八千公里的距离传来,“吃晚饭了没?家里刚做好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听听声儿。” 听着那头的烟火气,陈渝眼底漫过一丝暖意,“您那边是晚上,我这边白天,我吃过早餐了,现在去上班。” “你的早餐肯定就一杯咖啡,那玩意儿喝了不好。”知女莫若母,吴女士唠叨起来。 “你说你,好好的北京不待,非得跑那什么马的地方去受苦,国外又不安全,疫情又严重,周末过个生日还得上班。” “妈,这边防控措施停严格,而且领导看我今天生日特意给我批了假,我是自己手头刚好有工作……”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一阵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信号中断的“嘟嘟”声。 马里信号向来不稳定。 陈渝已经走出驻地楼栋,看着暗下去的屏幕,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包里。 一抬眼,一辆劳斯莱浮影斯停在树荫下,车身擦得干净,本地车牌,正是爆炸那天送她回来的那辆。 这辆车全球只有三辆,司机坐在驾驶座上,见她忙完立刻下车开后座车门,似乎是一早就在此等候。 陈渝觉得他有点儿眼熟,坐上车后才想起来,是那个在丽笙餐厅门口见过的旧军装男人。 后视镜中,能看出他年纪比较大,纯法国人长相,剃着光头,左脸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是什么部落的标志,身材精壮得像是一头猎豹。 上回送她回去的,并不是这一位,因为他一路都无言。 渐渐,车子驶入ACI2000街区,没有巴马科老城区的嘈杂混乱,街道整洁规整,路口设有持枪安保,每一辆驶入车辆都要核验身份。 整个街区清一色的经典法式建筑,车子最终停在37街45号,独栋别墅被矮墙环绕,门牌法语译文“香柏别墅”。 院门打开时,开车的男人沉默领着陈渝进了门。 客厅开阔通透,整面的落地窗将庭院的光线引入室内,铺着素色地毯,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是她见过的款式。 一进来还能闻到淡淡的红茶香,茶几上散落着几份文件,书桌边角处,一把格洛克半掩在纸堆后,陈渝只余光扫过,便收回了目光。 没一会儿,张海晏从里间走出,视线落在她身上一瞬,随即转头朝她旁边的军装男人吩咐:“阿斯尔,门口守着。” 后者应了一声,不动声色退开。 陈渝在心里记住那个名字,见张海晏落了座,她才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茶几上摆着一整套白瓷茶具,张海晏先是将那份之前的译文推到她面前,然后端起茶壶慢慢倒茶。 陈渝则默默翻开文件。 纸张边缘平整,此前标注的问题都已按她的说法修正。五分钟一次的数据上传,信号覆盖评估,数据冗余说明,每一处专业细节都处理得精准到位。 她看得认真仔细,张海晏也不打扰,把倒好的茶推过去后,靠着沙发摩挲指腹。 茶香渐渐淡尽,陈渝核对完最后一处数据,抬头看向他:“内容没问题,表述可以直接用在欧盟材料里,不需要调整。” 张海晏定格的视线微动,端起自己那杯红茶,抿了一口:“初步审核会在下个月出结果。” 陈渝点头,知道这是在告诉她进度,不是问她的意见。她看了眼面前的茶杯,拿起来临到嘴边,又放下。 “不喜欢红茶?”张海晏问。 “没有,只是出门前喝了咖啡,再喝茶容易失眠。” 她语气比之前轻松许多,少了上下级的紧绷,更像平常对话。 然而,看到男人眼底似有若无的笑意,陈渝很快意识到自己失了方寸,她立刻将话题拉回正轨:“译文部分已经核对清楚,但光有这些材料还不够,欧盟真正要看的路面情况你准备好了吗?” 这已超出翻译的范畴,张海晏却没说什么,只是在那堆散落的文件里,找出一张折迭的纸摊开在她面前。 陈渝看过去。 那是一份手绘的路线图,黑色线条勾勒出蜿蜒的路径,细点标注沙漠,斜线区分戈壁,三角标记山地,红圈密密麻麻。 陈渝没见过这种东西,只知道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 “手绘路线……”她顿了顿,“不作数。” “标书里的路线,本来就不全是真的。”张海晏指尖落在图上,没有多余铺垫,直言关键数据,“加奥到通布图,沙漠段有一百三十公里,无信号无补给,只有我的人能过。” 说着,他指尖点过戈壁段那一列均匀的记号。 “戈壁段一百五十公里,每三十公里设一个检查站,共计十二个,标书里写的五十公里,是给欧盟看的表面数据。” 他神情自若,像一句轻描淡写的破局。陈渝听出了台面上的材料,就只是给外人看的幌子,只是 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口。 她一声不吭地听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移至路线图北段。 张海晏说:“这里是九十公里的武装控制区,名义归易卜拉欣管辖,不过所有运输车辆要通行,必须经我允许。” 末了,图纸上散落着几个未标注文字的红点,他指尖轻叩。 “这些是暗桩,不在任何官方地图上。”张海晏收回手,往沙发靠了靠,“驻地周边也有布控。” 闻言,陈渝瞬间想起,昨夜桌上那份被抚平折角的译文底稿。 所以说,动她文件的人,很可能走的也是暗桩线? 是易卜拉欣干的,还是张海晏的人,又或者其他盯着这条线的势力,潜入过她的住处。 陈渝无从分辨,她只知这些内容标书里没有,欧盟不知道。 使馆周边布下暗桩……说是布控,更像是在看着她。 她压下心底的疑虑,面上维持平静。 11.腕表 谈话氛围骤然沉了下来。 陈渝再次端起那杯红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是温热。她咽下去,似乎从接手译文,已在不知情中卷进了一场纷争。 陈渝放下杯子,“手绘路线和暗桩这些,我不会写进欧盟申报材料里。” 此话一出,张海晏眼底微松,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新茶。 “但是。”陈渝很快又说,眼神坚定,“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的做法。” 张海晏没什么情绪,只淡淡瞥了眼窗外。 阳光透过落地窗慢慢西斜,天色已染上暮色,他顺势以上回没能请她吃上饭的由头,留人用餐。 陈渝婉言拒绝,这场超出工作范畴的摊牌,早已让她心神紧绷,只想尽早抽身。 张海晏没有强求,只说:“稍坐一会,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起身走到储物柜前,拿来一个深色皮质盒子,在陈渝不解的目光中,他重新坐回沙发,将其打开。 只见盒内铺着丝绒,放着一块积家翻转腕表,深绿色鳄鱼皮表带有着使用过的痕迹,并非传统的女士腕表。 张海晏放在了茶几上,皮盒开口正对着她:“生日快乐。” 突如其来的四个字,让陈渝愣在原地。驻外人员信息不难拿到,但没想到,他会注意到今天是她的生日。 那块腕表瞧着就价值不菲,陈渝当即拒绝:“佩德里先生,我们只是工作往来,这个我不能收。” 她指尖抵着盒沿想要推开,却被张海晏先一步,拿出盒中的腕表。 “你戴着比我有用。”他说着,微微倾身,刻意避开她右手还贴着创可贴的伤口,拉起了她的左手。 力道沉稳,如同那日爆炸时拉住她一般,让人无法挣脱。 “你可以像那天一样,叫我中文名。”他中文一字一句,“张海晏。” 陈渝呼吸微微滞涩,竟有片刻失神,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那天,她根本没喊完他中文名,炸声嗡鸣,如此小的细节居然被发现了。 金属表壳贴着手腕皮肤,带着微凉温度,陈渝无言垂眸,看着张海晏的手在她腕间动作,他细致地调整表带长度,扣上表扣。 待他松手,她才回过神绪,下意识想摘下。 张海晏抬起两指,摁在表盘上,可能是他表相太过于绅士,陈渝不觉得有被冒犯。 “两次见面都没能好好招待你,还将你卷入了危险,今天是你生日叫你来谈工作,是我有失礼节,希望你不要拒绝我的心意。” 他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藏着她读不懂的深意。 “可是……”陈渝想说不合规矩,对上那双灰眸,临到嘴边换成一句,“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张海晏却不依不饶,“这块表跟了我五年,希望你不嫌弃它老旧。” 陈渝攥了攥左手,腕表贴合腕骨,分量清晰可感。 一块表代表一个人的身份,她怕收了就不再是单纯工作关系,会彻底绑在一起。 可似乎,已经牵扯了。 短暂接触下来,她了解到张海晏的性格有些偏执,若一而再地拒绝,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达成目的。 陈渝思量过后,最终没再执意推辞,抽出手拿起自己的物品,低声告辞:“谢谢,时间不早,我先走了。” 张海晏并未起身相送,给了她足够的空间:“我会让司机送你回去,改日再见。” 陈渝低低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到别墅门口,那个叫阿斯尔的人站在原地,看见她出来时,目光顺势落在了她的腕上,微微一顿。 那眼神冷漠,看向她脸时,多了几分审视,慢慢转换一种默认般的认可。陈渝不太确定,只感到不自在,她用包遮住左手,匆匆坐进黑色越野。 驶出ACI2000的安保范围,街头的风带着西非傍晚的燥热,陈渝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表盘。 那句,“你戴着比我有用”,不时在脑海里回响。她理不清那些暗流涌动,扯了扯衬衫袖口,将腕表堪堪遮住。 12.北线 自那日后,张海晏没再联系陈渝,最后联络停在她放在抽屉里的腕表。 这块腕表太过惹眼,她从未戴出门,偶尔下班回到宿舍,会拿出来看一眼,触到丝绒表盒的指尖也只是匆匆掠过。 深夜依旧时常惊醒,听着门窗外的闷响,会想起那双灰眸,想他爆炸时拉她一把,抵在廊柱上的身影,想起他莫名的交底。 思绪缠成一团,陈渝理不清索性爬起来,把自己的精力全部投入“加班”中。 日子按部就班到了六月初,晨会上,孙立名通报了两则重要消息。 投影仪上的北部局势简报格外醒目:加奥至通布图干线武装袭击频发,联合国车队遇袭致两人受伤,法国增兵两百强化“新月形沙丘”行动,该路段列为高风险区,私人安保车队通行需严格报备。 孙立名合上文件,看向翻译组方向:“山鹑集团下周启动欧盟项目勘线,使馆需派一名项目对接翻译随行,安全由安保公司负责,人选后续敲定。散会。” 陈渝握着笔,目光掠过笔记本里夹着的手绘路线图,九十公里武装控制区的标注一闪而过。 那是她从别墅离开后,凭记忆画的,只有自己能看懂。她没多停留,收拾好东西,走向食堂。 今天早餐还算丰富,除了中式早点外,还有西式蛋堡三明治,那是陈渝较为喜欢的食物,平常只在路边小店买来吃过。 为了搭配,她舍弃了咖啡,要了一杯甜奶茶,找了个角落坐下。 没一会儿石磊拿着根法棍坐她对面,指间握着手机划拉着,随口说出看见的新闻:“山鹑的人,上周在北部哨卡附近差点被炸,车都蹭到弹片了。” 陈渝啃三明治的动作一顿,心口莫名一紧。 “局势动荡,易卜拉欣的人最近动作频繁,他们车队遇险,好在没人伤亡。”石磊放下手机,看了看窗外的艳阳,“马里要变天咯。” 陈渝没说话,只是端起奶茶喝了口,将“无人伤亡”四个字在嘴里过一遍,混着蛋白咽下去。 石磊瞥了她眼,没再往后说。 下午没什么工作安排,陈渝整理文件的时候,不经意翻出山鹑集团的标书。 想到今早的会议内容,和石磊的话,她重新看了下关于路线的描述。 戈壁段每五十公里设应急补给点——官方数据规整合规,与标书口径完全统一。 可陈渝很清楚,手绘路线图上的真实间距是三十公里,她明知纸面是应付审查的虚数,却只能按假数据直译。 这份数据,若用于实际通行,极可能埋下安全隐患。 心口的割裂感挥之不去,那股不安压过了职场规训的麻木,片刻后,陈渝拿着文件走到石磊工位前。 “前辈,关于山鹑集团的这份路线文件,术语核对还需要确认一下。” 石磊转过身看她,有些纳闷:“你不是都完成了?” “有点偏差。”陈渝点了点其中一行文字,“标书里用的‘应急补给点’是‘point de ravitaillement d’urgence’,但我查过当地安保公司的报告,他们实际用的是另一个词。” 石磊扫过文件,“你想说什么。” “就是,那段路线我没实地对照过,翻译出来总觉得不够贴合实际。” 闻言,石磊又看了看陈渝,思索过后,只当她工作较真。他了然道:“正好山鹑集团下周要去北部勘线,需要翻译随行,你本就对接这个项目,我汇报申请一下。这项目是欧盟紧急督办,那边催得紧,流程能走特批。” “啊?”陈渝压根不是这个意思,没等她解释,那雷厉风行的同事已经拿手机拨了电话。 “他们配专属安保车队,我们只管翻译,风险可控。”他边等接通边说,“啊,All?……” 陈渝看见那号码没有备注,很是陌生,不过当巴黎口音的男声隐约漫进耳里,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标书边角。 她不确定是不是那个人,就见石磊三言两语挂断电话,接着用座机输入孙立名的办公号码。 陈渝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她并非单纯纠结术语偏差,更没想过要赴那条高危路线,她只是有些话无法直接告知,试图旁敲侧击提醒石磊。 “没问题了,会有人安排山鹑集团出书面确认函,使馆备案,安全告知书后续补签即可。”石磊说,“具体出发时间定好告诉你,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我晚点儿拿过来。” 木已成舟,陈渝赶鸭子上架似地点了头:“好。”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她怔怔盯着标书封面,看似放空,实则心乱如麻。 窗外交织着嬉闹声与远处车辆的低鸣,有个别同事低声传阅北部最新的袭击通报,陈渝指尖悬在标书上方许久,最终轻轻落下,将页角翘起的地方抚平。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临近下班,石磊拿来简易行程单。 “定了周四早上七点出发,加奥到通布图,往返加勘验一共三天,中途会在通布图住两晚。” “三天?”陈渝有些诧异,今天周一,也就是三天后出发,行程比较匆忙了。 石磊打趣:“你怕了?” “不是。”陈渝说着,猛然想起那天的一句话。 改日再见。 当时她并未在意,本职工作基本完成,往后不太会有交集,现在 想起来,总感觉哪儿不太对劲。 陈渝试探性地说:“难得见审核部门的工作效率这么快。” 石磊瞧出她眼底的疑色,却没点破,淡淡转开话题:“巴科马新增了几十例确诊,北部几乎没有,咱们出去这趟也好,能避避。” “也就三天。” “刚才还写久呢。”石磊笑了笑,“行了,记得多带些补给用品,注意事项我晚上发你。” 说完就下班,不拖泥带水。 办公室重回安静,陈渝简单过目那份随程单。 从巴马科出发,途径塞古,辗转莫普提中部,最终地点抵达通布图。沿途共有七个检查站,全程大约十四个小时,可谓是遥远到能把屁股坐烂。 陈渝叹气,将单子连带着标书收进包里,打卡回到宿舍。 她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表盒安静地躺在角落,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按着盒盖停了几秒,指节微收,又缓缓推回抽屉。 13.出发 周五。 清晨五点,天还蒙着一层深青。 陈渝提着小型登山包,石磊同样拎着简单行李,此行只有他们二人,一左一右走出驻地楼栋。 大门口停着三辆车。 打头的是辆黑色越野,车窗贴满反光膜,内里一片暗沉。陈渝认得这个型号,陆地巡洋舰,改装痕迹藏得低调,却一眼能看出防弹级别至少B6,能挡AK-47。 中间一辆白色越野,车窗半降。末尾的皮卡车斗裹着防水油布,里面塞得满满当当,车旁有两名本地安保倚着车身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目光淡淡扫过,又很快移开视线。 陈渝攥住了背包肩带,跟着石磊抬脚朝白色越野走去。 未来得及开车门,前头巡洋舰按了声喇叭,陈渝闻声看过去,见后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 男人深邃的轮廓印入眼帘,他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两人耳里:“陈渝,坐我这里。” 他眼角微斜,没有解释的意思。 先有反应的石磊,他回头看向陈渝,眼底裹着驻外人员本能的警惕。让翻译单独留在对方主车,不合纪律,更不合北线的生存规矩。 “后面车挤,都是男人。”张海晏补充,尾音轻而明确,“可以吗,石翻译。” 说得他那边不是男人一样。陈渝没听出他的话在征询意见,她扭头望向后面的皮卡,确实只能坐那两个安保。 又看了看白色越野内部。副驾男人寸头利落,后座两人,一个金发男人低头刷着手机,身旁年轻的塞内加尔人笑眯眯的,再坐两个人就显得拥挤了。 加上司机四人都在看陈渝,身旁石磊也看向她,把选择权交给她。 如非要做选择,比起和陌生人一起待着,不如和张海晏这尊佛。 陈渝抱着侥幸,对石磊试问:“你和我一起?” 石磊倒是想,奈何人家没邀请,他只得说:“我就不凑过去了,你不用担心,车队一起走,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行吧。”陈渝耷拉着肩,走到那辆巡洋舰的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轻响,在天未亮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车内冷气充足,皮革淡香混着浅弱烟草气息,座椅宽软,空间足够舒展。 然而陈渝将包解下放在中间位置,正好行成一道“三八线”,明晃晃的用来隔绝张海晏。 车缓慢开始行驶,气氛却很是拘谨。 前座还是那个司机,叫阿斯尔的寸头男坐在副驾,他跟了张海晏十八年,当年新兵营的时候尿了床,是张海晏主动在教官那儿顶了下来。 阿斯尔没少见有女人和Boss坐一块,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后视镜里观察着,目光不亲近,不排斥,只是像标记一件必须确认的随行存在。 虽隔着一面镜子,陈渝也被对方盯得不自在,匆匆望向窗外。 清晨的街巷空无一人,窗玻璃的倒映中,张海晏的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看不出情绪。 只是,他的眼睛落在她这边,先出了声打破沉默:“怎么没带我送你的表。” 陈渝闻声转过头来,自然扫过他蓝纹衬衫的领口银扣,刻着一只微型展翅鸟。千鸟格的西服外套质感高级,瞧着就是老师傅一针一线,一版一型。 然后座只坐了她和他,陈渝有点儿不敢看那双眸子,微微垂下头:“路程有些远,怕磕碰,就没放身上。” “是怕磕碰,还是不想带。” “……”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陈渝抿了下唇,没正面接话,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巴马科的路况比我想的好些,我还以为会有哨卡。” 张海晏没点破她的回避,难得不绕回工作,他也就顺着她的话题问:“平日很少出门?” “嗯,偶尔会在使馆附近走走,周末基本待在办公室。”陈渝说的实话,唯一一次休息时间,都被喊去了工作。 张海晏没听出她的小抱怨,“等忙完回来,我带你逛逛。” 引来类似去看真正马里的一句话,陈渝顿了顿,看着窗接不上话。 三言两语后座安静下来。张海晏就在她面前,直直地看着那张未修饰的脸蛋。 比以往距离要近,她皮肤状态不错,只是镜片下那眼底时常熬夜的黑眼圈显得人憔悴。明明二十来岁的年纪,总穿着那身工装,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底子的清纯。 此刻,她褐色的眼睛盯着他身旁的窗外,车内安安静静。 大概有了什么不适应,她皱了下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而后看了过来:“我脸上有什么吗?” 语气听着不悦,张海晏是没觉自己的问题,实话实说:“你不戴眼镜更好看。” 陈渝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新配的黑框眼镜。心头一片局促后,她说:“我近视,之前的眼镜弄丢了才戴了隐形。” 换做平常,陈渝是懒得和人解释的,可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面对张海晏的时候,不想显得敷衍或失礼。 “那个。”陈渝怕话题再继续收不住,捂着嘴佯装打了个哈欠,“佩德里先生……” “张海晏。”张海晏自带着命令的语气,把手搭在中间的背包上,“我说过,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此话一出,明显能感觉到前座有视线扫来。 陈渝蓦地紧绷。她原想着拉开距离,却又被那么一句话弄得心绪不宁,他悄然地破了那道“界线”。 而张海晏折身拿东西,又说:“私下和我一起,不用这么拘谨。” 这话怪怪的,陈渝还未张口,感觉身后座椅缓缓下沉,一只手臂突然越过她。 “困了先睡会儿,到地方还有三个时辰。”张海晏拿来了枕头,摁在她位置的靠背上,“躺下。” 依旧不容抗拒的口吻,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谢谢。”陈渝没拒绝他的好意,侧过身往后靠了靠,枕头柔软舒适,角度正好枕着脑袋。 她躺下张海晏便收回了手,陈渝闭上眼睛,原以为自己随意找的借口,会一直保持清醒戒备,没想到真睡着了。 没一会儿,她就感觉身上轻轻一沉,周身的温度瞬时多了一股衣料的温暖。 眼皮沉重下没能睁开眼,她还不自知地翻了下身,正巧车颠了一下,她身体微微往旁边滑了滑。 中间的背包还在,她迷迷糊糊往回收,但没完全收回来,头靠在了一个结实的肩膀上。 淡淡的雪茄味引得她皱了下眉,不过很快被困意驱散。陈渝只觉比在宿舍睡得安稳,比在来到马里的任何一天都睡得踏实。 14.黄昏 清晨行至子时,城区渐远,植被褪去,阳光从车窗一侧移到另一侧,光影变换,窗外土黄戈壁映入眼帘。 车队已驶出巴马科,进入撒哈拉沙漠南缘的过渡带,碎石与沙土铺展至天际,偶尔几丛枯草扎在地面,风过便低伏,是北线所有势力的必经之路。 这几小时陈渝睡得沉,车身颠簸时,头往旁侧滑了半寸,张海晏伸手轻扶,将人稳稳扶回自己肩头,顺带帮她摘了眼镜,之后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再未挪动。 之后途经塞古,尼日尔河畔的渡口一闪而过,车队未做停留。行至莫普提时,日头已升至半空,这座中部重镇,是北线最后一处有正规军与联合国机构驻守的地界,再往北,便是武装势力交错的盲区。 沿途检查站接连出现,张海晏二十三岁就开始跑这条路,时至今日已有十年,武装人员只是瞥过车牌,便抬手放了行。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陡然变得颠簸,陈渝的头终归从他肩上滑落,睫毛颤了颤,车身彻底停稳的刹那,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被拧松,那只手背嵌着一道浅旧疤痕。 愣神两秒,后知后觉的触感印象涌上心头,陈渝猛地坐直,发丝蹭过张海晏下颌,看见蓝纹衬衫被她枕出一道清晰褶皱。 张海晏垂眸扫过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不觉意外,只将矿泉水往前递了递,“喝口水。” “谢谢。”陈渝接过水瓶,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直至冰凉味感压下方才亲昵间的慌乱,她左右寻找自己的眼镜。 那只经历风霜的手再度伸来,拿着她的眼镜。 张海晏说:“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摘了,怕你会不舒服。” “……谢谢。”陈渝赶紧接过戴上,视线终于清晰,窘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下午一点了。也就是说,张海晏维持一个姿势,任由她枕了七小时。 “抱歉,我失态了。”陈渝不好意思说。 “看来你晚上的工作量很大,还是说,”张海晏顿了顿,淡然一笑,“我让你感到很安全。” 陈渝不疑有他,却不会说出口。 好在张海晏的调侃点到为止,眼角微微一斜,“我应该早点叫醒你。” 陈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后视镜中一抹绿色,那是尼日尔河岸的树影,号称“马里的威尼斯”,沙漠边缘的最后一片绿洲。 但陈渝沿途中睡着了,已然错过了她最期待,最好的风景。 现在车队停靠在戈壁开阔处,路边有些烧毁的车架,锈蚀的弹壳散落在碎石间,远处的一座废弃哨站,墙上弹孔密密麻麻。 前座的阿斯尔已经下了车,检查着轮胎与底盘,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是到哪儿了?”陈渝问。 “刚过莫普提,就地休息会儿,再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 “哦。”陈渝攥了攥瓶身,在车内看见白色越野的队员相继下车,但未见石磊的身影,她说:“我下去走走。” 张海晏点了头。她打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沙地被晒得发白,几块巨石勉强投下小片阴影。 车外空气并不好受,一股子灰尘味,陈渝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朝白色越野的方向走去。 那边,寸头男倚着车身保持警戒,金发男人在检查物资。 而瞩目的红发男仰头灌水时,看见陈渝过来,立刻和她打了声招呼。 “嗨。”他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陈小姐,你累不累?” 这小子叫萨利夫,服役中被阿斯尔带出来,第一次见老板时他把头发染成了红色,说是能让人印象深刻。 确实深刻了,每回搬炸药张海晏只喊他,就因为人群中一头红毛炸眼。 见对方打招呼,陈渝愣了一下。倒不是他认识自己,在她看来,出外勤就是各司其职,那些玩子弹的人应该不屑于和翻译打交道。 可能人家是自来熟,陈渝礼貌回应:“还好。” “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 萨利夫身子后仰,动作夸张地揉了揉腰。 “我都二十二了,老板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下士了。”他拧着眉,又补充了句:“我听阿斯尔说的,我们关系很好。” 陈渝觉得他口音有点儿眼熟,后知后觉爆炸那天,是这个人送自己回的宿舍,也是话说个没停。 她没打算接他的话,看见石磊下车了,没过来但朝她点头示意。 正打算迈过去,眼前的红发男歪头挡住视线。 “我叫萨利夫,我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他骄傲地仰起头,“萨不拉叽!” 陈渝问号爬脸,怀疑最后那句中文听错了。 “萨利夫的萨,不拉叽的意思是,嗯……”他努力思考,咧开嘴,“反正老板听了就笑!” 陈渝被她逗笑了下,正要找借口离开:“萨利夫你好,我那个……” 然而,萨利夫没给机会,冒出的问题也离谱:“你是老板的女朋友吗?” 陈渝瞬时怔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阿斯尔喊了一声。 萨利夫应了句当地话,冲她咧嘴笑笑:“下次再聊。” 说罢他跑开来,留着陈渝不知所云地站在原地。 滚烫的温度把人晒出了一层薄汗。 没一会儿,石磊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喝剩一半的水,“你们在聊什么?” 陈渝当然不会提女朋友的事,只说:“他和我介绍了下自己。你呢,还好吗?” “车颠得厉害,找你说话的那小子,在我耳边叨叨了一路。” 能让石磊头疼的人物,陈渝刚才有所体会。 “诶。”石磊扬了扬下巴,看着她身后的巡洋舰,“他没为难你吧?” 陈渝没回头,“没有,我们没什么交流。” “那就好。” 此时,队伍陆续有人上了车。 原定的休息时长缩短了,石磊心有顾虑不挑明,只拍了拍她的肩,“天黑前能到通布图,再坚持会儿。” “嗯好。”陈渝转身往回走,这才发现巡洋舰的车窗敞开,张海晏手臂搭在窗沿上,对上她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笑了下。 他全程没下车,却从头看到了尾。 想到枕在他肩上睡觉,陈渝就觉得尴尬,上了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丘,再度路过一个检查站时,她下意识坐直身体。 路障横亘,两名武装人员持枪而立,装束非正规军装,更像地方武装。 然而车子并未减速,平稳滑至路前,那些人员只瞥了眼车牌,便抬手放行。 后续两车紧随而过,同样一路畅通。 陈渝看着远去的关卡,思绪不自觉飘向手绘路线。 一共十二个关卡,每一个都熟悉张海晏的车队。沙漠段、戈壁段、武装控制区,此刻车轮碾过的究竟是哪一段。 沉默片刻,陈渝主动搭话:“张先生,你常走这条路吗?” 张海晏眼神微凝,并非对她的问题本身,而是那句张先生。 怎么听着,也就比“佩德里先生”好听那么一点儿。都是些没必要的礼节,他懒得再纠正了。 “嗯。”张海晏往椅背靠了靠,“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个月。” 陈渝点点头,“你前面说,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了,那是谁的?” “易卜拉欣,法国人,圣战分子,谁的都有。”他目光沉沉,不那么高兴的样子,“谁打得赢,就是谁的。” 陈渝以为问了不该问的,低低“哦”一声,不敢再说话。 沉默漫长到日色已迟,天边染上层昏黄,起伏的荒丘与干涸的河床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天际橙红紫三种颜色交错,沙海睡在暮色里,翻涌着金红光泽。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落日。 在北京,落日被高楼挡着,被雾霾蒙着,只是天边一抹橘光。而在这里,只有天与地,与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陈渝一时出了神,不自知地轻声喃喃:“好看。” 张海晏闻声,朝她那边转过头去。 远处地平线上,几点微弱灯火浮现,泥墙的暗影在暮色里隐约闪烁。 “到了,通布图。” 沉稳的声音在脑后响起。陈渝没回头,没应声,沉浸在这座誉为“文明边缘最后一道光”的千年古城中。 张海晏便静静地看着,看着她枕乱了忘记梳理的马尾,看着窗上模糊的面孔轮廓。 他不知道的是,她眉心微动,早已发现他那双灰眸映在窗玻璃中,与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相融。 15.通布图的夜 抵达住处,天彻底黑透。 陈渝推开车门,风混细沙砸在脸上,她下意识绷紧肩颈,没让寒颤露在外面。 这里没有半点城市的气息,只有几间夯土垒成的土坯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空气里飘着火药与尘土味。 外头功率不足的探照灯来回扫动,光刃切过暗处时,能看到持枪守卫的剪影。 此时,石磊拎着行李袋走过来,见她面露苦色,安抚道:“临时据点,凑合两晚。” 陈渝点头,目光在院子中央停着的巡洋舰顿了下,才跟着石磊往里走。 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土坯房里尘味更重,一张行军床,床单勉强算得上干净,墙角的半桶水底部沉着泥土,再无其它。 陈渝简单收拾行李,铺好睡袋,门外石磊已在等候。 晚饭院子就地解决。几张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简易桌椅,摆放在土屋门前的空地上,焦糊和谷物混合的味道,掩盖了先前的气味。 主桌坐了四个人,张海晏和阿斯尔挨着,陈渝和石磊在他们对面。 另一桌坐着那三个突击手,萨利夫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笑得前仰后合,被旁边的寸头男狠狠瞪了眼,才讪讪地收了声。 陈渝坐下时,恰好与张海晏对视,相撞的瞬间她迅速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极其简单的战地餐。 一盘煮得软烂的古斯米,上面铺着一层烤得焦脆的羊肉丁,旁边配着几瓣生洋葱和切得细碎的番茄。 没有餐具,要用手抓着吃。 见阿斯尔握着饭粒抓匀,陈渝多少有些不习惯,好在出发前带了一次性筷子,她从背包侧袋摸出来。 分给石磊时,撞见张海晏皱着眉,迟迟没有下手,似乎对这份简餐不满意。 以为他也不习惯手抓饭,陈渝将包着塑料膜的筷子递过去,“给。” 张海晏微怔,接过往桌上一敲,筷子冒出来,他将其掰成两半,还一手抓住一根,交叉着搓掉木屑。 细碎的簌簌声,倒是中国人在外就餐有的小习惯。然而,他第一下筷,羊肉粒倐地从筷间掉落。 陈渝见状,小心试问:“你,不会用筷子?” “太久没使用。”张海晏面不改色,近乎蛮横地夹住肉粒,吃进嘴里,“怎么说我也是半个中国人。” 旁边阿斯尔听见那话,抓饭的动作顿了下。十八年出生入死,他从未听老板在外提过中国血缘,一开始表现的不高兴,他也注意到了。 阿斯尔看了眼对面的女人,她抿着嘴似乎在笑。不由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认真捣鼓着筷子,倒是极少有的松弛。 几乎同时,阿斯尔和另边的石磊收回了视线。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隔壁桌偶尔的低声交谈。 陈渝低头扒饭,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对面飘。 风从院子一角吹过,卷起几粒细沙,落在张海晏的餐盘边缘,他见怪不怪,随手拂去。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响。 张海晏扫了眼屏幕,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院子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接起了电话。 夜风把几句零碎的词卷了过来。 陈渝听不清语速,只清晰地抓住了一个词——Aloussine。 使馆简报里标注过这个名字,“高危武装头目”,与易卜拉欣分庭抗礼,她没想到还和张海晏有来往。 那边通话不到一分钟结束了。 张海晏走回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气压低沉,瞧着像只是接了句无关紧要的通知。 身旁石磊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走?” “七点。”张海晏生疏地使用筷子拨着米饭,“易卜拉欣的人在哨所附近活动,先绕北边检查站,再折返。” 石磊应声,没问多余的事。这片地方,好奇等于送命。 饭后。 张海晏坐在院心的石阶上,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敲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一闪,烟雾瞬时被夜风打散。 这边阿斯尔离开去步哨,石磊看了眼隔壁桌散去的队伍,摸了下口袋,顺势站起来伸个懒腰。 “我出去抽根烟。”石磊打声招呼。 没有任何指令,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等陈渝反应过来,院子里只剩她和坐在石阶上的那个身影。 烟雾笼罩,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陈渝在原地站了会儿,脚跟蹭了蹭粗糙的地面,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近,张海晏没回头,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石缝里,声音被风揉得低哑:“吃饱了?” “嗯。”陈渝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没见你吃什么,不合胃口吗?” “我对食物没要求,倒是你第一次来,没能照顾好。” “没有,我也是能吃饱就行。”陈渝撒了谎,她一直吃不惯西非食物,只是条件下没得选择。 张海晏没点破她,拿起手边的烟盒火机,“看来我们有不少共同点。” 共同点? 陈渝不觉得,盯着地面斑驳的石痕,犹豫几秒,岔开话题:“刚才听你打电话,能问下Aloussine是谁?” 张海晏收烟盒的动作明显顿了半秒,他抬眼,那灰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浸着讶异,还带了几分探究。 “我不是故意偷听……”陈渝下意识解释,还没说完,就见张海晏笑了下,她的话卡在了喉咙。 “一个麻烦。”张海晏不打算告知,只脱下西服,整齐迭放在身旁,“坐下聊。” 昂贵的千鸟格西装,与这片地方格格不入。陈渝觉得不太好,可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强迫,却也没给拒绝余地。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确实不太礼貌。陈渝迈下台阶,轻轻坐下:“谢谢。” 两人肩距咫尺,男人身上的烟草味钻入鼻间,压过了风沙。 通布图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得压下来,陈渝望着被夜色吞掉尽头的土路,轻声问:“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数不清,第一次走是十年前。”张海晏侧过头来,“之前听你说,来马里是工作派遣。” “嗯。”陈渝没有了最初的拘谨,只当熟人之间的聊天,“其实我自己也想看看,真正的法语区是什么样的。” “以你的能力,去法国更安稳。”张海晏直言,“我可以帮你。” 陈渝一怔,但很快稳住心颤。 “书本里的语言,带不走现场的分寸,我缺的不是环境,是经历。”她言辞强硬,“我能靠自己去了解。” 说完顿觉自己有点傻。他这样的人,大概觉得什么都能用钱和人脉摆平。 张海晏确实没注意那些,他做事向来只要目的达成,哪怕手段不光明。 然听了她最后一句,他挑眉,语气带了点儿回味:“看到了?” “还没。”陈渝老实承认,甚至打趣,“路上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那你今晚睡不着了。” “还真有可能。”陈渝苦涩一笑,毕竟住宿环境确实不太好,“你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话一落音,沉默落了下来。 张海晏落向远处。时间久到陈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这里的风,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 他语气极轻,话却重得让人接不住。陈渝看着那张侧脸,光影勾勒出眼角的细纹,似写满了故事。 莫名地,她有点儿难受。 陡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过的话:有机会,带你去看真正的马里。 通布图是马里的一部分。 虽不应该,陈渝没忍住探寻:“当时你经历了什么?” 张海晏看了她眼,没回答。 但那一眼,已经够了。陈渝想着,十年前自己还在备战高考,他却踩着生死线走了一轮又一轮。 她忽觉,自己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他。 不是张海晏,是Jean Perdrix。 沉默落了下来。 气氛谈不上尴尬,而是问题有些越界了,陈渝站起身,看见石阶上被坐出痕迹的西服。 通布图环境艰苦,没有洗衣机,水源更加珍稀。 “张先生,衣服我回去后洗好还你。”她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明天要勘线,我先进屋了,你也早点睡。” 转身之际,张海晏叫住了她。 “陈渝。” 陈渝茫然看着他脸色不悦,以为自作主张拿走他的衣服,给人惹不高兴了。 张海晏语气平静:“叫我名字,别让我说第三回。” “……”陈渝张了张嘴,没应答这份强势,轻声留下一句:“晚安。” 不等对方开口,她抱着西服匆匆走开,只是临到门前,没忍住回了头。 张海晏仍坐在那儿,不知何时点了根烟,火光在夜里一明一暗,视线落在她这边,似乎是在目送她。 陈渝心口一紧,快步进了屋,背抵在门上,盯着室内斑驳的光影,心跳很久才慢下来。 16.勘线1 早晨七点的天光已经铺得很开,陈渝从屋里出来,和石磊打了个照面,便坐进巡洋舰后座。 张海晏就坐在里边,膝上摊着那张手绘路线图。 “早上好。”她主动打招呼,系好安全带,将手中的小布袋递过去,“前辈说吃过了,你吃早餐了吗?” 张海晏睨了一眼。袋里装着三颗煮熟的鸡蛋,看样子自带来的补给品。她拿在手中咖啡,是平时商超卖的速溶,手指烫得微红。 吃不吃的不重要,主要这些她先给别人,别人没有。轮了一圈递到他面前,像是不得不应的假客气。 张海晏眉目沉沉:“不用。” “哦。”陈渝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可能和她平时偶尔的起床气一样,大清早赶工作当然不会开心。 亏得她特意多煮一个。陈渝悻悻收回食物,这才注意到司机换成了阿斯尔,车内就他们三人。 正巧此时,后面的白色越野开过来,石磊从副驾探出头:“主车先走,我们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有事电台喊。” 陈渝未来得及回应,自己这方车窗忽然摇上去,黑乎乎的只看得到男人的侧影。 她没敢吱声,抿了口咖啡。 车队很快动起来,和出发时的位置一样,三辆车碾过碎石,一路向北。 窗外阳光毒辣,全是望不到边的戈壁。 行至半路,旁边男人终于出声:“今天勘北线。政府军哨卡,地方武装路段,废弃哨站,补给点,一个个核过去。” 陈渝正在剥鸡蛋壳,侧过头来。他拿着对讲机,并非和自己说话。 那话音刚落,电台里传出石磊的声音:“收到。标书标注北线检查站间距五十公里,实地要不要核对?” “核。”张海晏只回了一个字。 过了几秒,石磊又问:“政府军哨卡编号?” “PC-17。” “收到。” 陈渝听着,偷偷看了眼汽车仪表盘。 里程记录三十公里。 她又看了眼身旁。 标书她翻过不止一遍,各项分布写得清清楚楚,只有安全检查点每五十公里一处,手绘地图标着与实际一致。 按道理,心知肚明,没必要再顶着风沙跑一趟。 对讲机中断后,陈渝问:“PC-17的‘PC’是什么意思?” “Poste de Contr?le。”张海晏目视前方,瞧着没什么情绪。 检查站……陈渝在心里默念三遍,记好后顺势问出:“标书里不是都标好了?” 张海晏眼角微动,“地方武装上周换了批人,我得确认我自己的路,还能不能走。” 陈渝点点头,把鸡蛋一口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得像松鼠。 察觉身旁有目光,她看过去。 只一秒,张海晏勾起了唇。 以为出了洋相,陈渝匆匆别开眼。 不就是不懂专业术语,她虚心求教,有什么好笑的。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四十分钟左右,前方地面上出现了人工搭建的轮廓。 由水泥墩和铁蒺藜,以及铁丝网围的固定哨位,两辆武装皮卡横在两侧,车顶的机枪斜指向路面。 几个穿着马里政府军制服的士兵散在四周,有人倚着车抽烟,有人站在路中间,神态松散,眼神却半步不松。 阿斯尔收了油门,车速降下来。 后面的车也随之停稳。石磊推开车门,径直朝哨卡走过去,掏出文件与证件,和领头的中士低声交谈,一看就是常年在高风险地区跑的人。 中士翻完文件,目光扫过车牌,又往巡洋舰的方向看了眼,没多盘问,抬手示意通行。 随即,阿斯尔挂挡,车子穿过哨卡。 就在车身快要完全通过时,那名中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陈渝脸上。 不是好奇,不是客气,是牢牢记住一张生面孔的审视。 阿斯尔用法语开口:“使馆翻译,随行勘线。” 中士点了下头,退到一旁。 车子开出二十多米,陈渝回头看了看。那名中士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车尾。 她有些忐忑:“会记下来?” “会。”张海晏说,“每个哨卡都有登记本,生人面孔,总会多盯几眼。” 陈渝点点头。 电台里又响起石磊的声音:“主车,PC-17哨卡核对完毕,实地里程三十公里整。标书标注五十公里,我内部记录按实地写。” 身旁“嗯”了声,作为回应。 此刻陈渝彻底透亮。 张海晏的标书就是“菜单”,而欧盟是“顾客”。 菜单上写“50公里一个检查站”,是为了符合欧盟的招标要求。实际运营中,每30公里一个检查站,是为了保证安全。 两套数据,两条线。前者是面子,是生意。后者是里子,是生存。 来这一趟,看见的全是不能说的东西,陈渝压抑地盯着车窗外,骨子里那点原则令心理不适。 慢慢,地貌从戈壁变成碎石荒原,路边开始出现被烧毁的车辆残骸,有的烧得只剩一副骨架,歪歪扭扭陷在沙土里。 第二个哨卡没有任何正规样子。 三个人站在路边,穿着杂七杂八的迷彩,枪身老旧,AK-47的枪管带着明显锈迹。看见车过来,为首的男人直接上前敲车窗,满嘴当地桑海语,口气冲,不带客气。 阿斯尔降下窗户,同语言回了几句。 那人的注意力根本没在司机身上,目光越过阿斯尔,落在陈渝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掂量与戏谑。 陈渝眉心不自觉收紧。 而那人盯着她,又快速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懂,只知道语气和眼神极其轻浮,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几乎一瞬间—— 张海晏声线沉稳,没带火气:“Elle est sous ma protection。” 法语清晰入耳,陈渝当即一怔。 而见车外那人脸色一下子变了,目光迅速落在她身旁,像是看到了什么忌讳的名号,往后退了一步,话里带着歉意,立刻挥手放行。 车子重新驶入路面那刻,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落在她的手腕上。 停留不过半秒,很快收回。 心口一烫,陈渝终于侧过头。 然,张海晏已经转脸看向窗外,面色平淡,像刚才那一下触碰没有发生过。 电台滋滋响了两声。 石磊的声音传进来:“主车,刚才那段是什么情况?” 他不说话,连嘴角弧度都没变。 于是阿斯尔看见后视镜中的情况,回道:“易卜拉欣旧部,换了新面孔。” 那边沉默两秒。 “陈渝,你有没事?”石磊语气明显担心。 陈渝心不在焉地拿起对讲机:“没事。”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还残留着一瞬的温度,脑海里也在循环播放—— Elle est sous ma protection。 她受我保护。 17.勘线2 уelu1.cōм 半小时后,路边出现一座废弃哨站。 土墙塌了一半,弹孔从墙上到墙下打成筛子,旁边停着一辆烧得只剩焦黑的铁壳的军车。 这儿不像普通的战争遗迹,陈渝不知道地理位置,正打算开口问,石磊在电台里喊了一声,说要下车拍照记录坐标。 车队依次停下。 张海晏见她一直盯着窗外,问道:“要不要下车透透气?” 陈渝摇了摇头,以太阳晒为借口,实际她觉得这儿氛围沉重。她想了想,“这里以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薮猫行动。” 陈渝一惊。 薮猫行动是2013法军在马里北部发动,通布图附近战斗激烈,法军特种部队曾伞降进入古城,与圣战分子展开巷战,死伤惨重。 她看了眼张海晏,想起昨晚台阶上的对话。 这里的风,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 现在似乎懂了。 那些死在行动中的人,可能连姓都没能留住。 那,张海晏参与了吗? 记得石磊提起过,张海晏曾在撒哈拉沙漠追圣战分子,真要按时间推算,正好对应七年的薮猫行动。 这是私事,陈渝无权过问,想来他也不愿提及。她默默收回目光,心里,又沉闷了不少。 车外,石磊拿着相机和本子,走到弹孔墙前,拍了照,在本子上认真写着什么。做完一切后,他走过来,轻轻敲了敲车窗。 随着车窗降下,刺眼的阳光照得陈渝闭了闭眼。 “佩德里先生,这个点报告里要用。”石磊问,“有要补充的?” “没有。”张海晏道。 石磊点了下头,转身回到车上。 车队继续前行,最终拐进一处隐蔽的山坳。 一根简易天线竖在土坯房得屋顶,两个当地人坐在屋檐下,身边堆着成箱的矿泉水,军用口粮和密封油料桶。 见巡洋舰过来,两人立刻站起身,没有多余举,只是安静地看着。记住网址不迷路вirdsc.c òm 阿斯尔率先下车,逐一开箱检查,清点数量,核对有效期,用当地话低声询问。 后边石磊也走过去,一起核对物资情况,三个突击手留守。 陈渝坐在车里,那两个当地人的始终看着后座方向,似乎在等一个无声的信号。 “他们是你的人?”她没注意自己问的时候,往旁边靠近了些。 张海晏却看着她细微的挪动,“负责看护补给点。” “多久了?” “三年。” 陈渝诧异。只用了三年,他就把荒无人烟的戈壁里,铺出一条外人看不见的补给线。 没有正式番号,没有公开记录,每八十公里一个隐蔽点位,该有的储备都有,撑着车队在无信号救援的荒原里跑完全程。 陈渝试探:“这些实地的数据,都要写进报告?” 一连三个问题,张海晏也有耐心。 “记录只会内部用。”他顿了顿,补了句,“欧盟那份,不用写这么细。” 陈渝了然。 这里,是私营安保公司在高风险地区的命门,也是标书里永远不会写的真相。 她是翻译,不是审计,她的职责是把话翻准,把情况看懂,而不是去戳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另一边,阿斯尔和石磊核对完毕,回来示意一切正常。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长。 太阳西斜,车里的热气还没散,颠簸一路耗着体力,陈渝靠在座椅上,眼皮慢慢发沉。 电台里,石磊精气十足:“主车,我们这边油量充足,你们情况怎么样?” “够用。”阿斯尔回。 “晚上回据点?” 阿斯尔扫了眼后视镜,这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 后座,张海晏拿起对讲机,语气没有波澜:“更换驻地。” 对面沉默两秒,没有追问原因,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陈渝迷迷糊糊,没能睁开眼。 不知颠簸了多久,车身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她自然醒过来,下了车,发现不在之前那座简陋土院,而是一栋沙黄夯土围起的平顶矮楼,外墙几乎无任何标识,不太像居民楼。 她有些意外,眼中带着没说出口的疑问,看向车门对面的张海晏。 “H?tel La Palmeraie。”张海晏告诉她,“我们现在在城郊入口。” 陈渝快速译出中文。 棕榈酒店。 没来的细问换住处的原因,石磊已经走了过来,扫了眼酒店,又看了看张海晏:“我们今晚住这儿?” “是。” 石磊犹豫了下,“明天还有勘线任务?” 张海晏歪头,目光自然地在陈渝脸上停了一瞬,“明天带她去河边和市场,晚一天走。” 临时改行程,还试图带走随行人员,石磊本能地想要拒绝,可话都没到嘴边,就被对方打断。 “石先生一起。”张海晏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公共区域都是不可控风险。石磊思索了会儿,有自己在,人身安全方面有保障,但他还是把选择权交给旁人。 陈渝不明所以。 该走的全走完了,按计划他们本该明早返程,结束这一趟北线任务。 “请问,”陈渝走到他们身旁,“有什么工作需要吗?” “嗯。”张海晏不多解释行程,“来时你没看见尼日尔河,顺道可以去一趟。” 陈渝没想到他记得这个,垂下眼睫,“勘线都结束了,没必要特意留下来。” “你第一次来,不能只看那些东西。” 陈渝错愕,一时认不清这是否任务外的破例。她心悸地说:“我的行李还在原来据点。” “安排了人给你拿过来。”张海晏说着微微侧身,示意她往酒店里走。 住在这儿肯定好很多,明天石磊也在场,于是陈渝不再说什么,跟在他身旁慢走。 穿过半敞的院门,一眼便见静卧中央的池水,棕榈枝叶垂在水面,廊下藤椅整齐,连风里都少了沙土气。 一层都是单层的夯土小屋,门廊对着泳池。然石磊到了屋门口都没想通,陈渝的性格怎么会答应下来,他和人简单交代几句,目送着她和那个男人并肩走开。 给陈渝安排的房间,在主楼二层小阁。张海晏单独送到了门口,却没离开的打算,似乎等她开口说点什么。 “张……”陈渝抿了抿唇,还是没好意思叫他名字,“今天跑了一天,你辛苦了。” 这话里的客气,张海晏一听就懂。他装没听懂,往前迈了一步,“不辛苦,你安顿好我才放心。” 倐地,陈渝被他挤到了门沿上,下意识垂眼,浅浅吸了口气:“我没什么事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她直言赶人了,张海晏没再逼她,转身一步跨到隔壁房门口。 门卡一刷,嘀地轻响。 “我住你隔壁,有需要叫我。”他偏过头,“好好休息,明天你可以睡到自然醒。” “好,谢谢了。” 张海晏瞧着她站在原地握着门把,有些错愕,又有些茫然。他没能等到那句晚安,就此作罢:“进去吧。” 陈渝应了声,这才刷卡进房。 门合上杜绝了一切不适从,内部空气干爽,墙面刷得匀净,角落有着独立卫浴,属于荒漠里难得的奢适。 走到床旁,她伸手按了按柔软的被褥。 一整天的紧绷与疲惫立时涌上来。 她洗完热水澡往床上一倒,脸埋进枕头,彻底不想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