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啃祖宗怎么了?》 第1章 我能修改族谱? “哐哐——” 刺耳、急促的锣点,炸得人耳膜发痛。 蓝边黑衣的衙役在巷里巡游,狐假虎威地附在噪音后扯嗓、颐指气使地大喊:“为贺州来郡主寿,县令大人慾献玉帆金舟一艘,每户人丁凡满十六,皆乐捐五十!” 听得严承皱眉。 邻家老翁腰又垮了几度,唉声嘆气:“又来!” “这才开春,都四次了。” “今年要怎么活啊!” 可不—— 严承来到这个世界才半个月,就已经被收过两次“乐捐”。 上次也是五十钱。 可实际缴了五十五,衙役要拿火耗,每十钱里抽一。 税交得多,可钱赚得少。 唯一的收入来源是贩卖野菜,工序倒是简单、就是採摘耗时,一天最多制六筐,一筐只能卖到四钱。 不算吃喝拉撒,一睁眼就没了三分之一。 新谷在田先计税,旧债未清又添银。 上辈子看某书对帐,笑话大洋彼岸一屁股破债烂税。 现在好了。 这么大一坨“苛捐杂税”,自己也尝到滋味。 而且... 严承把头抬起。 碧空洗炼、其色苍苍若海,云海飘渺、其状团团如岛,无论哪里未被污染的晴空似乎都一样。 可若看得仔细些。 能见到云头坐神女,梭霄织云;神君执长鞭,驭车赶日。雷公电母匆匆行过,风伯星君徐徐巡游。 这是有神仙灵怪存在的世界。 祂们为官,掌管世界,国號“大盛天朝”。 官僚当政,披上禽兽衣冠才能做人上人。金融社会,银行卡后一连串的零才是保障。那么,在这样的世界里,自然掌握超凡脱俗的力量才是飞黄腾达的不二法门。 可... 没有好祖宗,没有好出身。 一个凡人,只靠攒钱、攒一辈子钱,能做神官吗? 忽的。 一张黝黑、粗糲的饼脸塞进视野里,喜气洋洋道:“严二郎,一周后去我家吃酒,我儿要入道籍了,办个酒宴庆祝庆祝。” 严承脑海里对应出饼脸的名字。 刘正。 这条巷子最有钱的人。 他点头应下,刘正没寒暄的念头,马不停蹄奔下一家去。 屋里,严老汉听到动静,提著裤子走出来:“咋回事?” “刘正叔家请客。”严承回答,“他家小儿子要入道籍了。” 严老汉嘖一声,依门坐下,一张嘴就冒一股冲鼻酸气:“还真成了,老刘家命真好,这么好的事给他们撞上。” “他家怎么发达的?”严承询问,打算学习下。 严老汉扒拉野菜,挑出又瘦又柴的一根,放进嘴里干嚼:“这事寿州人都知道,也就你们这些小辈没听说过。”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我都还没出生哩。” “刘正他爹上山拾柴,爬到山顶时突然下起大雨,他就跑到附近一处山洞里避雨,洞里还有一头受伤的大虫,刘老汉冒雨采了些草药,给大虫敷上。” 说到这,严老汉狠狠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谁想得到那头大虫竟然是淮山君!” “刘老汉救了山君啊!” “山君赠了一件宝贝,还免了他一辈子山税。” “这就是命,就是命啊。” 严承心头有些沉重。 这经验... 学不了半点。 更糟心的,他这几天对赋税有些粗浅了解。 山税是一大类。 和上辈子山是无主之物,或空有个地契、別人想偷偷赶山也抓不了的情况不同。此世山川大河都有主人,满山上下、一切物种,悉归山君所有。故而採薪、狩猎、挖矿、赶山都要交税。 就是采几株草药、捻几根树枝,也得交钱。 神灵监管,一钱都不放过,比大洋彼岸的irs有过之无不及。 刘家做的是无本买卖。 可饶是如此..... 仍用了三代,才供养出一个道籍,离做神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严老汉冷不丁开口:“说起来,你也有机会像刘家向武那小子一样学道术 。” “都怪你爷爷不爭气。” 严承不否认这点。 可又能咋办? 再不爭气,那也是祖宗,更何况人都死了,总不能刨坟鞭尸、狠狠质问:“你为什么不爭气!” “怎么这么说。”他问道。 严老汉幽幽嘆一口气:“你爷爷当年是和刘老汉一起上山的。” “刘老汉觉得山下柴不好,要往山上去,你爷爷嫌累,没跟著一起爬。” “大家平时都这么做。” “可谁想得到,偏偏就那次、偏偏就那天......” “你爷爷后悔啊,临死了还念叨这件事,都写进家谱里了。” 往事不堪回首。 相比这段过去,严承更惊讶另一件事:“家谱?咱家还有家谱?” 家谱可不是什么隨便玩意。 自己上辈子三代大学生,父亲兄弟姊妹七人,一大家子有二十多口,逢年过节都会相聚,也没说弄个家谱。 这一世的家填饱肚子都费事,还有閒心整这东西? “有,怎么没有!”严老汉挺起胸膛,“咱家也姓严,往前倒几代,和南城严家还沾亲带故嘞。” 他说起时,神色骄傲极了。 好像朱门灯红酒绿,他也与有荣焉。 生怕儿子不信,严老汉起身回屋,没多会捧著一本发黄的册子回来。封面的字墨色褪去大半,依稀能辨出“南过巷严氏家谱”七个大字。 “你看,这就是咱家家谱。” “你爷爷的话在这写著呢。” 严老汉哗哗翻动。 严承眼神直勾勾的,可视线著点却在家谱前方几寸。 家谱在与自己手指接触的一瞬间,绽放出一小抹金光,裹卷在巴掌大的破旧册子上,光芒醇厚如水,晃晃荡盪地渗透出来,滚进掌心里,织结成另一本大小一样、却灿烂辉煌的册子。 他抬起头。 严老汉对著家谱滔滔不绝,一点都没察觉到这股异象,浑浊的瞳仁里只有黝黑大手、破旧册子以及严承略显虚弱、却不掩英俊的面容倒影。 没有金光。 这东西只有自己能看到! 砰砰—— 心臟猛地一跳,隨即沉沉地、重重地擂在胸腔上,让血液浪潮似的一翻。 这是属於自己的奇遇。 他把金色册子拿住,敷衍地应付好严老汉,藉口抱著肚子走开,到屋后田埂、没人的地方蹲著,才把它拿出来,仔细端详。 方方正正、精美华丽。四角用更暗一些的金色绘製出祥云图纹,封面刻写两个蚕头燕尾的两个古朴大字:“族谱”。 严承翻开第一页。 入眼的是自己名字。 【严承】 【体质:无】 【天赋:无】 极其简陋的记载,和自己的財產一样,空荡荡的。 翻开第二页,是父亲的名字。 【严富贵】 【关係:父亲】 【体质:无】 【天赋:无】 也什么都没,不过在这之后,多出三项属性的记载。 【福缘:1】 【天赋:1】 【心性:2】 在属性之后,还有一大段人生经歷,有將近一半都被浑浊不清、柳絮般的迷雾遮住。而剩下一半,严承才阅读几行,就意识到这些记载都是自己听说过、或见证过的事。 再翻开第三页,不出所料,记著爷爷的名字。 【严田】 【关係:爷爷】 【体质:无】 【天赋:无】 【福缘:1】 【天赋:1】 【心性:1】 属性比严富贵还差点。 人生记录有十分之九都看不清,唯一明朗的文字,就是方才听说到的有关山君的那一段。 第四页、第五页... 就连名字都看不到了。 严承翻回第三页,若有所思。 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才会被记录在族谱上。 不过... 这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手,隨意的在纸面抚动,试图找出使用族谱的方式。 当指尖在“错失山君”这段记录上划过去时,这些文字竟如光柵闪动,泛起波澜涟漪,几息之后才缓缓平静。 这是... 能被修改的意思? 严承眼前一亮,下指更用力,文字被挤开、团成一团,滚到页边,便“噗”得一声从纸缝里排出。 他再下指,书写文字。 “严田去而復返,隨刘大壮上山採薪,至山顶,忽暴雨,二人避於岩穴。遇虎负伤臥於洞中,遂为之敷药。虎人言道:“吾淮山君也,感敷药之恩,以宝相赠。”” 最后一笔落下。 族谱绽放金光,將这些文字记录,不过虚浮飘动、如水中幻影,並未如其它文字那般凝实。 连带著,严田的属性里,也有一处小小变化。 福缘的数字闪动,似要更新。 严承微微皱眉,没有修改成功,还差了什么? 忽一只褐黑间纹的长尾鸟飞了出来,盘旋著落下,点在书页上,溅跃成几行文字。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攀爬至淮山山顶】 第2章 不登高,如何见天地? 登山! 严承第二天就行动,赶了个大早,宵禁一结束就出门。 同行人许多,都背著竹篓,步履匆匆。 过了淮水,再走一段平地,淮山忽拔地而起,碑石般的镇在这片广袤平原上。 茂林连绵,山脚下翠得如墨,越往上去顏色越浅,渐变到腰腹处,就被灰白的雾靄吞掉,绰约能见一大片宫闕,那就是淮山君庙。 所有人都没直接进山,在山道口小庙前停下。 它很小,只膝盖高、腰围长宽。无门、青砖灰瓦,也未立牌匾,里面供奉一尊披著红斗篷的半人半兽泥塑。 严承取出一炷香,其他人也这么做。 靠近小庙,呼哧一声,香便自明,以极快的速度焚烧,短短几息就燃到尾,一股浊气升天散去,一股清气飘进小庙,使泥塑亮起,耀动微弱清灵宝光。 受了香火,神祇方现身。 十二三岁童子模样,双手捧著一只紫铜方樽,著青色补服,胸口绣著两只褐色胖鸟,腰间缠一条银銙鹿纹衣带,戴黑纱高帽。两根短小、毛茸茸的黄角从两耳上方、顶著帽沿斜插出来。 是守山神官。 紫衣最尊,次之朱衣,再次青衣。 这童子是最下等神官。 不过於凡人而言,也是不敢正眼看的大人物。 他神色冷漠,把方樽向前一递,开口老气横秋:“入山税钱三。” “若採薪、拾物、狩猎等所得,下了山后,再来找我另择山税款。” 严承掏出四枚铜钱,放进方樽——多的那一钱是火耗。 和税有关,无论何种,都有火耗。 “鐺”一声,方樽震了下,抖下来一点铜屑,变作流光,缠绕到他腕上,就现了形,是一匝沉甸甸的铜鐲,外圈刻著他的住址姓名,明晃晃“南过巷严承”五个大字。 这是入山的凭证。 佩戴上它,入山以后,蚊虫不咬、虎狼不袭。哪怕狩猎,野兽也只会逃走、不会反击。若迷了路,呼一声“鹿老爷!”就会有灵鹿指引方向、带人出山。 多数人进山后,不走官道,四散往山脚各处走去,这都是拾柴的。 赶山的、狩猎的,过了山门才进林子。 走了一个多时辰,大日朝阳。 山道已行至尽头。 最后一批人进庙参拜。 神官並不居於此处,祂高高在上,怎会留在这里,听来来往往的凡人絮絮叨叨不切实际的白日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绕过宫闈连闕,是寂静幽深的茂林。 严承抬手,擦去额头汗渍。 爬山嘛,不难。 已经走了一半,自己只有些许乏累。 倒是... 他转头一瞥,身边还有十人。走到这里,那定然是和自己一样,目標山顶。 一位穿著灰色棉製衣袍的少年,面容皎白、不事劳动的模样,身边簇拥四位人高马大的奴僕,都背著半人高、用粗布盖住的箩筐。 另外五人和自己一样,都是褐衣粗布的泥腿子。 踏足小径,还没走几步。 贼眉鼠眼的一位,眼珠子滴溜打转,目光放在富家少年身上,开口道:“大家都是听到刘家的消息,过来登山拜神的?” 严承不应答。 富家少年不理会。 倒是剩下几人都搭了话。 一名长相憨厚的青年点头:“我爷爷让我来的,他当年就差那么一点,要是和刘家老爷子一起爬山就好了,现在听到这消息,让我来撞撞运气。” 余下三人嘰嘰喳喳开口,他们都是这样,听到刘家小儿要入道籍的消息,上山来搏一搏运气。 严承侧目。 这... 当年究竟有多少人一起上山啊。 越往高处攀去,小径越窄。一刻多钟后,就没了人类的踩踏痕跡,地上积著厚厚一层枯败腐叶,如踩著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上下坡此起彼伏,刚上走几步,就得下坡绕一个大圈才能继续前行。 又一个时辰过去。 严承回头,淮山君庙还近在眼前、就在脚下,没走出多远。 路难走了。 五个閒汉半个时辰前就停了交谈,哼哧哼哧喘著粗气。 忽然—— 走在最前方的奴僕身子一载,整个摔落下去,痛呼惊起一群鸟飞。 枯叶遮住了坑,形成天然的陷阱。 奴僕砸在凸起的石块上,整个人折成诡异的直角,呜呜咽咽,嘴角喷吐血沫。 还没死,但活不了了。 严承皱眉,脸色微微发白。 富家少年神態自若,似乎早有意料,只一挥手,吩咐剩下奴僕把筐里的东西捡回来。 那五个閒汉两股颤颤,瞪大了眼,惊慌失措。 死人了! 爬个山竟然会死人。 一人生出退意,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有他作例,有两人犹豫了下,也跟著离开。 犯不著为一个不切实际的东西赔上性命。 严承找了根结实的木根,一边摸索、一边前进,走得小心翼翼,速度又变慢许多。 日上天中。 富家少年找了处平地停下。奴僕从筐里取出食物,牛肉、鸡蛋、白面...... 严承看一眼,吞了下口水,不受诱惑,扭开头继续向前,从口袋里掏出杂麵、野菜乾,边吃边赶路。 那两个穷苦人反而留步。 贼眉鼠眼的男人腆著脸凑过去:“这位朋友,能否分我一些?我们一起走了半路,也算是同道中人。” 他捡著自己会的词语。 富家少年皱眉,把手一挥。 两名奴僕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丟到山路更后的位置。 贼眉鼠眼的男人神色难堪,愣狠狠盯著,眼里怨恨。 神君赶日至西,阳光昏沉,透不过层叠厚实的冠叶,一下子黑天到来。 严承走得更加小心。 长棍一点、一点试探,打翻草叶,开出一条能向前的路。 暂停休憩的人们已经跟了上来。 富家少年身旁只剩两位奴僕,那两个穷苦人,也只剩下贼眉鼠眼的那位。 又不知走了多久。 富家少年再次损失一名奴僕。 严承也摔了两跤,身上有许多擦伤。 突然,月光倾泻落下。 严承抬头,几乎侵占四分之一天穹的月亮已快攀至正中,四只蟾蜍发著金光,担著它前行。 不知不觉已走出茂林。 但仍未至山顶。 面前是一片不生草木、倾斜坡度几近五十度的陡峭壁崖,不似天然生成。 只要攀爬过它,就是淮山山顶、山君所棲之所。 “这片悬崖是怎么回事?”贼眉鼠眼的男人上前,摸了摸凸起的石头,面露难色。 最后一段路... 竟这么困难。 富家少年气喘吁吁讥笑道:“以前是没有的。” “就是像你们这样不切实际、做白日梦的人太多,山君不堪困扰,遂令淮山变化,生出这方峭壁。” 贼眉鼠眼的男人諂媚:“那山君应当让山更高些,若有万仞,谁都爬不上去。” 他的迎合,並未起到效果。 富家少年讥笑声更大:“愚蠢!” “山能多高,有礼制规范。” “淮山是七等福山,毓秀之岳,只能有三百丈高。” 奴僕在一旁准备,从筐里掏出钉杖、绳索。 严承用手扒了扒,虽然陡峭,勉强也能立足。 他费劲向上攀登。 富家少年在奴僕、工具帮助下,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不到一刻钟,就只能见模糊不清的影子。 贼眉鼠眼的男人试了几下,看严承每走几步就踩空趔趄一下,心里发寒,尝试了几下,两腿打摆,也转头放弃。 这可不是別人探了路,自己跟著就能安全的道。 严承不理会,专心赶路,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他此时浑身燥热,肚里空空,飢饿感如大江浪潮袭来,眼黑脑晕,每走一步都要反覆试探。 路上只吃两顿野菜、摘了些野果,早在林子里就消化完了。 又走一程,竟重新碰见那位富家少年,他摔了一跤,衣服被碎石划破、背著箩筐,狼狈极了。 奴僕不见踪影,已摔了下去。 见严承上来,眼里有些惊讶。 这人竟还在爬! 严承回以一道目光,神色没有变化,继续爬山。 他不敢停。 这具躯体全靠一口“意志力”撑著,若泄了这股气,真要前功尽弃、呼鹿老爷救命了。 山顶就在眼前,最后几步,严承囫圇滚上去,瘫在泥地里,大口喘著气,恨不得把西北风全吸进肚里。 终於爬上来了。 怀里的族谱微微震动,金光躥出,在眼前编织出文字。 【祖先(爷爷严田)遗愿已经完成】 【修改內容正在裁剪......】 富贵少年这才手脚並用地爬上来,眼里有几分惊嘆。 十一人上山。 最后只剩两人。 自己有奴僕探路、做足完全准备,也如此艰难。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泥腿子...... 竟也成功了。 “你为什么要爬上来,山君不见凡人的。”他走过去,站在严承身前,低声询问。 严承的目光越过他,朝前一指。 “你看!” 少年回头。 千山墨色压苍穹,一线金鳞裂晓空。 赤丸跳荡浮云海,烧透群峰万壑红。 严承的声传入他耳中。 “不登山怎能见日出。” 第3章 悄然束紧丝絛,此处牢系金锁 这是山下见不到的景色。 少年看得痴了。 等神君挥鞭,逐日西行,神女飞来,采走朝霞,他才回过神。 再一回头。 严承闭著眼,鼾声微微,已然睡去。 爬了一整夜山,早已心力俱竭。 少年没惊扰他,走到山顶中央,从箩筐里取出小三牲——猪、鱼、鸡,又摆设香炉,插上三炷香,却未点燃。 做完这些后,他拜下身,开口朗声道:“小子寿州严氏严夏山,父为砚田散人,求见淮山神君!” 风卷著云雾吹来,香被点燃。 严夏山抬头。 风铺成阶,雾捲成道,一头神俊非凡的斑斕大虎从山顶另一处走来,虽是兽身,也著衣裳,是比守山童子顏色更深一些的青色补服,腰间也缠银带,刻著风从虎纹。 “你来寻我,是为何事?”它开口道。 严夏山恭敬:“一月后便是州来公主寿辰,小子斗胆,替父討要一斗紫金砂。” 他们交谈许久。 山君赐宝,少年祭祀。 等办完了事,严夏山回头,隱约还能看见严承模糊的身影,他犹豫了下,小声道:“山君大人,那小子颇有意志,也胸怀大志.......” 话没说完,淮山君打断,冷冷道:“天底下有毅力、有志向的人多了,我便要见一个助一个?” 严夏山噤声。 “他家那件信物,还有七年才至期限,若有天赋,也不需我助,若没天赋,助也白助。”淮山君看他一眼,终究是老友儿子,补了一句。 严夏山愣了下,颇为陌生的记忆从脑海里翻出:“他家就是当年那第二个幸运儿?” 那个曾轰动寿州城,与刘家一同得山君馈赠,却籍籍无名、一直落寞的第二家人。 淮山君頷首。 睡到正午,太阳晒得皮肤刺痛,严承才清醒过来。 第一件事。 取出族谱。 那只肥杜鹃已在书页上消失不见,新的文字跃动提示。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山君馈宝】 严田这页,文字变动颇多。 福缘有所增长,从“1”变为“3”。 一股陌生记忆隨书页翻动,从脑海深处涌出。 內容不多,却极有份量。 歷史已经被改变了。 爷爷严田留在了山上,和刘老汉一起遇见山君,並得到山君赠宝。 但严家並未因此发达。 上一辈子有一种名为“蝴蝶效应”的说法。 在南美洲的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会在北美洲掀起一场龙捲风。 可这一点並未在严家身上实现。 除了被自己改变的那部分,歷史还是那样。 就如提示所言,像拼接一样,將原本的那一段歷史裁剪去,再拼合上严承修改过的模样。 有没有蝴蝶效应,严田不在意。 他只想知道那件山君馈赠究竟是什么? 也不写清楚。 挠得他心坎痒痒。 下山不比上山易,身上也没力气,严承索性一呼“鹿老爷”,手上铜箍变作一头花斑鹿,腾跃几下,载著他下了山。当然,为此又交了三钱,神官可不会白办事。 回到家中,走进厨房,对付两口饭,填饱肚子。 他朝灶台左角看去,有一方小小神龕,被烟燻得有些发黑,陶盘装著几个野果供奉。 山君赠予的宝贝,就在神龕旁,也同样用野果供奉著。 是一枚虎牙。 小臂大小,洁白无瑕,灶台旁放了几十年,却一点菸火气都没染上,莹莹如玉,散发宝光。 稍微靠近,从自己身体里射出一道灰扑扑的线,与虎牙串联在一起。 这就是... “因果”? 严承触摸上去,被线拉动,本能的向虎牙走去,一把將其握住。 线又猛地一扯,意识被什么东西勾住,视野一黑,整个人被捲入进潮湿、粘稠的漩涡里,翻天覆地的搅动。 等双眼復明。 严承一扭头,发现自己出现在一处空荡荡、洁白的空间里,不似凡俗之所。 在自己身前,有一头老虎,作“扑、掀、剪”动作。 野性凶蛮,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惹他目不转睛,专心致志。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又一黑,被送回家里。 严承兴奋,灵魂泛起涟漪。 这是一式拳法。 山君所传的修行道术。 被刻入肌肉骨骼的本能记忆中。 他走出屋子,到屋后田埂上,脱去上衣,依照脑子里的套路,向前踏出一步,足底生根,右手握爪如猛虎下山似的一扑,体內有一股热流生出,在臂上游走,引来“呼哧”一道劲疾的破空声。 练了一个时辰。 严承大汗淋漓,神清气爽,身上掛霜似的,晶莹闪烁。 但... 饿! 肚子里像藏了一头老虎,飢火烧肠。 並非简单的肠胃飢饿。 是生命本能对於能量的渴求。 两三步赶回厨房,捞了一碗豆饭,入肚后缓解了不少饿感。 可用处不大。 第二碗下肚,飢饿感竟和刚才差不出多少,並未进一步缓解。 严承皱眉,很快意识到。 豆饭中所蕴含的能量太少了,自己需要进食能量更高的食物。 比如...肉! 可从哪搞呢? 一停止进食,飢肠轆轆感又浪潮般的涌来,他盼头盼脑,目光停在灶上虎牙。 源自神祇的宝物。 其中所蕴含的能量,不可估量。 严承眼里一亮,立马动手。 找出石臼,企图將其捣碎,可砸了十几下,石臼上都有了裂纹,壁上却只掛了些木屑、石屑,虎牙纹丝不动,无半点损毁。 它异常坚硬,非凡物能破损。 他皱一皱眉,又嚼了一碗豆饭,去屋外抓了一把沙子,再取出一条麻绳,打湿后蘸上沙子,在虎牙上来回拉动。 这是一门古老的技艺。 解玉法! 远古先辈能够在工具匱乏的情况下,於石器、玉器上雕琢出栩栩如生的精美图案,就依赖这种手段。 一刻钟过去。 绳子断了两次,终於能在虎牙上看到一道浅浅的痕跡。 严承如获至宝,把牙放入碗里,轻轻一晃,將那些粉末全数散开,而后一口饮尽。 绳沫、沙子无毒,若是涂乾净清洗掉一些虎牙粉末,那真得不偿失。 一碗浊水入肚。 身子立马燥热,飢饿感渐渐消退。 有用! 严承一喜。 至少在这根虎牙用完之前,自己不必再担心练拳所需的能量缺口。 他每日早晚操练一个时辰。 这门拳法確实神异非凡,每打一遍,严承就觉得力气增长一分。 短短三四日光景。 个子就长高了近半个头,肌肉也有了轮廓,精力、体力都旺盛的不得了。 严家人看得嘖嘖称奇。 儿子攀山终被山君老爷眷顾,前几十年未发生的神跡现在终於来了。 直至第五日,晨间。 严承依旧在田间偏僻处练拳。 一招一式,是乳虎啸林之朝气。忽的,从丹田里生出一股热流,隨拳臂劲力,在肌理、经络间游走,它虽微小、却蕴含极浓郁的生命之气,肌肉受其洗礼,微弱壮大;血液受其冲刷,奔流巩固。 这是... 修行有所成了? 他咧嘴一笑,拳打得更有劲。 可... 第二套才打过半。 “哗啦”一声响动,金属锁链摩擦的动静,无缘无故生出,让他动作一顿,可扭头环顾四周,田埂上静悄悄的。 太白星掛在天边。 还未有人出工,只有几头兔子在田埂上探头探脑,不像能弄出这种声音的样子。 严承皱眉,继续打拳。 又是招式套路过半。 那声“哗啦”响动再次出现。 一停下来,声音又立马消失。 他耳朵一动,有了猜测。 这声音难不成是从自己体內传出来的? 严承深吸口气,再打下去。 拳招刚过半,锁链声响动。 这次没停,继续动作,声响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果然! 等第三套拳法打起。 忽折射来耀眼金光,晃得严承一失神,动作卡顿住。顷刻间,金光与声响尽散。 严承再打拳。 这一次终於看清! 是金绳与玉锁,囚禁在身躯上。 手腕、两臂、腰腹、腿脚... 全身上下,共有一十六道。 它们越清晰、带来的声响就越大,给予身体的束缚也越沉重。 以往打起来异常轻快的拳法,此时却有登山最后几步的阻塞困顿。 等第三套拳法打完,身体內堆积的乳酸刺得肌肉发痛。 严承咬牙,身体还能动。 手腕发力,又打起第四套。 金绳玉锁上的沉重坠感,让严承几乎抬不起手、迈不开脚,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得调动全部力气、全部意志。 他挣扎著、一停一顿地把拳法打完。 汗水已浸透裤子,在脚下积起一方湿润痕跡。 严承喘著气,检视身体。 这果然是好事。 前三遍拳法勾出的生命精气,只有头髮丝的一点,但第四遍拳法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带来与前三遍等同的成长。 不过... 这些金绳玉锁是什么东西? 是这套拳法本身就有的效果,还是什么意料之外的“神异”? 他一边啜饮虎牙水,一边思考著。 也不知明日去刘家吃席,能不能听到一些有关的消息。 第4章 凭什么他也有! 南过巷的人都盼著今天。 日车刚至隅中,巷子里就飘起一股青烟,被风卷著,压成一团灰靄的雾气。不多时,连田埂上的人都能嗅到似有似无的香味。 有人被勾得无心劳作,扛著锄头回家,就要更衣赴宴。 严承也被勾得肚中馋虫蛄蛹。 飢肠轆轆的身体本能一直在吶喊:“想吃肉了!” 等田里事忙完,他们一家也赶去。 还未至刘家院门。 就听到小孩子尖锐的声音在隔墙里呼喊:“肉!” “我看到了,有猪肉、羊肉还有鱼。” 一大阵欢呼声在“猪”字说出时就惊雷似的爆发。 进到院子,人几乎来满,老者坐里面、年轻人挤在外面,至於孩子们,都缩在墙角、眼巴巴期待有哪张桌子会坐不满人,自己好抢过去,拿个上桌吃饭的资格。 刘正春风满面,已和院子最里的那桌人喝上了。 “刘家是命好啊!”一个大汉灌了满口黄汤,狠狠一拍自己大腿,“也不知我家哪年才能这么祖坟冒青烟一次。 酸不嘰溜的。 另一个男人瞪眼过去,吃了人家的肉,连好话都不会说?反驳道:“你这话说的,刘家只是命好?” “得到山君赐礼又不是只有老刘一家。” “但结果呢?” “还不就是只有老刘家能行。” “没那个能力,给你好命你也把握不住啊。” 那大汉反应过来,又提起一碗酒:“你瞧我这脑子,光惦记著好了,没记著这件事,我嘴笨,好话都不会说。” “我提一杯。” 刘正笑得嘴角都合不拢。 严老汉低下头,灰溜溜地找了处角落的位置,不敢与人搭话。 不爭气的另一家是谁呢? 真难猜。 严承不假顏色,满心只想吃肉。 到午时,后院里一盘盘菜端上来,刘家是真大方好客,一桌足有八菜二汤,六个是肉。 味道不算很好,香料放得不足。 可不管怎么说,这是肉! 严承吃美了,拍著肚皮。 里桌有人喝多,吆喝起来:“刘大哥,上六个肉菜,这个道籍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你美成这样?” 严承放下筷子、竖起耳朵。 大盛使户册制。 是一眼看去,望不到阶级升迁的绝望高墙。 自己虽走出了第一步,掌握些神异的能量,可还是个“农户”。 刘正微醺,撑著隔壁人的肩膀,缓缓站起身,这问题也问到他心坎里了:“知道神官们不?” 眾人鬨笑,这谁不知道。家家户户都供著。 “入了道籍,就能参加科举。”刘正摇头晃脑,好不得意,“若一朝中第,就可入朝为官,位列神籍。” “就算考不中,当不了神官,再学几年道术,也能做个胥吏。” “再一个月就到徭役,我儿子要去考散吏,中了就能当两个月衙役,还有钱拿嘞。” “要是机缘巧合、还是怎么著的,还能被朝廷封为散官,严家代代都有人这样,机会不小的。” 有人起鬨:“那你家以后岂不就是能成严氏那样的大家族了?” “就是就是。” “发达了別忘了提携我们,半价租我十亩田唄。” 刘正乐哼哼的,慢半拍想到什么,竖起三根手指,又说道:“入了道籍还有个好处,三年內,直系三代不用服役。” 吹捧刘家以后能比肩严家,那是玩笑话。 可... 三年不用服役,真让他们心动了。 “还有这种好事!” “道籍怎么入啊。” 刘正笑嘻嘻,伸手一指问出这问题的人:“道籍这种好东西,是咱们这些泥腿子想入就能入的?” “首先得像我儿子这样!” “学了道术,修出生命精气。” 严承意动。 一股微弱的能量在手臂游走。 自己也有。 刘正接著说下去:“其次还得运气好,每年就两次机会,春闈一次、秋闈一次,若赶不上这两回,就得再等一年。” “我儿子去年就有资格了,可惜没赶上,才拖到现在。” 有人注意到他在炫耀什么,配合的惊嘆一声:“那你儿子岂不是不到一年就学会道术了?” “我听说好多人学了两三年都练不出来。” “比那些富人家的孩子都厉害。” 刘正被乐得合不拢嘴,把手一招。 “来来来——” “向武,给你叔叔伯伯们打一套拳。” 主桌那个只顾埋头吃饭、不想理会这群人的少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其他人热情,手搭手挪开桌子,让出一片空地。 刘向武和父亲说了几句悄悄话,还是没拗过父亲,只能臭著个脸,摆了个起手式,打起拳来。 一板一眼,颯颯生风。 周围人看个热闹,不停叫好。 严承眯起眼,仔细打量,若有所思。 在离开刘家后,他出门打听了一圈,从刘正这听来的有关“道籍”的说辞並未夸大。 寿州县衙,位处东街。 门口两尊青白吼彩纹异兽坐镇,呲牙咧嘴、威严凶猛。 十三级台阶上,是两扇黑漆、镶五纵五横黄铜圆钉的大门,左右两旁,两根合围粗、涂著朱红漆的柱子撑起门脸,左上右下掛著一副楹联“举头三尺神明在,暗室无欺日月知”。 异兽见人来,眼冒金光一扫,却並未有什么动作。 严承未上台阶,那是有神官职位的大人才准走的路,哪怕胥吏都走不得。他绕过去,走向右边小门。 门前站著一位衙役,堵住去路。 他先低头扫一眼严承的脚——沾泥的稻草鞋。 再看衣服,褐衣粗布。 哦,平民。 衙役冷冷开口:“何事?” 严承掏出一吊五枚铜子:“头翁安康,我是来入道籍的。” 衙役压住严承的手,悄咪咪扣过钱,脸上挤出笑容,语气温和:“原来是办这事,大家日后要做同僚的,何必这么客气。” “叫我声李大哥便可。” “过影壁后右转,直行第三室就是。” 严承道一声谢,大步流星走去。 路上往来衙役不少,也有青色补服的官员。 討论著“凶杀案”、“取缔淫祀”、“徭役要征散吏”之类的议题。 第三室屋外也有一位衙役,態度温度,说话低声细语:“郎君是来更籍的?” 严承应声,又掏一小吊钱去。 这名衙役却不收,把手抬起,笑著道:“郎君莫反抗,我需验证。” 说完后才捉住严承手腕。 衙役手中灵光翻动,激发严承体內的生命精气,宝光射出,暗道生辉。 “郎君请入。”衙役鬆开手、让出道,朝里一指。 严承迈过门槛。 屋里人並不少,但整齐有序,都排著队,一名衙役手持书板,逐一问候姓名、年龄、住所。 一名衙役坐在最里面,登记入册。 严承寻了个位置坐下,等候叫號。 刘向武从门口进来,登记名字后也坐下等待。 他扭头环顾,嘴角带著压不住的笑。 这里可太好了,只有获准道籍的人才能进来,爹爹跟不过来。 自己明明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父亲还总是把自己当孩子。 昨天还要自己当猴,耍拳给那些泥腿子看。 南过巷这破地方、这些破人,还真以为他们家能出一个学道术、入道籍的? 屋里,衙役抬头叫號:“下一位,南过巷——” 刘向武本能站起。 可紧隨这个地名的,並非自己的名字,而是陌生的两个字。 “严承。” 他神色茫然。 严承是谁? 叫错名字了? “嘎吱”一道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將刘向武的目光吸引。 是一个穿著灰扑扑衣衫,却也遮不住俊朗容貌的年轻人,神態自若向屋里走去,和衙役交谈,名字被登记在册,录入道籍。 直到半刻钟后。 衙役喊了三声:“南过巷刘向武”。他才回过神,心不在焉地过去更籍。 回到家后。 刘向武犹豫再三,向父亲开口:“阿爹,你知道严承是谁吗?” 刘正立马回答:“严家二郎,那个和你爷爷一起得到山君馈赠的严家,你问他作甚?” “我今天见到他了。”刘向武轻声。 刘正愣了下。 自己儿子今日没去武馆,只上午去过一趟县衙。 他迟疑好一会,半否定地反问:“在县衙里?” 刘向武皱著眉头,他不记得具体的人,但对南过巷各家多少有些了解:“嗯,他今日也是去变更户籍的,我记得他家不是穷得很,哪来的钱学习道术。” 刘正思索片刻,缓缓摇起头:“还记得那件山君赠予的宝物吗?” 刘向武点头。 每年都要祭祀,怎么会忘。 “山君嘱咐过,若有天赋,能从那件宝物中得到一项传承。”刘正语气严肃,唏嘘一声,“严家二郎怕是得到山君传授的道术了。” 刘向武愣住。 父子二人低头沉默。 一人有些酸溜溜,自家人丁兴旺,自己这代兄弟四人,又分別有许多孩子,上下共二十多口人,是严家的五倍。 才供出向武这么一个入道籍的苗子。 怎么严家什么都没做,就蹭上了呢? 一人情绪激盪,咬牙切齿。 自己为学道术,做了半年学徒,为师父端茶倒屎,不知有多卑贱。 怎么... 这人就不用吃这些苦。 憋屈! 连他有个好祖宗都骂不出来。 毕竟这样的祖宗...自己也有。 第5章 祖宗,哎,祖宗! 钱,钱,钱! 上辈子为这东西困恼,这辈子也是。 更籍后,严承打听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科举。 刘正说的不够准確。 像自己这种,父亲、爷爷都是农户,家里头一个更籍为道的人,被称作“冷户”。想要参加科举,单单报名不行,还得有人作保——通常是道馆馆主、或本地神官。 神官几乎不用想,凡人很难攀上关係。 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只有“道馆”这条路能走得通。 可非亲非故的,人家凭甚作保? 所以得拜入门下、学习技艺,有了师徒名分,人家才肯写份凭文。 有了资格,还要过县、府两次岁考,再过秋闈、春闈大关。 归根结底,这是花钱,而非赚钱的事。 次一件,是赚钱的法子。 这个打听到不少。 拥有道籍者可入学舍、道馆工作,薪资不菲。 但有境界要求,要“小自在境”。 严承连“小自在”是什么都不清楚,问了好几个人,没一个肯说,个个眼里都带著看泥腿子的奚落。 不过可以確认一点,自己这刚入门的修行,还不算小自在。 第三个问的是“散吏”。 所谓散吏就是临时工,徭役期间需额外人手管理役夫。薪酬不算很多,一天只有五十钱;待遇不算很高,要与役夫同吃同住。 可毕竟摸摸猪肉手沾油,经手小权有甜头。 一名散吏管一营百人,吃喝度用衙门只批钱款,不问去向。 这意味著钱进兜里,用多少、留多少,衙门不管、百姓问不著。 饿不死人的法子太多了。 只要狠心,就能吃个肚圆滚饱。 是以散吏权小、事多,却不知多少人挤破脑袋想做。 去年两百个名额。 大家族、道馆保举六十多人,剩下一百三十个名额有一千人爭。 都被道馆生考去,他们能拿的到真题。 不过严承还是报了名,反正只要十钱费用。 回到南过巷,路过刘家门口。 “严二郎!”坐在门槛上的刘正立马站起,一招手,將他拦下。 “刘叔,何事?”严承停步,微笑道。 刘正拱手,满脸笑意:“恭喜啊二郎,更入道籍,天大的好事,也不和刘叔说,向武那小子在县衙瞧见你,我才知道这事。” 严承摇了摇头:“我家情况不好,办不起宴,不好意思对外人说。” 刘正一摆手,义正言辞:“这话说的,你都叫我一声叔了,要早点说,叔帮你一起办了就是。” 五大三粗的阴影忽从院里投来。 刘向武快趋几步,踏过门槛,走到严承身前,语气直衝冲的:“你报考散吏了么?” 严承没有回答,只冷眼看著他。 刘向武不耐烦催促:“报还是未报,快些.....” 知道自己儿子没好话,刘正一抬手,跳起来狠狠拍了下他的后脑:“二郎,向武是好心,只是嘴笨不会说话。” “散吏是好事,报名也不需多少钱。” “不说中不中的,过去见下世面、多认识些人也好。” 严承笑著含糊过去,藉口回家报喜,先走一步。 看少年背影远去。 刘正“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门,又狠狠给儿子后脑来一巴掌:“你想说什么蠢话!” “就是想和他比一比,爹,他只是运气好才入了道籍,没必要巴结他。”刘向武委屈,犟嘴道。 刘正又抽了一巴掌,下手使了狠劲,反正儿子膀大腰圆、身体结实,又打不坏:“你就知道个运气好!” “从山君的宝贝里学到道术,你爷做不到、你爹做不到,你也做不到。他做到了,肯定有比我们厉害的地方,就算真的只是运气好,当人家运气不会再好第二次?” “你爹我向小辈卖个好脸、结个善缘,怎么还委屈你了。” 刘向武撇嘴。 “把你道馆发的那些小录抄一份送去。”刘正喘了两口,思考一会,扇了扇手掌。 刘向武瞪大眼:“爹!那可是真金白银买的,白送给他?” 刘正没好气:“不然呢?” “干嘛对他这么好。”刘向武满脸抗拒。 刘正语重心长:“你和他都是南过巷人、都是泥腿子出身,和你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相比,这才是以后能靠得住的朋友!” 刘向武倔强地一摇头:“我不!” 他听不得“泥腿子”这仨字。 刘正沉默一会,撩起衣袖,抄起巴掌粗的竹棍,狠狠抽去。 “反了你了!” 严承回到家,屋里没人。母亲拾柴,父与兄理田去了,正是春耕忙时,都有事做。 他泡一碗虎牙水服下,打了会拳。 等严富贵回家。 “真成了?”听严承说完上午的事,严老汉语气恍惚,这几日和梦一样。 不吭不响。 自家儿子就摇身一变成大人物了。 严承把头一点,隨口问道:“和我再说说咱家以前那些祖宗的事唄。” “我曾祖、高祖是什么样的人?” 严老汉瞥他:“问这个作甚?” “有些好奇,会不会有谁和爷爷一样好运。”严承老实回答。 严老汉咧嘴大笑:“真当这个好运是人就有的?” “你爷爷那是一千年都出不了几个的幸运儿。” 他扒了一口豆饭,想了想、说下去。 直到晚上。 严承坐在田埂上,翻著族谱,眉头拧成个疙瘩。 祖宗唉... 真让人头疼。 曾祖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户,勤勤恳恳、省吃俭用,严家大半田產都是他老人家攒下的。 可找不出一处能修改的地方。 他尝试將曾祖的田產修改为一百亩。 可代价是... 自己要先整一百亩地出来。 有这时间和钱財,投资自己、修炼道术不好吗? 严富贵对高祖一无所知,从家谱上才知道他的名字是什么。 至於经歷... 更是一张白纸,家谱上无甚记载。 天祖严璠的记录倒是详细,从姓名出身、到大小人生经歷,都巨细靡遗。 严富贵没乱攀亲戚,自家確实与南城严氏有血缘联繫。 严璠曾是严氏族人。 可他太糟糕了!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搁上辈子,能当素材出现在“戒社”的视频里。 虽没到杀人放火、欺男霸女的程度,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按他自己在家谱上的记录所言,最疯狂的时候,一晚上能输掉一百四十贯,一贯可是一千钱。 严氏也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可严璠把握不住,屡教不改。 在族里缩减支用,並且大大小小赌坊都不认他的欠条以后,他甚至动了盗窃族內財物、宝贝的心思,在偷第三回时被当场逮捕。严氏歷史几百年,何曾出过这么丟人的玩意。把他扔进祠堂打了一顿、毫不留情地逐出家门,从此不认这个不肖子孙。 流浪了十多年,混跡在大大小小黑赌坊,输掉几根手指、一条腿、见多世態炎凉后,严璠才幡然醒悟。 靠一张好脸、还有前半辈子生活环境养成的见识,在南过巷娶了个媳妇、安了家,老实本分过起日子。 可晚啦! 回不去严氏了。 日子一苦,就会怀念好日子。 他对严氏念念不忘,也希望自己的事能警诫后人,就编了家谱。 严承盯著这些文字,琢磨著该如何修改。 直接让严璠留在严氏? 他一摇头,否决这个念头。 且不说代价。 族谱修改的歷史,是生硬地拼接到当下歷史的轨跡里。 这次严璠留下,以他的秉性,后面还是会被逐出家门。 对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赌徒只会输到倾家荡產、没东西可赌的时候,才会假惺惺地醒悟。 严承一遍遍阅读这些人生经歷。 目光在浅尝即止的一段文字上停下:“族內对我宽容,曾送我去道馆学艺,也想让我安安生生当个胥吏,可我那会只晓得风花雪月、声色犬马,觉得这些事不够刺激、索然乏味,要么做几日就逃、要么做时偷奸耍滑......” 重点是那四个字“当个胥吏”。 自己接下来要考“散吏”,能不能在这上面做个文章? 他伸出手,尝试修改。 “严璠听从族內安排,当了衙役。” 想了想,严承又补上一句。 “在衙役期间,未曾向他人借过財务,仗义疏財、与人为善,结了不少善缘。” 一个赌鬼的人品实在无法令人信服。 族谱上金光绽放。 肥杜鹃扑腾著翅膀飞出来,刻写下提示。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考得吏身】 完成条件不出所料,果然是这样。 第6章 他中了...... 第二天一早,严承练拳结束。 正打算去城里转一圈,再打听、打听吏考的事。 刚从田间走回来,就见石头似的人蹲在门口。 “刘向武?”严承喊出这人的名字,有些惊讶。 刘向武不满地一抖脑袋,站了起来:“你做什么去了?” “与你何干?”严承不客气,呛声反问,他注意到,这少年左脸红肿、胖了一圈。 刘向武撇过脸,动作迟缓地摸向怀里,掏出一沓黄纸:“识字么,这是我爹让我给你送来的小录。” 严承疑惑地接过,他不懂“小录”是什么。 等拿到手,翻看一页。 他立马意识到... 这是真题! 散吏考核的真题。 “看来是识字的。”刘向武嘟囔一小声,向后退了一步,“我爹还托我给你带句话,说我们俩都是南过巷人,日后多往来、多互相照顾。” 在“互相”两个字上,他咬音极重,满脸“我不认可,但我爹要我这么说,我没办法”的神態。 严承诚恳:“帮我多谢刘叔。” 刘向武哼哼两声。 “向武兄留步。”看在他爹的面上,严承態度好了些,“我还有些问题。” 刘向武停下脚步:“不识字?” 严承摆摆手,从屋里取出凳子,又舀了一碗熟水:“我是得山君传授,才学会的道术,昨天从別人嘴里听到小自在什么的,还请帮忙解释一下。” 刘向武纠结一会,抬手碰了下脸,嘆口气,接过水坐下:“你入了道籍,已修出生命精气。” “也见到金绳、玉锁了吧。” 严承把头一点。 原来... 这是修行的异象。 “你是不是也注意到,体內虽有生命精气,却无法使用它,与神官们相比,我们也只是力气大一些、身体强壮一些的凡人。”刘向武慢吞吞,继续说下去。 严承又点了一下头。 还以为只是自己不得方法。 原来处於这个境界的人都不可以。 “这是肉体樊笼。”刘向武运转生命精气,臂上充血、青筋凸起,“八道金绳、八副玉锁,將生命精气锁在我们的身体里。” “这是保护。” “若不得法门,贸然打开身体与天地的间隔,只会有两个下场。要么天地灵气不加节制的涌进体內,被活活撑爆,要么体內生命精气向外泄去,不消多久,就会生机枯萎死去。” “这也是限制。” “我们要强大肉体、充盈生命精气,每壮大一龙之力,便可扯断一道金绳。每壮大一虎之力,就能打破一副玉锁。” “待完全打破樊笼,肉身也如山不倒,方才能捕捉天地灵气,掌握那些呼风唤雨、移山倒海的神通伟力。” “到那个境界。” 刘向武眼里满是憧憬:“足下青山皆是路,眼前天地不囚人,是为小自在。” 严承一一记在心里,把头抬起。 心思却有些漂浮。 天地不囚人... 真如此么。 那神君、神女看起来並不快乐。 “欲破樊笼,要修其它法门吗?”他回过神,开口问道。 刘向武没好气:“这不是法门的问题。” “是资源。” “我家供养我一个,已是尽力,以你家境...” 话说一半,脸上红肿又微微作痛,让他把后续的话给吞了回去。 “总之,祝你好运。”刘向武把碗里的水一口饮尽,放到椅上,快步离开。 等日头晒来。 严承收拾东西,进了屋。 今天运气不错,对修炼有了初步了解,还有额外收穫——他看向手里墨跡才干的纸张。 那位刘正大叔是个聪明人,怪不得刘家能发达。 严承把这些纸张一一翻过。 散吏的考核分文武两项,计算总分,择优录取。 武考不用多说,自然是衡量武力水准。严承在这一项上降低期待,自己才开始修炼,等吏考开始,也不过才满一个月,定然比不上那些老傢伙。 但... 文考,严承很有信心。 歷届真题里,有相当一部分,约百分之七八十,都和“数学”、“管理学”有关。从出题的角度与內容而言,很是实干。 考试的数学水平不高,相当於上辈子初中、高一的內容。 管理学虽未曾读过,可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总能套上上辈子经歷过、或见过的事。 剩下的十分之二,是经文杂谈。 严承没读过这个世界的书,没法按部就班地回答。 不过... 无论哪里的基本道德都不会有显著差別,古人认为羞耻的事情,绝大多数今人也引以为耻。 套一些上辈子古代先贤的话,就算得不到满分,也能得一些分数吧。 能不能当上散吏,就看文考了。 春天是忙碌的季节。 农户勤著开耕,时间可不等人,开春后两个月就要服徭役,为了不耽误秋日收成,得在徭役前处理好田间事务。 县衙忙著春闈,之后就是吏考。 一个月眨眼过去。 虎牙已经用去五分之一,严承觉得自己快能扯断第一条金绳、打碎第一副玉锁了。 考核那天。 依旧从东门进县衙,这次左拐,去到校场。 宽阔的场地已被黑压压的人头填满,目光所及,都穿著棉布、毛料,还有不少是锦缎。像严承这样,穿著麻布衣裳的,见不到第二个。 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或谈笑风生、或忐忑不安。 年轻人少见,大多二十五往上,头髮微白,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也有。 严承不认得人,也不想与他们交际,寻个角落,独自一人坐著,用指在地上写写画画,温习真题。 过了一会。 “咚”的一声,铜钟撞响,震得所有人身子一酥,停了所有动作,朝声音来源看去。 一名著青色补服的男人出现在入口,悬於半空中,怀中抱一书囊。 身下两队共六人衙役走进来。 一人各持一块红漆、黑底的木牌,上书“肃静”二字。 “辰正,时至——” “考生肃静!” 神官往书囊里摸去,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印,朝天上一拋。它悬停在神官身前,刷下一道青色宝光,印下“出入禁止”四个大字,將整个校场罩住。 严承抬头,几分惊讶。 难道就在这考试? 神官开口道:“我是寿州教諭尤宏远。” 操场上,老者带头,新人有学有样,向神官一拜。 有人諂媚道“见过大人”,有人矜持、只问了声好,还有人道几句“学生见过老师”之类的问候,哄哄一阵、好不热闹。 尤宏远一摆手:“本次散吏选考,应到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实到一千零八十四人。” “有四十三人弃考。” 他正说著。 校场外,两名年轻人神色慌张、匆匆跑来,想进校场,却被青光拦住。 一人锤著光壁,一人痛哭流涕、朝里叩拜。 神官理都不理。 不多会就有衙役拖著他们离开。 “本官就不说舞弊了,你们也没那本事。”尤宏远说著,伸手一捻,摘下一缕风,又朝之吐了口气,塑成一注高香,“上午武考、下午文考,午时管一顿饭。” 底下衙役高声唱道:“开考——” 高香忽的燃起,飘出黄光,顷刻瀰漫满校场。 带著刺鼻的檀香味。 严承刚嗅到,意识一沉,被卷进一处奇特的空间里。 远处漆黑无光,自己立身在一方擂台上,对面有个少年,也正在探头探脑打量四方。 身上衣裳换了,变成一套黑色棉布劲装。 半个时辰后。 严承从意识空间里被丟出来,幻痛让他捂住肚子。 第三个对手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瘦一些,力气却大得可怕。 武考过了两轮,也不知能得多少分。 不过... 输了就不能再考? 他放鬆不少,这意味著,武考分数比自己高的,也就只有两百多人。 中午吃一顿饭,县衙提供的伙食还算不错,有一大块肉。 下午文考,同样在那处空间里,衣裳同样换了。 想打小抄,也带不进来。 等最后一人交卷,尤宏远再现,摘走官印:“本次录选二百二十三人。” “名册如下。” 他伸手一指,书囊里飘出一张黄纸,打著圈儿、徐徐落下,贴在校场门口榜上。 严承凑去,扫视榜单,看了几眼,就发现自己的名字。 “一百八十三名,南过巷严承,文九十四,武二十,总计一百一十四” 中了! 怀中那只有自己能见到的族谱,哗哗翻动起来。 人群另一边。 “南过巷!我瞧见南过巷了。”一名少年惊呼,指著榜上,“向武兄,厉害啊!” “一次便中了。” “我已考过三回,这次名额比去年多不少,却还是没中。” “刘兄天赋异稟,看来只要突破小自在境,科举也定然手到擒来。” 被眾人吹嘘的刘向武飘飘然,装腔作势地摆了摆手,踮起脚尖,努力在榜上寻找自己名字。 突然—— “噯?怎是个叫严承的。”最先开口那人,不可思议,语气都有几分扭曲。 刘向武僵住。 “我记得南过巷里不是只有向武一人学道?”有人不解。 “那巷子里都是泥腿...都是穷苦人家,就刘兄家发达。” “向武兄认得此人么?” “他文考成绩真夸张,怎么得九十四的。” “榜上文考没人胜过他。” 刘向武瞪大了眼,耳中嗡鸣尖锐刺耳,更用力在榜上寻找。 不是... 自己没中,意料之中。 可那人怎么中了! 第7章 我替我爷爷谢谢你 刘向武很烦。 爹爹说对了,这绝非是用“运气好”就能搪塞过去的结果。 文考九十四,绝对的真材实料。 可他怎么做到的。拿到小录才一个月,就將那些东西都吃透了? 更烦的是... 身边的那些狐朋狗友,知道自己认识严承后,都让自己给他们引荐一下。 自己和他关係有那么好吗? 让爹爹来还差不多。 幸好,只有这些人来问,还能应付。 严承走出县衙,很阔气地进了家麵馆,要了份猪肉麵。 该庆祝一下。 等吃饱喝足,族谱也更新好。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胥吏结缘】 一条灰色长线从自己胸口延展出来,射进县衙府邸里,不知会捆在哪个人身上。 结缘... 这不是像“虎牙”那般肉眼可见的实物。 会以怎样的方式呈现? 县衙里,吏房。 穿著蓝边黑衣的男人,坐在桌前,翻阅杂乱公文。 吏房是县衙三班六房之首,管胥吏取用、考绩之事。 不过... 再怎么样,也只是吏。 门被推开,一名衙役走进来,左右手各拿著一厚、一薄两沓黄纸:“房长,散吏今日征好,这是名单。” 他先將薄的一摞放到桌上:“这是县丞大人亲点的,各家已挑好营帐。” 房长轻轻点头,看也不看:“录入吧。” 衙役这才把厚的一摞放下:“这是今日吏考合格的。” 房长拿过,逐一翻看,偶尔挑出一张,放到一旁。 至末尾的几张。 “南过巷,严承”这几个字闯入他眼里。 房长顿住,手指摩挲页脚,思考了一会,吩咐道:“把这严承的户籍取来。” 衙役应声,没多会捧一卷书册回来。 房长没看严承的信息,反而往前翻了好几页,確认有自己想要的文字记载后,他在录取名单上一敲,开口问道:“这人表现如何?” 衙役眼珠一转,朗声道:“严二郎君很不得了,文考成绩是所有人里最高的。” 房长挑著上音调“哦”一声:“取他考捲来。” 衙役奉了香,拜了一拜教諭神像,请来考卷。 房长看第一眼。 字真丑。 歪歪斜斜的,没怎么练过。 正式科举里,都不用写得是什么,直接就会被判一个不合格。 答卷內容不错。 算科竟一分未失,六分全丟在经文要义上。 房长越看下去,就越喜欢。 这个严承,分田、粟米、商功都算得头头是道,用的方法看起来和官学类似,可內里逻辑全然相反。 经义都是用生造的句子回答,六分就扣在这上面,但言之有理、颇有韵味。吏考不似科举那么严苛,只要符合標准、也就给了分。 这样才难能可贵! 一个家里贫贱、读不了书、进不了道馆的农户儿子,凭什么会这些知识?无它,只有一个原因,他肯学、而且用脑,才会琢磨出这么多是似而非的东西。 房长把严承这页也挑出来,放到一旁。 待第二日。 依旧县衙校场。 將要任职散吏的人聚在这里。 人分成了三拨,几十人坐在角落,有红桌长案、摆著糕点、水果,身边奴僕服侍,与所有人格格不入,严承在淮山上遇见的那位富家公子也位列其中。 但他並未看见自己,与一旁的人谈笑风生。 一大群人零散地聚在一起,是昨天参与吏考的那批。 严承是第三拨。 独自、孤零零的站著,没人过来与他结识。 文考第一確实不错。 但... 算科是小道,不在科举范围里。学得再好,也只是当胥吏的命。 不多一会。 一名面容生几多褶皱、但仍身强体壮的老者,带著一群衙役走进来。 声音渐渐消去。 “我是吏房房长,张姓,单名一个横字,你们叫我一声张房长便可。”老者开口,声音略带沙哑。 眾人拱手问候。 那些坐著的大族子弟並未起身,有人点头示意,有人乾脆不理。 张横视之不见,继续说下去:“今春徭役有三。” “一是清淤、扩宽水道。” “二是上淮山,凿金矿、玉矿。” “三是烧金水、玉髓,制金舟玉帆。” 有人欢喜有人愁。 “天子、福神在上,千万让我分到第三个。”有人双手合十,就地祈祷起来。 有人期望小些:“不分到第二个就好。” 张横取过册子,喊出第一个名字:“毕嵊,领第一营,服浇金水役。” 被点名的少年不动,他身旁奴僕走上前,领了一枚木牌。 张横面色依旧不变,接著念下去。 “毕綺,领第二营......” 头几十个任务,都是“浇金水、烧玉髓”,被分配给那些看起来就身份不凡的少爷、小姐们。 他们多为“毕、严、马”姓,正应对寿州城里最大的三个世家门阀。 严承在山上见到的那位少年,领了烧金水的任务。 他是少数亲自起身、去张横面前领了任务的大族子弟。 “严夏山”。 严承记下这个名字。 没想到,当日在山上见到的人,竟和自己还有一些血脉上的关係。 这可不能放过。 南过巷的家谱已用到头,接下来就得再往前捋。 当然,严承不想、也不会和严氏认亲。 小民攀附关係,从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也不习惯放低姿態、低三下四、諂媚他人。天叫老子难低头。 等这些人领完。 浇金水、烧玉髓的任务,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余下的人,张横安排就隨意起来,不过也有逻辑可寻。 能让张横点点头、露出笑意的人,多半能领到清理淮水的任务,位置还好,就在寿州城附近。 让他公事公办、不假顏色的,大多都去了淮山。 一连念了近百人的名字。 张横开口:“严承。” 严承深吸口气,走上前去。 终於轮到自己了。 正常情况,自己恐怕会滚去淮山,在深山老林里住两个月。 不过... 族谱已修改歷史。 那看不到、摸不著的“胥吏结缘”,应该能发挥点作用? “领第一百营,治第三望水亭东至船坊水路。”张横语气温和。 人群譁然。 第三望水亭至船坊! 这段水路离城不远,出北门就是,而且离浇金水、烧玉髓的那群少爷、小姐们最近。 说不定还能从河里淘一些金沙出来。 是油水最多的差事之一。 他们这些人都得不到的肥差,房长怎么竟分给了一个泥腿子? 大家子弟里。 严夏山轻咦一声。 旁边一位少女歪头,笑著道:“夏山哥认识那人?” “一多月前见过一面。”严夏山点头,“当时我奉父亲的命令去见山君,路上就有他。” “那时他还未学道术。” “没想到今日在这能见到他。” 少女捂嘴偷笑:“一月前夏山哥也未修出生命精气哩。” “他能与夏山哥一样?”另一边,一个年轻男孩探头过来,把头一摇,满脸不屑。 严夏山摆摆手:“这人不错。” “有毅力恆心,又有志向,才得了法门,一月之內就能考为散吏,你们啊,多学著点。” 他藉由教训起来。 少女和男孩垂头丧气,可又不得不听。 校场上。 严承领了木牌,拱手道谢:“多谢张房长。” “你比你祖宗爭气多了。”张横微笑,並未让他退去,语气温和补了一句。 严承惊讶道:“房长与我祖宗相识?” 他是真有些,而非偽装。 房长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可严璠都是百年前的人了。 “你可知严璠?”张横问道。 “是我天祖。”严承答。 张横笑眯眯说下去:“你天祖曾在县衙当差,那时我爷爷刚考入县衙。” “说起来...” “你天祖一辈子不像话,唯独当吏那几年像个人,对我爷爷照顾得很,许过他一次机会,让我爷爷从壮班转入户房。没想到近百年过去,我还能替我爷爷將这机会还回去。” “好好努力,说不定几年后我还能让你再叫一声房长。” 壮班与户房,都属县衙三班六房,从明面上看,两个机构同级。 但... 壮班做的是夜间巡游,库房、水道值守的工作,没什么油水——头上有神官在,库房有仓神、水道有河伯。 户房大不一样,管凡人户籍、税收、徭役摊派,一年光是火耗,就能捞薪酬的两三倍。 严承听著,点点头、又道一声谢。 “胥吏结缘”原是这么个用法。 不过... 再使就没这么好用了。 张横的话听著是敘家常。 实则表態,今日对严承的照顾,的確出於百年前的情谊,但也仅限於此,当年你祖宗帮了我爷爷一次,今天我也帮你一次,但不要想我再多帮你什么。 也不要想著攀关係,除非你有能耐、做出让我眼前一亮的事。 人群里。 有人满眼羡慕,这小子还能攀上这层关係。 有人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也听出话外之音。 不过... 听出来又怎了。 就算只有一次机会,也让他们羡慕得满眼发红,只恨自己祖宗没出息、攀不上这样的关係。 第8章 嘴软,吃不来人 严承回到原地。 不少人过来寒暄,想结识一番,仿佛一来一回、走了百步的路,就换了个人间。 他很有礼貌地一一应付,但都看得出来,这人对这种事並不怎么感兴趣。 “严兄是头一回当散吏?”有聪明人,知道该如何打开话题,“你可知这散吏该怎么当?” 严承眼前一亮,拱手道:“还请这位兄台指教。” “指教谈不上。”那人一摆手,语气谦虚,脸上神色略有得意,“只是当过几任,有些经验。” 他大大方方,一点都不遮掩,好似在说什么很天经地义的勾当。 “散吏有这么多人想当,都知道是因为这个位置油水丰厚。” “可怎么让钱进兜,是门学问。” 不少头一回当散吏的人也凑过来,竖耳倾听。 张横在上面说,他在下面说。 “头一件事,就是饭食。”男人摇头晃脑,“县衙每天会拨一笔钱款,让你购买粮食、肉菜......” 有人叫一声:“可我听说徭役不管饭食,都得自带乾粮。” 那男人笑道:“你捨得把白花花的银子给那些...” 他停顿下,扭头看了一眼严承,才继续说下去,措辞比语气温和许多:“给那些一辈子都入不得道籍、改不了命的平民用?” “留自己兜里不好?” 人群里,有人取笑,喊出“泥腿子”三字,但没叫几句,就被人抽巴掌、捅腰子。 这话能当人面说? “这第二个捞钱的法门,出在役夫身上。”他说到这时,压低了声音,“大盛律法明文规定,只要不发生譁变、死者不过五分之一,就不算事故,是不会追责的。” “但...” “主要有人在徭役期间死了,县衙都会给一笔抚恤。” “多则十数贯、少则五六贯。” 男人不再说下去,做了个捻手的动作。几乎所有人会心一笑。 一人惊嘆:“还有这种法子,我去年怎就没想到。” “唉,少捞一笔。” 有人於心不忍:“这不是吃人么。” “不学会吃人,你怎当人上人?”一人理所当然反问。 男人语重心长,把头一摇:“话不能这么说。” “你不做什么,那些人就不会死了?白白死在地里,他们家还得花钱殯葬,可死在徭役里,还有你分钱给他们嘞。” “再说了,哪能故意去这么做。” “你只要一眼不看,那些人会自个作死。” 发出惊嘆的那人为他作证:“这倒是,我去年没想过这回事,好生管教,可也让他们死了六个。” “这些人啊,笨手笨脚、还自作聪明。” “烦人得很,死了也好。” 严承不作声,只冷眼看著他们。 这些人还没当上神官呢!就不似一个物种了。 他拱手道了谢,却没问男人的名字。 人群簇拥这名男人走开,到另一旁后。 有人取笑他:“热脸贴了冷屁股,何必呢。” “噫,又不是只说给他一人听的。”男人摇头,神色淡然,“再说,別忘了他出身。” 有人接话,说得酣畅淋漓:“一个泥腿子!” 围在一起的人鬨笑,这次没人捣鼓他了。 “他先前未入道籍,家里又贫困、掏不出钱,年年都是要服徭役,说不定家里就死过几个。”男人继续说下去,眼神冷漠,隨意轻声,“此时於心不忍,是人之常情。” “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是要谢我的。” 附和声不绝,是这个道理,他们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张横读完最后一人的分配,又嘱咐几件事后,不拖沓地离去。 严承把玩木牌。 巴掌大小、松木製的,刻著自己名字,盖有“吏选”二字的红泥印,粗造烂製得很。 本以为只是个身份標识,但它最重要。张横方才说了,徭役开始后,每日的支用、任务都会从这块牌子里吐出,一直持续到徭役结束。 有人邀请他一起去吃酒,严承果断拒绝。 刚出县衙。 撞见那些大族子弟也走出来。 严承朝著严夏山微笑,以表问候,没贸然上前搭话。 反倒是严夏山没忍住,那日朝阳美景还留在脑里,快几步走过来,拱手道喜:“严承兄,那日见过,我就想你一定会出人头地,只是没料到竟会这么快。” 他停顿了下,压低声音,不被外人听到:“山君同我说过你的事。” 严承笑著:“侥倖,运气使然。” “我看了你吏考成绩。”严夏山继续道,“文科是自己琢磨的么?” 严承点头,模糊应一声:“差不多是。” “这次徭役后,你拜入道馆定没问题。”严夏山抬手,朝著南方一指,“南城石鼓道馆不错,我就在那里学道。” 严承挑眉:“像你这样的人,也得进道馆学习?” 他还以为... 只有“严璠”这种不受待见的子弟,才会被送进去,以免带坏自家好孩子。 大家族不应当有私塾? “大盛禁止私学,这是死罪。”严夏山摇头,浅尝即止,並未多谈,“不说这个,我们两月后再见。” 他拱拱手,就要离开。 “夏山兄留步。”严承呼一声,“我有一事,想请夏山兄帮忙。” 严夏山转回来,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虽与这人接触不多。 但... 爬山一路,能看得出这人不是“蹬鼻子上脸”的无赖性子。 他可以有耐心听一句。 “夏山兄或许不知,你我严姓同源。”严承语速加快,开门见山,“我天祖严璠曾是严氏族人,做了些丟脸的勾当、被逐了出来......” 严夏山皱眉。 “我想请您打听一下,我这天祖是严氏的哪一支,有哪些祖宗。”严承拱手,“这是天祖写入家谱里的遗愿。” 严夏山眉头稍舒展一些。 不是他担心的那事。 但... 有几分擦边的意味。 要拒绝么? 可人家只是想知道祖宗是谁,不算什么让人为难的事情,甚至可以说很合情合理。 “可以。”他犹豫了好一会,勉强把头一点。 严承点头,爽朗一笑:“多谢!” “那我就先行离开,过些日子、有了钱后请您吃酒。” 严夏山挑眉,琢磨不定。 这人倒是洒脱。 “他什么意思?”方才严夏山身边的男孩凑过来,神色严肃,“想要认祖归宗?” 严夏山点点头、又摇摇头:“认祖是真,归宗不清楚。” “看他態度不是。” 少女也凑近,语气不耐烦:“夏山哥就是心善,那人怎能不是。” “今日试探试探,见夏山哥心软,就要得寸进尺了!” “就该......” 严夏山又摇一下头,想起那日山顶的话,语气坚定了几分:“他应当不会。” 男孩和女孩撇嘴,没有反驳,打算回家把这事和长辈说一说。 严承吃了碗肉麵,去市场转了一圈,问了菜价、肉价,又花大价钱,买了一条腊肉、一小罐白糖,这次出来特意问家里拿了一百多钱,昨日要吏考、不方便带钱。 路过刘家时送礼过去。 回到家后。 他捡了根树枝,去后门坐下,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要算帐! 想一下徭役的伙食该怎么安排。 当然,用这个世界的標准。 主食是粟米。 按一天三顿来算,一人一天口粮,粟米要五两,一百人就是五十斤。 粟米单价八钱,一日花销要四百钱。 肉只管一顿。 猪肉价格最贱,但也不便宜,要四十钱一斤。 百人一顿能消耗十斤,也就是四百钱。 还有蔬菜、豆腐、酱料、柴火、运输之类的消耗,一天差不多近百文。 加在一起。 也只有九百文。 那么,自己一天能从县衙领到多少支用? 是一千五百钱。 即便一点都不剋扣,就能结余六百钱。这可是六百钱,放两个月前,得做一个月的野菜才能赚这么多,现在什么都不用做,轻轻鬆鬆到手,还不用交税。 这不少了,只可惜...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那些人不满足六百钱,还想要更多。 差別也確实很大。 自己这样,两个月能攒三十六贯钱。 他们呢?能攒出九十贯,多出近三倍。 严承算好后,也难免心动。 但“吃人”算了,他下不了那个嘴。 第9章 小友,你不俗啊 三天时间。 严承挑好肉菜的供应商,谈了些折扣,挤出五十钱富裕,又多出三贯盈余。 徭役开始的第一天,在凌晨宵禁刚结束时,就运到营地。 一个时辰后,一百名役夫小羊入圈似的,陆陆续续到来。 严承分明与这些人穿著同样的粗布麻衣。 可他们神色恭敬,唯唯诺诺,已不敢把严承当自己同类。 “都坐。”严承一摆手。 一百人毫不犹豫,席地坐下。 “我先说一说我的规矩。”严承走到车旁,往装著肉菜、被布盖住的推车上轻轻一拍,“我这里管你们一日三餐。” 所有人麻木里的眼里泛出一点神采。 “午饭有肉。”他用力一扯,哗啦一声,掀开麻布,露出盖在菜上的一长条、红白相间的猪肉。 役夫们不由坐直。 “不准隨意大小便,固定地点排放。”严承接著说起其它规矩。 “工作前,检查环境、確认有没有坍塌、滑坡的危险。” “控制淤泥堆放......” 都是与安全有关的准则。 他说得严肃,役夫们却有些心不在焉,都直勾勾地盯著肉。 等全部说完,他抽几人提问。 有人磕磕巴巴、好歹能说出来一些。 有人憋红了脸,却吐不出几个字。 役夫们惶恐,生怕因为这个就吃不到肉。严承见他们可怜,没有惩罚,只让他们加紧背诵、牢记於心。 而后搭灶,请来灶神,挑了几个会做饭的,当场生火、煮肉。 役夫们工作热情高涨,一个个奋力的不得了。 隔天稍有懈怠,严承只当他们是情绪回落。 可第三天、第四天... 役夫们觉得这位散吏心肠好、怎样都不生气,一个个开始偷奸耍滑。 有人迟到、早退。 有人为多吃一块肉,对別人大打出手。 有人视安全守则於无物,这东西遵守起来太麻烦,不如按自己的方法来得方便。 有人偷粪被抓。 严承从远处河岸修行归来,就见著这样一副场景。 扯烂的衣裳,半乾的便溺,折断的木锹,棚里的驴疯了似的摇、喔噫喔噫嚷个不停。 他没急著生气,揪住平日表现老实的人问清缘由。 把早退的那三人都抓了回来。 將一营人聚到一起。 严承站著,他们坐著。 有人埋著头、有人还在嬉皮笑脸、不以为意。 严承不说话。 有些观念看起来很美好,可在不符合的时代背景下,就不一定是好东西。 对付这些人,还是得用这个时代的办法。 人群里的討论声渐小,又很快的,连这些杂音都完全消失。 他这才开了口:“我是穷苦出身,知道徭役有多不容易,才想让你们吃一口肉。” “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一人还敢接话茬:“头翁,我们以后不这么做就是了。” 严承目光投去:“我准你说话了么?” 那人噤声。 “掌嘴。”他又呵斥道。 那人不似第一天那般听话,犹豫了一下,可严承冷峻目光投来,一副“你不来我来”的表情。让这人定下决心、抬手给自己狠狠来了一巴掌,抽得嘴角都溢出血来。 “宋甲、赵大、刘蛋......” 严承一连念出十几个名字。 是迟到早退、聚眾斗殴、泼粪耍横的那些人。 他们唯唯诺诺,从人群里走出来。 “聚眾闹事、不守规矩,罚十鞭、五日不准吃肉。”严承宣布处罚结果。 一人急眼:“头翁,说好许诺我们吃肉......” 他话没还说完。 严承一脚踹去,將他踢翻在地,操起掛在营帐上的麻绳,不留情也不犹豫,“啪”一鞭子抽去。 一连打了十下。 他没使多少力气,可也把这人裤子打烂,把皮肤抽得裂开、一片红肿。 剩下的十几个人老老实实、扒下裤子。 挨打免不了了,至少要保住衣服吧。 十多个人,逐一抽打过去。 坐著未受罚的那些役夫,心惊肉跳,也好似被抽了一顿,屁股跟著幻痛。 严承丟下麻绳,冷冷看一眼人群,又点了几人名字:“敬酒不吃,那便这样好了。” “赵保、李恩、李大......” 被点名的几人哆哆嗦嗦站起身,其中一个已解开腰带,扒下裤子、准备挨打。 “不是要打你们。”严承一摆手,示意他们提上裤子,“你们几个表现不错。” “我许你们往后半个月换份清閒点的工作,不必再下水清淤。” 几乎所有人把头转去,或羡慕、或惊讶地盯著这几位幸运儿。 “你们每日要在营帐、工地巡逻,给这些人记分。”严承伸手,朝著役夫们指去,“表现好的,加分。” “不遵守我定下规矩的,扣分。” “每五日为一期,在这五天时间里,分数最低的十人在接下来五天只能吃一半份量的肉。” “多出来的这部分肉,分给分数最高的五人。” 这不是长久之策,不过拿来用在只有两个月时间的工期里,足够用了。 役夫们眼都发绿。 只要做得好,就能多吃肉,做不好,就得少吃肉。 这不得遵守规矩、奋力干活? 严承摆摆手,驱赶他们:“將营帐清理清理,这腌臢的,能住人?” 转天。 严承在没事先说明的情况下,停了他们一天肉。 役夫们没有怨言,卖力工作,比第一天还有热情。 他们安分起来,在適应几天规矩后,一切都井井有条。 严承日子变得清閒。 每日除了修炼,便没有事做。 有一个问题困扰著他。 明明吏考时,就有突破关隘、扯断金绳玉锁的预感,可这几日依旧困顿,始终破不得、打不开。 自己日思夜想,也得不出结果。 看来得找人指点了。 手里也有了钱,该考虑一下拜入哪一家道馆。 寿州城內,有两家道馆。 一家在南城,名为“石鼓道馆”,严夏山之前提到的那个。 另一家在城东,名为“箭巷道馆”。 这两家道馆每月学费都是一贯钱,只在教授的技艺上略有不同。 石鼓道馆教授拳脚功夫。 箭巷道馆更擅长兵刃技艺,尤其弓箭、长刀。 严承想了一会。 自己买不起兵刃,石鼓道馆显然更好。 徭役开始的第六天。 严承去往南城,走入石鼓道馆。 报名的人不少,大多拉家带口,排起一条长龙。 接待者只有一位,坐在桌子后,吊儿郎当拿著笔,和报名者恭敬的態度天差地別。 严承老老实实排队。 可接待者录完一人资料,抬头隨意一瞥,见到与普通凡人相比,高大、强壮不少的严承,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朝队伍后招呼:“是严承兄当面吗?” 严承拱手,应一句:“是我。” 接待者小跑过来,热情殷切:“严兄来了,直接报名就是,哪还用排队。” “走走——” “我带你去见教习。” “他前几日还念叨过你,就说你该拜道馆了,还怕你去箭巷那家哩。” 严承有些摸不著头脑。 这... 怎么这么热情? 队伍里,有人忿忿不平:“他怎就不用排队?” 也是见到严承褐衣粗布,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才敢这么开口。 接待者看去,嗤笑一声,也不理会,把桌上木牌一翻,从空白变作“无人”,兀自带严承走进馆內深处。 绕过两个迴廊。 他敲响一扇门:“教习,严承来报名了。” 门从內被拉开。 屋子里乾乾净净,只一张桌子,一位面容青春、可身上有股子老气横秋异味的男人刚才起身:“严承,我是石鼓道馆教正,林彦正,日后叫我一声林教头便可。” “你很有眼光,能选中石鼓。” “我相信你与我们道馆会互相成就。” 严承拱手,想了想,直言不讳:“教头安康,多谢欢迎。” “只是,我有一事不懂。” “我不过农户出身,也无甚背景,怎这么...” “热情。” 林彦正微笑,招呼他坐下,解释道:“人与人不同。” “有人学道,一眼便望得到未来,破不了几关、註定只能当个寻常胥吏,庸碌一辈子。” “但有人一眼看去,就不寻常。” “你是后者。” “不拜入道馆便学会道术,若只是如此,也不过是个罕见的幸运儿,不值一提。但你不过得到刘向武所赠的小录,学习一个月,就能通关吏考,这就很难能可贵了。” “这说明你勤奋努力,用功踏实。” “也说明你在文道上的天赋,是我当上教头以来,所见最夸张的一人。” “武考也过两轮,虽不如文考那般出眾。” “不过和你交手的,正有一位是我家学徒,我问他时,他说你胆大心细。” “也足以证明你在武考上天赋也不差。” “你是有机会过科举、入神籍的,就算当不成神官,做胥吏也会出人头地。 “这种学徒,哪家道馆会不喜爱?” 他笑眯眯的。 严承咧嘴一笑,被夸奖谁会不开心?爽快地交了学费,拜入门下。 第10章 钱都交了。 严承自然要使用权力,向林彦正提出问题:“教头,我最近修行总觉得能更近一步,却不知为何,陷入瓶颈,始终突破不了。” “这种感觉是错觉吗?” 林彦正把头一摇:“当然不。” “你且听我说一个故事。” “大盛京都天府,有百戏团『甄家班』,他们都是乐户,不曾学过道术的凡人,却豢养了一头可生食虎象的异兽,你知为何?” 严承不说话。 这对脑子里死死印著“灵凡有別”的凡人们而言,自是不可思议的事。 对他而言,不算难以接受。 上辈子接触过在庄园里养老虎、养豹子的客户。 林彦正继续说下去:“是因他们从小就养著那头异兽,它幼时反抗过、却因未发育、力气尚小,反抗失败。一次如此、次次如此,等长大后,异兽脑子里就已经刻入『反抗不了』的印记。” 严承点头。 习得性无助嘛,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 “破不了关隘,也是如此。”林彦正捻指,轻轻一笑,“久处樊笼中,反谓天地窄。” “第一道关隘是无中生有,最为困难,不过也別將它想得太可怕。” “炼出生命精气者,还未有不能突破的。” “只需做到四个字,念头通达。” “每人方式如何,各不相同。” “我当年是去狩猎,山里与熊搏斗,在九死一生中、忽得顿悟。” “也有人是在新婚大喜夜、得见本心。” “有人是因寻欢作乐,有人是因大得大失,甚至还有人是因屙了一泡酣畅淋漓的屎。” 严承挠了挠头。 这都什么千奇百怪的突破情境。 不过,他听明白了。 这一大段长篇大论,简而言之,就是“自我效能训练”,一种常见且被广泛运用的心理干预方法。 上辈子高中时,就用过这种手段。 將一个大的目標拆分成若干个小目標,通过完成某个小目標获得成就感,激励自己、塑立信心与兴趣,继而逐步完成大目標。 许多氪金游戏看起来很屎、却让人慾罢不能,也和这种心理模式有关。 境界突破,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都是在怎样的场合里突破的?”他问道,准备学习前人经验。 林彦正咧嘴。 真聪明。 自己只说了一遍,他就懂了。 “大多数人都是与人交手,在获胜后、或战斗时,心血来潮、突破关隘。” 林彦正说著,拿起桌上一张黄纸,摆到严承面前。 “你已修出生命精气,不用再学练法,就从白打开始学起吧,正好也有实战內容。” “这是课表。” “每旬至少要上五节武课、五节文课,你可以挑选自己感兴趣的教习、时间来上。” “当然,你若愿意,多上几节也无妨。” “若突破了,来我这换一份新的。” 严承接过,阅读起来。 一旬是十日。每日上午、下午都各有两节武课、文课,每科都有四十堂课任由选择,哪怕生活再忙,也都能挑到合適的时间。 他点点头,道了声谢,告辞离去。 拜入道馆后,生活一下变得紧凑。 每日在营帐里点卯后,就奔道馆去,学一节武课,回去吃个饭,下午再学一堂武课、或是文课。 严承不大喜欢文课。 一股子刺鼻的腐朽味道。 科举文考,要学《天》、《书经》、《仪礼》三书,以及《帝言》、《官规》、《尚书》、《通志》、《忠文》五要。 这些书贵得要死。 內容还乏善可陈,不提真正有用的知识,甚至连基础的道德教育都很少,绝大多数文字都在反覆念叨“天地君亲师”。 尤其《天》、《帝言》这两本,恨不得把“大盛天帝是最重要的人,是你要用生命去崇敬的对象”这一句话刻进读书人的脑子里。 读一眼那种东西,都觉得文字在蹂躪自己的大脑。 不过,这世界真有神灵,这种书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科举里,也不稀奇。 他只学了五节。 余下时间,都投身进武课里。 和索然无味的文课相比,武课让他耳目一新,甚至... 有种与时代格格不入的“先进感”。 武课很专业,专业到有些超出这个时代。 第一天课,就掛出一张准確、精细的人体肌肉分布图,教习一一指点,介绍哪一块肌肉在哪、能起到什么效果。 还有体能、器械如何使用。 教授的白打功夫,也並非招式套路的“拳法”、“腿法”之类的玩意。 而是技巧。 从出拳、发力、步伐开始,还有摔、踢、打、拿之类的缠斗方式。 怎么捅眼珠、踢下阴,又怎么保护自己这些部位...... 教习说得很直白。 “能把对手击倒、杀死的技巧,才是真正有用的技巧。” 半堂课学习、半堂课实战。 第一堂课,严承很狼狈。 与课堂上最弱的三人交手,也只勉强胜过一人,被揍得鼻青脸肿。 不过... 这使他发现生命精气的第二个妙用,只要睡过一觉,身上的淤肿、小伤口,都会自动癒合。 第二堂课。 严承汲取教训,虽还是只能胜一人,不过比昨天轻鬆不少。 第九堂课、第十堂课... 他已到班级中流水准,与那些学了四五个月、半年的老生都能打得有来有回。 让教习嘖嘖称奇。 严承在格斗上的天赋其实並不出眾,没有过人的身体优势,手脚比例好看,可手长至膝、下肢粗短这样的不美观才是强度。肢体虽没到四肢会自己打起来的程度,可与那些能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能用筷子夹住苍蝇的协调者相比,也有不小差距。 但他很努力,而且聪明。 肢体协调比別人差点,那就练! 他琢磨出许多奇奇怪怪、但都挺好用的办法,什么闭眼单腿站立、接拋球、跳绳...... 每次实战结束后,不著急找人打第二场,而是拉著对手復盘。 盘点自己不足、请教別人的战斗思路。 这其实没什么,许多人都这么做,谁手里没一个《错题本》。 可关键是... 严承能记住! 犯过的错误,没到立马改正的程度,但肉眼可见、再犯的频率会变少很多,多几堂课后,就能完全改掉。 一旬过去。 严承在石鼓道馆內,已有了些微不足道的名望,让不少道馆生“闻风丧胆”。 这人身上有股疯劲! 碰到自己感兴趣的对手,能一直缠著不放。 甚至会打听那人的上课时间,赶著来一起上课,然后实战切磋。 一天不行,那就两天、三天。 直到他击败那人后,才会挑选第二个目標。 这什么意思。 把自己这群人当猎物狩猎么? 严承很满意这段时间的进步,就是关隘还是差了一些,卡在心口,瘙痒瘙痒的。 寿州船坊內。 一名奴僕揣著份请帖,匆匆走到一间武室门口。 屋里。 严夏山手持白蜡杆长枪,正与一名中年男人酣战,你来我往、虎虎生风。 几十回合后。 他手中长枪被挑落。 这让他嘆了口气:“还是未能撑过一百回合。” 中年男人收招。 一旁观战的少女满脸崇敬:“夏山哥很厉害了,家里那些人没一个能在刚修出生命精气时在三叔手里撑过五十招哩,你可是唯一一个。” “步法还是差了些,枪法很精湛了。”中年男人走过来,语气温和,“不过能进行下一步训练了。” “明日我会让人过来布置,我们开始学习马战。” 严夏山应声,请教问题。 等主人们说完了事,奴僕才走进来,捧起请帖:“大少爷,这是一位叫严承的散吏投来的拜贴。” 严夏山伸手接过。 少女凑过来,盯著上面文字,撇了下嘴:“字好丑。” “不过还算有心,要请哥哥你去丰庆楼,我还以为他会挑一个普通食肆。” 严夏山收起请帖:“都说了,严承兄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明日也要去。”少女眼珠一转,抓住严夏山手臂。 严夏山摇头一笑:“父亲都叮嘱过我,你跟去做甚。” “我很久没吃丰庆楼了。”少女撒娇,“哥哥,拜託拜託嘛。” 严夏山拍了拍她的脑袋。 第二日。 丰庆楼是寿州六家正店之一。所谓正店,是指拥有酿酒权的食肆。它也是最大、最好的正店,至少在普通人的认知里如此。 严承设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他早早到了,等了约一刻钟,还未到约好的时辰,严夏山就带著一位少女走来,並未有奴僕跟隨。 “严承兄。”严夏山拱手问候,向身旁少女一指,“这位我未婚妻,马拂云” “她央求著想来,我实在推託不了。” 严承摇头,笑著道:“无事,多一人也热闹,我只是没朋友,不然也想多叫些人,请坐。” 他们坐下,閒谈间点菜,马拂云只要了一盘冷酥肉,是个小吃、价格不贵。 等凉盘端上来,各饮一杯酒后。 马拂云突然开口道:“吏考时你便说要宴请夏山哥,怎都快两旬过去,你才投来请帖。” 严夏山拍了她手一下:“徭役总有许多事要处理,严承兄不似我们,有家里人帮衬。” 严承坦荡,问心无愧:“我家里贫寒,攒钱拜了道馆、又拿出一些补贴家用,是以到今天才凑够这一顿饭钱。” 马拂云“哦”一声,不再多话。 他们继续吃酒。 一巡过后,谈到正事。 “严承兄,你想知道的事,我问到了。”严夏山又一拍马拂云的手,她取出一只册子,放到桌上。 第11章 两个遗愿 严夏山一推,把册子送到严承面前。 “你天祖未被逐出家门时,是铁冠仙一脉。” 严承接过册子,並未翻开,眉头一挑:“铁冠仙?仙是何物。” 自穿越过来,他从未听到过“仙”这个字眼。 “神”字后都跟著“官”。 这世界... 也有仙人? 严夏山略诧异,马拂云也有点意外。 他们以为严承会更关心“铁冠仙”,关心他天祖与严氏的联繫。 怎么在意起“仙”来了? “科举不是每人都能考中,毕竟两年一科,每科只录两三百人。”严夏山耐心解释起来,“境界限制在小自在境,高了不成。” “可若有人再进一步,踏入上九霄之境,还未金榜题名,也考不了科举了,那该如何?” “朝廷不会坐视不理,会赐下散官文衔。” “境界提高、或立下功劳,也能晋升散阶。” “秩比四品官及以上的,就被称作仙。” 严承点头,若有所思。 对有实力的人,大盛天朝也会拉拢示好,將这些力量团结在自己身边。 这倒不错。 科举不是唯一一条出路了。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多谢夏山兄,若非你,我还了解不到这些事。”严承提杯、向他敬酒,“我天祖曾在的这一支,以前可出过什么厉害人物?” “我想了解了解,以激励自己。” 严夏山压低手腕,碰了个杯:“还真有不少。” “比如说一百五十年前,你天祖的爷爷,金榜题名,考了个二甲进士出身,翰林院学了一年,分至蓟州边军,履歷战功,短短五年便从八品神官护军校,升至七品把总,被授武略佐骑尉。” “若再奋斗几年,说不定我严氏真能出一位朱袍加身的人物。” “可惜他在与淫祀邪神一役中战死。” 严承对这位祖宗成长后的经歷不感兴趣,毕竟最低也是“小自在境”,现在的自己相差太远,便追问起他年轻时的事情。 马拂云挑眉,叉起一块酥肉。 严夏山只要知道,都仔细作答。 不过太久远,很多事他也不清楚,说了几段后,就推荐严承去道馆寻找记录,那里会有档案留存。 三人从午时喝到傍晚,才互相告辞离去。 严夏山带著马拂云踏上街角马车。 厢內少年掐著腰,端一碗热汤送来,语气不满:“大兄,怎就不带我去!” “还偏偏带上了拂云。” “太厚此薄彼了。” 马拂云挑眉:“叫嫂嫂!” “还不是因为我有脑子,你没有,你哥怕你没说几句就和人打起来。” “你还没过门呢!”少年忿忿,“要我说,就该打那种人一顿,才能消了他的贼心......” 马拂云一摊手,神色无奈:“你看,你哥就怕这样。” “那人其实挺不错的。” 少年瞪大眼,神色震惊:“就吃了一顿饭,你怎也替那人说起好话。” 严夏山饮完醒酒汤,把空碗放到桌上:“你不用瞎操心,严承兄不想回归严氏。” 少年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嫂。 马拂云点头,夫唱妇隨:“那人不问严氏的情况,也不攀附关係,一个劲问铁冠仙一脉的能人,只想了解这些事。” “真是奇怪。” 严夏山摇摇头,笑著道:“你们啊,偏见一叶遮望眼,难窥全貌识人心。” “想他是坏人,怎能瞧出好人模样?” “严承兄不是都说了,想知先人事跡、来鼓舞自己,问这些东西,不是理所应当?” 车夫甩鞭、马儿咴咴两声,驮著车缓缓前行。 严承走回营地,站到岸边。 淮水上江风卷著水草与淤泥的腥气扑面拍来,把脑门上的酒意刮去大半。 营帐內,有眼力见的,忙搬去桌椅,布置好后,就快步离得远远的。 严承清醒一些,掏出族谱翻开。 今日收穫颇丰。 在严璠之后,有新的三页显示出內容。 七世祖,严彦,就是严夏山说的那位从军去的祖宗。 八世祖,严志松。 以及十三世祖,那位有“铁冠仙”封號,尚不知姓名的祖宗。 最后一个姑且不论。 可... 前两个毕竟是一百多年、两百多年前的古人,也就是生在严氏这样传承有序的大族里,才会被族谱记载下来。但是族谱这东西,是记录家族歷史、荣耀的,它会记下某位祖先曾经的光辉履歷、或是一些痛彻人心的悽惨遭遇。 但它绝不会记录哪一位祖宗还未发跡时的事—— 更別提曾经未能做到的遗憾。 而且这些记录的真假,也待商榷。 像是那位七世祖,严夏山说他年轻时做散吏,曾单枪匹马剿灭过一伙八十人的淫祀,这是记在严氏族谱里的事件。 但严承的族谱不认。 它老老实实记载,七世祖只是抓了八个偷偷摸摸祭祀邪神的凡人。 歷史在口口相传下,也会失真。 这导致能用的內容不多。 有一个让他眼热。 八世祖严志松,在小自在境时,曾有机会参与淮水伯举办的试剑会,但他赴会的路上,船翻了,等他一路游过去时,水府大门紧闭,只能遗憾错失这个机缘。 严夏山说,试剑会的时间並不固定,依淮水伯心情。 不过,下一届就在一年半后。 若自己到时能突破成小自在,可以考虑一下。 说起来... 严承可喜欢这位八世祖了。 他是个倒霉鬼,天生霉运缠身。暴雨天能被飞鱼拍脸、吃饭能被米饭卡住嗓子、吸口气都能將自己呛到。 倒霉到族谱特意把这两个字记了进去。 严夏山答应严承,帮他多问问这位八世祖的倒霉事跡。 不过眼下,还是没有適合自己、能被修改的內容。 但也不算很麻烦,还有道馆在。 隔天。 严承去道馆,找到林彦正。 “教头,不知道馆內是否还留有两百多年前学徒的记录?”他开门见山地问。 林彦正一合手中书册:“你问这个作甚?” 严承回答:“学生昨日与严夏山吃酒,听到一些祖宗的事。” “有一位叫严彦的,考中二甲进士,我想看看他当年在道馆做到什么程度,也好有个明確的奋斗目標。” 理由合情合理。 林彦正一笑:“你倒是聪明。” “这位严彦我还真有一些印象。” “就因他,我当年差点改了名字,把正字去掉。” “你且等等——” 他伸出手,撕下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再折几下,向前丟去。 纸条摇摇摆摆飞行,速度却不慢,眨眼就不见踪影。 不多一会。 一名老者脚步匆匆,小跑进来,把一只古旧的册子交给林彦正。 他翻看一眼后,递给严承:“就在这看吧,这东西不能带出去。” 严承接过,小心翼翼翻开。 这上面记载详细。 严彦十六岁拜入道馆,那时刚修出生命精气,和当下严承的情况差不多。拜入道馆后两个月,打破第一道关隘,用时一半年,修成小自在境,再用七年,二十四岁时候,在第三次科举里金榜题名。 细节也一点都不少。 何时打破的第二道关隘、参与大小考评的成绩如何,一应俱全。 “教头,夏狩是什么?”严承指著册上一处记载。 上面写著,严彦参加过一届夏狩,却只得了第二名。 林彦正答道:“夏狩是我们与箭巷道馆每年都会办的一场比试,毕竟与人切磋总差了些实战氛围。” “未破关隘的一组,破一两道关隘的一组、三四道关隘的一组,如此下去,共分五组。” “每组取前三名,各有奖励。” 严承点点头。 他把册子翻完,递交回去,又要了“严志松”的档案。 在八世祖的记录里,他並未参加秋狩。 至於原因... 档案中也有写到,是“病退”。 这就是八世祖啊。 等出了道馆,再翻开族谱。 果然... 在严彦与严志松的那两页里,出现刚才读到的记载。 他伸出手,抹去原本文字。 將“严彦取得第二”修改为“取得第一”。 把“严志松因病未能参加夏狩”修改为“严志松如期参加夏狩”。 肥杜鹃扑稜稜的,点出文字。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参加石鼓道馆与箭巷道馆联合举办的夏狩比试】 【请在石鼓道馆与箭巷道馆联合举办的夏狩比试中,取得当组第一的名次】 两个能一起改,严承咧嘴一笑,到时候一鱼两吃。 时间也不久。 徭役结束的日子,正是夏狩要开始的时候。 第12章 金子!金子! 今年的徭役,只为造“金舟玉帆”。 严承本以为这东西,只是个摆设的工艺品,最多鞋子大小吧。 但... 他著实低估了这个世界。 寿州县令要造真傢伙,一艘能在江上航行的金船。 还不是普通的“小舟”。 金船初具规模、已下了水,飘在江面。严承能遥遥看到,它是楼船,长五丈、高三层,每日朝阳、夕阳时,都折射出璀璨金芒,耀得人睁不开眼。 何等奢豪。 不过这些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影响。 严承日子依旧,修炼、读书,三点一线。 徭役第三十一天。 向来安分的营帐內又爆发吵闹,引起严承注意。 他快步走到爭执处,声音发冷:“又闹什么?” “都不想吃肉了?” 目光扫到正爭执的两人身上,赵保与刘蛋,前者老实巴交、是他钦点的监督人员,后者一向偷奸耍滑,上次迟到早退就有他一份,表现也一直很差,有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吃到一半肉。 严承向赵保问道:“因何事爭吵?” 赵保毫不犹豫、伸手一指:“刘蛋从河里淘出了金子,却不想上交。” “赵保!”刘蛋急眼,破口大骂,什么腌臢词都脱口而出。 金子? “拿出来吧。”严承伸手到刘蛋眼前。 刘蛋不情不愿,从兜里翻出两颗金豆。 还不等严承说什么。 人群里立马就有人吆喝起来:“噫,不止这点!” “刘蛋跟我们炫耀过,他拿出来的还不到一半嘞。” 刘蛋气得咬牙切齿,朝著人群里瞪去,多什么嘴,这般见不得人好?一边艰难地伸出手,僵硬又缓慢地摸出更多金子。 见严承还不收回手。 他挤一挤,又掏出两粒。 严承再抖一抖。 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带上哭腔:“头翁,真没有,都给您了。” 严承这才缩回手。 一共是十二粒金豆,大的有黄豆规模,小的和绿豆差不多,十多颗滚在一起,金灿灿的、颇有规模。 盯著这份金子好一会,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船坊,思考了一下,前世鲁地朋友的经验涌上脑海,对人群吩咐道:“我出去一会,你等不要闹事。” “不然你们一群人都没肉吃。” 严承离去。 人群沉默著,挪动脚步,將刘蛋团团围住。 他弱小可怜、缩成一团,声音颤抖:“你们要作甚,头翁说了,不准闹事。” 人群才不理会,闹事是有来有往,九十九人欺负一个,也算闹事?三下五除二把他扒了精光,確认没藏私金子,眾人嘆了口气。 不过很快,有人眼珠一转,往营帐里去,他有几个怀疑对象。 其他人也如此。 严承来到县衙,径直走入,並未去吏房,而是多转一个弯,进到工房。 工房房长是名老妇。 “你是...”她眼前一亮,“严承,所来何事。” 她记得这人。 张横点的关係户,生的也俊,很难让人不留印象。 严承掏出金豆,放到桌上:“营內有役夫淘出金子,我想是上游船坊的损耗,故来諮询房长,该如何处置。” 老妇一笑,把头一摇:“这些日子淘到金子的人不少,你是头一个来问我的。” 严承不说话。 老妇伸手取了一枚大的、一枚小的,把剩下的一拨,语气隨意,司空见惯:“这是火耗,你不取走,也会被水里的虾精蚌將捡走。既然落到你手里,就是和你有缘。” 她想了想,又道:“往后不必再拿来,有关这些金子的章程不日就出。” 严承点头应下,大大方方拿走剩余金子。 转头又进了吏房,捡两颗最大的,放到张横桌上。 张横坦然收下。 他紧接著回到营地。 三个人捧著金豆,諂媚地凑近。 “头翁,我们又发现几个不老实的,想偷藏金子嘞。” “刚缴的!” 严承都收下,给了这些人五十赏钱,而后將连刘蛋在內、偷藏金子的四人喊来。 刘蛋垂头丧气,乖巧的脱下裤子。 其他三人也如此。 严承没拦著,让人抽了他们每人五鞭,才一挥手,开口说道:“这些金子,是造金舟的损耗。” “一个个不开眼的,妄想藏私,就没想过神官来查,你们藏得住?” 刘蛋四人脸色煞白。 神官! 凡人们最崇敬、也最惧怕的对象。 “打你,是让你们长长记性。”严承语气平静,取出四吊钱,丟到刘蛋他们面前。 铜钱撞来撞去,哗啦声悦耳。 但... 他们没人敢碰。 “钱是赏你们的。”严承继续说下去,“日后寻著金子的,交上来就有奖励。” “每半两金,赏五十钱。” 说到这,他停顿下,冷眼在趴著、撅起屁股的四人身上扫过。 “我赏罚分明。” “这是你们淘到金子的奖励。” “不过...” “藏私不交,你们只有十钱的赏金。” 刘蛋四人才敢把钱收起,感恩戴德、口诵感谢,心里却懊悔的不得了。 早知道就不心存侥倖、把金子藏起来了。 没留住不说。 还挨了顿打,赏钱都被削了不知多少倍。 刘蛋算术不好,掐著手指算了半天,还是没算明白,如果自己不藏起来的话,能拿到多少赏钱。但总之一定会有几百钱,不是如今到手的区区十钱能比的。 淘金! 成了营地役夫最热衷的事。 若不是还有规矩管著,他们恨不得放下手中徭役,一整天都用来淘金。 三日后。 一则公文下发,只简短的八个字,印著九叠篆样式的“寿州令印”。 “河淘之金,七成纳官”。 城中,一家正店里。 几名散吏吃酒,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他贼娘的,严承真不做人。”一人喝了两杯,攥紧筷子,咬牙切齿,“他拍上官马屁,我们跟著遭殃。” “七成啊!” “我要交六十多两金出去。” 另一人把手一摊,神色无奈:“可不是,我要白白交四十多两。” “正想置办个新宅子,前天才谈好价钱,现在好了......” “真想捅他一刀。” “你敢么?那可是张房长亲点的人。” “瞧他那个清高劲,还给徭役管饭!” “呸!” “早看他不顺眼了。” 他们骂得痛快,瞥见旁边有同僚捧著食盒经过。 “李兄,做甚去,来一起吃酒啊。”一人发出邀请。 李姓散吏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你这是给谁送餐,这么郑重?”一人盯著他怀里食盒,开口问道。是三层漆盒、把手上还掛著白瓷瓶,这是“烧春酒”,这家正店最贵的酒水,一壶要半贯,他们平日都不捨得喝。 “给严二郎君。”李姓散吏回答。 桌上几人面色不虞。 一人借酒劲呵斥:“给那个鸟人送食?你什么时候与他关係这么好了。” “给他下毒还差不多。”另一人骂道。 李姓散吏觉察到什么,轻声道:“你们觉得严二郎君去县衙报告淘金之事,是害了你们?” “不然呢?”他们反问。 李姓散吏摇了摇头:“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可...” “你们再瞧那公文。” “上面盖著的可是县令官印。” “严二郎君找的只是房长。” 氛围忽的安静下去。 有人意识到什么,酒被嚇醒大半:“你意思是,县令大人早就盯上这事了?” “可这才多少金子。” 造金船用金数吨,他们这些散吏淘到的损耗,加一起都超不过十斤。 李姓散吏冷笑:“多是不多。” “可神官允了么?” 这些刚尝到权力滋味的傢伙,还不懂“节制”为何物。 他们不说话了。 李姓散吏接著说下去:“我托人打听了,若不是严二郎君,房长也找不到由头替我们开脱。” “你们想想,那个情况,我们会遭到什么惩罚?” “现在只要交些金子,还不够好?” 说罢,他抱著食盒离去。 留下桌上几人面面相覷。 他们思考一会,匆匆丟下钱结帐,去城里买礼。 第13章 暴乱动盪(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的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 刚送走一个感谢的,又迎来一位赠礼的。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有人出手大方,送笔墨纸砚、衣裳布靴,有人只肯抱拳,道一声感谢。 少数真心,大多是想借这个机会拉近关係。 有些人一眼看去,就知是臥渊雏龙、非池中物。 不等这人还未髮际时结交。 他起飞后,眼里还能看到渺小的自己么? 严承没推辞,他们送什么、自己收什么,他们用什么態度、自己回什么態度。 不用花钱、也不欠人情的礼物,不要白不要。 不过... 他们若是来营地里,小敘一会,严承欢迎,可绝不会同这些人出去寻欢作乐、声色犬马。 日子照旧是在別人眼里极其枯燥的模样。 但没人再骂他清高了,至少明面上没有。 都夸他有毅力。 这是真心夸讚。 他们捫心自问,这样的生活,自己不可能坚持下去。 有人问过严承,他怎么做到的。 日復一日,每天至少上一堂课,多的时候一天能上三堂。若道馆是按次收费,严承至少得欠几十贯钱。这一天天的,不觉得乏闷吗? 严承笑而不语。 自己上辈子可是北直隶的学生。 知道什么是衡水么? 每天只上三节课,简直是在度假。 徭役只剩最后一旬。 明明快要结束,却不怎么安生。 金子太动人心。 一寸金光照眼明,万般贪念自此生。 严承这营还好。 虽也闹过几回。为了爭做把金子交上去、领到赏钱的人,役夫们大打出手、头破血流。 不过他处理得好。 立下“谁先发现金子、赏钱归谁”、“若一天內发现的金子超过一两,全员加肉”的规矩。 这才消去爭端。 至於別的营...... 散吏们才不管,甚至拱火,巴不得他们打得再激烈些。 这些役夫们闹得越厉害、分歧越大,就越不会私藏金子——有人上午不交,还没过中午就会被举报。 谁发现的?谁交上来? 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金子能落到自己手里,其它的都无所谓。 死人了更好,还有抚恤金能拿。 而且理由堂堂正正。 你看,这可不是自己故意的,是这些役夫们自己有贪念。 闹得严重时,一天能死三十多人。 那几营的散吏笑得合不拢嘴。 徭役第五十三天。 夏天那股嗡嗡清明的气味从河岸拍来,风里带著湿热,打在人身上、黏糊糊的。 和往常一样,严承从道馆回来,在河边洗澡。 有人路过,吆喝一声:“严二郎,吃酒不?” 严承摇头,把手一摆:“不了” 散吏们也不意外,说笑著走开。 天色渐暗。 神君落车、蟾蜍担月。 淮水旁,一处营地里。 毡布把一个木棚盖得严严实实。 棚里密密麻麻、挤进来几十个人。 他们赤裸著上身,臭烘烘的汗渍味呛鼻,可没人嫌弃,都仰著脑袋,期盼、憧憬地盯著坐在棚子最深处的男人,以及他身后的木雕—— 一尊坦胸人像。 是位女性,长著三个脑袋。一首无目、一首无耳、一首无口。 生有八臂,各持笔、墨、书、砚、刀、剑、弓、盾。 躯干上还有新鲜雕琢的痕跡,半干不湿,也未涂漆,能清晰看到木头纹理。可它通体透著朦朧的酒红色,昏暗油灯光打在上面,光柵漪动,显得妖异、艷俗。三面容貌看不清,似在哭泣、愤怒、惊恐... 男人被割了一只耳,脸上疤痕开了花,丑陋无比。 他一抬头,目光在棚子里的人身上逐一点过:“本应到六十七人,怎么只来六十个?” 有人陆陆续续开口,报出原因。 “小铁怕了,不敢再来。” “俺兄也是。” 有六人都因害怕、所以缺席,只有一人理由受伤。 男人伸出双手,捧在胸前,手指张牙舞爪地摊向四方,手腕紧挨一起,开成一朵莲花状。 “无上空空老母!” 他低声道。 棚里人附声:“无上空空老母。” 这或大、或小、或快、或慢的嘈杂不堪,如开关似的,使男人瞳色变化,染上木像的顏色。 短暂沉默后。 他们又一同开口,最初几字杂乱,短短几息重合,整齐划一,再一会后,连音色都变得趋同,宛若一人在诵。 “盲我双目,聋我双耳,哑我口舌,困我身躯。” “空空老母,无上家乡,拔我苦厄,渡我沉沦。” 十六个字念完。 棚里多了股不知名的氛围,燥热、悸动,温度似乎又升高了些。 男人眯起眼,神色狠厉:“诸手足,我们不能再等了。” “今晚就行动。” 有人神情狂热。 有人还在犹豫:“真要动手么?我还没准备好......” 男人打断他话,声音坚决:“哪有时间准备。” “真信了没来的那七人是害怕了、生病了?” “他们是去告状的!” “今晚不反抗,等到明日,你们一个个都得死。” “是死在小人手中,还是奋力一搏?” 那人吞吞吐吐,把头低下。 “可是有衙役镇守。”另一人吞咽口水,“我们能打得过吗?” 男人讥笑,將手一摆:“除去我们这一营,还有十三个营地、几百个弟兄也在谋划。” “况且,我早打听清楚,现在这时候,那些走狗们要么在酒肆、要么在赌坊,一个个都寻欢作乐去了,哪还有人顾著这里?” “再说,我们也並非要与他们为敌。” “夺了金船就走。” 有人嘴硬:“万一遇著了呢?” 男人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人:“老张,钱拿到了么?”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站起来,兴奋、激动地点头,喜气洋洋道:“拿到了,拿到了。” “没想到您真有法子藏下金豆、还能换成钱財。” “我儿子已经报名道馆了。” 他看向另一人:“小李,你妻子病好了么?” “好了!”年龄不大、二十出头的男人满脸感激,“上午天使来家,俺婆娘中午就能下地走路,那叫一个腿脚利索。” 他问了不少人。 一半与身体、家庭有关,一半与金钱有关。 但都一样。 他们曾向空空老母求助,而且愿望全都被实现。 “老母神通无限,有祂赐福,就算碰著衙役,也拦不住我们。”男人这才看向之前提问那人,神色平静。 没人再发问了。 一人起身,走到八臂神女面前跪下,男人拍他头顶,为他赐福。 如此这般,六十人整装,拿起木叉、锄头之类的农具作为武器。 走出棚子。 男人举起双手,喊一声:“空空老母”。 从他眼里就喷出火流,奔腾涌动,长龙似的涌向四周,吞噬掉一切可燃物。 六十人被鼓舞。 火! 凡人生火只能拜求灶神。 可男人不用。 他不被神官管辖。 暴民们振声一吼,冲向四周,砍杀向那些始料不及、未做准备的役夫们。 木棍脱手飞出、草叉刺入胸膛,嚎叫折转音调,木柴、布料噼里啪啦焚烧,火光里人影晃动、来来回回。 “这里还有!” “杀乾净、杀乾净。” “拖到这,放火。” 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反叛、暴动、发难...... 所以要杀了这些人,毁掉他们的面目。 让別人分不出来,认不清哪些是叛乱者、哪些是无辜者,虽不能完全脱开嫌疑,可至少不会殃及家人。 一营杀光,清点人手。 竟无一人死亡,只有两人受了轻伤。 他们讚颂、他们激动。 这一定是空空老母庇佑。 暴民们举起火把,声势浩荡,奔向下一营。 严承正在营帐內读书。 他不喜欢这个世界的经文要义,但了解还是要了解的。所以他每天都会抽出半个时辰,硬著头皮、读上几篇。 突然,布帘被掀开。 一人慌慌张张,手脚並用,近乎滚似的半爬半跑进来:“头翁,不好了!” “有人冲我们来了!” 严承放下书:“说清楚,什么叫冲我们来。” 这人脑子卡壳一下,支支吾吾好半会,才找到正確的词:“暴民!” “一群暴民。” “远一些的营地已经被烧了,我们这都能看到火。” 严承起身,快几步走出去,站在营地边缘,向外眺望,神色严肃。 远营焚尽烟霞赤,火把连峰扑阵来。 这是... 譁变了。 火团更前方,一些绰约可见的人影在河滩上哀嚎、逃跑。 黑夜里。 那群暴民如饿虎,將“猎物”捉住,一瞬间吞食掉,紧接著继续向前。 目標是... 这里的营地。 第14章 平生从未杀人,今朝试刀恶徒(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低头扫视,就近拿起一根锄头。 大步走到营外。 火光速度不慢,几息就到面前。 暴民们停住。 火光和月光昏暗,又有些距离,看不清严承的样貌,不过... 他腰间的木牌,折射出光,落到这群人眼里。 是身份標识。 证明眼前这人是一名衙役。 暴民们虽杀了人、有了衝劲,可面对束在脖子上一辈子的枷锁,就如同天都甄家班的那头异兽,被无形、细小的绳索捆住脚步。 他们不敢再向前,唯唯诺诺,推来攘去。 企图让別人做出头鸟。 “你们杀役夫了?”严承没问叛乱原因,语气低沉,目光在这些人手中的“武器”上扫过。 显而易见。 这种苛捐杂税的生活、散吏们的花式压榨手段,怎可能不让人揭竿而起。 但... “起义”与“暴乱”是有区別的。 他们手中的草叉上染著血、棒子上掛著肉,腰间缠著铜钱。 一个个双眼猩红,杀疯了眼。 这些人是后者。 “杀,杀了!”一人吞吞吐吐,旋即壮起胆气,咬牙大声回答。 对啊! 自己都杀人了。 怕个球。 严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一挥锄头:“到此为止吧。” “不能再让你们杀人了。” 人群里,有人啐一口,嚷道:“和他废什么话!” “杀了这鸟吏。” 一呼百应。 “没错。” “衙役可有钱了。” “杀狗吏,夺金船!” “杀狗吏,夺金船!” 一名壮汉抱著草叉,公牛一样衝锋,做第一人。 严承抡起锄头一砍。 他更快、力气也更大,“咔嚓”一声砸断木桿,再向前一捣,把壮汉掀翻。 其余暴民一哄而上,声势浩荡。 可也只声势占优。 严承虽未打破第一道关隘,可一身力气,已非寻常役夫能比。他打了几下,把锄头丟到一旁,它太轻了,用著不趁手,空手赤拳同这些手持武器的人打。 也收著力气,不下杀手。 饶是如此,也如凶虎下山似威猛。 身势一扑,就压倒几个。手掌一掀,就有人倒飞出去。拳头一捣,就打得人手断腿折。 眨眼之间,十多人倒地。 这些役夫们被言语蛊惑生出的暴念、在杀了手无寸铁同僚后积攒起来的勇气,都在远远胜过自己的碾压力量下,顷刻如烟云消散。 最前方的要逃。 队伍末尾的还没弄清状况,仍要衝锋。 溃逃发生,挤来挤去。 乌合之眾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有人跪下求饶,有人双目失神、口中不停重复“无上空空老母”。 空空老母? 严承听到,皱起眉头。 大盛朝廷的神官体系里,一无这个职位,二无这尊神名。 难不成... 念头刚冒出来。 人群里,忽闪出一道寒光。 是打磨平整、如镜面一般的刀。 悄无声息地从侧面,在两名哭嚷喊叫的役夫之中,捅了出来。 猝不及防。 严承拧身,尽力躲闪。 刀仍挨著躯干,划烂衣裳、割伤肌肤,在腰上留下一道中指长、指甲深的伤口。 痛感让他深吸口气,牙关咬紧、肌肉颤抖,豆大的汗从额头滚落。 差一点! 反应再慢一瞬,就得伤著內臟。 他盯著人群里,那个持刀的断耳、疤脸男人。 果然。 是有邪教作祟。 “刀”可不是什么隨处可见的东西。大部分人家甚至都没菜刀,反正吃不起肉,野菜什么的,撕巴撕巴就能下锅。 更遑论这种长刀兵器。 哪怕道籍购买,也得在县衙报备。 偷袭未能成功,男人“嘁”一声,疤痕与眉毛拧在一起,神色难看、狰狞可怖。 他再挥刀斩来。 严承却一点都不怕。 这人也是个普通役夫,力量小、速度慢。 他伸手一截,捉住男人手臂,再轻轻一拧。 骨裂声清脆。 另一只手朝前抓去,拿住长刀。 “主谋是谁,在哪。”严承將他掀翻,抬脚踩住身子,左手劈刀,架在这人脖子上,“还有什么行动?” 男人硬气,被撅断了手,也只轻哼一声,他咬牙忍痛道:“我认得你。” “严二郎君。” “唯一肯对我们这些泥腿子好的衙役。” “你是好人,怎就与那群狗腿子同流合污了。” 严承冷冷一笑:“方才要杀我时,怎就不记得我是好人了?” “现在念这些有锤子用。” “快说。” “主谋、从犯,还有多少人,都在哪。” 男人知说不动他,也不费口舌,把眼一闭,诵起十六字要义。 “盲我双目,聋我双耳...” 严承厌恶地一拧眉,一脚把他踢翻面,正要解了这人的腰带、將他缉拿捆住。 可...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周传来 远处的人不再逃跑,折转走回。 那些被严承打倒在地的役夫们也不再呻吟,窸窸窣窣爬起。 他们都闭著眼,口中念著同样的经文。 “哑我口舌,困我身躯...” 他们人或远或近,可声音传到严承耳里,都一般大小。 十六个字,一遍遍重复,蝇蚊似的扰人。 严承將男人重新踩住,把刀换到右手,神色警惕。 这是... 什么诡异的手段? 他打量围过来的人,兴许是夜色太黑,乌云又遮住了月,这些人的面容都模模糊糊的、像披著一层薄纱。呢喃低语、诡异离奇,可他们没有攻击性,只不停地走著。 忽的,严承重心一失,脚下踩了空。 人跑了? 他低头看去。 男人还在,只是... 身体蜡一样的融化,成了一摊猩红泛黄的胶质物。 已不是人形了,可还在念诵。 “拔我苦厄,渡我沉沦...” 哗啦一声又响。 严承朝声源看去。 一个活生生的人,瀑流坍塌,也成了一摊同样妖艷顏色的胶质。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都融化了,逆流上坡,涌动著匯聚到一起,紧接著,胶质如河豚一样膨胀,化作一头高大、肥硕的不可名状怪物。 没有脑袋、一坨大腹便便的躯干,许多只手小小的,像豪猪的刺一样,张牙舞爪、又零散混乱地从躯干各个部位里伸出来,两两一对,托举成莲花状,有两只匹配躯体的粗大手臂,在小手中挤了出来。 严承脸微发白。 这东西... 有点噁心了。 怪物嘶吼一声,举手拍来,力大势沉,呼啸生风。 严承提刀反击。 利刃斩在它臂上,轻鬆砍入,可毕竟是个大物,有身体优势,拍得严承不由踉蹌几下。 怪物不知痛似的,继续挥打,臂上伤口也未有血液流出,豁口里肉冻似的弹弹晃晃。 严承不会使刀,胡乱挥动。 怪物仗著体型庞大,占了上风,可也始终无法造成什么伤害。 局势一时僵持。 严承不慌,他很清楚,自己只要拖住就行,这里动静闹得大,城里不用多时,就能有增援赶来。 怪物似乎也清楚这点,攻势越发急躁。 几十回合后。 一对莲花手上,忽的绽放出缺耳男人的疤脸:“严二郎,我等是为反抗不公。” “你为何要助紂为虐?” 严承不听口號,只记著他们做了什么:“说的屁话。” “你们这算什么反抗不公?” 疤脸男道:“夺金船、坏徭役,如何不算。” 严承只觉荒谬,语气加重,带著怒气:“那些役夫呢,他们的命便不是命?” 疤脸男不答这问题,只轻描淡写,隨意道:“他们安於畜养,为我等大业而死,死得其所。” “严二郎,你若不加入我们。” “也只能...” “牺牲你了。” 严承深吸一口气。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死得其所”、好一个大义凛然的“牺牲你了”。 怒火在胸膛里捲来捲去,滔滔不绝,激盪著生命精气,也加速奔腾。 他冷眼盯著眼前怪物,牙关咬紧,腮边肉突突直跳。 杀人。 八画、两字,从前不曾在脑子里出现过。 上辈子近三十年的教育刻入骨髓,让他本能牴触这种暴力的解决方法。 可现在...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如枯草遇见星火,燎原烧起,烧得是那么坚决、那么极速。 严承缓缓举起刀。 凛凛寒光若霜。 肌肉賁张、青筋炸凸。持刀的臂上,生命精气显化,现出一条金绳虬结,一块玉锁盘缠。 疤脸没由来生出寒意,缩回躯干里。 怪物蛄蛹蠕动,身上泛起血光,要动杀手。 严承跃起。 金绳“錚”地绷紧,玉锁“咔”地承压,却如何挡得住他胸腔里翻涌如潮信奔流的愤怒与杀意? 刀挥下—— 平生心无三尺恨,今朝横念向恶徒。 金绳“啪”地崩断,玉锁“鏗”然碎裂。 关隘打开。 生命精气催动一龙一虎之力,从身躯里席捲而出。 斩在怪物躯干上,噗的一声,將其一分为二。 腥臭的胶质晃荡散开,四溅了满地,一张张麻木、苦痛的脸挤在两半躯干里,发出阵阵呜咽哀嚎。 疤脸藏在残骸中,眼睛瞪得滚圆,惊慌失措。 它想藏住,被严承看到,踢翻欲缠上来的几只手,一刀狠狠攘去。 正中他额间,捅了对穿。 严承压低嗓音,愤恨骂道。 “草你妈!” “傻逼玩意!” (求一求月票qaq) 第15章 他叫什么名字(求追读,求月票QAQ) 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安生。 一只只手掌从躯壳里挣脱出来,指尖在地上点的飞快,甲壳虫一样的爬行。 各自托起一张脸,腕上分泌出胶液。 要重新连结。 严承提刀,心头一凛。 没死? 他一扭头,看向被自己捅对穿的疤脸。 还掛在刀尖,缩成枯萎、拧巴的一小团褐色物质。 它是死了的。 怪物重新成型,还是那副狰狞可怖的模样,只是体积微不可查地小了一圈。 所以... 一张脸是一条命? 严承啐一口,真是难缠。 他正欲提刀再杀一回。 忽的。 寿州城中,绽放璀璨宝光,有“鼓”、“钟”、“簫”声响起。 怪物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著鸂鶒绣纹、青色补服的县令飞出,却並未向河滩来,而是直上云霄,右手一捉,抓住一捲风,左手擒拿,捞出一条闪电。 以风为弓,电为矢。 神力威赫,震出声声隆隆响动。 “咻”一声,电矢射出,奔遮住月的乌云而去。 速度快到不可思议,严承目光都没来得及跟上,两物已撞在一起,爆炸凶猛、震得空气扭曲,云与月在视野里摺叠失真。 火光照亮了一些东西。 才跟著看去的严承,双眼捕捉到这一幕。 他瞠目、惊愕。 飘在天中、遮住月亮的,不是云。 是一张脸。 无目、无耳、无口的一张脸。 电矢汹涌,却未能对它造成哪怕一点伤害,反倒將天穹撕开一道口子,细小的裂痕横在巨面下。 县令不发起第二波攻势,高高举起官印。 “下官奏请淮水蛟君!” 他向前拋去,小小铜印从裂痕挤出去,“咕咚”一声落进淮水里,溅起数米高的水花。 一声蛟吟,隨之而生。 从淮水远处、从上游传来。 一条漆黑的身影,从远处飞速游来,身躯庞大,几若与淮水等宽,它从营地附近水域腾跃而出。 这是严承只在神话中听说过的神异生物。 虎首蛇身、有鳞无角。 蛟! 一头黑蛟。 也如严承所见的任何一位神官,穿著补服。只不过,黑蛟身上,为朱色袍。 它一出现,风雨隨之而来,豆大的水珠噼里啪啦砸下。 翔於高空,张嘴吐出神火,一口把天空咬碎,斑驳光点晶莹闪、隨雨落下。 黑蛟与巨面爭斗,神光耀目。 不多时,天空雨霽。 巨面消失,黑蛟也不见踪影。 严承扭头看向怪物。 它的力量源头似乎源自巨面,如今那东西不在,它支撑不住,化成一地脓水,只剩些还未来得及消化的惨白肢体碎片,在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著。 那群寻欢作乐的散吏们才赶回来。 在一切事態结束之后。 第二日。 除山里挖矿的那批散吏,凡在淮水扎营的都被叫回县衙。 这次不去校场。 从东门进,踩著迴廊,直入公堂。 三班六房的班长、房长都在。 一百多散吏挤成一团,有些都站到外面月台去了。 县令从右偏房走出。 严承是第一回见这位神官。 他约四五十岁,生得不算多好看,但五官端庄、满身正气,此时板著脸,显得威严满满。 县令坐下后,语气平静:“昨晚发生了些事。” “闹得动静很大。” “三百余人暴乱,里外共死了七百多人。” 话里夹著软刀。 不少散吏打起哆嗦。 县令轻轻拍了拍手,继续说下去:“本官不指望你们能发现邪祀。” “可至少...” “得有点用吧?” “绳子摆在路上还能绊他们一脚,可你们呢?” 散吏们低头。 严承理直气壮,是少数神色平静的。 县令从筒子里抓出一把令箭:“幸好,也不全是庸才。” “严夏山。” “马户。” “马荆北。” 他顿了下,才想起第四个名字是什么:“严承。” “这四人表现出眾,算是挽回一些顏面。” “你们待会留下,本官有赏。” 大户子弟偏头,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画风迥异的名字。 怎么... 还真有靠谱的散吏? 这些人不会只吃喝玩乐么。 普通散吏们心生羡慕,还真让书里说著了,“埋头种好三分地,秋收自然满仓金”。 早知道,自己也留在营地就好了。 县令站起来,把玩令箭,语气隨意:“赏我说完,那就该轮到罚了。” “孙虎。” 紧接“啪嗒”一声,他將一枚令箭拋到地上。 “张房。” 又一枚令箭落地。 “王崇光。” 一个名字对应一只令箭。 等最后一人名字被念出来,最后一枚令箭也清脆落地。 正好八个。 “尔等玩忽职守、致役夫多有殞命,今將你八人拿下收监,待查明来龙去脉、再依律定罪。” 神官开口,令箭从地上弹起,射中对应之人,张结枷锁,銬住手脚。 那八人心如死灰。 皂班班长走出,亲自押解他们,送去监狱。 县令继续道,面无表情。:“至於你们剩下这些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记过一等。” 又扭头对班长、房长道:“记下这些人,以后小心取用。” 散吏们面如纸白。 完了! 履歷上有污点了。 日后科举、考吏都困难重重,除非成绩比別人优秀许多,不然... 谁会挑一个把事办砸了的人? 县令一挥衣袖:“徭役还剩六天。” “都给我放机灵点,別再搞出什么么蛾子。” “差人手的...”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六日之后、验收之时,该什么样,就得是什么样。” “都退下吧。” 散吏应声,也不敢拒绝。 他们鸟兽一样仓皇,从明堂离开,脚步飞快,生怕走得慢,又会惹县令大人生气。 三班六房的各位也离开。 明堂內,只剩他们五人。 县令脸色柔和、多了几分笑意:“几位贤侄,不必这么拘谨,都坐下说吧。” 他面朝大户三人。 等严夏山他们坐下,见严承还站著,他一摆手:“你也坐。” 县令拿过椅子,坐在四人对面:“昨日情况危急,那邪神虽隔万里,可也有几分真本事,多亏你家长辈相助,才能破开缝隙,请得淮水伯来助。” “要不然...” 他嘆了口气。 “你们也爭气得很,保下金舟未被损坏、夺走。” “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交差。” 三人谦辞。 严承不说话。 他看得出来,自己就是个搭头。 只是... 现在还不清楚,让搭头上桌,是为何意。 县令手在大腿上点了点:“你们的赏赐,本官有琢磨。不过...” “郡主昨晚发令,这事闹得太难看,她要遣人来查因果。” “我此时不好做什么” 四人都应下。 “明日郡主天使就至。”县令叮嘱道,“不出意外,是要巡视徭役。” “船坊是重中之重。” “你们三人小心应付。” 严承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来了。 水畔那些营地,只有自己管的那个像回事。 县令同大户说完,一偏头,看著严承:“至於你...” “谨慎少言。” “问你什么,再答什么。” “留意我说过的话,別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说。” 严承应道:“属下明白。” 到第二日。 县令带他们四人早早到码头等候。 忽闻水上破浪声急促,严承抬头看去,等了一会,才见一艘三层重檐、飞檐翘角的楼船绕过水湾驶来。 庞然大物、不见木浆拍岸、也见不到神力宝光,却行得飞快。 再近一些,才看到船前还有四尾体型庞大的彩鲤,是它们拉船而行。 快到码头时。 两尾鲤鱼跃起,轻轻一拍水面,神力泛动。 比它们大数百倍的船稳稳停住。 另两只鲤鱼牵绳落锚。 水手们架起跳板、铺上红绸。 天使从舱內走出来。 出人意料,她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鹅黄棉布衣服、也没什么花纹。 县令趋步,迎上前去,拱手作揖:“下官寿州县令梅寧远,拜见郡主天使。” 少女眉头一挑:“你叫梅寧远?” “晦气名字,怪不得会生出这般事端。” 梅寧远訕笑。 “事查清了么?”少女摆摆手,隨意问道。 梅寧远应声,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查清了,是几个散吏失察,让三莲教眾混入役夫里、偷偷与邪祟联繫,招来化身。” “已拿他们下狱,请天使判罚。” 少女漫不经心,瞥他一眼:“真是如此么。” “这么大的事,就只有几个散吏失察?” 梅寧远信誓旦旦:“寿州民风淳朴、吏员勤勉踏实,確实只出了那几个败类。” “此次遭难,大多散吏奋不顾身,还有不少负伤。” 说著,他停顿下,指向身后:“这四人,是其中翘楚,拦下三莲教眾,保住金船,能如期贺郡主寿。” “下官厚顏,正打算为他们向天使討赏。” 少女点著头,目光隨意在几人脸上掠过,但看到最后那张脸时,眼里忽迸出一丝神采。 梅寧远伸手向城內指去:“下官已备酒宴,天使舟车劳顿......” 他话没说完。 少女抬手,朝著严承指去:“这人叫什么。” 梅寧远一愣。 这... 怎么指名问起这个搭头的信息? (qaq求追读,求月票~) 第16章 龙虎石(求追读,求月票QAQ) 梅寧远正愁怎么把话题往这上面引。 好让她看到,自己一个小小神官拦不住邪神,可也並非什么都没做。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既然天使感兴趣,哪管什么搭头不搭头的,他开口称讚:“这位是严承。” “当日一人横刀立马,拦下数百暴民,亲手杀死一头邪祟造物。” “寿州吏员都是这般有担当的好汉。” “这才让伤亡並未进一步扩大,只死了十分之一。” 这十分之一,是把山里役夫也算上了。 梅寧远说得绘声绘色,好似当晚就在现场、亲眼见证。 少女面无表情,听完只“哦”了一声。 一堆冠冕堂皇、为自己洗脱的废话。 另外三人神色复杂。 一开始还不清楚,可当少女目光往严承脸上多扫了几眼后。 傻子都明白,被姿色吸引了。 他们千思万想,万万没料到会因这一点被最不起眼的搭头比下去。 可不得不说,长得好看就是个优势。 有些人县考、府考、秋闈次次头名,可到殿试却只混了个二甲,这是为何? 就是因为脸。 甚至金榜一甲第三名,有“探花”別名,只许给最好看的人。 不过,也只是让天使问了下他的名字,留了一个印象。 梅寧远引天使至县衙用宴。 他们四个散吏没资格上桌,在偏厅用饭。 “这天使是何人物,我看她未穿补服,不像神官。”扒了一口饭,严承问道,“县令可是七品,怎那么恭敬。” 另外两人不答,两双眼不停朝著正厅望去。 严夏山解释:“那是內官。” “属六局十二司,管宫廷、內府事务,虽有品阶,却无实权,称不上神官、自然不能穿补服。” “都戏称六品內官不如九品现管。” “不过...” “这些人行走在外,等同他们侍奉的那些贵胄。” “谁会不敬?” 他们两人说说笑笑,另外两人很安静。 吃完了饭。 县令领著天使去参观船坊,急著表功。 她不怎么说话,见到金船也毫无波澜,这都是在郡主府里司空见惯的东西。 到严承营地后,反而有了新奇感。 一股与这个时代不同的风味扑面。 木棚搭得整齐,工作区、生活区,涇渭分明。 三三一组劳役工作,还有专人监督、记分。 天使惊讶。 这绝不是为了敷衍自己,临时装模作样鼓捣出的东西。 就算他们有这种念头。 役夫们绝对无法在一天內做到这种程度。 细节太多了,都是在长久约束下,才能养成的习惯。 “你这营,似乎未满百人?”天使把严承招来,开口询问。 严承答道:“昨日暴乱,其余营损失不少人手。” “我这里已竣工,便借给了他们。” 天使点著头,把手一背,向前走去:“你是如何想到这么做的?” “寿州向来学风严谨。”严承跟在后面,脸都不红,张口就来,“一切都是按规章制度置办。” 天使瞥梅寧远一眼,似笑非笑。 寿州县令舒心得很,眉眼展开、带著笑意。 这小子... 真会说话。 天使漫不经心,继续向前,轻声感慨道:“本该如此的事,有多少人能做到?” “郡主寿辰,那是与民同乐的喜事。” “可偏偏有人借著这个由头,说是为郡主贺寿,实则自个敛財。” “好处他拿尽了,恶名倒是全落郡主身上。” 梅寧远跟在身后,义正言辞:“似这般坏郡主清誉的贪官污吏,该杀!” 天使看他一眼,不假顏色:“寿州做的不错。” “小吏都有这种觉悟。” 她停顿一下,话题一转:“先前宴上,梅县令说要替他们四人请功?” 梅寧远点头:“是。” “梅县令,那你呢,想要什么奖赏?”天使意味深长一句。 梅寧远忙拱手:“本官失察,不被责骂已是幸事,怎敢再胡乱邀功?” 说著,他探头、小心翼翼试探:“不知狱內那几人,该如何处置?” “疏忽职守,让三莲教眾作乱,该当死罪。”天使漫不经心一句,决定几人命运,“不过我是內官,这事梅县令还是自己决定吧。” 梅寧远长松一大口气。 他大费干戈,不就是为这? 错是那些散吏犯的。 自己这个县令,骂几句意思意思就好。 锅,不能背啊。 天使一招手,把严承他们四人喊到身前。 “你们守卫有功,梅县令又为你们討赏。郡主大人在我出来时吩咐过。” “有罪者,罚。” “有功者,赏。” 她说著,摘下腰间掛囊,轻轻一抖,叮啷几声,落出四块石头。 “这就是给你们的奖励。” 它们被神力托举,分別送到四人怀里。 最大那块,到严承手中。 严青山是第二大的。 马氏兄弟的脸色有几分难看,但天使当面,不得不憋住,脸上挤出虚假的感恩神色,显然对严承能拿到最好的、他们只能拿到最差的这一结果並不满意。 不就是长得好看了些。 不就是打理营地的行为,误打误撞,撞上郡主的心思。 呸。 运气好而已。 严承盯著手中石头。 看起来块头很大,入手却並不沉重,外表光滑、如鹅卵石般。轻轻一晃,能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微小的龙吟虎啸之音。 严青山看它,神色惊喜,欲言又止。 认出这是什么,又不敢確定。 马氏兄弟,好奇把玩。 和严承一样,对这东西不甚了解。 “还不快谢恩。”梅寧远假意催促,实则开口解释,“这石头,名为龙虎石。是象山特產、皇室贡品,外人难得一见的宝贝。” “对你们这些还待打破樊笼的学徒们大有益处。” “它会温养生命精气,壮大、精纯。” “若机缘巧合,甚至能將生命精气温养出龙形虎状。” 他们几人口称感谢。 等天使继续向前。 严承小声询问:“夏山兄,何为龙形虎状?” 严夏山道:“那是难得一见的异象。” “大多数人修出的生命精气,都只是一股能量。” “只有凤毛麟角的一部分人,胸怀大志、有非凡气象,这种强大的精神意志注入生命精气里,便让它有了神形,与寻常生命精气比起,具备一些神异妙用。” “有人修得鹤形,比常人敏捷。” “有人修出熊形,力气就要比其它人大些。” “龙、虎,是异象中的上上品,我也不曾听说有何等奇妙。” “据说到小自在境,这些异象还有演化。” “不过...” “想修出异象,很是困难。” “就是严氏千年族谱里记载的,也不过只有寥寥数个。” 说著,他们一路回到城中。 梅寧远再三挽留。 天使笑拒,那些三莲教眾不止谋划一地。 她还要接著替郡主巡游整个州来府。 码头上。 天使看著严承,开口说道:“你这人不错。” “若科举不中,可来郡主府谋一分差事。” 刚才路上,她了解了一下这几人出身。 那三人是世家大户,不好招揽,但长得最好看的这人,是农户出身,不用顾及什么。 严承微笑,含糊应下。 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所谓“內臣”,在严夏山嘴里说得美妙,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什么“不用科举,便能谋上一官二职”....... 可说白了,就是个大號的管家—— 哦,不对。 在这个世界,该用“奴隶”这两个字。 严夏山回到家,把这事稟告族中长辈。 “他竟会受到郡主天使青睞?”一位老人捻著鬍子,“运气还真好。” 另一人轻声道:“这可是与郡主攀附关係的好机会。” “年轻一代只有夏山爭气,有金榜之姿。” “得多一个选择。” 有人提问:“要怎么处置他,继续坐视不理,还是......” 这个问题有些棘手。 严承的天祖,可是犯下大错,在族谱上被革了名字。 “若他主动提出要回归严氏,那便允了吧。”很久之后,才有人开口道,“秋山总说,那人对严氏很感兴趣,总是拉著夏山问东问西。” 这个回答,得到附议。 严夏山站在角落,歪著脑袋,魂游天际。 问东问西? 那人可不是对严氏感兴趣,只是对大英雄、大豪杰,对那些出眾的人感兴趣。 是... 古贤卓犖垂青史,吾辈当为后来雄的兴趣。 他隱隱有种预感。 要严承主动提出回归严氏? 恐怕这辈子都看不到咯。 (qaq求追读,求月票~) 第17章 道术与奖励 昨天奔波一日。 严承今个才得閒去道馆。 “突破了?”林彦正眼里有光,拿起纸笔,將严承的姓名录入名册,“我听说前天的事时,就在想你会不会有所领悟。” “还真这样。” 严承微笑,谦虚道:“我问过其他人,这进度並不算快。” 林彦正摇头,搁下笔,认真反驳:“你的情况哪能和別人相提並论。” “你先前未突破,这话我没法同你说,怕影响到你。” “现在可以畅言无忌。” “像你这种出身,和道馆內其它弟子比,其实更难打破关隘。” “可知为何?” 严承琢磨了下。 想到自家大哥的平日做派,想到父亲的模样。 又想到刘家,那个太在意自尊的刘向武。 “因为自贱?”他把心里想法吐出。 林彦正欣慰:“你很聪明。” “心无雄气难成器,志疏远虑难立身。” “其他学徒自小贵养,说得好听些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难听些就是百无禁忌。” “心气不被约束,自然突破得快。” “所以,你能用两个月时间就打破关隘,其实还要胜过他们。” 严承道谢,有些开心。脑子却清醒得很,並未被这一两句夸奖糊住脑子。 教头这么说,夸是真夸,但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心气。 “既然打破了第一道关隘,就可学习一些道术。”林彦正伸手,將新的课表递来,“打破第一道关隘后,就能在身躯里运转生命精气,催生出种种神异。” “我推荐你先开灵目。” “再学腾跃。” 严承接过课表,恭敬道一声谢。 出了门后,按新课表找到最近的一节武课。 在路上碰见旧时课友,好奇问他怎么昨日没来上课。 铁人也要休息么? 严承笑笑回答。 课友回到教室,心不在焉,实战表现不佳。 好友问他:“你怎么了,这么失魂落魄。” “我刚才碰见严承。”课友小声,“他以后都不会和我们一起上课了。” 好友惊讶:“说起来,严承昨日缺课。” “他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我听说前天晚上淮水营地有大事发生,让水君都出手了。” 课友摇摇头:“两个月。” “才两个月。” “他就打破第一道关隘了。” 好友沉默不语,嘆了口气。 心里不知该高兴、还是沮丧。 严承听从林彦正的建议,率先去学“灵目”。 这门术的原理不难。 只要將生命精气注入双眼內,织结成一个简单的道纹,就可打开“灵目”。 但做起来不简单。 这是份精细活,对生命精气的控制要很细腻。 注入多了,会刺痛双眼、甚至流出血泪。 注入少了,则构不成道纹。 严承尝试了二十几次,眼睛又酸又胀,才掌握这门道术。 它很实用。 打开灵目,能见到他人身上的“生命精气”,虽是同一种东西,可在不同人身上,有截然不同的风貌。 有人生命精气磅礴,如初生晨曦。 有人生命精气虽如山一般壮大,却垂垂腐朽、光泽不显。 前者多是少年。 后者多是大龄。 第二门要学的道术,是“腾跃”。 在使用技巧上,它与灵目同出一辙,用生命精气在双腿上刻写道纹,能使跳跃变高、跑步速度变快。 打破第一道关隘后。 严承身躯,已远超凡人,立定跳远能跃出两三丈,但在使用这种技巧后,最远能跳十五仗。 这还是因双腿已到负荷极限,不然还能跳更远。 无论灵目、还是腾跃,这两个术都与“道纹”有关。 他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向教习请教。 但... 没有结果。 道馆內並未设立“道纹”的课程,也无对应的课程。 “道文是天书,唯有神官能学。”教习摇头,许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如何应对早熟记於心,“道馆不设这些课目。” “也禁止民间私学。” 严承扼腕。 却不怎么意外。 心中那个在看到科举文考的科目时,就產生出来的念头,此刻在事实的一一印证下,越发清晰。 “愚民”。 大盛朝廷在行使这个政策。 也是... 在个人伟力能对国家、环境造成极其巨大影响的世界,对一个统治政权而言,自然希望掌握这种力量的人越少越好,就算偶尔有几个漏网之鱼,也一定要在自己控制之下。 可怎么控制? 自然是把控一切能变强的途径。 资源、户籍、知识...... 徭役最后几天。 严承苦练两门道术。 学会是一回事,能用好是另外一回事。 他开灵目要两次呼吸。 使用腾跃技巧,要用十次呼吸时间去做准备。 太久了。 与人爭斗时,难道让敌人等你慢慢绘製好道纹? 让严承牵掛的,除了道术,还有奖励。 县令还差自己一份呢! 他许诺在天使离开后,奖励自己四人。 可好几天过去,连影子都没见到。 徭役安分结束。 严承交了身份令牌,从散吏变回平民。 他先回家,打算吃饭后再去县衙问一下奖励。 严家还在南过巷,不过已大变模样。 建了一间新屋子,还有一间在建。 建好的这间给严承住。 总不能让给家里拿了这么多钱的人还和父母同住。 新置办了家具,还圈养了几只鸡。 和刚穿越来时的那种连饭都不怎么吃得起的落魄模样大相逕庭。 才吃过饭。 巷子外,衙役开道,交替呼喊“肃静”、“迴避”。 严老汉站在门口,小心探出头,打量远处。 “皂班开路,捕班跟隨,就一顶轿子,有四五十人陪同!”他嘖嘖称奇,“这是什么大人物出巡,这么大动静。” 南过巷这么贫苦的地方,有什么值得这种大人物过来的? 刘家么? 他这么想著。 巡游队伍越过刘家。 大张旗鼓的,在自家门口停下。 严老汉瞪大了眼。 一名衙役上前,语气礼貌:“这里可否是严承,严二郎君家?” “是,是的。”他结结巴巴回道。 衙役扭头,冲队伍吆喝:“是这儿。” 喊完后,他才行礼道:“丈人当面,是严二郎君父亲?” 严老汉点头,这次只憋出一个字:“对。” 衙役微笑,態度温和:“还请丈人行个方便,我们有些东西要搬进去。” 严老汉本能听话,把门洞开。 衙役们抬著铜箍箱子,放进院里。 一共两口。 一口钱匣似的小箱。 以及一口长型薄箱,看起来不大,份量却极沉,得两人合力抬著,落地后压实一层浮土。 等都搬进来后,严老汉这才想起来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可还没开口。 从轿子里走下一人,穿著青色补服。 嚇得严老汉立马低下脑袋,拜一下,道声“大人”。 神官来自己家? 严承从屋子里走出,拱手问候:“大人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不知您是为何事来?” 梅寧远笑著,摆摆手:“前些日子不是说过要予你奖赏。” “这几日我一直在琢磨送什么东西適合你。” 他一拍手。 衙役们打开箱子。 一口里装著铜钱,密密麻麻堆砌,有数百贯之多,上面还压著一块黄金、一块白银。 严老汉双眼发直。 另一口箱子里,则是两样兵器。 一柄墨铁锻造、三尺来长的刀,刃口磨得发亮,木质的柄上缠著粗绳。 另一样是弓,硬木为身,牛角镶梢,弦绷如铁。 梅寧远指著,“我想严二郎君定然会参加夏狩,要进山去,狩猎、爭斗,都需趁手的兵器。” “这两件,虽比不上神铁锻造的武器。” “可也是名匠铸造,颇为不凡。” “宝器赠英雄。” 严承眼里一亮,把刀拿起,挥动几下,风裂声啸。 “多谢梅大人。” 梅寧远摇头,微笑道:“不用多言感谢。” “这是你应得的。” 他留了挺久,还与严老汉交谈。 严家大门洞开,往来的人都能看到。 他们或许不清楚这位大人是谁,但都知道青色补服是高高在上的神官。 大人物来到严家,还平等的和他们交流。 严承若有所思。 除去钱財与兵器,这是第三样奖励。 看严老汉飞扬的眉毛。 以及门口走来走去、经过至少十回的熟悉面孔。 就知道这东西才是最打动人的。 第18章 因果造物:异兽图志 送走梅寧远,严承清点。 钱有二百贯,十两金、二十两银。 刀一把、弓一副。 哪个男儿郎不想拥有一把好刀? 上一辈子他就买过不少。 秦剑唐刀,西式日式,样样都有。 之前不买兵器,是因为拳脚功夫还没练好,兵刃只会浪费时间。当然,更多是因为穷。 梅寧远赠的这把刀,市价三百贯。 他在徭役这两个月时间里,算上金子,也只捞了不到百贯。 严承在道馆里的课目,又多了刀、弓的学习。 刀只练劈砍一项。 在弓箭技艺的上,他花费更多时间与精力。 徭役结束的第十天。 教习通知,夏狩开始报名。 大教室內。 林彦正不復和严承见面时的温和模样,板著脸,正经严肃:“你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第一回参加。” “这事可不是儿戏。” “是性命之爭,生死在天。”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等名字录入名册,可就改不了了。” 性命之爭? 严承眉头一挑。 有人脸色发白,神情庄重。 “教头,不就是一场比试吗,怎么还生死在天了?”一人开口提问。 林彦正看他一眼:“夏狩花费极高。” “要山君相助,封山十日。” “要神官出面、衙役维持。” “如此兴师动眾的事情却年年都办,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们俩家道馆能有这么大面子?” 他把脑袋一摇:“当然不是。” “夏狩这事,其实是为你们要狩猎的东西而生。” “你们这些参与进来的学徒们,只是搭头。” 说到这,林彦正停顿。 不少学徒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他缓了个口气,缓缓把文字从嘴里吐出:“你们要狩猎的东西,就是妖。” “何为妖?” “大盛天朝统御四方寰宇,我等人类是朝廷子民,山林水泽的兽也是子民。” “不过...” “凡兽不开灵智,愚笨蠢昧,故而不入籍、不享受与我等人类相同的待遇。” “若是开了灵智,便可入灵兽户籍,与我人类一般无二。” “人违法乱纪,名为犯。” “灵兽乱法,名为妖。” “你们要面对的,就是一群触犯大盛律法,被判处死刑的灵兽。” “它们身经百战、阴险狡诈。” “其中不乏在这样的围剿里,能够仍旧苟活十多年、二十多年的存在。” “是要与箭巷道馆竞爭。” “不过,你们这些小傢伙们,首先要做到的事,实则是保住性命,如何不被那些妖兽杀死。” 有人脸色发白。 教头说的清清楚楚,他们要与死囚战斗。 这... 太超出意料。 连严承也有些惊讶。 本以为是狩猎些豺狼虎豹、野猪花鹿,了不起是一些会些术法的野兽。 结果。 有点超纲超纲啊。 “教头,每年会有多少人死亡?”一人站起身发问,声音在微微颤抖。 林彦正回答:“少时只死三四个。” “多的时候几十个都有。” 有人皱眉,声音发冷:“县衙、道馆就这么放任我们去送死吗?” “我们可都是已入道籍了。” 林彦正冷笑:“连一群境界相同的死囚都对付不了,怎么盼你们日后为吏做神?” 大多数人沉默。 林彦正轻轻一点桌面,语气隨意:“放弃没什么羞耻的。” “没做足心里准备,那就等到做好准备好了再来。” “后悔的现在可以走了。” 稀稀拉拉的一阵“哗啦”声。 不少人毫不犹豫,立马起身。 他们辛苦学道是为了享福,而不是与一群死囚犯子廝杀。 意志不坚定的,犹豫片刻后,也跟著最开始的那几人,起身退出。 原本挤满整间屋子,近两百人,不多一会,就只剩下不到七十人。 林彦正在几人脸上扫过,屈指一弹。 纸张飞起,精准飘到每一位还留下的人面前。 “將这些东西填了,就算你们报名成功。”他轻声说道。 严承从头一扫,仔细阅读。 这是一份承诺书。 签署姓名就代表自愿参与夏狩,並接受参与这场活动可能导致的一切后果,包括死亡、伤残...... 临到最后关头。 小小一张纸上,还不到二十条条款。 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纸黑字上的后果,触目惊心。 让十几个人放弃,向教头赔了声不是后,起身离开。 严承当然不犹豫,果断签下名字。 若无那晚的遭遇,他或许还会犹豫下。 但现在... 修行就是要爭,哪有事到临头放弃的道理。 再说了,事关两位祖宗的遗愿。 名字最后一笔落下。 贴胸而放的族谱哗啦翻动。 【祖先(八世祖严志松)遗愿已经完成】 【修改內容正在裁剪......】 最终,肯留下来、在承诺书上签署名字的,还不到四十人。 林彦正运转神力,將纸张摄回:“你们这打破第一、第二关隘一组的夏狩,將在五日后举行。” “从北山进,会有鹿童子结印。” 他收好东西,正要离开。 严承起身:“教头,想爭第一得什么成绩?” 林彦正看向他,神色里几分惊讶。 但很快想到严彦档案中的事。 这人曾拿过夏狩的第二。 而严承与他的这位祖宗相比,履歷竟无多少差別。 严彦是两个月打破第一道关隘。 严承也是。 严彦曾擒获邪教信徒。 严承半个月前才杀过三莲教眾。 如果夏狩临近... 严承问出这样的问题也合情合理。 “去年的头名,在十天时间里,共诛杀一十三头小妖。”林彦正笑著回答,“前年则是诛杀一十四头。” “你若想爭第一。” “得杀十五头。” 严承应声。 林彦正想了想,又说道:“这一次头名的奖励,我们与箭巷道馆会各自拿出一枚道纹。” “有通灵之能,与生命精气化形的大秘有关。” 生命精气化形! 不少人眼里放光,满是期盼。 严承道谢。 心中记下这个数字。 出了道馆,回到家中,將族谱拿出。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异兽图志】 如当日完成爷爷遗愿、攀上淮山山顶时的状况一样,曾不属於自己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溢出。 完成八世祖遗愿的奖励,能落到自己手里,竟和天祖还有些关係。 八世祖在夏狩时,用文字、图像记载淮山中被关押的妖兽,以及它们的生活习惯、本事能耐,並將其命名为《异兽图志》。严氏族人在夏狩时,都会阅读这本书。 天祖被逐出严氏时,偷偷带出一笔財物,其中就包括这本书。 其余东西都被他典当、赌钱输了。 唯独这本书。 因与“异兽”有关,属“私学”范畴,没一家当铺敢收,这才留了下来,一直保存到今日今时。 第19章 那小子不俗(求追读,求月票~) 当然,能被天祖带走,保管多年还不被收回,自然不是原件,只是一份抄录。 严承在角落找到它。 被粗布头里三层、外三层裹著,压在箱底保存。 封皮泛旧,页角有些虫蛀痕跡。 但还算完整,图片清晰、字跡完整。 他小心翼翼翻开。 扉页画著淮山地势图,用硃笔標註出贯穿山脉的溪流,以及各处水源。 第二页,进入正文。 页面中央绘製著一头栩栩如生的灰狼,尾巴饱满粗大,尾巴尖染著一抹冷峻的青灰色。 “苍尾狼,喜冷、乾净,常住於山腰、崖壁。其尾苍色,攻击手段以尾巴鞭打为主,扑咬次之......” 严承看得认真。 这份图志里共记载三十七类妖兽。 八世祖虽然倒霉,但人品真的很不错。 在製作这份图志时,他显然考虑到“时代局限性”。 自己当时能遇到的事,在五十年、一百年后,或许会不復存在。 所以他並未简单地直接写明在某地某处、有什么妖兽。 而是用大篇幅去描述这些妖物习性、能力、性情。 在什么样的环境里可能遇到,遇到后该怎么针对,如果打不过又如何逃脱。 这几日,严承认真学习。 到夏狩当日。 严承背弓负刀、带上一日口粮,大步流星走出巷子。 刘家。 门开了小小一条缝隙。 刘向武蹲在门口,向外偷窥,看著那道穿上棉衣、身载武器、英姿颯爽的身影。 內心已不是“羡慕”二字能概括。 明明自己先修出生命精气的。 怎么这人后来居上,一飞冲天了呢? 现在连影子都跟不上。 他想不通。 夏狩不在主峰,走到山门,还要继续向前,到另一处偏峰,才是入口。 这座山前,也有一座小庙。 严承习惯性奉香。 有人见了,不以为意。 有人愣了下,心里咯噔。 坏了... 忘了还有这茬。 想回城內去取,可一看天色,时间恐怕不够来回。 约一刻钟后,人陆陆续续到齐。 林彦正与另一位中年男人向小庙奉香,严承曾见过一面的守山神官现身,怀里依旧捧著那只铜樽。 “鹿童大人。”他们二人作揖,“山內可准备好?” 鹿童神色温和,也回礼道:“两位教头,所有事务已安排妥当。” “可以入山了。” 林彦正与另一人转身,吆喝学徒们排队。 正安排著。 鹿童伸手一指,在人群里点了十几个:“让他们先进去吧。” 其中就包括严承。 都是刚才奉过香的。 两位教头应下,招呼这些人过来。 没有奉香、却看到他们这么做的人懊悔不已。 就知道会这样! 林彦正逐一同入山的学徒吩咐:“若杀了妖兽,有耳的割其左耳,无耳的剥皮,都隨身带著,若弄丟了是不算成绩的。” “山中严禁对其他人出手。” “有鹿童巡视,发现后即刻就会將你驱逐。” “要是想放弃,喊一声鹿老爷救命。” 和登淮山时一样,严承在鹿童那领了铜箍,大步走进山里。 此山不似主峰,荒凉偏僻的很。 都没有多少人类留下的痕跡。 参天的古木挨挨挤挤,枝椏交错著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日头筛得只剩星星点点的碎光,落在满地厚厚的腐叶上。 他站在原地,分辨了下方向,依著脑海里的山势图,向溪流方向走去。 山外。 两位教头送完学徒,並未离开,这十日他们都將住在这。 奴僕们忙著扎营。 他们面山坐下。 两家道馆虽有竞爭关係,不过都吃朝廷饭,到不了水火不容的程度。 “今年还要不要赌一赌?”林彦正率先开口。 另一位教头瞥他一眼,把嘴一歪:“当然要。” “不过得不算未破关隘那组。” 林彦正瞪眼:“年年都算的,怎今年就要不算了。” “只有四组,万一分不出胜负,怎么办?” 教头啐一口:“呸,蹬鼻子上脸,你我两家学徒,你能找出一个能与严夏山爭第一的人出来?” “就是在打破一两道关隘的学徒里,恐怕也难有胜过他的。” 林彦正反问:“夏山难道不是我石鼓道馆的学徒?” “是你培养的么?”教头梗著脖子,不甘示弱,“你养得出来么?” “你要是想算上这一场,那我不赌了。” 林彦正道:“行行行,依你、依你。不过平局了怎么算?” “那便不作数,还能怎么算?”教头摇了摇头。 林彦正咧嘴一笑:“若是平局,你我两家头名猎杀的妖物数目又一致,就算我贏,如何?” 教头翻了个白眼。 林彦正趁热打铁:“你已经占了我一个便宜。” 教头没好气:“行行行,那就这么说定。” 他们二人商议好筹码。 一人拿出一瓶宝药,一人拿出一块神铁。 教头盯著山:“我听说,严氏为培养严夏山,耗费族內百年积累,为他养出一具宝体。” “是真是假?” “你刚才不是见到严夏山了。”林彦正看他一眼,“看不出来?” 教头摇摇头:“他身上有宝术遮掩天机。” “我只能窥见他生机如龙,体內似乎孕育著几种不得了的道纹。” “瞧不清楚根底。” 林彦正左顾右盼,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传闻不假。” “严夏山的確是一尊宝体。” “而且在诸多体质中,还是颇为上等的那种。” “严氏想更进一步。” 教头不置可否:“氏族志已经三十年未更新了。” “算了,不说这个。” “另外四组里,你觉得你们石鼓道馆谁能爭头名?” 林彦正从境界高到境界低,依次报了三个名字,等说到打破一两道关隘那组的时候,报出两个名字后,他停顿了下,又补上一句:“还有一人,我觉得他希望不大。” “不过,他若得了头名,我也不意外。” 教头好奇问道:“谁?” “严承。”林彦正报出名字。 教头想了下:“是那个长得极好看的学徒?” “你就只记得好看了?”林彦正没好气,呛他一句。 教头哈哈一笑:“我听说过他的事。” “真羡慕你啊。” “白捡个严夏山,还能碰见这么一位学徒。” “不过你这么看好他?” “他只是农户出身,学道还没过半年,又只是刚刚打破关隘,道纹都没学几个吧。” 林彦正摆摆手,风轻云淡:“比的是杀妖。” “又不是看明面上的本事。” “有些人看起来强,可心气不成,妖物一张牙呲嘴,就漏了怯。” “那小子,虽出身不好,心气却不得了。” “夏山和我说过,严承未学道时,他们就在淮山上见过,那时候严承已经著眼天地,说的话、做的事让夏山都有触动。” 教头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们箭巷道馆呢,有哪几个能爭头名?”林彦正问道。 第20章 伟大之主,林莽尊上(求追读~求月票~) 参加夏狩的人並不少。 即便只算严承所在的这一组,也有近八十人。 可落在山里,像一粒沙子丟进海滩,寂静无声,无半点波澜。 严承走了一路,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甚至连虫鸣、鸟叫都不存在。 这座山大抵是死了。 大约半个时辰,他听到潺潺水声,绕过一面石壁后,就找到山涧水源。 水流不大,小臂粗的一小股,在石面上蜿蜒流淌。 严承逆流上行,一路观察岸边。 想要找到排泄物。 虽然山里关押的妖物都开灵启智、甚至有不少能口吐人言,但身上仍保留许多野兽习性。 標记领地就是其中一种。 水源是生存最重要的物资之一。 有实力的野兽,会圈住水源。 当然,人也一样。 没走多远,严承就找到一块。 他没凑近,离得远远观察。 腌臢物太噁心了。 根据《异兽图志》上的记载。 这是“石骨鹿”的粪便。 它虽是鹿,性情却一点都不温顺,是一种领地意识、攻击性都极强的妖物。 看到粪便,就意味著离它巢穴不远了。 严承鬆一口气。 还好... 碰上的第一头妖物並不算很危险。 连八世祖对石骨鹿的评价都很低。 这种妖物的攻击手段单一,全仰仗脑袋上的角,只要灵活一些,就能避开。 严承屏住呼吸,弯腰躡脚,放轻脚步。 解下背上的弓,抽出一只箭矢。 一路循著那些主干上有磨蹭痕跡的树木,这也是石骨鹿標记领地的方式之一。 很快。 他就找到石骨鹿巢穴,一处由乾草围成的窝。 它正在躺著休息。 石骨鹿体型庞大,和水牛差不多,长著浅黄皮毛,带有棕色斑点。脑袋上顶著一根独角,新月一样弯著,泛著金属似的色光。 灵目之下。 妖物一身生机旺盛,如火焰跃动。 角上绽放宝光,縈绕其间,神异不凡。 严承搭弓,屏住呼吸,瞄准鹿的肚子。 咻一声—— 箭矢离弦射出。 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极其刺耳。 一下就將这头妖物惊醒,它前蹄一撑,半跪著就要起身。 可二十步之內,箭矢比它速度更快。 精准、大力地射中肚子,差一点完全洞穿,箭身已完全没进腹腔里,只留下个箭尾露在外面、錚錚晃动。 石骨鹿哀嚎一声,浑浊、横瞳的眼里撩起凶意。 撑起身体,脑袋一晃。 四蹄踏踏,角上绽放宝光。 是它最拿手,也最强力的攻击。 速度极快,横衝直撞,路上的灌木都被它掀翻。 严承不慌,將弓收起。 手脚並用、两三步爬到树上。 石骨鹿是个犟种,不跳起来,而是一脑袋狠狠撞在树上,角刃刺入枝干,砰的一声小小气流爆音,一人半合围的粗壮树木,竟没挨住这一下,应“咔嚓”声断裂开来,向后倾斜砸去。 严承蹬著枝椏,一跃而下,抽出长刀,借势砍下。 一刀斩在石骨鹿脖子上。 却並未能將它脑袋砍下,刀没进去一半、被骨头卡住。 血管破裂,大量腥臭的血液喷出,染了严承一身,也洒了石骨鹿满身。 它凶性越胜,张口咬来。 严承急忙拧腰,借势把刀抽出,朝它脖子伤口处又斩出一刀。 刀与骨再相撞,碰出几点火星。 严承手腕一拖,刀刃倾斜,剜下一大块肉。 再一脚抬起,踩在箭尾上,狠狠踹去。 石骨鹿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它还想挣扎。 可內臟受伤、脖子几乎断了,生机一点点流逝,让它再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 渐渐的,就不再动弹。 严承没近身。 图志里几乎每一篇都註明,在无法確认妖物彻底死去之前,最好不要靠近。 大部分妖物都会装死,等人靠近后,再用力一击,哪怕死去,也要拖个垫背的。 八世祖这个倒霉蛋就吃过亏。 他取下弓,朝它射去。 连著三箭才射中眼睛。 在最后一箭没进眼眶里,石骨鹿爆发一声哀鸣,挣扎著朝著身后拱去,额头角上,宝光凛冽。 是用尽生机的奋力一击。 果然—— 它在装死。 严承冷眼旁观,打开灵目,看它生机一点点冷却,直至完全不见,才凑过去。 提刀割下鹿的左耳,挖出它的角。 他没急著去找第二头妖兽。 一边清理刀上血污,一边思考復盘。 严承对自己的表现並不是很满意。 之所以能较为轻鬆的拿下这头石骨鹿,全依赖图志。 若不是提前知道石骨鹿的情报,这一头妖物就够自己手忙脚乱、好一番应付,甚至要受伤。 等总结好经验,想好如何改善。 严承拿起独角。 图志里写道,击杀妖物后,一定要留意它们催生神异的部位。 却並未写明原因。 这根角入手沉甸甸的,质感非凡。 可转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奇怪地方。 他想了想,打开灵目。 这一次就有收穫。 在鹿角根部,有一枚残缺的道纹,正在缓缓消散。 严承大喜,连忙临摹,將它记住。 等將它记下,这枚道纹烟消云散,彻底不见。 原来收穫是这个! 正愁怎么了解道纹。 严承略作休整,继续前行寻找。 山里深处。 一处洞穴里。 “大兄,大兄,时日到了。”一头灰狼叼著东西跑进来,將那物什丟下后,兴奋地嚷了一声,“那些人进山嘞,刚才我就碰到一个,还想对我出手。” 被丟到地上的,赫然是一个人。 二十六七年纪,男性。脖子被咬穿、一整条左臂丟失不见。 “终於等到了。”山洞里,一道低沉的声音回道,“去喊二十二洞的兄弟们做好准备。” “这次若能再凑出十个祭品,我们就能出去。” “该死的大盛...” “还未开灵时杀人无事,怎偏偏有灵后,就不能杀人了?” 脚步声踏动。 黑暗里,一头生物走出,在男性身上深深看一眼,眼中神色贪婪:“拿下去洗净,准备祭祀。” 灰狼应一声,敬畏地看洞穴深处一眼,拖著尸体离开。 等灰狼离开,生物回头,走回洞穴深处。 莹石打著明亮的光,照在它皮毛上,折射的光將整个石穴染上一层冷色。 是一头熊。 皮毛偏棕,胸口有一弯月牙状的白毛。 它如人一样站起,朝著石穴深处的雕像磕头,恭敬、憧憬。 “伟大之主,林莽尊上!” “我用生命讚颂。” “人类夏狩开始了,请您赐下神力,遮蔽天机。” 石头雕成兽相。 鱼头、羊目、象耳、鸟喙。 像將生灵万物的特徵,都刻在一颗脑袋上。 它听到棕熊的祷词。 明明只是石像、没有生机,却晃动著低下脑袋,投去注视。 第21章 攻守异位 白天林子里还有些亮度。 到了晚上,就一点光也见不到,伸出手去都看不清五指。 灵目虽能让严承在黑暗中视物,但终究没白天那么方便。 他找了处洞穴休息。 坐在门口石头上,皱著眉头思考。 太古怪了。 从刚进山时算起,用一个上午找到那头石骨鹿后,就再也没有碰到第二头妖物。 倒是见到许多痕跡。 沿著水流,他找到几坨分別来自三种不同妖物的排泄物。 可... 按图志上的方法,却没能找到它们本体。 严承一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法过时了。 可事实摆在那,方法没有问题。 自己现在的这处洞穴,就是一头名为“雪爪狸”的巢。 生活痕跡很新鲜。 巢里被当作床的石头边上还摆著刚摘下没多久的果子。 方法没错,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些妖物因什么不知名的原因,在自己进到山里、找到它们之前,离开了巢穴。 知道人类开始夏狩,为了保命,逃离躲避? 这很合情合理,逻辑顺畅。 但... 严承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一个逃了,两个、三个也都逃了? 这些可不是普通妖物。 是杀过人、犯了死罪的妖。 没有情报、不打先手,大多数学徒不见得就能稳贏它们。 甚至,这些在山林里生活了一年、甚至数年的妖物还有主场优势,它们才是强者。 他想不通,索性不去想这个。 在洞口布置了一个陷阱,以防妖兽回来。 严承坐在石床上,既然睡不著,就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出从石骨鹿角里学到的道纹。 生命精气在左臂內临摹。 第一次调用的量太少,还未成型,结构就散开。 他不著急。 一点点增量。 直到第八次尝试,道纹才在左臂內成型,一整根手臂毛孔收缩、镀上一层灰黑的哑光。 严承挥拳。 力量、速度都没变化。 想到石骨鹿肆无忌惮衝刺的模样。 他伸出手,在左臂上轻轻一捏。 指尖摊平,可臂上皮肤、肌肉受到压力却没產生任何形变。 严承加大力量,依旧没有变化。 他拿起刀,在皮肤上轻轻一滑,锋锐刀刃未能割破皮肤,只留下一道浅浅白印。 严承稍稍加大力度。 一成力、两成力... 直至三成力。 刀刃才划破皮肤,留下一道浅浅伤口。 他惊喜不已。 这枚道纹能增加皮肤、肌肉的坚固程度,等同穿了一件防刺服。 很实用的一种能力。 修炼一会,严承把控好生命精气的量,能稍熟练地使用出它,这才睡去。 第二天清晨,严承醒来,打一套虎拳练法,用溪流洗漱过后,再次上路。 他回头看一眼那三只妖物的排泄物,还是那几坨,没有新的出现,那些妖兽都没回来过。 他想了想,拋弃沿著溪流继续前行的想法。 在脑海中回忆地形图,向最近的一处水源走去。 昨天的事太诡异。 他觉得这样下去,依旧不会有收穫。 严承走路小心翼翼,每过一个路段,便会打开灵视,环顾周围。 林子深处。 一只鼯鼠类妖物在严承继续赶路后,从树上蹦下,打开双臂,在林间无声滑行。偶尔腋下的薄薄一层肉膜上亮起宝光,让它升起一段距离,又能飞得更远。 半刻钟后,它在一处坡上落下。 “前方三里,有一个人类。”鼯鼠妖物向两头灰狼匯报情报,“他应是刚刚打破第一道关隘。” “体內生命精气並不是很旺盛。” “不过...” “有虎意蕴含其中,学的不是城中那两家道馆的套路。” 一头灰狼开口,咧嘴狰狞一笑:“那就是世家了?” “杀死这种人比贱民有趣。”另一头灰狼附和。 鼯鼠语重心长,嘱咐道:“他很谨慎。” “每走一段距离,就会打开灵目。” “我藏在树顶,才没被他发现,可你们是陆行,即便以你们的速度,也瞒不过他。” 灰狼摇头晃脑:“发现就发现唄。” “这些人类进入林子,不就是为了杀我们的?” “他还会跑?” 另一头灰狼点头:“就算逃跑,也一定跑不过我们。” 对速度,这两头妖物很有信心。 林子里。 只有缓缓踩动枯叶的脚步声。 严承忽然停下脚步。 灵目看到不同寻常的东西。 两股磅礴旺盛的生命精气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接近自己。 不... 不是接近。 它们目標明確,就是奔自己而来。 严承神情严肃。 自己一直悄悄前行,没发出过什么过大的动静。 那两头妖兽是如何在那么远的距离外发现自己的。 是拥有强大感知能力、抑或拥有某种视野道术的妖? 严承头不铁,扭身就走。 图志里嘱咐过,山林中的大忌,就是以一敌多。 但身后两道生命精气追得凶猛,速度比用腾跃宝术的自己还快。 严承皱眉。 拥有感知能力、速度又这么快。 图志里並未有复合的妖物图鑑。 是百年內被关押进来的新品种,还是... 他一扭身,换了个方向。 那两头妖物不知自己变了路线,依旧照原本的方位前进。 但很快... 它们就意识到错误,在原地停顿片刻,重新对准方向,继续追赶。 严承再换方向。 它们还是慢半拍才发现。 严承心中確认。 这不是感知能力。 有那种能力的妖物,不会这么迟钝。 可不是感知能力,那是如何做到紧追不捨的? 严承一时半会想不通后者。 但... 前者能確定。 跑又跑不掉,它们速度那么快。 他心中有了设计。 立马停下脚步,藏身在灌木里,取下弓,搭好箭矢,守株待兔。 等那两头妖物的生命精气逼近到攻击范围里。 突袭! 预判其中一头妖物的前进轨跡。 扯动弓弦,拉成满月,大拇指一松,箭矢离弦射出。 林子里,两道灰光从树后闯出。 箭矢就要击中其中之一—— 忽的。 其中一道灰光在空中拧身,竟反应了过来,箭矢未能命中要害,只扎中它的尾巴,换来一声痛苦呜咽。 它们体型比狼要小一些,与城中常见的土狗差不多,一身灰色皮毛,两颗眼珠子如翡翠一样透澈。 严承心头一凛,认出这两头妖物。 都是迅狼。 在图志中被列为“较为危险”的妖物。 速度极其出眾。 他不害怕。 只是... 迅狼的狩猎范围很小,通常只在巢穴內百米范围。 而且,它们的攻击性並不高,更喜欢“偷袭”。 它们为何要追踪狩猎范围之外的自己,还如此堂而皇之的主动攻击。 太异常了。 严承拔刀,抢先进攻。 腾跃道纹在腿上篆刻,一跃而出,欺身逼近。 迅狼反应极快,一个扭身就躲过,把腰一弓、从身下过去,再拧回头,一口朝著屁股咬去。 另一头吐掉箭矢,也快速逼近,张口咬来。 一头就很难对付,一下应付两头... 严承更加吃力。 几个回合后,內心估量。 现在还能勉强保住自己,可等到生命精气乾枯、体力耗尽,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得破局。 他心一横,捨弃对其中一头防御,对准右边这只,高高举起刀,两只手臂上道纹篆刻,黑灰哑光铺来。 左边那头眼睛一亮。 好机会! 它跃起一扑,张口咬住严承暴露在自己眼前的左臂。 但... 口感不对。 像咬著木头,这人的肌肉坚硬,两颗犬牙未能完全刺入进去,只凿开两个小口。 严承咧嘴一笑。 果真畜牲,中计了。 迅狼之所以不好对付,是因为它们太灵敏。 所以... 既然有石骨鹿道纹护身、能降低受到的损害,他决定以身为饵,钓狼上鉤。 掛在左臂上的迅狼在口感怪异时就已预感不对。 可迟了! 严承右手一拧,横刀捅去,將它腹部洞穿。 另一头迅狼被嚇一跳。 以伤换伤的打法,还是头一回见。 它想支援,却来不及。 顷刻间只剩一头。 严承左臂负了轻伤,却不怎么影响战力。 几十回合后,將这头迅狼拿下。 被战斗耽搁的问题,重新回到脑海。 这两头没有感知能力的妖物,如何能这么精准地追踪到自己? 是有外力相助。 严承想著,忽把头抬起。 瞥见树冠上方一道生命精气,飘荡著远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果然... 是被自己忽视的天空。 有禽类、或是能爬树的妖物一直在监视自己。 他心头沉重。 意识到这种情况意味著什么。 刚才发生的,是一场有预谋的狩猎。 是妖物对人类的反攻。 第22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妖物一早撤离,不是逃跑,是抱团。 严承缠好伤口,盯著山林远处。 死寂沉沉。 草木的油青色垂坠,灌木野蛮生长,却让他感受不到一丝美感,绿意一上一下,如张开的大口,蓄势扑咬,要將林子里的人类全都吞掉。 这座山林里出了一头了不得的生物,能將这些罪犯整合到一起。 严承才不信这些妖物能自觉联合。 他割下迅狼耳朵,剖解尸体、取出腿骨,记下那两枚道纹,继续前行。 不时打开灵目扫视,这次连天上都不放过。 偶有生命精气从头顶接近。 严承就毫不犹豫的射去一箭。 杀不死也要惊扰它,不能被那么轻易的锁定位置。 两头迅狼未能杀死自己。 那么被锁定位置后,只会来更多妖物。 这种行为似乎很有效,射了三箭,头顶的生命精气就不敢再追踪自己。 严承依旧在林子里寻找。 这一次找的,並非妖物,而是其他道馆学徒。 还有九天... 要在妖物抱团的攻势里活下来,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和它们一样,抱团对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类比妖物好找。 很快发现一处痕跡。 撞出豁口的树木,散乱的灌木,喷洒满地的血液,碎肉、骨头的残渣,或深或浅的足跡...... 曾有人在这里与妖物战斗过。 但那人不敌,已经遇害。 尸体都被拖拽走,恐怕会变成那些妖物的口粮。 他心情沉重,继续向前。 在暮色將来时。 前方林子里,响动激烈。 严承放轻脚步,缓缓接近。 林子里。 两头苍尾狼一左一右,身子几若压在地上,作扑食姿势。 它们脸上带著几分戏謔,盯著对面的人类,正享受猎杀他、折磨他的乐趣。 马荆北抵著树,抱枪撑住身体,腰上、脸上两处伤口不停流血,让他神色惨白、双手微微颤抖。 这群妖物竟然抱团。 虽然听说前几年就发生这种事,可... 这种事竟让自己碰到了。 真该死。 忽的一声狼嚎,马荆北被右边那头吸引,脑袋刚一摆,左边那头抓住空当,立马扑来,狼爪锋利,奔著咽喉去。 他狼狈躲闪,勉强应付。 一桿大枪在手中使得虎虎生风。 可毕竟身上有伤、力气也被耗空。 支撑几招,终是被一头狼扑倒。 马荆北绝望,他瞪大了眼。能看到这头苍尾狼牙缝里卡著的碎肉、能看到带著倒刺的舌头、能看到自己脑袋被一口咬下来的恐怖景象。 最后一丝力气泻去,枪从手中滑落。 千钧一髮之际。 咻的一道破空声。 箭矢从灌木林里射出,正中扑在马荆北身上那头苍尾狼的眼睛。 狼呜咽哀嚎一声,倒跌过去。 第二根箭矢紧隨而来。 又中它腹部。 马荆北睁开眼,来不及想箭从何处来,抬脚一蹬,把狼从自己身上踹出,顺势滚开、趁机把长枪捞起。 他內心情绪激盪。 死不了了。 拖枪回首,朝著负伤的那头狼扎去。 灌木里,严承跃出,提刀奔向另一头狼。 局势顷刻扭转。 不多一会,两狼全部死去。 威胁解决,马荆北深吸口气,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 在这人从灌木里跃出来时,他就认出来了。 怎么会是... 严承。 这个自己有些瞧不上的农户出身。 但马荆北只是心情复杂,等严承割走两只狼耳,取下尾巴、记好道纹后,他平復好心情,走上前来,恭恭敬敬行礼,拜揖道:“多谢严兄救命之恩,小弟没齿难忘。” “等夏狩结束,小弟定有回报。” 至於战利品... 他提都没提。 虽有一头被自己所杀。 可哪来的脸伸手去要,就算別人给,自己难道就有脸拿下? 如果不是严承,自己已经死在这了。 严承没答话,而是取出弓,朝天上射了一箭。 “严兄,这是何意?”马荆北不解。 严承伸手指去:“开灵目。” 马荆北连忙抬头,打开灵目看去,稍有些迟了,不过隱约能见到一道生命精气正在树冠上腾跃,快速远离这片区域。 他恍然大悟,脸色几分难看:“我说这些妖物怎么能这么精准地找到我,对我偷袭出手。” “原来是有其它妖物通风报信。” 严承回忆图志:“多半是风鼯。” 一种体型较小、没什么正面作战能力的妖物。 “那些妖物恐怕已经联合在一起。”他继续说下去,“有组织、有目的,对我们进行狩猎。” “往年也这样么?” 马荆北把头一摇:“族內只提起过一些种类相同的妖物会抱团。” “至於这次、这样的情况......” “闻所未闻。” 风鼯没听说有“共生”的习性。 它会帮其它妖物狩猎? 匪夷所思。 可... 两种品类不同的妖兽联手? 更匪夷所思。 严承轻声道:“今年夏狩將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你我二人不如同行?” “再去寻其他人。” “不然別说夏狩,活下来恐怕都不容易。” 马荆北思索,点头应下:“好。” 两头苍尾狼偷袭,就险些要了自己的命。 更不要说现在还负了伤。 “丑话说在前面,战利品分配,遵循谁杀死谁取走的原则。”严承面无表情,把话说的明白,“不能故意抢人头。” “若出现刚才那种情况,我救了你、或你救了我,战利品则全归救人的那个。” “有异议么?” 马荆北扯了扯嘴角。 还真是够直白的,他有些不太適应这么直勾勾的说法方式。 说法也新奇。 不过“抢人头”三字简洁明了、倒能理解。 他把头一点:“我没问题,就依严兄说的来。” 两人略做休整,继续上路。 天色渐晚,光芒消散,他们打算寻一处山洞休息。 刚上一个坡。 坡下爭斗声激烈,伴有狼嚎、鹿鸣,以及人类的惊呼。 他们快步摸过去。 在坡下,有三个人被六头妖物围住。 一人已葬身妖物之口,剩下两人还在苦苦支撑。 马荆北等不得,心思急躁,就要提枪上去帮忙。 严承按住他:“不急。” “活著的那两人还没生命危险。” “確保能先打死一个再出手。” 他取出弓,还未搭箭。 头顶忽传来一道哨音。 严承抬头看去,是树冠上的妖物发出警戒。 坡下几头妖物被惊动。 竟不恋战,一头狼、一头豺捨弃攻击,咬住尸体,拖拽著它走。 “上吧。”既然藏不住了,严承开口说道,一边搭箭,朝豺狼射去。 马荆北脚上生命精气流转,腾跃出去,长枪如龙刺出。 豺狼咬著东西,不易躲闪。 被箭矢命中屁股。 疼痛让它下意识鬆口,本能哀嚎一声。可下一秒,就又立马忍痛,重新咬住尸体,和狼一起头也不回地逃离。 剩下四头妖物垫后,將马荆北拦下,掩护豺、狼离开。 严承盯著这一幕,若有所思。 尸体... 竟这么重要? 马荆北还想追去。 “回来。”严承把这个愣头青喊住,“別追了。” 马荆北有些不甘:“那人的尸体被妖兽夺走......” “你也知道是尸体。”严承摇头,语气果断,“我们过去,万一前面有埋伏怎么办?” 马荆北抿了抿嘴。 另外两人身体瘫软,躺倒在地上。 “多谢两人救命之恩。” “还请见谅,我们与那妖兽缠斗许久,此时无力起身。” 倖存的那名男性半死不活地勉强拱了拱手:“在下箭巷道馆,孙勉。” 他一指身旁掩面抽泣的女子:“这位是舍妹孙希。” “被杀的那人,和你们什么关係?”马荆北问道。 孙勉语气低沉:“是我二人的师兄。” 这三个人都是箭巷道馆的。 严承意识到这点,思考著提出问题:“你们三人是什么时候结伴的?” “从入山开始。”孙勉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坦率回答,“我们实力一般,也不求头名,只想磨礪自己,所以一进山就在一起了。” “昨天没遇到妖物?”严承又问。 孙勉有些惊讶:“这位兄台怎知道的?” “我们昨天、今日白天都没遇到妖物,直至刚才,正要扎营休息,就被六头妖物袭击。” “师兄他为了保护我们...” 他话音到此被泪珠堵住。 孙希哽咽声变大了些。 “严兄,你想到什么了?”马荆北注意到严承皱起的眉头,以及略显沉重的神色。 第23章 逃不出去 严承没直接回答。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三人找了处洞穴棲身。 他才开口问道:“你们觉得这些妖物的目的是什么?” 孙姓两兄妹一路走来冷静不少,他们抬头看著那张黑夜也不能完全遮住的脸,若有所思。 “报復。”马荆北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夏狩已有五百多年歷史,它们不堪如此境地,想要反抗,也在情理之中。” 孙姓兄妹皱眉。 是这个理。 可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那为什么以前没有妖物们跨越种族联合在一起,偏偏今年他们这么做。”严承反问,“可別忘了一件事,这些妖物,大部分都活不过一年,要是境界突破、或活得太久,神官自会出手清除。” 这意味著,大部分妖物难有“五百年屈辱”的概念,它们才被关进来一年、两年。 马荆北卡壳,嘟嘟囔囔,想不出另一个解释。 总不能... 它们今年心血来潮吧。 孙勉声音低沉,想到什么:“严兄,你觉得它们是为了尸体,是么?” 严承看他一眼:“对。” “为什么会是尸体?”马荆北疑问。 孙勉开口解释,声音有些颤抖:“严兄方才射中了一头妖物,可它还不肯放嘴,一定要带走师兄尸体。” “不能是为了吃肉?”马荆北想了想,找出理由反驳,“这里只有被关押的妖物,又没其它生物。” 孙希冷声道:“它们筹备一整年,就为了在这十日里开荤?” “再说,它们要想吃肉...” “狩猎其它妖兽不是更方便?” “何必空等一年。” 马荆北恍然大悟,把手一捶。 对喔。 能猎杀其它妖。 妖物习性与人类不同,同类相食的事並不罕见,吃起非同类,更没心理负担。 “我出身不好,对道术了解的少,你们可知尸体有什么用?”严承问道。 孙姓兄妹摇头。 他们也不了解。 马荆北思索一会:“应该不是为了吃。” “人肉的口感並不算好。” 三个人转动脑袋,直勾勾盯著他。 还有这经验? “不是,不是我吃过。”马荆北再迟钝也明白这一瞬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急忙开口解释,“长辈带我赴过几位大妖的宴,吃饭的时候听那些大妖评论过。” 三人点点头。 马荆北嘆口气,继续说下去:“它们猎取尸体,大概率是为了那口生命精气。” “生命精气?”严承问道,“妖不也有。” 马荆北摇了摇头:“人类与妖的生命精气不同。” “我忘了具体哪里不一样。” “总之人类的生命精气更百搭、更复杂。” 严承追问:“能有什么用?” 马荆北想了想:“我知道的只有製作宝器和仪式两种用途。” “锻造宝器要小自在境,这座山里不可能有这种层次的妖。” “那只能是仪式了。” 严承皱眉,再问一句:“你能推断它们要做什么仪式吗?” 他现在听到这两个字有些敏感。 “不行。”马荆北立马把头一摇,“我还没学那些东西。” “而且仪式种类繁多,不亲眼一见,是认不出来的。” “但我觉得...” “应当是为了突破吧。” 严承沉默。 真是为突破境界么? 在山林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有一场仪式正在酝酿。 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们怎么办?”孙希看著严承,声音发抖。 严承想了想,做出决定:“得有人把这个消息送出去,告知鹿童山君、县令教头。” 马荆北直言:“你们两个谁退出。” 他不会。 严承显然更不会。 那只能让这两个被救下来的可怜虫做出牺牲。 话这么说。 他目光落在孙希身上。 这人看起来最弱。 孙勉也看向自己妹妹。 山林太危险了,现在有一个能用正当理由退出的机会,自己作为哥哥,当然得让给妹妹。 孙希咬著嘴唇,神色为难。 她才不想,还没为师兄报仇呢。 但... 这里也確实没有比自己更適合的人选了。 她张开嘴巴,缓缓举起手臂:“那我退出吧。” “哥,你小心些,要安全回来。” 孙希深吸一口气,唤一声:“鹿老爷。” 腕上铜箍闪烁一束宝光,从手上脱离,落地后变作一只花斑铜鹿,將少女载上,奔山林外去。 一蹦一跳的,眨眼就不见踪影。 严承走到洞穴入口,眺望远方模模糊糊的山形轮廓。 心中生出些许不安。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在这里等著吗?”马荆北走来。 孙勉起身,也踉蹌著走了过来。 严承没有犹豫:“找人。” “妖兽们目前的策略是狩猎落单的人。” “或是看起来不算很强的小团体。” “抱团的人数越多,我们就越安全。” “而且只要无法凑足生命精气,无论它们想要进行什么样的仪式,都无法实现。” “等神官將此事处理了,再散开进行夏狩吧。” 他们两人满口答应。 严承看一眼孙勉,又说道:“晚上我们分別值夜。” “我和马荆北一人两个时辰。” “孙勉你有伤在身,就值夜一个时辰,最后起来。” 俩人自然没有意见,商议好后,马荆北和孙勉走进洞穴里睡去,严承一人独坐在洞口,支起简易的陷阱。 他取出从雪爪狸巢穴顺来的野果,酸涩入口、麻住舌头,让脑袋清醒不少。 也不知孙希送去消息后,鹿童或教头什么时候会处理这件事。 山林出口附近。 铜鹿踩著树梢,一蹦一跳,孙希看到远处山外亮光,心里顿生安全感。 可就在这时。 忽一只巨大无比的爪子从山林深处探出,寂静悄悄,连风都没带起。 须臾间,横跨一整座山,一把抓住铜鹿与孙希。 少女挣扎,要惊呼出来。 可爪子里黑暗涌动,扣住她的生命精气,將金绳、玉锁都沾染上墨色,囚禁住她的舌头、禁錮了她的行动,让她僵硬得如木偶一样,什么都做不到,只有思维在恐惧里流动,一双眼珠滴溜溜地打转。 大手把她朝地上一丟。 山林土坡忽的裂开,变幻成一张血腥大口,把少女吞掉、铜鹿嚼碎,咬得嘎吱嘎吱作响。 山外。 小庙里,鹿童神像忽睁开眼,朝山里看去。 就在刚刚一瞬间里,他好像听到了什么。 可灵目看去。 山还是那座山。 神像扭头。 不远处营地里,两位教头有说有笑,从城里请来几位乐户,唱著最有名的《苏绣缘》,正琵琶滚珠、丝竹悦耳。 应是这里的动静。 祂把眼合上,不再理会。 第24章 最坏打算 夜晚无事,妖兽並未发起袭击。 严承三人醒来后,洗漱一番,继续上路,去寻找山林里的其他人。 意识到妖物异常的不止他们。 下午,他们找到另一队抱团的学徒。 由一位毕家子弟领头,共有四人的小队。 和严承他们的抉择如出一辙,也让受伤的人出山通报消息去了。 严承与毕家人一拍即合,將队伍整合在一起。 人多势眾、心气也高了。 他们大大方方,一边摸索前进找人,一边捕猎妖物。 战利品分配用的是严承提出的那套方案,毕家人还是年轻了些,没来得及考虑到这个问题。 短短三天时间。 这支队伍就壮大到五十多人。 他们甚至可以反扑妖物,五人一组,巡林狩猎。 只是... 夏狩的第八天。 山林好似空了,无论去哪都无法找到妖物。 洞穴里。 严承和几个世家子弟,以及另一位虽不是世家出身,却笼络到几人组成小团伙的傢伙,围著一块大石头坐成一圈。 “已经两天没找到人了。”毕家人开口,皱著眉头,“我们这里有五十四人,送出去八个,一共六十二个。” “两家道馆共有七十八人参加夏狩。” “剩下十六个人,我们一直没发现...” “恐怕已经遭难。” 一位严家人开口:“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没人再遇到过妖兽。” “就连天上偶尔出现,监视我们的风鼯也不见了踪跡。” 有人小声一句:“消息传出去快五天,也没个动静,这算怎么一回事?” 毕家人想了想:“鹿童、教头、山君不会坐视不理。” “他们既然没有出手,就说明那些妖物们要办的仪式,是在我们能解决的范围里。” 他的信心源自出身。 这支队伍里有不少三大家族的子弟。 死一个、两个无所谓。 可要都死了... 事就大咯。 马荆北点头,信心满满:“就算真有妖兽突破,打破了第三道关隘,我们几人联手也能对付。” 他们嘰嘰喳喳,琢磨著要用什么手段,乃至討论起战利品该如何分配。 忽的。 马荆北扭头,拍了一下严承:“严兄,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严承斟酌了下:“你们觉得,整个山林里的妖物如此兴师动眾,把所有种类的妖都团结到一起,只是为了帮助某一头妖物打破第三道关隘?” 山洞里,议论声戛然而止。 氛围寂静到有些沉重。 “严兄你的意思是......”毕家人问道。 严承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也许不是鹿童、教头不做什么,而是他们压根就没收到消息。” “这群妖们或许有什么手段,能拦住出去报信的人。” “那场仪式或许会是极其危险的东西。” 严家人噌的站起,本能摇头反驳:“怎么可能!” “他们出去坐的铜鹿,那是神官手段,一群第二关隘的妖物,怎么能拦得住的?” 严承轻描淡写一句:“徭役结束没多久,才发生的事都忘了么?” 严家人张了张嘴,有些失神,坐了下去。 马荆北没说话,细细思考。 毕家人看著严承,眼里神色意外。 这种深谋远虑,是一个农户出身能说出来的? “严兄所言有理。”他开口,赞同道,“做最坏的打算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万一真是,也好有准备。” “严兄,你既然这么说,心里应有想法了?” 严承把头一点:“今日不见妖物,就是一个信號。” “它们已经获取到足够的生命精气,不必再狩猎我们。” 几人都脸色一沉。 这可不是好消息。 马荆北惊声:“仪式要开始了?” “我们得儘快找到那些妖物的老巢在哪。”严承拔刀,在地上画起来,“夏狩只在这座山中,我们目前已探索的范围,是这几片......” 简单几笔,就画出一幅地形图。 几个大族子弟频频侧目,多看正画图的严承几眼。 他们当然认得出来,这是夏狩的山形图。他们都在族內长辈的监管下背过。 可... 这是他们这样大户的不传之秘。 想拿出去买,都没人敢收。 一个农户,如何知晓的? 没人过问,都当个秘密。 另一个普通出身的学徒,如饥似渴、死死盯著这幅地地图,將每一处细节都深深烙印到脑子里。 “唯独这一片还未探索。”严承把山阴一处区域圈起,“不出意外,妖物们就聚集在那。” 毕家人想了想:“五人一组,摊开搜索?” 地图上看是小小一块,可实际上,是很大的一片区域。 严承摇头:“不,一起行动。” “真遇到妖物群,五人跑不掉的。” “有人懂兵法吗?” 一名马家人举起手。 “待会你带队。”严承把刀收起,“结阵对付妖物。” 他们点头应下,走出洞穴,招呼眾人填饱肚子、提上兵刃,向山阴出发。 一大坨妖聚在一起很醒目。 还没用到一个时辰,严承他们就发现它们。 当然,妖物们也发现人类。 树冠上,尖锐哨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狼奔豹走、鹿跃狐疾。 近百头妖成群结队,浩浩荡荡、气势汹汹地奔来。 马家人大喊一声,道馆学徒们结成粗劣的军阵。 歪歪斜斜,一点都不整齐划一,但至少有战法。 妖物们虽数目多,可就是一群乌合之眾。 人类仗军阵之势,占据优势。 短短几个回合,就杀得妖们舍下几具尸体,丟盔弃甲、仓皇逃窜。 不过很快,有几只妖物呼喊,也结出简单阵势,勉强能够抵御一二。 严承招呼马荆北、毕家人,还有那位严家人:“我们走。” “去哪?”马荆北收枪,话这么问,但毫不犹豫转身跟来。 另外两人没问。 他们已经看到。 严承抬手指去—— 在妖兽群的正后方,有一座溶洞,被藤蔓、青苔掩盖,並不显眼。 “它们护著那里,仪式应当就在那里面进行。”他语速匆匆,快速分析,“现在还聚在这里,没展开什么行动,证明仪式还没完成。” “趁现在!” “这是我们的机会。” 三人应下。 四人绕过战场,奔山洞去。 妖物们发现,想要阻拦。 马家人反应不慢,喊弓手放箭,时机仓促、没造成杀伤,不过箭矢如雨,拖住妖物脚步、拖出一点时间,让严承四人得以顺畅进入。 山洞里,静悄悄的。 也无另外的妖兽看守。 他们小心翼翼、向里前进,越深入、血腥与腐臭味越发刺鼻。 大约走了百步。 豁然开朗,进到一片宽阔空间,整个洞穴的最深处。三面墙壁掛著油脂灯,照得亮堂堂的。一头身材高大的棕熊跪拜在另一端尽头,身前横七竖八摆放十几具人尸,被清洗乾净、赤身裸体。 生命精气从尸体里泄出,流出一条细线,斜著向上,朝洞穴墙壁上的一尊怪异石首匯聚去。 第25章 险路不登难摘桂(求追读,求月票~) 四人站在洞厅入口,睁大眼打量那尊庞大的石首像。 鱼、鸟、象、羊..... 五官生拼硬凑,违和怪异。 “生命精气在向那尊石像流动。”严承压低声音,开口询问,“这是哪种类型的仪式?” 马荆北三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是献祭!” 严家人开口,声音略带紧张的介绍起来。 “一种古老的仪式,能与强大者沟通。” “但极其邪恶、很不人道。” “在大盛律法里已被明文禁止。” 毕家人深吸口气:“严兄,你的未雨绸繆是正確的。” “幸好我们来得早,仪式还未完成。” “再迟一些,等那尊强大降临,就遭了!” 严承不言语,只是挽起弓。 他心头不安如山摧地崩似的涌来。 能在山君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 这尊石像的主人究竟有怎样的实力? 至少不会比山君差。 甚至更强一些? 一些不好的回忆被勾起。 徭役那晚惊鸿一瞥所见的遮天蔽月的大脸,化名为“惊恐”繚绕心头。 他鬆开拇指,箭矢如霹雳射出,瞄准那头仍在跪拜的棕熊。 袭击將至。 它纹丝不动。 眼见就要功成,可... 棕熊身上冒出一股黑雾,翻捲成壁障。箭矢打在上面,叮的一声被弹开。 它被惊扰,沉沉嘆了口气,缓缓挪动庞大的身躯,转过身来。 “阳关有路君不走,鬼域无门尔自来。” “本想让你们多活几日。” “奈何送上门来寻死。” 它从黑雾里走出,卷著几缕烟气。 “正好多几个祭品!” 严承打开灵目。 心头稍微一松。 棕熊生命精气浑厚,身上有六道金绳、玉锁,並未超出山林所限范围。 马荆北急不可耐,提枪上前,跃起一刺,气势凶猛。 毕家人衝锋,两拳一振,不知名道纹转动,手上宝光灿灿,奋力砸去。 一左一右夹击。 可... 棕熊轻蔑一笑,身体一抖。 灵目之中。 它躯体內的生命精气磅礴翻卷,从飘渺虚幻,眨眼就流动出一道形体,赫然是与它一般无二的熊形。 棕熊一扑,双爪迎上双拳。 毕家人一合就败,踉踉蹌蹌退后好几步,双臂被震得发麻。 马荆北才刺枪来。 棕熊后蹬,踹在枪身上。 他整个人顿时倒飞,摔入严家人怀里。 它趁机要继续追击毕家人。 严承挽弓,接连两箭射去。 一箭射中棕熊,却只浅浅刺入皮下。 另一箭被它反应过来,一爪拍飞。 “是熊形!”马荆北惊愕,不可思议,“它竟修出了生命异象。” 棕熊轻蔑一笑:“大惊小怪。” 它拍下腰上箭矢,踏著四方步,缓缓走向前。 “我本是石羆氏世子,若非犯了些事,被关押至此地,你们这种卑贱之徒连见我一面的资格都没。” 严承扭头看一眼身旁三人的脸色。 惊讶、沉重、迷茫... 就是没有反驳、不认可之意。 “他来头很大?”马荆北想了想,抬起头,朝严家人问道。 提及这个,严家人头头是道:“石羆氏是三等世家。” “六百年前被录入氏族志。” “现有族人在朝任四品督察院工科掌院给事中。” 棕熊摆头,轻咦一声:“竟还有识货的。” “小瞧了你们。” 马荆北皱眉:“这么大来头,得犯多大罪过,才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棕熊讥笑一声:“杀了几个世家子罢了。” “他们......” 严承伸手,在马荆北脑袋上一拍:“废什么话。” “它这是在拖延时间。” 洞厅深处,半数多尸体已无生命精气流出,只有少数几具还在外泄。不过断断续续的,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也要枯竭。 棕熊嘖一声。 马荆北恍然大悟,怒火中烧:“好你个卑鄙的傢伙!” 他一起身,提枪再上。 毕家人沉声:“一起,它虽修出异象,可毕竟只打破第二道关隘,我们未尝不是对手。” 严家人使的也是一口刀,跟著赶上去。 严承遥遥放了几箭,等三人都接近了,也加入战场。 棕熊凶猛得很。 几乎没人能在它手里撑过两招,交一次手就得退下,让另一人顶上。 异象强大非凡。 明明境界相同,实力相差却如隔天堑。 不过... 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棕熊即便有四只爪子,可严承他们有八只手。 不多一会,棕熊腰腹被斩出数道尺多长、寸多深的狰狞伤口,爪上也落了伤,行动渐渐迟钝。 它怒吼一声。 生命精气再度运作。 玄妙复杂的道纹篆刻,阴冷狠戾的气息从身上涌出。眼睛依旧黑色,可似乎黑得更深邃了,光射进去、不作反射。 它的伤口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带著腐臭味道的黑色黏稠液体。 心臟砰砰跳动得极其有力,声响震耳。 力气与速度並未有明显变化。 可... 刀砍上去,它不吃痛。 伤口阔深,也不影响行动。 甚至连刚才踉蹌的脚步,此时也变得沉稳有力。 “这什么妖术!”马荆北一连扎了数枪,被棕熊一爪拍飞后,灰头土脸的从地上挣扎起身,恶狠狠道。 严家人没好气:“我怎知道。” 严承不说话,抬起头,看向身后。 石首下,只剩两具尸体还在外冒生命精气,不过也只剩极细小的一缕。 没多久就要没了! “仪式就要成了,我们得快些解决它。”毕家人出拳速度变快,打得棕熊血肉模糊,变得同烂泥一样,可它虎虎生威、不受任何影响。 马荆北眼珠一转,撤离战场,要另闢蹊径。 但... 咚的一声,整个人重重撞在黑雾上,鼻子出血、头昏眼花,无法通行过去。 他甩甩头,纵枪刺去。 黑雾纹丝不动。 一连尝试好几番,依旧无法突破,连裂痕都打不出来。 “这里破不开。”马荆北回头。 严承深吸口气。 打斗声、嘶吼声、交谈声,还有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入耳。 思绪在这些嘈杂中,转得飞快。 黑雾是从棕熊身上冒出的,想要破开,就得先解决它。 可一时半会... 等等。 心跳声。 有办法了。 他后撤半步,生命精气拧转,在躯体、双臂上篆刻道纹——从石骨鹿身上获得的那枚,还不够熟练,用了数次呼吸才刻好。 “让开!” 严承大喊一声。 三人下意识让出主攻位。 他提刀劈砍去,欺身而近,棕熊胡乱拍来两爪。 严承灵敏躲过,又道:“限制住它。” 情况危急,三人来不及思考,依言本能行动,缠住熊爪攻势。 眨眼之间,一人一熊几若贴在一起。 棕熊眼里一吐凶光。 这不是好机会? 它张口咬来。 严承竟不躲闪,任由它啃住自己右半肩膀。 熊口有力,即便有道纹护身,牙也深深钉入肉里。 “严兄!” “小心!” 三人惊呼,慢了半拍出言提醒。 马荆北瞪红了眼,一枪狠狠攘去,拧著杆打转,企图用这种方式让棕熊鬆口。 严承忍痛,把刀换到左手。 险路不登难摘桂,危崖敢上始逢春。 他要的就是现在这种处境。 长刀从熊口刺入,偏左而去。 一次未中。 棕熊意识到什么,连忙撒口。 可迟了。 严承左手一搅,在它肚子里闹了个天翻地覆。 伤到咽喉、砍到心臟、剜到肺部。 这门妖术只是让棕熊身躯腐化、內臟还生机饱满,此时受创,它再不能像之前那么熟视无睹。 毕家人眼疾手快,把严承捞出,免了棕熊临死反扑的几爪。 它哀嚎著,摇摇晃晃,跌倒在地。 严承踉蹌两步,面无血色,一把拨开严家人要为自己缠伤的手:“先破坏仪式!” “我无碍。” “有道纹护身,死不了。” 棕熊生机一绝,黑雾立马散去。 他们上前。 马荆北与毕家人搬走尸体。 另两个朝石首砍去。 严家人挥岛,石首上碎出蛛网似的裂痕,它用砂岩雕成,並不坚固。 严承左手挥刀。 咔的一声。 石首不堪重负,鸟喙四分五裂、象耳掉地崩坏。 鱼头被剖成两半、只剩一对羊目还完好,咕嚕咕嚕在地上滚动。 被吸进去的生命精气乱窜,在洞厅里胡乱飞动、消散逃逸。 “成功了。”四人鬆了口气,严承挑了块乾净的地方,胡乱躺下。 马荆北还有些力气,给他包扎。 毕家人去割下熊耳,郑重地送到严承怀里:“严兄大义,捨身杀敌。” 他不知说什么好,只能吐出这八个字。 现在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严夏山会对这个农户好顏好色。 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农户不仅能修出生命精气、还能这么快就打破金绳玉锁的囚笼。 这种跨越生死的大气魄。 他们这些家生笼养的,怎比得了。 严家人沉默,不知在想什么。 严承笑笑,要回话时。 洞穴外,忽“轰隆”一声巨响,天塌了似的。 第26章 七世祖的遗愿(求追读,求月票~) 等严承缠好绷带。 四人快步走出洞穴。 明明还未到暮时,天却黑了,哪怕目不转睛、也无法从树叶缝隙里看到日光或月光。 外面的战斗早已经停止。 马家人带著学徒们缩守一旁,以防更多的伤亡。 妖物们疯了似的跃动、跳舞,视那些人类於无物,嘴里发出鬼哭狼嚎似的欢呼。 树冠枝椏缠绕上黑色烟气,迷离、邪祟,像入了妖境。 “严兄不是杀死了那头石羆氏,让我们破坏了仪式吗?”马荆北五官扭曲,惊呼著开口,“怎么会变成这样。” 严承一瞬间想明白,语气沉重:“共有五处考场。” “能在这里布置,自然也能在其它山林布置。” “我们拦住了,但別人没能拦住,仪式还是会成功。” 马荆北愤愤骂一声:“真是废物。” “严兄,该怎么办?” 毕家人、严家人都抬眼看去,等待这位年龄不是最大,但话语最有分量的人开口。 “去山边。”严承思索一会,“打探一下情况。” “然后...” “等!” 自己这一群还未破樊笼的幼苗,在这种能更易天地的伟大力量面前,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能等待,伺机寻找逃走的可能。 他们应下。 马荆北招呼马家人离开。 刚才与妖兽一战,死去三名道馆学徒,亲朋好友扛起他们的尸体,匆匆尾隨在最后。 队伍里。 其他几个未跟著进到洞穴的小团体领导者,有些惊讶地看著马荆北、毕家人他们几个把严承簇在中心,一副听从他发號施令的模样。 不是...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怎么个情况? 马荆北这样尚能理解,这人心肠直、脑仁小,被严承救过一命。 可毕家人、严家人这两位,之前都自视甚高,现在怎么也这样了? 洞穴里发生了什么,让他们这般心服口服。 还未走到山边。 远方山林,忽一声虎啸自峰峦深处炸开,蛮不讲理地夯进每一人的耳朵里,震得灵魂晃荡、身体酥麻。 音带风浪,吹得满山树木颯颯作响,不牢固的叶片飘落,打著卷飞远。 漫天黑雾破开,暮光射落下来。 好似开天。 虎君踩在云头上,在豁口处现身,张口向下一咬。 又一股风生出。 严承他们腕上的铜箍此时绽放宝光,在林子里异常醒目。 风便追著目標,捲起他们。 方式粗暴、严承在风里滚来滚去,不时和人撞在一起,头晕脑胀、分不清天地上下、宇宙四方为何物。 大约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刻钟。 他们落地。 一个个都摇摇晃晃,腿脚发软,踩在地上没什么实质感。 严承一边揉著心口、缓解不適感,一边环顾四周。 自己这群人已过了桥、出现在寿州城旁。除自己这一组考核的学徒,另外四组学徒也都在。 突然,有人惊呼。 “你们快看!” “淮山...淮山......” 严承循声转过头,朝淮水对岸看去。 主峰还在。 可... 本该绵亘一片的山脉,却中空了几个豁口。 那里本有几座山,是夏狩的考场,可现在消失不见,只留下几道或深、或浅、伤疤一样的坑洞。 山不见了。 被仪式呼唤来的那尊强大生物偷走。 虎君盘踞在几个坑洞上方,掷出官印,神力如火,將那一片地势稳住。 地震、泥石流、狂风... 这些本应隨山峰消失而出现的自然灾害,被强行镇压住。 忽的。 身后城门上,宝光闪烁。 一尊身披青色补服,不过和文官不同,胸口补子未绣鸟禽,而是野猪图样的神官从门內走出。 “县令要见你等。”他伸出手,掌心耀起土黄色灵光,朝道馆学徒们拍去。 道术运转。 驮著这些人疾驰,不到一刻钟,就都赶至县衙门口。 县衙大堂內。 梅寧远半死不活瘫坐在椅子上。 他想不通。 怎么这种事偏偏都让自己遇到了。 先是前几天的三莲教眾譁变,而今又是某个不知名邪神盗走淮山。 虽然淮山不受自己管辖。 可就只有一水之隔,还是在夏狩这种当口。 上次运气好,郡主体谅大方,保住了乌纱帽。 这一次呢? 他正想著。 堂外一声吆喝:“县令大人,道馆学徒悉数带到。” 梅寧远撑起身子,襟危正坐:“带上来。” 他从境界最高的那一组询问。 可出人意料... 前面三组虽意识到妖物有些不同寻常,可並未弄清楚它们要做什么。妖物的攻势太猛、他们只能扎营建地、勉强保护住自己,更进一步调查?根本做不到。 问到严承他们这组时,梅寧远才鬆了口气。 “妖物在进行一种祭祀仪式?”他听完后,頷首道,“你可知他们祭祀的是哪一尊邪神?” 严承看向马荆北他们。 三人摇头。 严承才道:“我们都不认得,但还记得模样。” 其他四组人侧目。 咦? 这一组可是有不少世家子弟。 马荆北更是马家大房的嫡子。 怎么... 为首做主的竟然是严承这么一个农户出身的人? 梅寧远拿起纸笔。 “有鱼一样的脑袋,但生了个鸟嘴、大象一样的耳朵,眼睛是一字横瞳。”严承回忆,一点一点向外吐出。 梅寧远依言画完,將纸拿起:“可是这样?” 他工笔极好,画得栩栩如生。 就是... 耳朵没画全、鸟嘴缺了一块,眼睛也只描出一只。 是故意这么做,像在避讳什么。 “是。”严承点头。 梅寧远嘆了口气,把纸放下。 原来是这尊... 他扭过头,向最后一组发问。 严夏山答道:“学生在山內所见状况与严兄所见一致,不过侥倖多打听出一些其它东西。” 他停顿了下:“那尊邪神名讳要说么?” 梅寧远把头摇得坚决:“不用,本官省得。” 严夏山继续说道:“那尊邪神至少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潜伏进淮山,那些妖物们用了三十余年收集生命精气。” “我所在的那一座山,早在五年前就攒够,不过一直在等其余四座山。” “直至今年,五座山全都攒够足量的生命精气,才进行仪式。” 其余人侧目。 严承也不禁多看几眼。 打听得这么清楚? 梅寧远脸上神色又变得轻快几分。 五十多年前... 太好了。 自己十一年前才至寿州担职县令,上一任都没发现的事,凭什么要求自己发现? 最多被记一个失察之过。 乌纱帽是保住了。 他放轻语气,嘴角也不垮了,从篓子里取出两枚令箭:“切记,今日听闻不可向外人说道。” 一枚令箭飞起,悬在厅堂天花板正中央,宝光一放,就碎成粉屑,如雨簌簌落下,降到每一个人身上。 是道禁言宝术。 “严夏山,你所知的一切,连你族內长辈都不得说。”梅寧远扭头,单独对那位少年嘱咐,“张嘴。” 说著把令箭朝他身上一丟。 严夏山乖巧打开嘴巴。 令箭作一束光,飞进他口腔里,捆在舌头上。 他一挥袖子:“都退下吧。” 道馆学徒们离开,刚走到县衙门口,两家教头都在外等候,带著他们就近去了石鼓道馆。 教头们不问发生了什么,也清楚什么也问不出来。 只是统计姓名,確认死亡人数。 也统计他们在山中狩猎到的妖物数目。 虽出了这种大事,夏狩也未能办满十天,不过正进行的事,若中止了,他们这些教头就要担责,只能硬著头皮继续下去,至少把这件事办完,要比中道崩殂好。 统计完死亡人数。 不少人痛苦不堪,还有人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到此时,他们才知晓,前几日离山是死路一条。 这意味著,是自己亲手把血亲、朋友送上死路。 可... 谁想得到呢? 两份名单都统计好。 死亡名单暂且搁置一旁,后续还有通知各家、商议抚恤等事。 两家教头核对夏狩名单。 一看结果,都有些愣神。 未破关隘组,头名是严夏山,这个结果不出意料,可他的成绩是怎么一回事? 足足狩猎六十七头妖物。 是將整座山的妖都杀光了么? 宝体真如此不凡。 打破一两道关隘组的成绩有些奇怪,让他们仔细核对了好几次数目,甚至还找人问话。 不提头名。 那些大家族子弟的表现都很一般,大多都只狩猎不到十头妖兽。 最好看的马荆北手里竟只有六头,连前十都没挤进。 反而另一个马家人的表现很好,排在第二,手里足有十个妖物耳朵。 不过第一... 是严承。 狩猎十三头妖兽,其中一头甚至修出了生命异象。 最古怪的。 这消息不是严承主动说的。 是马荆北、毕家人、严家人主动强调,一副生怕两位教头识人不清、耽搁严承的模样。 道馆某处训练室。 严承低头。 胸口族谱哗啦翻动。 【祖先(七世祖严彦)遗愿已经完成】 【修改內容正在裁剪......】 第27章 百形图 (求追读,求月票~) 南城严家,祠堂里。 严夏山挑著能说的东西,讲与族內长辈们听。 这次死了不少子弟,甚至还有两个已过了县试,就等著府试的后辈。让严氏震怒,已有两位散官亲自出马,去县衙討要说法。 但不能说的东西太多了。 几位长辈也知事情重大,不死心又提了几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后,索性转开话题。 “这次夏狩,其他两家成绩如何,可否有出眾的平民子。”一位老者开口询问。 严夏山仔细作答。 听到毕家只拿到两组的头名时,不少人鬆了口气。 还好... 没胜过自家。 不过严氏有严夏山,毕家没出眾的小辈,在这点上,严氏胜! 听到马家连一个头名都没拿到,不少人乐出了声。 真丟人。 “严承在此次夏狩中的表现优异,拿到一个头名。”严夏山吐出最后一句话。 有人挑眉:“严姓,我严氏族人?” “同姓罢了,夏山都说了我们只拿了两个头名,这人显然是平民子。” “听起来有些耳熟,他是谁?” 他们七嘴八舌,竟是把“严承”忘了。 好一会后。 才有一个人想起:“夏山好像提过这人。” “就是爬山那个,郡主那个。” 提及“郡主”。 这些人才恍然醒悟,从脑海里抠出那段渺小的记忆。 “夏山,这人求过你要回到严氏么?”一名族老笑著,捻著鬍子问道,语气里透著十拿九稳的把握。 严夏山摇头:“未曾。” 族老动作一顿,不笑了。 “我记得他祖上曾是我严氏族人,还向你打听过族內的事。”他皱著眉,从记忆里捕捉到某些片段,“都这样了,还没开口要认祖归宗?” 严夏山点头:“他只对英雄豪杰的事情感兴趣。” “以此激励自己。” “就如此前,他以严彦先祖为榜样。” “现在便和严彦先祖一样,也拿到夏狩头名。” 说到这,他停顿片刻,补充了一句:“孙儿认为,严承胸有大志,未发跡时不肯开口,日后也不会开这个口。” 几名族老皱眉。 若以前就算了,不想回来就不回来,严氏也不差这三瓜两枣。 可现在... 严家偏偏又死了这么多小辈。 有个好用的后生,难免有些惦记。 “年轻人么,心高气傲。”一名老者笑著开口,“你我年轻时不也这样?见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才收敛性子,知道这般那般的事。” “夏山,你要常与他走动。” 严夏山应声。 “既然他在夏狩里帮衬过咱家人,就送些礼去。”又一人轻轻一拍巴掌,“夏山,他有什么喜好?” 严夏山老实回答:“严承对族內先祖的事最有兴趣。” “尤其是铁冠仙祖这支。” 一名族老鼓掌,笑出了声:“好事,好事!” “愿意了解好啊。” “夏山,你去点几个人,带到书室誊抄,有什么疑惑的,儘管向我们询问。” 严夏山下去准备。 几个老人有说有笑。 “可惜,我严家两百多年才出这么一位麟儿,却遇著这样的事。” “独木难撑啊。” “那严承听起来有几分本事。” “也该我严氏有这样的福运。” 严家办事不慢。 晚上吩咐的事,第二天一早就办妥。 严夏山亲自去送。 此时严承在家养伤,见的第一个人,並不是严夏山。 族谱早在上午时,就弹出提示。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百形图册】 这次的奖励与倒天祖无关了,反而和石鼓道馆有联繫。 严老汉喜气洋洋坐在门口,嘬著旱菸。 逢人就打招呼:“吃了么?” “你怎知道我儿子有本事,让教头都来谢他了?” 他不懂“教头”是什么。 只知道是比衙役还厉害的人物——那不就和县令一样?反正都比衙役的地位高。 屋子里。 林彦正笑著接过茶,轻声道:“要不是有一位长辈看了这次夏狩的成绩后提起,我差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你不是问过那位严彦先祖么?”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木盒,放到桌上。 它很古旧,巴掌大小,看纹理是樟木,却被岁月磨去了当年的苍劲。盒身裹著一层暗黄的包浆,像蒙了层化不开的暮色。 一卷黄纸简单、松松垮垮、近似敷衍的把盒子缠住,上面写著“严彦”二字。 还盖了一方野猪状小印,书“护军校印”四个字。 他介绍起来:“这是你那先祖金榜题名、戍边三年后,回乡省亲时,在我们道馆留下的木盒。” “他嘱咐过,若他的直系子嗣里出了天才,能有过人表现、拿到夏狩头名,便把这个木盒给予那位后人。” “本以为是件简单的差事。” “谁能想到,这盒子一放就近百年。” “我也不知你是不是他的直系后人。” “不过你既然问过,正好也顺路,我就拿来与你试试。” 严承接过它,若有所思。 不放在严氏,而是放在道馆。 还只给直系子嗣... 看来当年七世祖和严氏很有故事啊。 手刚与木盒接触。 盒上黄纸微微震颤,卷出一道神芒,拍到严承脑门上,继而躥进身体里,飞快地游了一圈后,从他的口腔里飞出,啵一声射回黄纸。 “呼哧”—— 黄纸无火自焚。 “你竟还真是他的直系血亲后人。”林彦正一乐,“看来东西我是送对了。” 严承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小臂长的捲轴,泛黄、古朴,带著被岁月尘封的气息。 把它展开,有近三尺长。 上面画著山林图。 树木甚少,有大量飞禽、走兽、游鱼,画面热热闹闹的。再细细一看,这些生物竟没一种重样。 “教头,这是...”严承看了半天,觉得它只是一幅普通画卷。 不过,因果造物没这么简单,只是自己看不出有什么玄妙。 林彦正嘖嘖两声,眼里涌出羡慕:“这是一种颇为稀罕的神物,名为百形图。” “顾名思义,是將上百种生命异象临摹在图里。” “可借它修行生命异象。” “不过...” “这张图一旦被使用,里面的生命精气外泄,不过百日就会失去妙用。” 他细细说了一遍用法。 等说完后,他停顿下:“我记得你手中有一块龙虎石?” 严承点头。 那东西他睡觉时抱著,练拳时也放在脚下。 效果的確有一些,生命精气恢復更快、日日夜夜都被温养。 但要说神形的话,一点影子都没摸到。 “这张图能与龙虎石搭配使用。”林彦正思索著,为他出谋划策,“你修的还是山君所授练法。” “正好,都与虎形异象有关。” 严承都应下,把画捲起,收回木盒。 林彦正再拿出一只册子:“还有这个。” “这次夏狩头名的奖励。” 严承接过册子。 它只有两页。 每页上各用神力印著一张玄妙深邃的符文印记。 “这两枚道纹,一名曰『象』,一名曰『形』。” “是一种古老的练法。” “能追溯到亘古洪荒的年代,人类还未有如今这般百花齐放的练法,修炼生命精气的手段,只有对强大生物的模仿。” “但这种模仿,正是一切异象的起源。” “常人用它不易。” “哪怕上淮山,也只能见到鹿、狼、鹤之类的生物。” “但你有百形图这等神物,正好模仿大虫。” “三管齐下,修出虎形异象的概率可不小。” 第28章 谁要当稽查? (求追读,求月票~) 南过巷今天热闹得很。 林彦正前脚刚走,三大家族的人后脚就来。 毕家送来伤药与一些补品。 马家与严家同一时间到。 严家送的,正是记载铁冠仙这一脉祖先在未破樊笼时事跡的书册。共有四本,八世祖不凡,单独占了一本。 严承欢喜。 马荆北对此不屑一顾,阴阳怪气,笑严家心眼小,想表好態、又扭扭捏捏的。 严夏山没和他辩论,送完东西就走。 马家送来金银、药品,严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替儿子清点完,放进严承屋里的箱子。 送走他们。 不再有人来,严承终於落得清静。 他把龙虎石抱出,一屁股坐在上面。 先学那两枚道纹。 比“灵目”、“腾跃”要难一些,练了半日,才初见成效。 严承压得住性子,又练了一日,次次施展都成功、不出错漏后,才打开八世祖所留的画卷。 把它掛在床头。 眼中匯聚生命精气,將灵目打开,聚精会神地看去。 画卷里,“嘶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破开,紧接著宝光亮起,画卷里的生物,竟渐渐有了生机。 鸟飞鱼跃、虫鸣兽吼。 生灵们在画卷里奔走。 严承目光扫动,落到画卷中央,找到自己想学的生物——一头吊睛白额猛虎正蜷臥在青石上打盹,斑斕的皮毛在光照下泛著油亮的色泽,纵然是静臥之姿,也透著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 他渐渐收摄心神,脑海中杂念尽消,眼前视野缓缓黑去,整个人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潭,径直钻入了画卷,最终稳稳附著在那头猛虎身上。 好似真变成了森林之王。 休憩、捕猎、巡视领地...... 直到脑袋微微刺痛,精神已无法负荷再多。 严承才从观想中退出。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体內的“象”、“形”两枚道纹正隱隱发烫,將方才在画卷中体验的猛虎习性、动作神韵尽数烙印在经脉血肉之中。 他想了想,爬到地上。 像老虎一样,四肢著地,伸展腰肢,呲牙咧嘴地打起哈欠。 扭著身子、踩来踩去,巡视领地。 有几分扭扭捏捏的形式。 第一次观想,就做到这种程度,严承已颇为满意。 接下来的日子,他深居简出,都在家里修炼。 百形图有使用时限,他需得爭分夺秒。 龙虎石確实玄妙。 之前还体会不到它有什么神异,可在自己学会“象、形”道纹,又观想猛虎后,这枚神石的作用呈数倍增大。 每日修炼后,以它温养身体,隱约能听到生命精气在体內奔流之时,会带起些许虎啸之音。 修炼的閒暇时间,他会拿起祖宗事跡的书,仔细阅读。 八世祖的事最有趣。 他一辈子倒霉,什么奇葩的遭遇都有过,留下的记载也最多。 至於其他祖宗,年代越久远,事跡就越模糊。 甚至十二世祖的事,有將近三分之一都不被族谱认可。 最让严承惋惜的。 是这些书册只记载到十二世祖,並未有那位“铁冠仙”的事跡。 祖宗们未做成、没做到最好的事情不少。 不过... 一时半会,能用到的却没多少。 现在时机不合適,许多祖宗的遭遇,都是属於那个时代下独有的机遇。 严承不著急。 总会有合適的时候。 他醉心修炼。 一个月后。 院子里,严承四肢著地,踩著沉稳有力的步伐,每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微微震动。 忽然,他朝前一跃扑出,劲风扬起尘土,赫赫生威,惊得笼里的鸡一阵飞跳乱窜。 严承起身,皱著眉头。 自己现在模仿老虎,已经有八九分像,可就是差那么临门一脚,始终难得神髓。 就导致... 自己看起来不像猛虎,像一头狸花。 狸花固然凶猛,是捕猎好手、猫中翘楚,能从南过巷头杀到南过巷尾,让野狗都不敢冲它吠声。 可猫就是猫。 猫与虎,有天差地別。 他不心急。 异象修炼困难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要不然也不会只有少数天骄才能掌握。 不过就是这么被卡住,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 相比异象,生命精气方面的修炼,大有长进。 在开始修炼异象的第三天,严承就发现,模仿老虎的体態打出山君所传授的那套练法,效果会更好。 模仿的越像、锤炼力度越强。 再有龙虎石催动。 以及毕家、马家送来的许多补药。 他已將第二道关隘破开。 严承正要继续修炼。 院门被敲响。 他走过去开门,外面站著衙役。 “严二郎君,县令大人有请。”衙役脸上掛著笑意,语气温和,“还请郎君速速过去。” 严承愣了下:“找我?” 他与县令交情不深。 即便梅寧远曾来过自家,那也是看在郡主面上,过来卖个人情、收拢人心。 身份差摆在那。 “不止请郎君一人,城內大小散人、学徒都请了。”衙役耐心回答,眼珠一转,压低声音,“我替郎君打听过,似乎与郡主有关,好像是一件了不得的好事。” “眼下郡主寿辰近了,只剩一个多月。” “说不定就是与县令大人同去祝寿的好事嘞。” 严承点点头,换了身衣裳,就奔县衙去。 衙役说请了不少人。 可实际上,大堂里只来了几十个。 三大家族的子弟自然不少,还有一些道馆內常见的熟脸,都是有名气、有能耐的师兄。 严承刚到。 梅寧远轻声开口:“人都到齐了,我便直说。” 一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仿佛在这段时间里,一下老了十多岁,鬢角都出现些许花白痕跡。 在一名神官身上... 这种岁月流逝的印记可不多见。 “寿州生了两起邪神作祟之事,但並非孤例,州来郡內,大大小小的,一共有十几起。” “这让郡主生气不已。” “她认为是郡內官吏尸位素餐、蠹居棊处,让百姓家徒四壁、啼飢號寒,才失了民心、倒向邪神。” “故而,要设立一个临时官府,名为稽查处,进城、下乡,处置那些贪官污吏。” “但郡主已信不过我们这些郡內的官员——” 他说到这里,嘴角撩起几分讥笑。 “想要从庙堂之外徵辟一批义士,你们当中,可有人愿意接这担子。” 大堂里,死一般沉寂。 有人起身问道:“县令大人,此事不应该去请那些小自在境、或更之上的散官们么。我见大人喊来的都是我们这些未破樊笼的学徒。” 梅寧远面无表情,大大方方一挥手:“本官请了,他们都拒了。” 再没人说话。 片刻后,梅寧远又说道:“寿州是要出十人的,你们若都不愿意,那便抓鬮吧。” “谁中了谁上。” 严承若有所思。 好像... 在族谱上,有一位祖先,就遇到过相似的事? 第29章 好气啊,明明是我们家的东西(求月票,求追读~) 郡主是大人物。 为她当差、替她做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但此刻没人答应,个个避之不及。 什么督查,说得好听...... 这件事真要有那么严重,自会有“御史台”、“大理寺”两个机构出面调查。 可並没有。 郡主甚至调度不了地方衙门、江湖散官,得用他们这些未破樊笼的小人物。 这说明什么? 聪明人一眼就看得出来。 高高在上的郡主不食人间烟火,看了一眼民间疾苦,就生出慈悲怜悯的心,想做个救苦救难的圣人。 可朝廷不在乎。 官吏们也不在乎。 这就是一场心血来潮弄的“儿戏”。 不揽下这个差事,既不会得罪郡主、也不会得罪官吏。 可要是揽下来... 做不好,得罪郡主。 做好了,得罪官吏,而且也不一定能入郡主法眼。 无论怎么做,都麻烦得很、好处也不多。 严承的十一世祖严世嵩就吃过这个亏。 他遇到过类似的事。 当年有一位县主,心肠善良,常为民做主。正因此,有一桩冤假错案的苦主向她哭诉。可这个案子不同之前的小打小闹,犯事的是某位三等世家的子嗣,官官相护,此事不了了之。 县主震怒,请人断案,可衙门不应、大理寺打回公函。 她不得已,用一件“风火扇”宝器为悬赏,请人出马。 一来二回,这事被严世嵩应下。 他满腔热血、一身正气。 可最后... 掰不过世家门阀的大手,县主最后也服了软。 案子不了了之。 严世嵩被治罪、严氏都被连累。这件事致使他一辈子都困於樊笼、不得突破。 这是严氏族內常说常新的案例。 严承偷摸拿出族谱,翻到那页,將文字抹去。 不过... 十一世祖经歷的事,毕竟和自己要面对的事有些不同,修改之后,能合自己心意么? 他尝试改动。 “严世嵩找足线索,断案成功......”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在皇亲委託下侦破一桩冤假错案】 他微微撇了下嘴。 不行。 这条件限制得太死了。 他想了想。 一个早在脑里诞生,只是没机会尝试的念头再次浮现。 严承將之前写好的文字抹去。 重新书写。 “严世嵩完成县主委託,履行职能......” 族谱上金光一震。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完成一次皇亲委託】 虽修改的是同一件事,但两次修改给出的任务却截然不同。 果然! 能玩文字游戏。 把一件事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就可以改头换面,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梅寧远制好签,放进筒子里。 “来吧。” “都看天命。” “也省得你们记恨,说本官偏心。” “这事好处不小,若做成了,郡主会赐下奖励。” 他不敢强迫人去。 万一遇到二愣子,自己不舒心就为非作歹,把事搞砸,自己也得跟著倒大霉。 所有人都坐著。 迟迟没人肯第一个站出来。 “是要本官点名......”梅寧远皱眉。 话没说完,严承站起身。 所有人神色复杂看他。 但严承並未上前抽籤,站在原地,正气凛然道:“梅大人与我有知遇之恩。” “不敢不报。” “此事算我一个。” 这件事情看起来不易,可不是绝境。 看似只能在“郡主”、“官吏”两个阵营中二选一。 不过... 郡主聪不聪明不清楚,但从她能做出即便朝廷不支持,自己找人也要办的行事风格来看,至少是个好面的主。 而官吏们呢? 面不面的並没那么重要,至少可以在郡主面前放一放,利益不受损伤才最重要。 这两者並不衝突。 做好了,郡主的面、官吏的里都能护著。 再说,除了祖宗的任务,严承还有一件事想藉此达成。 异象一直没能修出。 严承琢磨过。 他觉得自己或许就差那么一口“气”。 上辈子见识过一人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时有多风光,坐在桌上,真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魄。也见过同一个人,公司破產、妻离子散后,有多唯唯诺诺、渺小如尘。 “养尊处优”四字,莫过於此。 虎是山林之主、百兽之王,是居於生物链顶端的猛兽。 坐高堂上、拿捏他人生死。 岂不也能模仿几分威势? 严承自然不想错过。 屋子里,其余人脸色稍微一松。 虽然还有九个名额,可至少有一个已被人要去,他们被选中的机率变小了一些。 “严承兄!”严夏山一急,站了起来。 “夏山兄。”严承装傻,回礼问候,“近来可好?” 严夏山憋得脸发红。 有些话不方便当梅寧远面讲,提醒又提醒不通,急得他跺了下脚,闷闷坐回去。 梅寧远对严承微笑,喊其他人来抽籤。 剩余九个倒霉蛋很快被选出。 梅寧远在这事上办得还算公平。 三个大族子弟,六个平民出身。 他们不情不愿的离开,明日再来县衙领具体安排。 出了衙门。 严夏山三两步走到严承身边,小声道:“哎,严承兄,你不该领那个差事。” “那不算什么好事。” “赠你的书上,不就写有前车之鑑?你应当是看到的。” 严承微笑,不急不躁:“我知道。” “可我与你们这些世家子不同,前方路窄得很,能遇著一个机会,只能把它抓著,谁知道下一个机会,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严夏山话语卡顿住。 他身后那位少年口直心快:“那你认祖归宗,回我严氏就是。” “以你的天赋、心性,族內自会培养你。” “少不了吃喝用度、修炼所需。” 严承知道他没坏心思,不过... 这种“嗟,来食”的语气,他不喜欢。 “寧作孤蓬隨风远,不棲朱门寄人檐。”他摇摇头,语气坚决,丝毫不被打动。 少年抿了抿嘴。 严夏山眼里有惋惜,也有欣慰。 他就知道严承是这样的好汉。 “那你万分小心。”他嘆了口气,嘱咐道,“真出什么事,我不敢保证严氏会做什么,但我一定会为你想法子。” 严承真诚地笑,他乐意亲近这样的人:“夏山兄放心,若没把握,我也不会揽下这个差事。” 他们两人交谈几句。 眼见要分別了,少年忍不住开口问道:“严承,我听说严彦先祖留了一份百形图,落到你手里了,此事是真是假?” 严承看去:“向人求教,都不说个『请』字?” 少年被呛了句,脸有些发红。 严夏山拍他脑袋一下。 少年恭恭敬敬行礼,语气诚恳:“严承兄,我听闻严彦先祖留下一份百形图,落到您手,请问此事是真是假?” “是这样子,有什么问题么?”严承反问他。 少年满眼羡慕,想说什么,可哥哥当面,说不出口。 严承笑笑,抱拳告退。 等人走后,严夏山又拍自己弟弟一巴掌,板著脸教育:“没礼貌,问东问西的。” “我就是想確定是真是假。”少年嘟囔,语气有些发酸,“那可是百形图,哥哥你都没有。” “那是严氏族人留下的宝贝,偏偏被他得去了。” “他都不肯认祖归宗。” 严夏山没好气:“刚才严承兄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胸怀大志,岂会做出仰人鼻息的勾当。” “再说那东西...” “好归好,我却也用不到。” “等破几道关隘,宝体自会生出异象。” 少年小声:“哥哥得了那东西,不就有机会多修出一种异象嘛。” “再说,再说了。” “那是咱严氏祖宗留下的东西。” 他还在酸这件事。 自家的东西,白白被外人拿走。 严彦先祖生了三个儿子,现在还有后人在严氏族內呢! 一个个都不爭气。 有家族资源餵养,竟还抢不过一个农户出身的。 这人还一副看不上严氏的样子。 好气啊。 (求求了,多来追读,多来月票吧) (新书期真的很需要追读和月票qaq) 第30章 前倨后恭,是何意?(求月票,求追读~) 第二日,严承赶往县衙。 刚进大堂。 梅寧远拉著严承坐下,语气热情:“贤侄,这事委屈你了。” 他不是傻子。 从昨天的话里就能听得出来,严承知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偏偏为了自己,才揽下这个差事。 当然... 是真是假,事在人心,他不清楚。 但这个人情,他得认下,心甘情愿地认下。 多好的孩子,愿意解自己的燃眉之急。 严承什么都没说,只笑著摇了摇头。 梅寧远嘆口气:“没由来的,整这么一出。” “不知贤侄心里有何打算?” “是想做一些事,还是打算將日子糊弄过去。” 严承直言不讳:“郡主要面,我想给她面。” “大人要里,我想给大人里。” 梅寧远眯起眼,细细思考著,没多一会,咧嘴一笑:“贤侄真有胆气。” “既然如此...” 他伸出手,朝著公案上一抓,摄来一本书册,转交给严承。 “寿州下辖九个乡,贤侄想一展拳脚,不如就去这里。” 严承接过。 封面上写有“迎河乡”三字。 他翻开来看。 梅寧远也在一旁介绍提醒。 这是离寿州城不远的一处乡镇,因挨著淮水、有一座渡口,经济繁荣、规模不小。 当地有四个乡绅家族。 当然比不得城內的三大家族。 但已连续三四代能出胥吏、能送子弟入城內道馆学习,在当地颇有名望。 乡长就出自这四个乡绅家族之一的张家。 张怀理,打破四道关隘。 曾在县衙当过一段时间衙役,后回乡里,眾举为乡长。 虽管著一乡之地,但“乡长”不算神官,就是个吏。 繁华一些的乡,如迎河这般,能有几百户人。可深山老林里的乡,有几十户就已算规模不小了。 梅寧远起身,在厅堂里徘徊:“这四个乡绅家族里的王家,出了不少能干的人才,现今的礼房房长,就是他家的。” “是我寿州衙门的中流砥柱。” “李家、赵家,这两家向来低调,赋税也交得勤。” “不过这张家嘛......” 他搓了搓手。 严承明白要怎么做了。 他回家收拾好东西,主要带上刀、弓,以及两样修炼用的宝贝。 快班先一步出发,把消息通知过去。 短短一句话,闹得四家人鸡飞狗跳。 迎河乡里。 四位乡绅坐在渡口旁饭馆二楼。 有三人都愁眉苦脸。 “这好好的,来什么稽查。”李家人嘆口气,“张兄,你神通广大,可知这是什么情况?” 张怀理是唯一一个神色冷静的,他端起茶杯,嘖了一口:“这茶喝的不得劲。” “这已是迎河最好的茶了。”王家人苦笑,“再好的,我们也拿不出来。” 赵家人跟著点头。 张怀理摇头:“换酒来。” 王家人拦下:“张兄!最多一个时辰郡主稽查就到,贪杯误事啊。” “就是就是。” “等此间事了,我去州来订两罈子姚子雪曲,好好请张兄喝个痛快。” 张怀理撇了撇嘴,把茶水饮下:“看不得你们这么慌慌张张、见不多市面的样子。” 三人陪笑。 “这事不用担心,做做样子罢了。”他把杯子放下,屈指一弹,李家人立马起身拎壶,给他斟了八分满,“放一批地痞流氓出去,给那位稽查过过癮,就差不多了。” 王家人忧心:“可我怎么听说是郡主下令,要严惩贪官污吏。” 再怎么装模作样... 也得抓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 儘是一群地痞流氓,这能交得了差么。 “是你打听得清楚,还是我打听得清楚?”张怀理一挑眉,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你不过有个兄长在寿州县衙做吏。” “我儿子可是在州来道馆学艺。” “身边玩伴都是县男、县子的儿女,大族的子弟,有人能和郡主搭上话的。” 王家人低头,不说话了。 张怀理乐呵一笑,端起杯子把玩:“再和你们说一个秘闻。” “这段时间不安寧,的確让郡主大发雷霆。” “可她要清查官吏的命令,州来上下没人搭理,甚至告到天都,也不受理。”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没了天都支持,她不就空有个郡主的名头。” “有什么好怕的?” 话语轻佻。 但即便二楼只有他们四个人,连茶博士都赶到楼下去了,他也不敢说得太大声。 “伺候稽查几日,把这尊小神送走就妥了?”赵家人摸著下巴,把张怀理旁敲侧击吹捧自己的內容剔除,將那些话浓缩成一个句子。 张怀理点头:“是如此。” 另外三家鬆了口气,各自回去准备。 严承出了城,沿著淮水走。 他脚程不慢,也用了快一个时辰才到。 临江而建的村落入眼。 江边繁华,一条街十几个铺子,三座三四层高的小楼。最高的那栋,掛著一只布帆,正隨风飘动,能见著“迎河客栈”四个字。 不过... 在高楼后,是成片用黄土、稻草混杂堆砌的房子。 迎河繁华,这些普通百姓却享受不到什么好处。 他刚到路口。 村子里,一人从杆子上滑下来,吆喝出声:“稽查来了,稽查来了!” 其他人七嘴八舌。 “真是稽查么?” “別认错了。” 那人郑重点头:“真是。” “我见他身负长刀、腰掛长弓,一般人能是这种打扮?” “快去请四位老爷出来。” “你们准备好,別出紕漏。” 他想了想,眼珠子一转,恶狠狠道:“那位老爷是下来杀人的!” “看你们谁不顺眼,一刀攘了,就算你们白死,钱都不需得赔。” “机灵点!” 聚在一起的人神色慌张,连连点头。 四位乡绅理好衣服,从一旁屋子走出。 严承还没近到跟前,还有两三丈远时。 张怀理使个眼色。 乐户们立马吹锣打鼓。 其余三人跟在他身后,弓腰作揖,一边小跑、一边维持著这个动作,等到严承身前,他们四人止步,腰又多弯下几分。 “迎河乡乡长张怀理,拜见稽查老爷。” 张怀理先开了口,態度恭敬、谦卑,和茶馆里的天老大、我老二的態度天差地別。 其余三人跟著开口:“拜见稽查老爷。” 严承瞥他们一人一眼,挥了挥手:“起来吧。” “敢问稽查老爷姓名?”张怀理麻利起身,开口询问。 另外三人把手放下,但还弓著腰,落半步紧紧跟隨在严承身后。 严承说出自己名字。 张怀理一想,脸上挤出諂媚笑容,將手一指:“原来是严老爷当面,久仰久仰。” “小人在迎河客栈设宴,为老爷接风洗尘......” 严承把手一摆,打断他的话:“宴待会吃。” “我一路赶来,要休息一会。” 四人脸色未变。 “正好,趁这时间,你去將乡里帐本、税收、户籍、案牘整理一下。”严承继续吩咐下去,“收拾好了,带来客栈等我。” “待我起来后,也好第一时间翻阅。” 听闻此话,四人面色大变。 李、赵、王三家人朝著张怀理背部看去。 噯... 不是说要做做样子么? 怎么动真格了? 未听到应答。 严承停下脚步,朝身侧人看去:“怎么,有问题?” 张怀理抬起头,和少年的目光对视上。 墨色的瞳仁,深渊不见底似的,读不出什么情绪。 淡漠、冷峻,不容置疑...... 蕴含一股强有力的气魄。 对视持续几次呼吸。 张怀理喉结滚了滚,垂首躬身,低著声音应道:“是。” “小人这就去准备。” 严承轻“嗯”一声,再动脚步。 张怀理拉了半步,和三人站在一起,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求求了,多来追读,多来月票吧) (新书期真的很需要追读和月票qaq) 第31章 你是想戴高帽了?(求月票,求追读~) 迎河客栈。 四人恭恭敬敬的把严承送进最好的房间。 下了楼。 李家人皱著眉头,语气不虞:“张兄,怎么回事!” “那位老爷一副动真格的模样。” “莫不是真要查我们?” 张怀理一眼瞪过去:“嚷什么,慌什么,冲我喊什么?” “这叫下马威。” “看起来嚇唬人。” “但你用猪脑想想都清楚,不装装样子,怎么糊弄上面的人?” 李家人脑袋向后一仰,撇了下嘴,神色不悦。 “我见你刚才对那人恭敬得很,他来头不小?”赵家人夹枪带棒,阴损损问一句。 张怀理皱眉,清了清嗓子:“没听到那位老爷姓严?” “南城严的严!” 其余三人正色。 自己这种暴发户似的乡绅家族,与严氏这样底蕴深厚的大家族可不能相提並论。 人家数百年、近千年的底蕴,长盛不衰。 可自己呢? 不过一代、两代命好,出了几个胥吏。 运气好,多享受几年福分。 运气不好,要不了多少年就得家道中落。 今年这些乡绅姓张、王、李、赵,说不定再过十年,就是姓钱、马、冯、韩了。 “老王,你哥哥在县衙,让他打听打听,这人什么来路。”张怀理一挥手,大大咧咧、理直气壮地吩咐。 王家人拧眉。 终究这件事关乎自己,还是应了下来,吩咐儿子驾驴车、去城內。普通人赶路,自然没严承那么快,一来一回得到下午才能回来。 张怀理清点好严承要的东西,送至楼下。 初时,还有些耐心,按严承的吩咐,坐著等候。 可...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 午时都快结束。 这位老爷像睡死了似的,屋子里一点动静都没。 他也不敢敲门催促。 又等了一会后,张怀理实在坐不下去,起身离开。却也没敢走太远,到隔壁赌坊打马吊去了。 严承没休息。 昨晚睡了个好觉,现在不困。 他在修炼。 百形图的使用时间有限,每一天都不容错过。 而且... 他也想磨一磨这些人的性子。 午时已过,未时都快过去。 严承才结束修炼,走出屋子,下到一楼。 张怀理不在。 东西倒都已经准备好了,由一位小廝看守,见严承出来,他神色慌张,有些不太自在。 “严老爷。”小廝恭敬问候。 严承坐下,拿过一本案牘,一边翻开,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你家老爷呢。” “我家老爷见您一时半会没醒,就先离开去处理其它事了。”小廝结结巴巴,“小的这就去把老爷喊回来。” 不等严承点头,他就一溜烟跑出去。 严承才翻看两页。 张怀理神色自若地走进客栈,抱手道:“严老爷,您可算醒了。” 语气夹杂一点点埋怨。 严承瞄他一眼。 鞋上无尘。 他没走太远。 身上一股菸叶臭味。 之前处在一个人多、封闭的环境。 眼睛发红。 在做什么刺激的事。 要么与女人幽会,要么是在赌博,总之肯定没干正经事。 张怀理小口喘著气,等著回復。 严承却一句话都不说,只默默翻动案牘。 这让张怀理皱眉,心里不耐烦,有心想要催促。 就在他等不了,將要开口的时候。 严承先他一步开了口,但不是对他,而是对小廝吩咐道:“我方才起来,午饭未食,去给我拿些吃的来填填肚子。” 小廝僵在原地,看向自家主子。 张怀理一脚踹去:“愣什么愣,没听到吗?” “严老爷要吃的。” “快去弄一些细作的来。” 小廝这才踉踉蹌蹌跑去厨房。 “严老爷,您瞧我这蠢脑子,一时疏忽了。”张怀理轻轻拍了自己脸颊一下。 严承依旧不说话。 直到小廝端著两碟点心回来。 他才继续开口,冷冷一嘲:“乡长在本地还真是一手遮天。” “你不开口,谁都不敢支声。” “取个食的小事,也要你首肯才行。” 张怀理訕笑,也有几分得意。 不安排饭食是疏忽? 不,是故意的。 许你给我下马威,就不许我给你下马威? 他正要开口。 严承第二句话紧隨而至:“看来乡长骄横惯了,把我这个毛头小子也当麵团捏。” “让你在这等我,配合郡主稽查之事。” “却这么轻视、懈怠。” “不把我放眼里罢了,连郡主都瞧不上了么?” 轻描淡写,一高尖帽就扣过去。 上辈子与不少人爭辩过,总有那么几个,喜欢给人批发帽子。 不谈事实,就是要从立场上否决你的观点。 严承很少这么干。 但不可否认... 有些时候,这种手段就是好用。 张怀理脸色大变,哪见过这种场面。 脑子有点没绕过来,不清楚这三件事是怎么串联到一起的,更不明白没等人和不敬郡主有什么关係。 但他知道这顶帽子可不能戴上。 虽说... 即便被扣上这顶帽子,现在也不会有性命忧患。 可始终是个把柄。 要是戴牢了,等这件事过去,被好事者拿出来做文章,那就糟糕透了。 到时候郡主... 或向郡主献媚的人隨手把自己碾死,也不会有人替自己出手。 甚至李、赵、王三家还会拍手叫好:“好死,好死!” “严老爷,冤枉啊。”张怀理心里的一点得意烟消云散,连忙求饶,“哪有的事。” “小人哪敢轻视郡主。” “老爷吩咐了,小人就尽心尽力地办。” “就是...” “小人懒散惯了,有些坐不住,不过也没敢离远,就在隔壁坐著呢,您一声吆喝,我这不就回来了。” 严承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却不说话。 一副你说你的,我不理会的態度。 张怀理憋的脸通红。 脑子,你给我转啊! 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往旁边一瞥,又看看严承,恍然大悟。 对哦... 郡主又不在自己眼前,向郡主表什么忠心。 得对这位爷表態。 张怀理连忙补上:“严老爷,小人就是个小小乡长,说话是有些份量,可和您比,不就是地头蛇见过江龙?” “这小廝是个蠢货,空有双眼不识贵人。” “家里的狗不就这样?” “不晓得谁才是大人物,眼里只有主子。” 他抬起脚,狠狠一踹小廝,张手给他一巴掌:“听到了么?” “以后严老爷的话最大。” “他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去,哪怕是我叫你去西边都不行。” 小廝摔在地,痛不敢喊,只连声应下。 严承嘴角一勾。 如果单独把这件事拿出来,张怀理肯定不会有这么爽利的態度,说不定还要撒泼打諢、把场面弄得难堪。 可当这事和“不敬郡主”联繫在一起,他就得好好表態了。 人啊,就是这样。 性情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他弯下腰,把小廝扶起,训斥道:“別动輒打骂,他不了解、没有做好,这是人之常情,下次不犯就行了。” 张怀理笑呵呵应著。 严承见小廝手上跌出了擦伤,取出几枚铜钱,塞进他怀里,语气温和、嘱咐道:“去买些白芨膏,擦一擦伤口,身体好了,才能替我多办事。” 小廝愣住,下意识抓住铜钱,眼里有些不可思议。 严承转头,对张怀理道:“念你初犯,我就不说什么了。” “替郡主办事就得尽心尽力。” “再有轻慢、懈怠......” 张怀理点头哈腰,神色恭敬。 什么下马威? 早拋之脑后,不敢再想。 第32章 你们得出人(求月票,求追读~) 严承逐份翻阅卷宗。 税收一册,只匆匆翻了几页。 他不担心这东西,也不可能查出问题。 大盛税收有財神、灶神审核。 有人偷税、漏税? 第二天就会有神灵旨意发下,將这个胆大包天之徒捉拿归案。 他主要是想通过张、王、李、赵四家的数据,来判断他们各家地位如何。 李家税收最少。 交的也多是鱼获、手工製品一类,赚的是辛苦钱。 张家交的最多,大半是田税、丁税... 一目了然。 张家势力最大,王家略差一些、但相差不多,其次是赵家,最弱的是李家。 严承多数时间,都在翻阅案牘。 张怀理站在一旁,毫不担心,一副因刚才的事,已经醒悟的模样,问什么答什么。 等暮色至,严承让张怀理退下准备酒宴。 他合上卷宗,微微皱眉。 这些案子看起来都天衣无缝,做成了铁案。 刚才那一句“乡长一手遮天”,他是抱著“玩笑”、“敲打”的意味说出的,现在倒是能从这些案牘中窥得一鳞片甲,还真是如此。 得想个办法,让人觉得张家这座墙要倒,让他们一起来推。 不然自己一个人... 没那么容易办。 院子外。 那三位乡绅早就候著。 见张怀理终於出来,迎接上去。 “张兄,严老爷和你说了什么?”他们七嘴八舌询问。 张怀理没回答,扭头朝王家人看去:“查清这人是什么来路了么?” “是严氏族人么?” 王家人摇了摇头:“他不是严氏族人,只是个农户出身。” 张怀理眯起眼,语气发冷:“原来是小瘪三。” “我就说...” “这种倒霉差事,怎么会让那种贵人来做。” 刚才严承借势压人,自己不清楚底细,不得已吃了个大亏。 这让他心里很不爽,现在一听来歷,心头火烧得更旺。 若是三大家族的人便算了。 一个小小农户,一个贱民...... “不过这人来头也不小。”王家人接著他的话茬,才慢悠悠补上关键信息,“他学的是山君练法。” 张怀理神色一沉。 “天赋惊人、聪明绝伦,至今修炼还不到一年。” 张怀理眉头皱起。 “虽不是严氏族人,但他与严氏大少爷严夏山走得亲近。” “据说他身上有严氏血脉。” 张怀理表情凝重。 “前段时间徭役,他立下大功,被郡主天使看重,拿到的奖励比三大家族的少爷、小姐们拿到的还要好,甚至被天使招揽,让他为郡主办事。” 张怀理一下子变得清澈。 “果然,即便是这种差事,也得是有才能的人才能做。”他一改口径,连连夸讚。 几人侧目。 不是... 刚才还一口一个“小瘪三”。 还没到一息呢。 態度就一百八十度转变了? “有后台啊,不好糊弄啊。”李家人不敢得罪张怀理,岔开话题。 王家人摇了摇头:“待会饭桌上,问问他要怎么做。” 张怀理点头:“没错。” 迎河客栈没用半个时辰就准备好晚宴。 时令的鱼、虾、蟹,常见的猪、驴、羊,甚至还有一头老鱉。 蔬果点心不用多说,摆了整整十六盘。 刚吃过一巡,喝了两盅酒。 严承轻声道:“我想诸位都知道我来的目的。” 四人神色一紧,面容严肃。 终於要说正题了。 “我方才翻阅卷宗,四位都是迎河的骨脊,有你们在,迎河才能如此繁荣稳定。” 三人连声不敢,张怀理独自得意洋洋。 严承不动声色,继续说下去:“但郡主生气,我们这些人也没法子。” “只能去哄她开心。” 一听这话,乡绅们的脸色变得轻快。 “哄”这一个字,给这事定了基调。 至少... 眼前这位,不是真奔著弄死自己这一群人而来。 张怀理撇嘴,扭过头去,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蔑一笑。 自己就知道! 严承轻轻一点桌子:“接下来,我打算在乡里半个临时衙门。” “亲自审理大小案件。” “做出些实事,才好向郡主交差。” 四人应声。 是极,是极。 “所以丑话说在前头。”严承继续说下去,语气开始发冷,“你们四家都得拿点人出来。” 他们一愣。 不是说好“哄”郡主,怎么... 还是要对自己开刀啊? “严老爷什么意思?”张怀理把酒杯重重放到桌上,“咚”的一声,用力之大,让酒水都溅出几滴。 严承不冷不热地看他一眼:“案卷交上去,郡主是要审理的。” “她一看,怎么此地只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地痞流氓,那些大户一个个都这么遵纪守法?” “郡主下令是要审查贪官污吏的。” “你们觉得这么糊弄,会生出什么结果?” 他停顿下来,似笑非笑的打量著对面四个乡绅:“我倒是敢这么上报。” “你们觉得郡主会信么?” “你们自己.......” “会信么?” 乡绅们缩头,都有几分心虚。 他们是什么货色,他们自己还不清楚? 张怀理还想爭一爭。 王家人开口,朗声道:“既然严老爷都这么吩咐了,我们自然鼎力配合。” “家里也確实有几只蠹虫。” “正好交出来,严老爷您费费心,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他端起杯,恭顺一敬,把酒饮干。 李家和赵家不怎么情愿。 可王家都这么做了,他们也站起来敬酒,拍著胸脯承诺。 张怀理臭著张脸,最后一个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说了些好话。 他不敢抗拒。 刚才差点被扣上一顶“大帽子”的事,还歷歷在目、使心里发怵。 说完正事,酒桌上宾主尽欢。 严承喝得最猛,一个劲劝酒,身体內却运转生命精气,洗去酒精、醉意。 张怀理在喝酒这件事上本分,虽有修为在身,却不使生命精气,仗著身体比凡人好,有多少来多少,喝的比严承还猛。 这是打听消息的最好时机。 严承问了一圈后,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梅寧远会看张怀理这个乡长不顺眼。 性情乖戾不是主要原因。 涉及到实打实的利益,才是关键因素。 迎河是寿州治下。 可... 张怀理一心向著州来。 喝醉之后,一口一个“我儿子和县男、县子的儿女是好友”,一口一个“等我儿子发达了,就去州来当富贵人家”,有他身先士卒,整个迎河也心向州来,除了赋税交在寿州,其余一切开销,都从州来置办。 用完酒宴,乡绅们在迎河客栈睡下。 严承回屋,继续翻阅案牘。 找到那些与张家有关,稍微能看出有些古怪的案子,逐一记录在册。 等到第二天。 严承置办临时衙门。 一开始没多少人捧场。 迎河乡里的百姓可不认严承——年纪轻轻、又不穿补服,哪有四大乡绅来得有威望。 三天时间,才审了一桩案子,是这户人家的鸡、啃了那户人家几根菜苗的鸡毛蒜皮小事。 王家倒是配合,第一天就送来两个人,把他们做的恶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严承压著,没急於审理。 李家是第二天送来。 严承依旧没审。 赵家在第三天。 而张怀理,拖到第五天,严承亲自上门催促,他才拖拖拉拉,交代一件事情。 事小、而且就一个人。 不过严承笑纳,出了张家的门,就招呼小廝敲锣打鼓,把乡里的人都聚到渡口。 他要... 公开审理这桩案子! 第33章 真要审张家? 风向北吹,捲起几片金黄的叶片。 正是秋高气爽时,天气宜人。 渡口热闹得很。 小廝布置桌椅,用麻绳围出一圈空地,立上牌子,这就是衙门了。 四位乡绅带著几个家丁最先过来,百姓们陆陆续续赶来,他们虽看不上严承这个年轻人,可有乐子...总不能错过。 有人要对张家出手? 会不会当场打起来? 商队也停下休息,佯装喝茶样子,偷偷观望。 王家人表情平静。 赵家、李家神色有几分焦虑。 张怀理脸色难看,像刚把家里人送出殯似的。 百姓差不多到齐,小廝再喊不动人。 严承这才施施然从一旁客栈走出。手拿卷宗,腰悬佩刀。 他为了找能立威的案子,可花了不少时间。 张怀理快步迎上去,眉毛一横,带几分詰问姿態:“严老爷,何意?” “不是为你置办一间屋子了么。” “怎么还要放在渡口来办这事?” 其他三位乡绅跟来。 除王家,剩余两家,也都满脸担忧。 他们如何看不出严承非要公开审理的目的? 要打自己的脸啊! “张兄!”严承一拉张怀理手腕,语气殷切热情,“何故这般一脸记恨我的模样?” “这可是好事。” 张怀理一甩手,语气冰冷:“好事?” “怎个好了?” 他只想著,这事如果办妥了,自己就要丟人丟份。 严承不说话,只把手中卷宗往张怀理眼前一送。 张怀理不屑,瞥了一眼,就要回头再骂:“你......” 才出一声。 眼里瞧见的字印入脑海,让他迟缓地反应过来。 上面的內容好像很值得仔细阅读? 他把话硬生生憋回去,低下脑袋,继续看去。 “迎河乡绅张怀理秉公正义,听闻郡主欲惩奸除恶,当仁不让、肃清家中败类......” “听闻他有一子,正在州来道馆学艺,天赋异稟......” 这几句话,被张怀理反覆咀嚼。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试探著问道:“这东西...” “郡主大人是要过目的?” 严承微微一笑,不做承诺:“张公,你是做过衙役的。” “你觉得呢?” 一声“张公”,把他骨头都叫酥了。 张怀理琢磨。 他清楚严承为什么不正面作答。 郡主大人看不看,一个小小散吏能做什么担保。 不过... 自己在做衙役时,大小事务虽由三班六房处置,可做了什么、有什么结果,神官们都一清二楚。 郡主一定会知道。 那么... 这就是能在郡主面前露脸的好事。 还提到了自己儿子。 万一,就说万一,入了郡主法眼。 不说平步青云,哪怕只像严承这样,能为郡主所用。 张家不就发达了? 念头一生,就如干木耳遇水,膨胀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愧是严老爷,是小人眼光浅薄了,您別往心里去,我这张嘴贱。”张怀理脸上堆笑,给自己一巴掌后,搓了搓手,“不过...” “您要审讯的那人是我外甥。” “不知严老爷要怎么处理他?” 这话里就带上“您”了。 严承平静地看他。 既要又要,真是贪婪。 不过... 打窝嘛。 得捨得用料。 “放心,虽只几日相处,张公你还不知我?”他微笑说道,“面子上总归要过得去,待会少不了要张公配合。” 张怀理揣摩出几分意味,鞠著躬把手向前一揽,神色諂媚,语气热情:“严老爷,请!” 赵家、李家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不是... 张怀理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刚才还说定要拦住严老爷。 现在倒头就勾搭上了? 他们空有满肚子怨气,却一个字都不敢向外吐。 严承向港口走去。 在桌前落座。 “押人犯上堂。”他一拍实木,啪的一声惊响。 小廝带著一人从另一边的屋子走出来。 明明是押送方,小廝点头哈腰、神色谦卑。 被押送的那个,是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大摇大摆、走出囂张跋扈的步伐。 人群里沸腾。 “张树!” “那不是张怀理的外甥么?” “要审的是他?” “张怀理这不得闹起来?” 有人不住朝四位乡绅那边看去。 只看到张怀理神色自若,不做反应。 没闹? 他们心里又惊又疑。 这... 算怎么一回事? 张树跨过绳索,走到桌前,一副混不吝態度:“快些审吧,我还要去吃酒耍马吊嘞。” 人群里有人发笑。 他的狐朋狗友们起鬨。 “我虽不是官身,可也是郡主使者,此地被设为公堂。”严承面色不变,拿起桌上实木块,轻声道,“如此取笑,是大不敬...” 他把木块掷出。 “呼”的一声,砸在张树肚上。 打得他五臟六腑扭曲作痛,本能抱起肚子、就地跪下。 “打他十棍,杀一杀威。” 小廝抱著木棒,唯唯诺诺不敢上前。 前几日的事虽让他肯尽心尽力听严承吩咐。 可打张家人... 他没那个胆子。 张树杀猪似的叫,在那哀嚎:“舅舅,救我!” 严承等的就是这句话,一锤桌子,高声道:“张公,你是何意?” 张怀理硬著头皮,喊话回应:“该打。” “严老爷是为郡主做事。” “这小子不懂规矩,就要狠狠教训。” 严承转头,看向小廝,催促一句:“还不动手!” 见张怀理都不反对。 小廝这才壮胆子,抡起棍子打去。 起初几棍,他还知收敛。 可最后两下,把往日怨气都宣泄了出来,打得张树哀嚎不已。 人群寂静。 取笑的不敢出声。 真打了啊。 他们不知严承和张怀理私底下说了什么,只清楚眼前看到的事——这位城里来的老爷对张家动手,张家不仅没反抗,还心甘情愿地配合。 等打完了。 严承翻开卷宗,开口问道:“堂下人可是迎河张家张树?” 张树趴在地上,只顾哎哟哎哟叫痛。 “不回答便再挨几下杀威棍。”严承做势要拍桌子。 张树胡乱挥著手,急忙回答:“正是小人,小人正是张树。” “你曾偷窃周大家公鸡一只、母鸡三只,是也不是?” “我做过。” “你曾仗势,打死过钱二家犬,是也不是?” “是。” ...... 人群中有人咋舌,有人摇头。 还真以为要审判张家呢。 结果... 就这?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张树真正做过的恶,一个字都没提。 轻拿轻放啊。 这是严承之前不想审讯那三家的理由之一。 让他们出人,但他们提供的都是这种偷鸡摸狗的小事。 这些乡绅,难道只做过这些不痛不痒的小恶? 严承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张树都老老实实回答,速度也越来越快。 就在此时。 严承冷不丁问道:“地痞孙江曾姦污周家女周蚕娘,你做了偽证、说他二人两情相悦,是也不是。” 张树下意识回答:“是。” 等“是”字脱口而出,掷地有声。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人群迟半拍反应过来。 嗯? 之前还在说那些小事。 怎么一下子就跳到另一个人的案子上了。 严承慢条斯理,轻轻一拍桌子:“哦?” “是怎么做偽证的,事实如何,细细说来。” 这是案牘里与张树有关的两桩案子,他早翻找出来,都记录在册,今天才得以派上用场。 第一件,是周大曾经状告孙江,说这人姦污了自己女儿,但张树作证他们两人是两情相悦、早有私通,最后孙江和周蚕娘成婚,此事不了了之。 第二个案子,依旧是这些人。 在两人成婚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周大再次状告孙江,说这人把自己的女儿给打死了。张树却作证,是周蚕娘自己摔死,此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这孙江... 不是好人。 案牘里常见他的名字,什么偷鸡摸狗、偷奸耍滑的恶事都做。 张树摸了摸大腿,屁股还在疼呢。 反正这事和自己又不是主谋。 舅舅也都让认罪了。 他低下头,老老实实回答:“是孙江姦污了周蚕娘,他许我五百钱,让我做个假证,我就做了。” 严承一拍桌子:“孙江何在?” 刚才取笑起鬨的人群里,一个精瘦、黝黑的男人被推了出来。 战战兢兢,走到绳索外站住。 他不敢逃。 能逃到哪去? 天地之大,四野神灵,哪也去不了。 人们意识到,事情走向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第34章 白刃光寒摧恶首(求月票,求追读~) “进前说话。”严承勾手。 孙江颤颤巍巍,两腿打摆,跨过绳子时还跌了一跤。 滑稽极了。 但没人敢笑。 “张树所言,你认还是不认?”严承轻声。 孙江哆嗦著,一看张树,往日张扬、跋扈的玩伴狼狈不堪。又回头看一眼张怀理。 那人脸上竟掛著笑。 张怀理如何不明白,想把“惩奸除恶”这事办的漂亮,就得见血。 严承果然知道轻重。 杀不了自己人。 就对几个地痞开刀。 “说实话!”他见孙江看来,捏了捏拳头,轻喝一声。 孙江立马转回去,脑袋一磕,咚的一声见了血:“大人...” “小人认。” “但那都过去了,我早与周家和解,结了两姓姻缘。” 严承只“哦”一声,頷首道:“认了便好。” “张树,我再问你,周大状告孙江杀妻,你做没做偽证?” 张树承认得乾脆:“做了。” “是他杀妻,给我五百钱,让我说周蚕娘是意外摔死。” 严承再看孙江:“此事你认不认?” 孙江磕磕巴巴,身子抖如筛糠:“我...” “我认。” “但这事不能全怪我。” “是她一直拦著我,不让我去吃酒、打马吊,不过输了几百钱,就哭哭啼啼的闹......” 严承呵斥:“闭嘴。” “我只让你说是或不是,哪来这般多的閒言碎语。” 孙江立马住口。 严承缓缓起身,把刀捉在手里。 走到两人面前,抽出刀,把鞘丟下。 “哐当”一声—— 落在地上,溅起一小阵尘土飞扬。 两人应激的一抖。 孙江意识到將要发生什么,把头磕得飞快:“大人,我知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 “我一定安分守己。” “大人...” “大人!” 严承运起生命精气,將刀举起,讥笑道:“你如今知错,要我不杀你。” “那周蚕娘该如何?” “你有法子,能令她起死回生、还她清白?” 孙江脸色煞白。 自己一个凡人,连一贯钱都凑不出,更何况这种散尽千金也做不成的事。 “做不到,你有什么资格知错。” “只有一死偿命!” 严承一脚踹去,把他踢到张树身边。 紧接,爽利地一刀斩下。 斗大脑袋咕嚕咕嚕掉地滚动,挨著绳子才停下,一双眼睛瞪大了,直勾勾地盯著张怀理。 鲜血霎时冲天飆起丈余高,泼墨似的飞了周遭满地,染了张树半身都是。 他嚇呆了,睁大的眼里无神无色。 人群死寂。 不可思议地盯著那道棉衫身影,以及他手里的刀。 真把人杀了... 严承深吸口气,甩去刃上血,目光在人群里一扫。 看向哪里,那里便止住討论,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惊扰大人物,自己变成下一个。 生命精气在体內奔流,一道神形在其中孕育,如心臟悸动般震颤。 果然,为上位者、体会虎威凶势的法子有用。 张怀理沉默。 不知为何... 明明地痞替罪、被开刀杀了,自己外甥安全无事,可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更多心思惊嘆眼前的少年。 不愧学了山君练法。 真有几分乳虎啸林、百兽惶惶的气魄。 严承勾脚,踢起木鞘,用衣角擦乾血跡后,將刀收起,扭头看向张树。 痴痴呆呆,丟了三魂、走失七魄,像具行尸走肉。 他厌恶地一撇嘴,招来小廝:“把张树收押,待审清与他所有的案子后,再治其罪。” 这人是饵。 还得留个活口,吊上一会。 小廝这次不犹豫。 一把拎起张树,搀著这个被打烂屁股、路都走不好的男人离开。 严承朝著人群拱了拱手:“我为郡主使者,来此地是为惩奸除恶。” “有冤查冤。” “有罪问罪。” “有什么事,都可来找我讲述——” 他深吸口气,掷地有声地拋出一句话:“我为你们做主!” 凝眸自带千钧势,立处如尊镇九垓。 一位老人挤出人群,哭喊著拜个不停,一口一个“青天大老爷”。 他正是周大。 女儿多年冤屈,终於血债血偿。 其余人毕恭毕敬地盯著严承带著卷宗走远。 这道身影真是高大。 什么... “儿戏”、“玩笑”的念头,全都烟消云散。 这位老爷可是真的治了张家的罪,真的杀了有罪的人。 有些人心思活络,已经在思考该怎么喊冤了。 刚进迎河客栈。 张怀理匆匆追来,三位乡绅也紧隨其后:“严老爷,怎么回事?” “人也打了,气也出了。” “烂人都杀了一个。” “我外甥还得关起来?” 严承笑眯眯的,安抚起来:“便是做戏,也得全套不是?” “我才审理过,这就放了,怎么交差。” “放心。” “我定不会让张树受半点委屈,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张怀理一琢磨,是这个道理。 关几日也好,省得捅什么篓子,让自己看著糟心。 “严老爷多费心。”他恭敬道。 严承应下,又与其他乡绅说了些话,回屋修炼去了。 渡口的公开审理,著实有效。 临时衙门一下变得炙手可热。 每日都有人过来喊冤,多的时候,一天能有十几个。 不过... 四位乡绅威名赫赫,一时半会还没人来告他们的状。 都是与地痞流氓有关的瓜葛。 什么这个流氓偷了他家的鸡,那个地痞摘了他家的瓜。 严承秉公断案。 该赔钱的赔钱,该监禁的监禁。 人也没少杀。 一些地痞流氓虽没犯过大罪,可坏事干得太多。把人腿打断、姦污男女老少、图谋別人家產... 数罪併罚、难逃一死。 等快过去半个月。 一位老者,刚进门就跪拜磕头,话里带著哭腔:“大人,得替小民做主啊。” “有何冤情,慢慢说来。”严承语气平静,把手一挥。 这些日子也没少见告假状的。 真有几个“刁民”觉得自己会无条件帮他们,想借自己手、侵占別人家產。 被他发现,狠狠打了一顿。 “小民要告王家。”老者咬了咬牙,犹豫片刻,才狠心说道。 严承挑眉:“哦?” “因何事状告王家?” 自己一直期待的事,终於有人做了。 “王家欺占我家田產。”话都说出来了,老者不再唯唯诺诺,声音也变大几分,“小民的田紧挨著王家的田。” “每年开垦,王家仗著人多,把田往小民的田里来开,侵占我家土地。” “这些年来...” “小民家里本该有十二亩田,现在就只剩九亩七分。” 他愁眉苦脸,唉声嘆气。 “再这么下去,连税都该交不起了。” 严承取出田册,找到老者姓名“齐户”,白纸黑字,他家果然该有十二亩田。 再去实地丈量,也的確如他所言,只剩九亩多些。 不是假案。 那就要大展拳脚了。 严承吩咐小廝:“去把王乡绅请来。” 第35章 老爷来了,青天就有了(求月票,求追读~) 王乡绅来时,看到齐户在门外亭子坐著等候。 他心里就有猜测,知道自己是因什么事被唤来。 推门走入。 严承在屋子坐著,已煮好了茶,笑著伸手招呼:“王乡绅,快快请坐。” 王乡绅一怔。 这... 不似向人问罪的架势。 出乎意料的场面,让他心里打鼓,也不敢信刚才的推论,索性装起糊涂:“严老爷,您唤我来,是为何事?” 严承不答,自顾说起另一个话题:“礼房的王房长,是你哥哥?” “是。”王乡绅点头,“我二人是同胞兄弟。” 严承笑道:“我在徭役时,也曾与王房长见过几面。” “听闻他常与家里联繫?” 王乡绅心里咯噔,琢磨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回答:“大兄对家里照顾得很,王家能有现在的家產,都依仗大兄帮忙。” “王房长这么操劳,再过几年告老返乡,你们可得好好伺候他。”严承唏嘘一句,“不知他可曾和你们说过日后的安排?” 王乡绅灵光一现,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连声道:“说过,说过。” “我大兄和我提起过县令大人对张怀理不甚满意。” “他正有接任乡长,重新治理迎河的志愿。” 前些日子,他差遣儿子去城里打探严承消息的时候,兄长捎回来一封信。 上面说,县令早看张怀理还有张家不顺眼。 这位严老爷多半会收拾张家人。 让自己抓住机会,与严老爷打好关係,谋下乡长的位置。 现在... 不正是机会? 严承一笑:“县令让我来迎河,正有一扫尘霾的意思。” 王乡绅眼里一亮,拍起胸脯保证:“严老爷要怎么做?” “王家一定配合。” 严承摆了摆手:“我知道张家不是好人,却不知道他们有多恶,做过哪些坏事。” 王乡绅一口咬定:“明日。” “明日严老爷就能见到。” 严承又道:“无苦主诉冤,我也不好处理。” “后天。”王乡绅应得飞快,“后天就会有苦主来。” 严承再问:“李、赵两家何意?” 王乡绅捏紧拳头:“我有把握说服他们两家。” 张家墙倒,王家吃肉、他们两家也能跟著喝汤。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同意。 严承给他倒了杯茶,慢悠悠说道:“屋外的人你看到了吗?” 王乡绅一愣。 话题转得太快,让他有些没反应过来。 半晌后才意识到这人指的是“齐户。” “见到了。”他点点头。 严承頷首,问道:“知道他是谁么?” “齐户,和我们家有些田產上的纠纷。”王乡绅回答。 严承抬起手,笑著点了点他:“不老实啊。” 王乡绅一缩脖子,吞了下口水,改了个说辞,本分交代:“我们家侵占了他家的田產。” “王家在迎河本地有钱有势,何必抢那一亩、两亩的地。”严承端起茶杯,在手里把玩。 王乡绅沉默。 好一会后,才迟疑著开口:“我回去就让人把齐老头田產还回去。” 严承话音果断:“不是齐老头一家。” “是全部。” “补不上的,就掏些钱买下。” 王乡绅皱起眉头,脸色有些难看。 虽一户只有一亩、两亩,可架不住王家之前贪得不少。 一次性还回去那么多,他也心疼。 “你不会觉得,县令与我会白白替你王家扫平阻碍。”严承冷眼扫去,眉毛轻挑,“让你平白享这么个福吧?” “不把事做得漂亮些,县令又如何名正言顺地提拔你。” 王乡绅內心挣扎一会,深吸口气,开口应下:“好!” “既然严老爷吩咐了。” 不过区区一些田產、一些金钱。 和“乡长”这个位置比起来... 不值一提! 张家才当了几年?都能送儿子去州来道馆了。 他起身告辞,立马回家准备。 晚上。 齐户刚进家门。 屋子里,一大群人乌泱泱围了上来,都是四方邻居、亲朋好友。 “齐老汉,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事办的怎么样?” “那位严老爷听了你的冤吗?” 他们七嘴八舌询问。 有人见齐民一脸失魂落魄,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这脸色,该不会没成功吧?” “也是...” “官官相护嘛。” “说什么为我们做主,还是心向大户的。” “就知道黄毛小子靠不住,话说得漂亮,我听说那个张家人现在还没处理呢。” “哼,就是装装样子。” 齐民听到这话,回过神来,朝著那人破口大骂:“你这糟心的贱货,说什么严老爷的坏话。” “茅厕都比你的嘴巴乾净。” 所有人哑口无言,惊讶看他。 这... 只是骂了几句严老爷,就激出这么大火气? 齐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扬眉吐气地拍到桌上:“都睁大你们的狗眼瞧瞧!” “这是什么东西。” 可屋子里的人... 大眼瞪小眼,他们都不怎么识字。 “小周,人呢。” 有人拽出来个年轻人。 “你识字多,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周姓年轻人小心翼翼拿起纸,对著油灯,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这是王家的契约。” “承认自己占了严老汉家里的地,明天就差人把田重新划分,把占了的部分全都还回来。” “还要...” “给两百斤小麦作为侵占多年的补偿。” 最后几句话,周姓年轻人读得很轻,有一种飘渺云上的意味。 其他人听著,伸手拍脸、捏耳,也有差不多感触。 太梦幻了。 不仅把田还了,还给补偿。 这是那些没良心的大户能做出的事? 最关键的... 齐老汉是上午过去的,还没到晚上,所有事就都办妥了? “严老爷这么神。”一人小声嘟囔。 其他人点头赞同。 可不... 能让大户这么服软。 “是我该死。”一人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巴掌,“竟敢说严老爷坏话。” “这是青天大老爷啊!” “严老爷来了,迎河的青天就有了。” 他们內心里的那点不踏实终於落地。 王家配合,把歷年偷偷摸摸的土地还回去,就如烈火烹油,让百姓们更沸腾。 过来向严承诉冤的百姓多了许多,內容也从邻里邻居的小矛盾,变成对四家大户的诉状。 王、李、赵三家的不少。 张家的最多。 严承都一一收下。 就这么过了五天。 严承通知四位乡绅以及迎河百姓。 依旧是在渡口。 他要搭台,唱最后一齣戏。 张怀理第一个赶到,让家丁支了桌椅。 这段时间,百姓们向严承诉冤的消息,他也有耳闻。 真荒谬... 这群贱民哪来的胆子。 要不是惦记严老爷那句“得把事办的漂亮”,要不是想在郡主面前露脸,他早让家丁把出头的那几个人给狠狠揍一顿。 让他们还敢嘴贱。 今天的阵势虽大。 他却一点都不担心。 上次就是张家做了牺牲,这一回... 总不能还是张家吧? 第36章 神虎形现,贼首诛伏!(求月票,求追读~) 和那一日公审不同。 严承一早就在“公堂”里坐著,谁想跨过绳索、想和他谈话,都会被小廝拦下。 未经应允,不得入內。 等渡口內人山人海,迎河乡百姓差不多到齐。 他一拍惊堂木。 “这几日,我收到不少诉状,是对四位乡绅。” “今日我便为你们这些苦主討个公道。” 李家、赵家惴惴不安。 张怀理坦然自若。 王家胸有成竹。 严承一翻卷宗,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张家张树豢养地痞流氓一伙,共十八人,在六年时间里,吃拿卡要、勒索敲诈,共有一百七十四人受害,累计勒索金额高达十七贯五百二十七钱。” 张怀理噌的一下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去。 还在拿自家开刀? “张家张小小利用其舅舅张怀理的身份,恐嚇他人,逼迫三十二人卖身,做了娼妓。” “张家张......” 严承声音很轻,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一个个罪名念出来,却惹得人群里一片叫好。 阴沟里蛆虫被翻出来,在太阳光下扭曲灼烤,让他们心里一阵痛快。 张怀理咬紧牙关,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高利贷、殴打监禁、强买强卖...... 张家在这片土地上,几乎无恶不作。 直至一刻钟后。 严承念出最后一句话:“张家张怀理,身为乡长却纵容亲族作恶,不仅如此,还为他们的行动做保护。” “该为...” “死罪!” “张怀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人群早早避让,在四位乡绅旁让出一大圈空位,生怕被殃及到。 张怀理冷笑:“好你个严承,我之前还真信了你的鬼话。” “什么知道分寸......” “我呸!” “我现在给你一次机会,还能反悔,把话吞回去。” “事还按之前的办,李家、赵家你隨便抓一个出来顶罪。” “我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严承不冷不热一句:“那你是认罪了?” “给脸不要脸。”张怀理啐一口,把脑袋转向旁边,“敬你几分,不过是看在郡主福泽的面上。” “你算什么东西,连个散吏都不是。” “能定我们的罪?” “老王,老赵,老李......” 他正要呼吁其他三位乡绅一起发声。 可... 王乡绅端坐,老神在在,竟闭目养起了神。 另两个人不见踪跡,早藏到人群里去了。 张怀理愣了一下,大笑起来:“好好好。” “我当你怎么有这个胆子,原来是说动了他们三个。” 局势不利,他却一点都不怕,反而骂得厉害。 “可你们就没想过一点,我纵横乡里,靠的是什么?” “是一身修为。” “是打破四道关隘的境界。” “你一个学道不过一年,才破两道关隘的小傢伙,如何与我爭?” 张怀理朗声,体內生命精气运转,两眼宝光湛湛,已將灵目打开。 看到眼前少年,生命精气虽磅礴,可只破了两道关隘。 严承提刀,走下座位。 他知张怀理的境界要高於自己。 但... 此时体內异象神形已经蓄势待发,只差一口气。 身上金绳、玉锁也即將断开。 刀要越磨越利。 人也一样。 他要拿这人,做自己的磨刀石。 “我倒是好奇,你这猖狂得志的小人,真不知自己早已大祸临头,早已是县令大人的眼中秽物?” 严承拔刀,“吭哧”一声,寒光耀耀。 张怀理脸色一沉。 他不是不知,是不在乎。 自己当过衙役,又打破四道关隘,整个迎河乡里无人能与自己相比。 就算行事乖戾了些,那又如何。 只是... 这小子对自己动手,竟还有县令大人的意思? 他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严承继续向前,施加压力:“你不过小小胥吏,四五年时间碌碌无为,做不成房长、当不了班长,一口心气被人打没,只能灰溜溜滚回老家,仗著有些神异,欺负欺负手无寸铁的普通农户,如此作威作福,不知羞耻罢了,还觉得这很显本事?” “几年了?” “快十年了吧,始终破不开第五道关隘。” 他另一只手指向自己。 “而我呢?” “学道一月,就能从千人里脱颖而出。徭役受赏,夏狩更是爭到头名。” “是我该如何与你爭,还是你该如何与我爭?” “別分不清主次。” 张怀理被戳中內心痛处,抬脚一跺,“腾跃”而起,大骂道:“胡说个卵子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两三步跨过绳索,一拳打来。 严承举刀迎击。 他虽有兵器傍身,可张怀理毕竟修为更高、力量更大,局面优势也更偏向他。 但几十回合交手过去。 张怀理心头沉重。 严承在自己手下狼狈。 可... 他开心不起来。 明明相差两道关隘,自己本该在十招之內就把他拿下。 但就是做不到。 这小子有一些奇特手段。 那个能为自己增加防御、能在一瞬间增加速度的道纹是何物? 张怀理记得,道馆並不会教这些东西。 这些还不是重点。 最扰得他心里惶惶的,是声音。 严承体內的生命精气运作时,能听到有几道隱隱约约的“虎啸”声传出。 是幻觉么? 可... 耳朵里的一声声,又无比清楚地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这让张怀理想到一个传说。 某些天赋绝伦的天骄,可將生命精气修出神形异象,拥有不可思议的神通能力。 而严承的表现,无一不在验证这个传说。 “你怕了。”严承一刀劈刺来,忽然开口。 张怀理一怔,被简单的言语干扰到,反应迟了半拍,衣物被割开、伤到肌肤,留下一道浅浅伤口。 他踏半步后退,恼羞成怒:“你在扯什么鬼话。” “我会怕你?” 严承微微弓身,死死盯著他:“是么。” “色厉內荏的人总会给自己找诸多藉口。” “可骗的了別人,骗得了自己么?” 张怀理深吸口气,没有回话。 严承盯著面前的男人,心里忽生一丝明悟。 自己是狩猎者。 他是猎物。 猛虎不就如此。 哪怕敌人比自己身强体壮,可心態上,就要居住上位。 一丝神动,引起肉体变化。 “咔嚓”一声,玉锁落下,金绳断裂。 第三关隘破开! 体內生命精气涌动,惊涛拍岸似的,汹涌澎湃。可发出的声音,却並非浪涛,而是虎啸。 张怀理惊愕。 在他眼中,严承身上忽绽放出一道灵光,並不强盛,只微小的一束,却那么刺目耀眼。 无形飘渺的生命精气,在这道灵光约束之下,渐渐凝形。 变成一头斑斕猛虎,垂著脑袋,一双黑目死死盯著自己。 神形异象! 那种传说中的东西。 竟真的在这人身上孕育了出来。 严承挥刀上前。 张怀理想阻拦,可他却被虎形震慑了心神,动作迟缓,拳抬不起、脚迈不开。 噗嗤一声—— 脑袋落地。 严承走过去,揪著张怀理的髮髻,把脑袋拎起,对人群喊道:“贼首诛伏!” “速將张家人拿下。” 王家、赵家、李家早准备好家丁,一声令下,就將张家人以及家丁、奴僕团团围住,擒拿归案。 第37章 第二神形(求追读,求月票QAQ) 百姓们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张家人。 鸡飞狗跳中。 张树被打断腿和胳膊。 张小小衣服被扯破、被抽得鼻青脸肿。 恶有恶报,他们得到了常施加给別人的羞辱。 王乡绅上前祝贺,语气恭敬:“严老爷大义,为我迎河乡除了一个祸害。” 其他两位乡绅也从人群里走出来,神色諂媚,不住说著好话。 明明世界很大,但他们眼里只看得到严承。 少年巍然屹立,半身染血、手拎脑袋,没做什么夸张表情,却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与脸庞。 有种说不出的、要吃人的气魄。 前几天还没这么可怕... 甚至刚才坐在公堂时也挺和风细雨的。 可现在怎么这般威严。 严承招来小廝,用准备好的石灰包好脑袋、塞进匣子中,才开口理会他们:“张家一倒,若处理得不好,整个迎河都要遭罪,你们三家得加紧小心,把船舶、农桑之事安稳下来。” 三家应声。 “有些不乾净的东西,现在既然没了,以后也別捡起来。”严承拿布擦刀,明晃晃的寒芒,耀得他们睁不开眼,“今日我借县令、郡主之威杀了张家。” “明日便什么都不借,也能杀了你们。” 三家赔笑,收敛住那些不乾净的心思。 欺男霸女、为祸乡里的事,只有张家在做,是其他三家不想做吗? 当然不是。 是做不得、爭不了。 张怀理有修为在身,凡人怎么爭? 想做好事太难,可做点无人管、潜规则似的坏事,可太简单了。 严承没再杀人。 这些人犯都要留给三班六房审理。 清点好文档,写了份报告,差人送去县衙。 他则在迎河多留了一天。 看著赵、李、王三家把田產分还给百姓。张家余下的那些土地,严承做主,大半归入三家名下,折算银钱,补给百姓。少数一些,则分给被张家祸害的那些人家。 寿州县衙內。 梅寧远坐在书房里,盯著自己的神像发愁。 求神,求神。 向来都是別人求自己这尊神。 但现在... 他也想求求大神。 眼瞧郡主的寿辰就要到了,可她吩咐的事,却没落成。 差遣出去的十个人,有八人已经传回消息,结果都不怎么好。 有两人太愣头青,才过去,二话不说要肃清当地的乡绅。当天就被打断腿、送了回来。 其他人倒是知道虚与委蛇,可手段太稚嫩。 几天之后,也被打断腿送回,甚至有一个人被灌醉后杀死,只回来个脑袋。 唯有那三位大族子弟、保了全身安全,连夜逃命、赶了回来。 梅寧远还不好处置那些乡绅。 他们名正言顺,还写了诉状! 说这些人打著郡主旗號,冒充官吏、招摇撞骗。 可不... 这些人並没执法权。 办不成倒也没什么,顶多让郡主骂几句、撒撒气。 但梅寧远听说,文州出了个人才,把这件事给办妥了。 慎城也有一人,发去捷报。 其他几县还没传出消息。 这些东西已经足以让他愁起来。 大家要么都做不到,一起挨骂,骂过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可... 別到时候,其他人都给了郡主面子,唯独自己被落下。 那自己不就成了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別人都能办妥,就你不行。 是能力有问题?还是態度有问题? 总之,不利前途啊。 正这时。 房门被敲响。 梅寧远看去,屋外是兵房房长,揣著一封书信,一脸喜色。 他挥挥手,神力拽开门。 “大人,好消息。”房长还没进屋,刚见门开,就嚷起来,“迎河乡严承,传回了好消息。” 梅寧远挑眉:“哦?” “说一说。” 房长言简意賅,挑重点道:“严二郎去迎河半月有余,说动其他乡绅,鼓舞百姓,將张家一网打尽。” “张怀理恃强拒捕,当场伏诛。” “书信来,请衙门过去缉拿人犯。” 梅寧远大鬆一口气,这事听起来就办得漂亮:“我记得张怀理不是已经破了四道关隘?” “严二郎好像才打破第二道关隘?” “如何诛杀的?” 房长碎步过去,恭敬地把信放到桌上:“严二郎並未写明原因。” 梅寧远若有所思点头,將信拆开。 房长说的內容,只是信的一小部分。 严承用大篇幅,洋洋洒洒写了他如何以郡主的名义为民做主,清查强行借贷、逼人为娼、横行恶霸的污垢。 他不由讚嘆。 太漂亮了! 这份书信自己都不用修饰,足以直接拿给郡主看。 梅寧远想了想。 提笔重新书写,他將事情原委从头到尾、老老实实写出,並未揽功——这事也不適合揽功。 等將信写完,又把严承这份捎带上,用神力封口后,交给兵房房长:“速速送去州来,交到郡主手里。” 房长应下。 梅寧远心满意足,拍了拍肚皮。 这下好了,有这一桩事在,自己不用愁了。 严承回到寿州城。 刚入城就被守兵喊住,请到县衙。 “贤侄!”梅寧远出门迎他,语气热情,“辛苦了。” “迎河的事不好处理,却被你办的这么漂亮。” 严承坦然回道:“是费了一些手段,不过幸不辱命,顺利处理了此事,没让梅大人失望。” 梅寧远领他朝县衙內部走去,不上公堂,而是进了私宅。 “此事我昨日上呈郡主。”他坐下来,徐徐说道,“今天就得到回文,郡主大力夸讚,说你精明强干。” “不过...” “你是如何胜过张怀理的?” 严承微笑:“侥倖修出了神形异象。” 梅寧远挑眉。 他猜也是如此,唯有这个法子,能以弱胜强。 只是亲耳听到,还是难免有些惊讶。 农户子弟做成了多少大户都做不到的事。 “好好好,这我就放心了。”梅寧远大笑三声,痛快地拍了拍手,“郡主下令,让我祝寿的时候把你带上。” “是要当面奖励你了。” 严承点头应下。 梅寧远心里又感嘆一声。 好个严二郎。 这可是郡主,虽不是帝女,也是当今天子胞弟寿亲王小女,备受宠爱。 要见这种人物,竟这么宠辱不惊? 自己都忐忑得很。 “梅大人,人只能修一种神形么?”谈了一些琐碎的议题后,严承问起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梅寧远摇头:“当然不。” “最多能修多少,我不清楚。” “不过,我当年科举时,曾见一人修出四种神形。” 严承若有所思:“百形图还有些使用时间,我若想修第二种神形,该选哪种?” 自己手里有龙虎石。 不过... 图册里,並未有龙。 “蛟。”梅寧远毫不犹豫,“蛟也是龙属,你手里那块龙虎石能派上用场。” 严承继续问下去:“虎这种生物,我有些了解。” “不过蛟却只遥遥见过淮水伯一眼。” “还请梅大人为我解惑。” 他其实心里早有选择,也是“蛟龙”。 只是... 上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神话中的生物,不清楚它的习性、样貌、能力。 梅寧远仔细介绍,严承听得认真。 一个时辰后,他心满意足走出县衙。 怀中。 族谱哗哗翻动。 肥杜鹃扇动翅膀飞入书册深处,挤出两行新的文字。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宝器风火扇】 记忆入脑。 严承接收后,眼珠一转,看来自己得找个理由去严氏拜访一下。 第38章 有牛啊,你不管管?(求追读,求月票QAQ) 南城,严氏。 严承修出异象的消息,不到半日,就传入他们这些大户耳中。 祠堂里。 “严承修出神形异象了。”一位老人神色古怪,语气飘忽。 他相信情报的准確性。 但他现在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脑子... 自己真没老糊涂吗? 另一人往旁边看去,目光落到严夏山身上:“他如何做到的?” “我记得他不就是个农户。” “虽得到过一份百形图,可那东西......” 百形图虽好,也很稀有,但並不珍贵。 否则严氏早想方设法把那东西从道馆拿回来了。 也不至於,都不给严夏山准备一份。 “他学的是山君练法。”严夏山开口解释,“本就是虎拳,又得了龙虎石、百形图,再辅以象形道纹,以他的天赋、心性,能修出来很正常。” 一人挑眉:“等等,他从哪弄来的龙虎石?” “又是铁冠仙那一脉留的?”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这一支也未免太向外了吧。” “这东西也能落到外人手里!”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那一支,他们这么做不是很正常?” 几人开口,骂骂咧咧,义愤填膺。 严夏山清了清嗓子:“那是他在徭役里立功,郡主赐下的奖赏,我也有一份。” 这些族老立马哑口。 哦... 不是严氏的东西啊。 那没事了。 “能在这个阶段修出神形异象,在同龄人中已是翘楚。”一名族老正色,仿佛刚才骂骂咧咧的几人里没他,“上次送了些礼,也没让他生出认祖归宗的心思吗?” 严夏山低头。 他实在不好意思把那天马荆北骂过的话说出来。实际上,他心里也那么想。 送些小恩小惠的东西,就想拐走一匹千里马? 怎么可能。 那只是锦上添花、又不是雪中送炭。 一名族老嘆了口气,似乎终於意识到招揽不来的事实:“夏山,请他来族內吃个饭。” “让他见识一下严氏的鼎盛模样。” “就算没法让他认祖归宗,结个香火情也好。” 严夏山应声,心里鬆了口气。 早这样不就好了? 非想著一口吃成胖子,直接让人认祖归宗,怎么可能办得到。 下午他就投了请帖。 严承正在想找什么理由,见了请帖,立马欣然应下。 严夏山第二日去接严承,两人都是步行,没用车马。 过了大街、穿过两条巷子。 严夏山遥遥一指寿州城东南角的一片连绵不绝的黛瓦飞檐:“那就是严氏大宅。” 他们走近。 府邸外墙高逾两丈,以糯米石灰浆砌青砖而成,墙顶覆以筒瓦,墙身每隔五丈便有一座嵌著兽首的瞭望角楼,儼然一副小城墙的规制。 严承看一眼严夏山,眼里有些惊讶。 他此时才能从这连闕的建筑群里,切身感受到严氏在当地究竟是怎样的一尊庞然大物。 若不是大盛律法规制,严氏都能建一座城。 他们从侧门走入宅內。 “今日是我设的私宴。”严夏山笑著介绍,“有几位好友,都不是严氏族人,很是不凡,去年过了县试、府试,到时候你我二人向他们好好请教。” “至於现在饭时未到,我先带你在家里走走。” 绕过影壁,便是极开阔的前院,可容数十辆马车停放,院中栽著两排老槐,树下摆著青石条凳。 顺著走廊。 依次见了严氏书库、校场、厢房。 等走进深处,在一间古旧、低矮的平房前,严夏山停下脚步,介绍道:“別看这里平平无奇,却是严氏最紧要的地方。” “严氏祠堂。” “铁冠仙一脉的先祖也供奉在此,你要进去拜一拜吗?” 严承想了想,把头一点。 自己虽没受到严氏照顾,不过靠族谱,也吃了许多祖宗的福分。 既然到了跟前,也该上炷香。 严夏山咧嘴一笑,把祠堂门推开。 两人还没走进去。 整座祠堂忽一阵颤动。 严夏山脸色微变,抓住严承手腕,两三步远离祠堂,到附近空旷处。 但... “不是地龙翻身?”他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除去祠堂,其余建筑都安安分分的,大地也未抖动。 严承坦然自若,意识到將要发生什么。 祠堂越颤越猛,把附近的严氏族人都招惹来后,一道青红两色宝光从深处绽放,咻的一声高高飞起,在空中打了个圈后,直奔严承而来。 宝光赫赫,將他整个人都笼罩住。 四周严氏人被晃开了眼。 严夏山鬆了口气,原来是这回事。 这种场面,他也经歷过。 宝器有灵,遇见合適的使用者脱身而出,认人为主,是祠堂自有的妙用之一。他能被严氏这么看重,除了出身,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三岁时,引动三件宝器飞来认主。 不过... 族內的宝器,从来只认严氏族谱上的人。 严承是怎么一回事? 宝光渐渐散去。 严承手中多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芭蕉扇,一面朱色、一面穹灰色,原木色小把、坠著块拇指大小的青玉无事牌。 “风火扇”。 这一次完成祖宗遗愿后的因果造物。 他运作生命精气,扇子嗡的一声,便泛出宝光、迅速缩小,作一道流光,竟从口中入肚,藏匿了起来。 严夏山也认出此物。 是铁冠仙一脉,那位名为“严世嵩”先祖留下的宝贝。 也恍然明悟。 为什么严承不入族谱,却能引来宝器认主。 铁冠仙一脉常有的毛病,不乐意把自己的宝物打上氏族烙印。 严格意义上... 那只宝扇是属於严世嵩的宝物,而不是严氏的东西。 一旁严氏族人在宝光散去后,纷纷走来道喜。 “夏山,你小子好运,又被宝器相中。” “夏山哥恭喜。” “这次宝器是什么,让我们开开眼?” 严夏山抿了抿嘴,把头一摇:“此次宝器出世並非由我引起。” “而是由他。” 他指向严承。 其余人看去,有些惊讶、也有些疑惑。 竟是个陌生脸,一次都没见过。 不过也是... 严氏族人高达四五千,若不爱出来走动、也不怎么与人交际,不认识也很正常。 他们转而道喜。 “恭喜,敢问兄弟是哪一房、哪一支?辈分何字,如何称呼?” “了不得!你可是近二十年里,族內第二个被宝器选中的。” “以后要成为我严氏的中流砥柱了啊。” 严承一一谢过,而后轻轻摇头:“我並非严氏族人。” “是被夏山兄请来的客人”。 周围人愣住,不可思议地看他。 啊? 不是... 什么情况。 你不是严氏族人,竟然能引起族內的宝器异动,还当著一群严氏族人的面,拿走了严氏祖宗留下的宝贝? 他们有心想闹,可这人是自家大少爷的客人。 不能落下面子。 只能转头看向严夏山。 你管管啊! 这人牛走了咱家的东西了啊! 第39章 別酸(求追读,求月票~) 眾人虎视眈眈。 严夏山一挥袖子,驱赶他们:“祠堂无事,都回去吧。” 他说话极有分量。 这些人虽心里不甘,但也陆陆续续离开,不再围在这里。 “走吧。”严夏山转回头,对严承道。 祠堂不似大宅那般奢华。 窗檐、柱子、地砖上都不见任何装饰性的纹路。 一走进去。 就看到的五尊等比大的木像,四男一女。 “这是我严氏的仙人。”严夏山小声说道,“中间那位,是严氏始祖。” “生在前朝。” “已经谢世长眠。” 他没伸手指去,从左至右,缓慢地说。 长笛仙、青剑仙、彩霞仙。 最右边那位,就是“铁冠仙”。 “铁冠仙先祖是严氏最年轻的一位仙人。”提及这位,严夏山介绍得更仔细,“四百年前生人,年轻时不怎么被族內重视,但二十多岁时一鸣惊人,连中县、府两试。” “可惜族內培育的太迟,连续十五年,铁冠仙先祖都未能考过秋闈。” “都说他再有耐心一些,多考几次,不出十年,必能金榜题名。” “可后来...” “铁冠仙先祖弃考,专心修炼,六十年间平步青云,列入仙籍。” “现在更是正三品通议大夫,是我严氏的擎天白玉柱。”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极大。 不被重视... 家族想让他继续科举,可他偏偏弃考... 最关键的。 “铁冠仙先祖还活著?”严承问道。 严夏山理所当然,把头一点:“当然。” “仙人寿元短有七八百、长则千载。” “除铁冠仙先祖,彩霞仙先祖也还活著嘞。” 严承若有所思点头。 他们二人又去祠堂右侧深处,向铁冠仙一支的诸位先祖上香后,关门离去。 午时將至,严夏山的宴要开始了。 严氏大院,某一间书房內。 几名族老聚在一起。 “严承拿走了一件宝器。”一人脸色铁青,咬牙切齿,恨恨说道,“如何是好?” 旁边一人神色同他差不多,语气斩钉截铁:“当然要拿回来。” “那可是宝器。” “是我严氏的底蕴。” 有人持不同意见:“不是要招揽他么?现在拿回来,可就真的翻脸了。” “没错,他也姓严,血脉联通,何必这么小家子气。” 两拨人爭吵不休。 忽一人开口:“我们不过是被族內选出,为夏山出谋划策、替他分析大小事务。” “指手画脚这么久,真以为我们能当家做主了?” “此事已上稟家长,看他们如何打算吧。” 屋子里,忽一下寂然无声。 好一会后。 才有人说道:“也是,等通知吧。” 没过多久。 一只青鸟从窗外飞进来,落到屋子中央的桌上,脆生生开口道:“仙人道,无须理会严承之事,由他带走。” “由他带走。” 它嘰嘰喳喳,不停重复最后一句话。 一人起身,冲青鸟作揖:“我们知晓,会转述给夏山。” 接著,又掏出两枚果子递去。 青鸟心满意足,叼起果子,扇动翅膀飞走。 族老苦笑。 青鸟未言是哪位仙人。 可... 如此偏袒,还能是哪位? 严夏山院里。 午宴热闹得很,吃完之后,又閒聊一会,严承听他们討论起科举。 从头到尾,字里行间,满是“熬”字。 那几个过了县试的,没有年龄低於二十五岁的。 过府试的,没有低於三十岁的。 听他们说,金榜题名者的平均年龄,在五十多岁。 等到五十五还过不了秋闈,那就得考虑修行、突破的事了。 其他人对这种说法很赞同。 严承听了直咋舌。 他这具身体今年才十六岁,难道要用四十多年的时间去准备科举? 纵然破了樊笼、到小自在境,能有二百多年寿元。 可... 真要耗费这么久时间? “我看梅县令年纪似乎没那么大?”严承问道,“还是说,境界提升后,有驻顏的法子,才显得他那么年轻?” 其他人七嘴八舌回復。 “梅县令年龄是不大。” “我听说他今年才四十二。” “驻顏的法子是有,不过只会让人略显年轻一些。” 严承惊讶。 难不成梅寧远还是个不得了的天才? 可这样的人物,怎么只做了一县之令。 严夏山笑笑,把头一摇:“严承兄,梅县令可不一样,他是三等氏族天水梅家的子弟。” “三等氏族,每三科可举荐一人直入翰林院,学成后就能当官,不必参加科举。” “每科可举荐十人,不需过县试、府试,直接参与秋闈小考。可举荐三人,直接参与春闈大考。” “我严氏为何卯足了劲,想上氏族志?” “不就是为了这个。” 有人想到什么,衝著严承笑道:“可不止氏族能举荐,皇亲国戚也可以。” “你替郡主办了两件差事,说不定能入郡主眼,蒙她举荐,不必和我们一样苦熬科举。” “就是,就是。” 这些人说话,没一点酸意,都是调侃。 郡主虽能举荐。 可... 举荐的名额多珍贵,怎么可能落到一个农户出身的普通人身上。 留著与大族做交情不好? 严承笑笑,反而上了心,把这事牢牢记住。 若真能如此... 不就能节省下来许多时间? 严夏山屋外,不少人眼巴巴等著。 听院內欢声笑语持续到下午,看著严承离开严氏。 可那把宝器却始终没能收回来。 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夏山哥,你是不是忘了宝器的事?”等客人们都走了,才有人敢壮起胆子,向严夏山提醒。 严夏山微笑:“族內长辈发话了。” “宝器既然选择了他,那就由他带走。” 周围人听了,不敢置信。 他们不怀疑严夏山。 只是怀疑起做出这个决定的长辈,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就这么放任別人带走自家的东西? “那位长辈还说,明明那件宝器存在族內有近三百年之久。”严夏山微笑著,继续说下去,按吩咐转述那位仙人的话,“可一个个都没本事,无法让那件宝器认主。” “现在別人有了这本事,不加紧学习,在这酸不嘰溜的算什么能耐。” “从严氏血脉里没继承到优点,反而把这种小心眼给继承下来了?” 他停顿了下,神色无奈:“这是那位长辈吩咐,要我一定说的。” “我要不说...” “他就要赶回来,亲自说给大家听了。” 严氏族人憋著脸,神色发红。 不是... 这祖宗真行啊,胳膊肘向外拐。 第40章 深夜来客(求追读,求月票~) 回到家中。 严承运转生命精气,把风火扇从肚內吐出。 略把玩一会,琢磨明白它的用法。 扇有两面。 朱色那面朝上扇动,能扇出火焰。 不过极耗力气。 以严承现在的能力,轻轻一扇只能蹦出几个火星,卯足力气、调用全身的生命精气,也只能扇出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还不持久,呼哧一下就灭了。 日后有大用处,不过现在... 只能当个打火机用。 这也不错了。 往后再去山里,不必像夏狩那样生吃肉、见不得火光。 至於另一面,有大惊喜。 灰色这面朝上扇动,能藏住灵光。 朝龙虎石扇去,让它神光內敛,即便打开灵目,瞧它与普通石头也没有任何区別,见不到龙虎精气了。 朝自己扇来,也是同样效果。 在灵目之下,看不穿生命精气磅礴程度,也看不到金绳玉锁破了几关。 严承第一时间想到用在百形图上。 只是这面扇子只有“藏”的功效,能让百兽变回图片、不再神动,却没法止住生命精气的外泄。 虽说如此。 但有“藏住自己”的效用,就已经是一件大宝贝。 严承洗了把脸,清除酒意,继续修炼。 到了深夜,他正要睡下。 窗户忽被有节奏的敲动。 “谁?”严承警惕,一翻身把刀拿起。 正经人谁敲窗? 不都是敲门。 一道沙哑声音回覆:“严承兄弟,可否出来一敘?” “我有要事找你。” 严承皱眉。 这声音... 不曾听过,口音也古怪,不像当地人。 “我不认得你。”严承果断拒绝。 窗外没了声音,可也没离去的脚步声。 等了好一会,依旧没动静。 严承小心翼翼,向窗户靠近,刀已出鞘,防备万一。 突然。 整面墙壁异化,似水泛起波澜涟漪。 一道人影从外穿墙走了进来。 他身披黑袍,脸上有道术覆盖,看不清面容。 “你是何人?”严承提刀、摆出架势,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意味。 黑袍人伸出双手,赤裸裸的,没拿武器、也没佩戴首饰:“严承兄弟,我没恶意,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不妨听一听?” 他在说完后,双手併拢,腕处紧贴在一起,十根手指张牙舞爪地绽放。 严承看到,把眼眯起:“三莲教的?” 徭役那晚,那些教徒做的正是这个手势。 “严承兄弟还记得我们?”黑袍人咧嘴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意外惊喜。 严承语气冰冷:“那么噁心的东西,很难不记得。” “你这种人,找我作甚?” 他並未动手。 这人手段古怪,能穿墙行走。 灵目打开,也只能见他袍上縈绕一阵诡异似雾的黑色邪光。 摸不清底细。 “自徭役结束后,空空老母很在意你,只是祂的目光不好投入大盛境內。”黑袍人微笑,语气古怪:“祂传下口諭,让我们密切关注你这个人。” 严承心里一紧,眼角跳动。 在意自己? 只不过杀了祂几个教徒... “这段时日,我们一直在观察你。”黑袍人继续说下去,语气逐渐变得狂热,“严承,你的確与大盛人不同。” “文州、慎城的事,我们也有关注。” “可那些人只顾处置当地乡绅,却一点都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而你不同...” “你在乎那些卑如萤草的百姓们。” 他停顿一下,深吸口气:“天下苦大盛久矣,神灵当政、苛捐杂税、民不聊生。” “百姓是猪玀!” “严承兄弟,似你这般人物,何必委身於大盛,不如加入我三莲教?” “共谋大计,掀了大盛这一桌烂摊子!” 他语气充满蛊惑。 严承不心动,摇了摇头:“谢了,不去。” “请走吧。” 他心里放鬆不少。 看来... 自己被三莲教盯上,不像是因“族谱”这东西。 否则这人何必和自己说这么多废话,直接动手抢夺就是。 “为何?”黑袍人追问,讥讽道,“莫不是严承兄弟你还做著金榜题名、出將入相,而后澄清玉宇,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的美梦不成?” 严承摇头:“我自然不信在大盛的规则里,能彻头彻尾地改变它。” “那你为何...”黑袍人一再追问,势要穷原竟委。 严承一甩袖子,这人既如此苦苦相逼,索性直言:“大盛是烂,但你三莲教更烂。” 黑袍人语气低沉下去:“何出此言?” 严承提刀,拦在胸前,继续说道:“真当你那个三莲教是什么济世安民的正义之师了?” “对无辜者下手。” “滥杀、暴动...” “不过打著名正言顺的旗號,实则做暴乱、纵慾的腌臢事。” 黑袍人慾言又止,最终只嘆了口气:“严承兄弟看来对我三莲教多有误会。” “亲眼所见,能是误会?”严承冷声,嘲讽一句。 黑袍人摇头:“大盛之恶行。” “严承兄弟所见甚少。” “不过今日既然说不通......” 严承警惕。 要动手了么? “不必紧张,老母有令,不得伤你。”黑袍人双手掐诀,“我们相逢有日、再会有期。” 他身子绽放一道灵光,如蜡像溶解,化作水一滩,融入地里,眨眼消失不见。 严承眯起眼,琢磨这一句话。 “老母有令,不得伤你。” 为何... 高高在上的神祇,会特意下这道命令。 这让他心里打鼓。 只是视野所见,比不过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琢磨不透祂的念头。 他转头思考起其它事。 为什么这人今晚来找自己,说了这么一大堆屁话。 自己像是会被策反,站去大盛的对立面吗? 显然不像。 自己与县令交好、与当地大族严氏的大少爷交好、为郡主办妥了两件差事...... 在大盛有了些前途。 瞎了眼才会觉得自己能被说服。 那人傻么? 听起来不像,能说成语、说话也有条理,是读过书的。 除非... 有什么理由,让他必须现在来找自己、尝试看看能不能说服。 严承一一思考。 自己最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迎河乡? 几个乡绅没什么值得的。 宝器? 也没可能。 若目標是族谱、宝器,直接对自己动手,即便不杀死、掳走也是个法子。 那就只有... 去州来、见郡主一事。 严承有了猜测,却不著急行动。 说不定黑袍人还在屋外,自己此时出门,会惹他忍不住动手。 等第二天。 严承去往县衙,见到梅寧远后。 “梅大人,昨晚三莲教的人来找我了。”他直言不讳。 梅寧远瞪大了眼,寒暄的话吞回肚子里。 啊? 又闹三莲教了? 第41章 白莲、青莲、黑莲(求追读~求月票~) 梅寧远把放在桌上的手拿下去,不动声色,右手掐出剑指。 严承將昨晚的事全盘交出。 说到最后,他停顿片刻,道出昨晚就生起的念头:“我怀疑,他们或许是在谋划什么针对郡主的阴谋。” “所以才会找到我——这个有资格赴郡主宴,却身份不高的小人物。” 梅寧远若有所思。 这个猜测... 有些道理。 而且事关郡主,事关三莲教,还是在寿辰这个当口,谨慎一些没错。 “我会稟报上去。”他把头一点,仍掐著剑指,“不过...” “接下来贤侄得受点委屈。” “我虽没看出什么蹊蹺。” “但三莲教手段诡异,我担心他们会在你身上动什么手脚。” “还是要理查一番。” 严承爽快的把头一点。 他也担心这点。 梅寧远伸出手,剑指一点,神力涌动、织结成一道网罗,將严承罩住。 他继而站起身,双手朝天一拱,神力凝成高香:“下官寿州县令梅寧远,恭请瘟部东方使者。” 喊声刚落。 天空上,一道灰光忽现,流星贯空似的落下,飞进屋內,落到桌上。 是一尊神像。 不知用什么材质雕琢而成,涂著顏料,荧荧泛光。 中年男性面容威武,穿著朱袍,一脚踏在牛身、蛇尾的独目神兽身上,另一只脚踩踏灰云。 一手高举长剑、另一手捧著一方金色大印。 祂喝问道:“何事?” “下官有事启奏,寿州道籍民严承於昨日接触三莲教眾,请上神审查,清除暗门手段。”梅寧远恭恭敬敬。 严承好奇的打量这尊雕像。 东方使者... 穿著朱袍。 是和当日惊鸿一瞥所见的“淮水伯”一般的人物。 神像转头过来,双目中摄出一道灰光,在严承身上扫过,目光落至小腹处,忽冷哼一声。 他隔空劈剑刺去。 严承小腹一痛,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乾呕起来。 这一吐,竟从喉咙里滑出来一只虫。 小指长短,漆黑哑光,身上刻著繁杂的道纹,只是还没看清,神像就已再掷印砸去,將它碾作尘土。 梅寧远盯著那虫,脸色铁青。 若说刚才还只是有些怀疑,这条虫子一吐出来,就是铁证了。 幸好严承机敏,察觉到了异样。 换个蠢笨、心怀鬼胎的人来... 郡主寿宴真要遭殃。 他朝神像拜了三拜,又请高香送祂离去,才转身收回束缚严承的神力。 严承皱眉,盯著地上的碾压痕跡:“那是什么东西?” 自己昨晚分明没和黑袍人接触,离得远远的。 什么时候... 怎么被种下的? “莲子虫。”梅寧远解释道,“一种三莲教內的蛊虫。” “植入体內时,没什么异象,甚至长久下去,除了一些微小的生命精气亏损,对人体也无其它害处。” “但...” “只要母虫一声令下,被植入此虫者,便会身不由己,被母虫操控。” 严承脸色有些发白。 他方才除了“噁心”,没什么感觉。 此时听了这话,背后忽的涌出来几滴冷汗。 幸好自己来找了梅寧远。 若没查出来,简直不敢想像,在郡主寿辰当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逼人上梁山的手段啊。 “这东西真诡异。”他轻声道,语气严肃,“岂不是想控制谁,就能控制得了谁了?” 梅寧远摇头一笑:“它还没那么厉害。” “修出神力后,能內视自身,虫子刚种下,就能发现异样。” “不过像你这种还在樊笼中的......” “確实有些麻烦。” 他伸出手,掐著法诀,朝严承打出一枚道纹。 是个“镇”字,化作金色的一点,滴在眉心间。 “这样便好了。” “若你的身体出了异样,神力自会觉察,保你一命。” 严承拱手道谢。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梅大人,这三莲教是什么东西?” 上次他没问。 是因为梅寧远的態度摆在那,他一副不愿让人多问的模样。 可这是第二次遇见了。 这群人的目標还是自己。 不得不问。 梅寧远斟酌一会,把头一点:“也好,你了解了解,也能做些防范。” “三莲教是一支古老的教派,大盛还未立国时,它便已经存在。” 严承见缝插针:“与前朝有关?” 歷史竟有这么悠久。 出人意料。 梅寧远漠漠看他一眼,却不回答这个问题,只继续说下去:“这支教派,组织严密,信奉一尊邪祟神灵。” “名字我不说了,你也知道。” 严承慎重点头,把脑子將要浮出的“空空老母”四字搅散。 “祂是一尊古神,有传言你所知道的那个名讳也只是祂的一道化身。”梅寧远嘆了口气,“不过祂被拦在大盛境外,少有机会侵入进来。” “不过其信徒在陆上行走不少,甚是烦人。” 严承从这些话里,听出几分无奈意味。 大盛立朝数千年时间... 也未能剷除那个邪教么? 三莲教看起来比自己之前预估的还要强大一些。 梅寧远把手一撮:“三莲教名中有『三』这个数,自然分为三个派系。” “一者白莲,一者青莲,一者黑莲。” “他们倒好分辨。” “白莲最善隱藏,极难辨认身份,不过这一类人算是浅信者,属於刚刚加入三莲教,还未敲定心思,考虑要不要和这群人彻底搅在一起,隱患最小,不会轻易伤人。” “青莲与黑莲,倒容易分辨。” “他们身上会秘纹莲花,前者纹青色、后者纹黑色。” “遇著青莲,能打得过就擒住,抓个活口。” “可要是遇著黑莲,不管三七二十一,哪怕那人求饶了,也得杀死。” “黑莲都是暴徒,心中有大恶,稍对其心生怜悯,就会被利用。”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语重心长嘱咐:“我一位族兄,在边疆当差,擒获一名黑莲。那人向他求饶,我族兄只是迟疑了一会,那个黑莲就运转好道术,自爆而亡,炸死一百七十余人,死者都是道籍。” “我族兄侥倖未死,可残了一目、一手。” 严承板著脸,郑重点头:“昨晚找我的,便是黑莲?” 梅寧远摇了摇头:“恐怕不是。” “黑莲的手段你见过,徭役那晚的事,便是黑莲谋划。” “你昨晚的遭遇,像青莲手法。” “算温和的了。” 严承道谢。 梅寧远再嘱咐道:“此事我待会就稟告郡主。” “你这几日里小心。” 第42章 刀招与练法(求追读~求月票~) 五日后,梅寧远带著严承,赶赴州来。 两城相距不远。 乘船逆流直上,不过一日之间就到。 严承站在船头,看两岸青山连绵,猿声不住,心里有些痛快。 这段时间,那个三莲教信徒没再来找自己。 眉心的神力印记还在,金光灿灿,不见任何损伤,这意味著三莲教也未对自己动手。 梅寧远未將这道印记收走。 任由它留在严承身上,关键时候能庇护一次性命。 州来。 淮水道首府。 是一座宏伟巨城,方圆百里,夯土为基,砖石为骨,黑石城墙高逾三十丈,厚可容十马並行。 风格不似淮水畔水乡那般绵柔。 有一股子朔风卷著尘沙磨礪出的粗獷味道。 “州来。”梅寧远带他下船,雇了力夫,向城內走去,一边问道,“你可知此城为何叫这个名字?” 严承摇头。 梅寧远打趣:“这也是昔年一桩軼事。” “郡主金釵之岁时,得天帝册封,立郡在淮水道。” “她当时居於西北甘州,捨不得离开。她兄长,寿亲王嫡子见她可怜,就命力神把这座城从甘州远赴千万里搬至此地。” “所以...” “这城叫做州来。是甘州所来之意。” 此时正入城洞。 严承仰头,打量四周黑石,依稀能见岁月未曾风化去、还残留著的雕琢痕跡。 “真是好大手笔。” 梅寧远洋洋得意:“这位郡主,是大盛明珠。” “天帝还未孕有子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些公主都不见得有她受宠。” 严承挑眉。 天帝没有子女。 是不爱生... 还是没有生育能力? 过了城洞,梅寧远在一旁驛站请了马车,驾车直去郡主府邸。 郡主府看起来並不宏伟,甚至有些不严肃。 樱花粉色的长墙,上叠墨绿色瓦片,虽已是深秋,可几株生得花团锦簇的樱花从院內探出了头。 唯有正门庄严肃穆,两扇丈高的朱漆大门,嵌著五纵九行共四十五枚金门钉。 左右各臥两头异兽。 一头威风凛凛,状似猛虎,头生牛角,两只长须浮空飘动。 另一头是只金鸟,两只朱色豆豆眼,有宝光縈绕,神俊不凡。 梅寧远下了马车,向金鸟作揖。 它啼一声,一扇翅膀,分出一只羽毛,变作巴掌大小的青鸟,飞入府邸深处。 不多时。 一名少女趋步出来,迎接他们。 郡主府深处,外书房。 一名县令领著一人出来,两人都满脸喜色。 在后排队的人正要进去,却被侍女拦住。 “大人,留步。”她开口道,声音温柔,“郡主要先见其他人。” 有人插队? 这位县令不疑有他,带身边人坐了回去。 等了快一刻钟,一直不见有人进去。 县令旁边的少年有些快坐不住了。 在此时。 走廊上传来脚步。 他们看去。 正是梅寧远与严承。 几位县令正要起身,与同僚打个招呼,却见刚才把人拦住的侍女迎上前去,恭声道:“梅大人,还有这位。” “郡主大人正等著呢。” “快快请进。” 他们的动作僵住,不可思议地看著才来到的梅寧远、严承两人绕过屏风,径直走入书房內屋。 不是... 郡主把自己拦住,想要提前接见的人是他们? 可凭什么! “梅寧远这小子不就献了一艘金舟,这般得郡主偏爱?”一名县令开口,端起茶碗,借著啐茶叶的工夫呸了一口。 另一名县令皱眉:“金舟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他是立了什么大功?” 有人摇头:“要说功劳,也就是前段时日郡主吩咐的那件事。” “可我记得,寿州也就出了一个,和我们差不了多少。” 有两名县令低头,不敢搭话。 別人身边都带著未破樊笼的年轻后生。 唯独他们... 身边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 他们討论纷纷,却得不出结果。 刚刚走进书房內屋。 严承就生出一种感官被压缩的诡异感受,明明屋子结构没变化,看起来与外边一般长短,可每走一步,就觉得自己身体在缩小、屋子在放大,每一样东西在眼里都成了庞然大物。 短短十步。 自己像缩小了十倍,整间屋子像放大了十倍。 梅寧远止步,恭声道:“下官寿州县令梅寧远,拜见郡主,郡主万福。” 严承抬头朝前看去。 一掛白纱冷冽地横亘在屋子中央,雾气似的分隔两方。透过白纱,隱约能窥见一尊极高大的人影,得抬起头才能看到其膝盖。有如站在淮山脚下,仰嘆山高宏伟的渺小感。 隔著屏障,也看不清郡主样貌,只能见剪影似的动作。 “草民严承,拜见郡主。”他也跟著问候。 白纱后,郡主开口:“不必多礼。” “赐座。” 她声音乾净、清脆,听起来年岁不大。 金口玉言。 话音刚落,两只凳子就出现在两人身后,他们不必挪动脚步,就能舒舒服服地坐下。 严承坐实了。 梅寧远半个屁股挨著凳子,坐得侷促。 “你就是严承?”郡主话里带著笑意,“珠儿和我说,你生得极好看,今日一看见,果然容貌不凡。” 严承回道:“谢郡主夸奖。” 梅寧远不住侧目。 不是... 你热情点啊! 这可是郡主。 郡主轻轻笑两声:“你呈上来的总述,我最满意。” “珠儿也和我说过你在徭役里使的方法。” “不入翰林,却能有这般见识,真是不凡。” 严承眼角微动,轻声道:“不敢忘郡主教导。”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话什么意思... 翰林院会教这些东西? “能通过一件小事,窥见三莲教阴谋,也是大功一件。”郡主接著说下去,声音有些发冷,“若不是有你提醒,我都想不到州来城內竟有这么多阴沟里的老鼠。” “短短五日时间,就剷除小自在境二十余人,九霄境七人。” 两人不敢搭话。 郡主恢復了语气:“我让珠儿收罗了一些你的情报。” “替你选出两门道术,作为奖励。”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两道流光从白纱后飞了出来,落到严承手里。 是两枚白玉。 “你用过淮山君的宝物,我便不赘述这东西使用方法了。”郡主介绍起来,“这两门道术,一是个刀招。” “你有武器,却不会使,这可不行。” “另一门是个炼体的法子,石骨鹿的道纹太拙劣,还是用这个好。” 第43章 这事交给你们来办(求追读~求月票~) 一门攻杀,一门防御。 正是严承所需。 他毫不客气,刚要把玉牌收起,起身道谢。 白纱后,黑影轻轻挥手。 严承身体僵住,站不起来、手也收不回去。 “就在这学吧。”郡主笑一笑,开口说道,“这两个道术,是大內不传之秘。” 黑影微微偏了下脑袋,朝向梅寧远。 寿州县令低头,一言不发,陷入思索。 他何尝听不出来,这是在点自己。 话语说完,束缚解除。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严承不推辞,生命精气运作,激发手中两枚玉佩。 和使用山君虎牙时一般,意识被沉沉拖拽,进到一处朦朧、全白的空间里。 紫袍男人站在对面,手持一把横刀。等严承彻底清醒后,他开口道:“我这一式,名为『不可当』。” “取虎形神髓,是杀性极重的刀招。” “你且看清楚了...” 他说话间,將刀举起。 腰胯一拧,带动全身力气,狠狠挥下。 乍寒芒起—— 百炼玄锋迸冷光,横空一展覆苍茫。 劈风敢碎千山月,斩浪能摧万里霜。 刀风里生出一道虎啸。 严承体內生命精气凝滯,竟被震慑得不得运作。 心里有几分明悟。 郡主上心了。 这正是无比契合自己的一式。 紫袍男人详细讲解、再三演示,等严承完全学会后,他大笑著消散去。 意识却並未回到现实。 另一位著紫袍的女性现身,轻声道:“我要传授你一门练法,其名玉骨法。” “兵刃千锤百炼、方能出名器。” “人身也如此。” “需千锤百炼的打磨,才能脱胎换骨。” “这一门练法,需用生命精气捶打自身,直至將人体二百零六块骨,都修出玉色。” 她说到这,將手伸出。 宝光一转,竟然削去肌肤血肉,只剩一截手骨。 它不似常见的骨骼那般苍白,而是极好看、极温润的青玉色。 “且记住了...” 女人开口,诵起练法。 严承牢牢记下,有背不熟的地方,就向女人请教。 直到严承完全记住,她也笑著消散。 意识上升,重回身躯里。 严承刚睁开眼。 “看来学完了?”郡主带著笑意说道,“那就退下吧。” “但別离开,稍后我还有些事要说。” 严承道谢,两人离开里屋。 快至门口。 梅寧远轻拽严承衣袖:“待会出去,慎言、守拙。” “不管他们问什么,你就推脱到我身上。” 严承愣了下,郑重地拱手作揖:“多谢梅大人。” 他怎能不明白这番话的用意。 是担心別人眼红。 书房外。 一群人已等得不耐烦。 先前已进去过八位县令,谈话时间都不超过一刻。 可... 梅寧远呢? 这都快一个时辰。 生孩子都该生出来了。 见两道人影迈过门槛,几人鬆了口气,可算出来了。 侍女领著下一位县令进去。 这位县令三步一回头,竟有些捨不得立马面见郡主,而是想吃这口新鲜的瓜。 “梅兄,郡主怎与你谈这么久,说了什么事?”一名县令接过侍女手里的茶碗,亲自奉上,“这时间可真不同寻常。” 梅寧远接过来,笑眯眯道:“不过说了些家常。” 有人嗤笑:“你什么时候能与郡主拉家常了?” 梅寧远大大方方,抿了口茶水:“怎就不能,我是天水出身,郡主自小在甘州长大,都是西北人,自然能说一些西北人该说的东西。” 其他人才不信这句鬼话。 “你这后生,是如何办妥郡主之事的?”一位县令漫不经心撇头,看向严承。 灵目打开,竟看不穿这后生的底细,他身上掛著一道微风,將所有信息遮掩。 是有宝器护身。 县令並未用蛮力强行窥视,也不疑有什么。 理所当然觉得,宝器是家族所赠。 能办妥这种事的,能是什么没家族底蕴的小人物? 梅寧远微微皱眉,正要开口。 这群老狐狸狡猾得很,冠冕堂皇地试探原因。 “不给你家后生表现的机会?”有人打岔,拦住他的话。 梅寧远只好朝严承打个眼色。 严承起身,不做任何修饰,把迎河的事说了一遍。 几位县令听了。 这... 手段倒是老练,抓住四家本就不齐心的机会,造出声势,把张家剷除。不像自家后生,全靠家世背景一路碾压过去。 不过,只是这种程度,处理了一个勉强算吏的乡长。 不是什么大功绩,不值得让郡主耗费那么久时间。 他们想不通,却也因此放过了严承,继续追问梅寧远。 不到半个时辰。 最后一位县令从书房里出来。 侍女打断这些人的討论:“郡主请诸位大人一同进去。” 再回到里屋。 问候过后,郡主开口道:“最近邪祟闹得凶,我前些日子收到密报,三莲教在策划一起针对本郡主的阴谋。” 几名县令立马侧目,盯上梅寧远。 他被郡主召见这么久... 恐怕就是这个原因了。 呸。 真是走了狗屎运。 “罪魁祸首已缉拿归案。”郡主继续说下去,“但时间有限,仍有若干宵小未被抓住。” “正好...” “留给你们练练手。” 她意有所指,说的正是严承他们这群年轻人。 “我明日寿宴。” “你们只有十二个时辰。” “到明日此时,要在正宴上向我述职。” “千万办好,可不能让我丟脸。” 一句话落下。 严承没什么特別的感觉。 甚至有些疑惑。 这种事... 交给州来的三班六房办就是?怎么交给了自己这群人? 还不问结果,要在寿宴那种大场面下当眾述职。 虽说已过了一次筛选,自己这些人都不是庸才。 可万一... 办砸了呢? 周围几个年轻人浑然没这般想法,满脸激动,眼里绽放精芒。 正宴! 能出席的都是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像自家县令那样的绿袍,不过占了州来治下官员的福分,能在最外侧的桌子有一席位置——那可不算正宴,连郡主的面都见不到。 能入正宴的。 朱袍紫袍、皇亲国戚、氏族將领... 在这种人物面前露脸,就算当时没被看上,也能留下些许印象,等日后金榜题名、走上仕途,有这小小助力,就能在同届中脱颖而出。 “你们且退下吧,几位县令留下。”郡主吩咐道,把手一挥。 年轻人们走出去。 坐在外厅里,他们都意气风发,激动的不得了。 州来不是小郡,治下十四县。 有两县未办妥郡主的请求。 这里坐著十二名年轻人。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一名女性站起来,她年龄不小,二十出头,一脸傲意,拱手道:“在下文州邓氏邓简,敢问诸位尊敬大名。” 有人惊讶:“文州邓氏?” “那个三等氏族。” 邓简点头,语气平静:“正是。” 一位男人紧隨著起身,方方正正的国字脸,剑眉杏目,正气凛然:“在下慎城方氏方泓,见过诸位。” 陆陆续续,剩余九人也都做了介绍,都是各地氏族出身。 不过... 能列入氏族志的,只邓简一位。 严承是最后一个,他抱拳隨意道:“在下寿州严承。” 有人没往心里去,理所当然觉得既然严姓,那就是严氏人。 方泓、邓简这样的人却察觉到异样。 话语里不带“严氏”... 不是严氏族人? 还是与家族不和? 第44章 哎——(求追读~求月票~) 邓简一副大姐头做派:“几位是如何完成郡主委託的?” “我是这般...” 她毫不避讳,大大方方说出自己利用三等氏族的名望,肃清了当地一批不听话的官吏乡绅。 方泓是第二个,说县令是他表姐夫,磨了三天,要来执法权,秉公执法。 其他人依次开口,无一例外,都借用了族內权势。 严承倒不用开口,他此前已和县令们说过情况,其他人旁听,知道来龙去脉。有几人没听全,也有旁边人为他们补上没听到的那部分。 他们都刮目相看。 虽然只是处置了个乡吏,可不用家族背景就能把这件事办好,这点就比自己强不少。 等都说完。 邓简提议:“郡主刚才的话,你们也都听到。” “这是能在朱袍、紫袍大人们面前露脸的好机会。” “也不用竞爭。” “不如我们联手,一起把这件事办妥?” “时间紧迫,各自为营的话,怕捉襟见肘、不好施展本事。” 其他人自无异议。 邓简眼珠子一转,最先盯上严承:“严兄,你擅长与人交际,不如由你去打探消息?” 严承思索下,点点头:“没问题。” 邓简从腰上摘下一枚玉佩,丟了过去:“城中幌子上写有『邓』字的,都是我邓氏的產业,严兄你若需要帮助,拿这块玉牌进去,无论支钱、还是人手,应有尽有。” 严承接过,揣进怀里,心中感慨。 不愧是三等氏族,这般財大气粗。 “应有尽有”这四个字,就这么轻飘飘的拋出来。 邓简安排起其他人。 有人异议,她也耐心听取,再做商討,逐一確认下来十二个人该做什么事。 等都商量好,各自揽下职责。 又过了一刻钟,县令们才从里屋走出来。 可他们神色... 除那两个没办成郡主差事的县令,余下十二人都有些愁眉苦脸。 邓简走上前去,拦下文州县令:“李叔,郡主说了何事?” 文州县令抬手,一指嘴巴,摇了摇头。 不能向外说。 邓简瞭然,不再追问。 严承凑到梅寧远身边,小声问道:“梅大人,可有什么嘱咐。” 梅寧远想了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按你心思去做。” 邓简见了,眼里放光。 人精啊! 还能这么问。 可不—— 知道郡主说了什么並不重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才最重要。 “李叔,您有什么交代?”她凑过去,学著严承,也这么问。 文州县令摇了摇头:“大胆去做。” 其他人也学得有模有样。 几位县令反应不一。 有人嘆气,有人冷脸。 慎城县令拉著方泓的手,语重心长、再三叮嘱:“收敛一些。” “州来不比慎城。” “別那么过分。” 让人不由侧目。 方泓说起自己经歷时,除了他表姐夫是县令这点外,其它事情听起来都平平无奇。 他究竟做了什么... 把慎城的天捅了? 能让县令都这么嘱咐。 出了郡主府,在公馆登记住下。 县令们一桌、年轻人们一桌,用完了午饭。 严承他们紧锣密鼓的行动起来。 只有十二个时辰,时间不等人。 严承在附近寻了几家邓氏的店,白拿了一些铜钱、药物、礼品,用食盒装起,拎上就往州来衙门走去。 州来衙门比寿州衙门要气派一些,但布设格局没变化。 到东侧门门口,衙役將他拦下:“何事?” 严承递过去一串二十枚钱,轻声道:“我奉郡主的命令,要清查一些事,还请行个方便。” 衙役悄摸摸接过钱,语气变得温和:“朋友客气了。” “郡主早传了命令下来。” “里面请。” “快班在狱神庙前,刑房在戒石坊左侧第二间屋子。” 严承道谢,大步走进去。 顺道直行,先去了快班,同样用二十钱开路,问了班长名讳。 这才走进里屋书房。 “见过赵班长,区区小礼,不成敬意。”严承把食盒放到桌上,轻轻推过去。 盖子没放稳,顛簸一下,漏出条缝。 赵班长眯眼看去。 里面盛著一道“菜”。 铜钱烩人参。 他眉头微挑,不动声色合上盖,把食盒放到脚下。 对户房而言,这就是三瓜两枣。 可对快班而言... 一点都不少! “小兄弟如何称呼?”赵班长热情。 严承通报姓名。 赵班长令衙役看茶:“原来是严小兄弟当面,寿州严氏我也有耳闻,正是蒸蒸日上、气象鼎盛。” 严承笑一笑,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有些事想向班长諮询。” “儘管说,我必定知无不言。”赵班长拍著胸脯担保。 严承嘆了口气,故作愁色:“郡主把这件事交给我们,真让人惶恐。” “我们可没多少当差的经验,更遑论缉查、追捕这种需胆大心细、丰富经验的事。” “让班长来做,不是更好?” 赵班长顺著话说下去:“三班六房近来劳碌,太多事要处理,抽不出人手。” “也別这么垂头丧气。” “我可是听说了,你们一个个都有本事,能把郡主先前吩咐的那件事办妥。” “还怕抓一些蟊贼?” 严承若有所思。 三班六房劳碌... 真是这个理由么? 他眼珠一转,继续问下去:“班长可知,这些蟊贼会藏身在哪?” 赵班长取过纸笔,画了一份简易地图:“州来城大,有三十六坊。” “那些蟊贼见不得光,多半会在坊市、下坊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藏身。” “坊市只有一处。” “县衙所在的这一坊,名为甘泉坊,从西门出去,直过两个坊就是。” “下坊有四处,都在城南。” “外地人多在那里聚集。” 严承伸手,想把地图拿走。 赵班长按下:“你就在这里记下,这东西不能带走。” 严承点头,一边背著,一边又问:“这下坊里,可否有什么行帮团伙?” 赵班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没问眼线的事。 当然,问了自己也不会说。 那是快班的立足之本,被外人用一次就得重新布设。 问起地方势力。 这小子不止聪明,而且对衙门里、市井里的勾当也足够了解。 不似其它大户子弟那般,不食人间菸灰。 “有。”赵班长取过另一张纸,写下几个名字,“四个下坊,各有一群青皮光棍。” “他们常混跡在赌坊、勾栏。” “为首的是这四个人。” 他把纸递过去。 严承接过,道了声谢。 第45章 嘻嘻,我死了(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回到公馆,略做休息。 等了快半个时辰。 邓简与方泓才回来。 “东西我討到了。”邓简把手里的物件往桌上一掷,“可惜只要到一个。” 这是一枚令箭。 象牙质地,正面雕著一个草书“敕”字。 “这是何物?”严承问道。 方泓也好奇。 “这是坊令,催动使用可暂时封禁一坊之地。”邓简隨口解释,“有这东西,那些宵小便逃不出去。” “你们呢?” “搞定了没。” 方泓掏出十二枚牙牌,一一放到桌上:“费了些功夫,还是討来了。” “接下来十一个时辰,我们等同快班徭役,寻常搜捕不会遇见阻碍。” 邓简和严承各拿走一块。 “我也有了眉目。”严承见两人目光转来,开口道,“三莲教眾大概率出没在五方杂处,州来城里,坊市及四处下坊外来人口最多。” “可在这些地界排查。” 又等一会,十二人都回来。 眾人商议。 坊市与下坊相隔甚远,又与县衙太近,出现三莲教眾的可能性最小。 他们决定优先排查下坊,三人一组。 未时,日昳。 严承、邓简、方泓三人出现在五马坊入口。 这是极落魄的地方,路到这里就只剩一地泥泞,窄巷凹凸不平。几个衣衫襤褸、痴呆愚笨,身上结了一层厚厚污垢的流浪汉嘴里发著“嘿嘿嘿”的傻笑,胡跑乱躥。 “去哪找?”两人一到这地方,两眼抹黑,神色迷茫。他们何曾来过这么落魄的地方、见过这么落魄的人。转头向严承发问。 严承招招手,压低声音:“去赌坊找。” “找到人后,若是周旁人多,你们別说话,看我办事。” 他们两人点头。 严承喊住一位乞丐,丟下两枚铜钱,问了赌坊位置。 赌坊是五马坊內最光鲜的地方。 三人撩帘进入。 里面人多,呜呜喳喳地喊叫,菸叶臭味扑鼻,呛得人心里发闷。 邓简、方泓都受不了,不住咳嗽起来。 “侯应在哪?”严承没往里走,大声喊道。 连喊了三声。 才有一道男声骂骂咧咧回应:“喊你娘喊,把你爷爷手气都喊臭了。” “什么人啊?” “找你爷爷作甚!” 是个贼眉鼠眼、乾瘦如柴的男人。 三人立马捕捉到他的位置。 “还钱!你说作甚。”严承一挥手,向两人示意。 方泓、邓简点头,收敛著生命精气,没表现出太大神异,一左一右,朝侯应包抄去。 侯应不疑有它,脸上虽有些慌乱,可身体反应极快,没有逃跑,而是抱住脑袋,往赌桌上一躺:“哎哟,真不巧,我今个手气不好,钱刚输光了。” “您几位爷也不是白来。” “打我一顿出出气。” “儘管招呼!” 撒泼耍横的样子极其熟练,甚至喊出几分豪迈。 方泓没见过这种无赖,愣了一下。 邓简心铁,立马把他捉起,拖著朝外走去。 赌坊在短暂安静后,又立马热闹起来,没人在乎侯应,这事他们见的太多,谁没被追过债、挨过打? 出去打好。 省得坏了自己的赌局。 四人刚出去。 一伙形如乾尸般瘦弱的地痞们手持木棒、草叉围了过来。 瞪眼、挑眉,在那发狠。 侯应叫囂:“让你揍爷爷一顿,是爷爷给你面子。” “现在快把爷爷放了!” “不然爷就要揍你们一顿了。” 方泓出手,一拳一个,不多一会就满地青皮哎哟喊叫。 三人不理会这群地痞,自顾走到一处巷尾。 邓简把侯应丟到地上:“你怎么想到的,用討债这个由头?” “赌狗哪有不欠钱的。”严承语气平静,“像这种无赖...” “自己都不清楚向多少人借过钱。” 侯应是青皮,不是傻子,短短三句话就听得出来,这些人不是自己债主。 他麻溜跪下,磕头求饶:“几位爷。” “我就一流氓。” “钱也都输光了。” “平时饿得多,血抽不出来、五臟六腑也被菸叶糟蹋,卖不出价。” “您几位抓我,有何贵干啊?” 严承蹲下,掏出牙牌,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东西认得不?” 侯应仰头一看,疯狂点头:“认得,认得!” 代表衙役身份的牙牌... 谁敢不认识这东西。 “我问,你答。”严承继续说下去,“你认识三莲教的人么?” 侯应身子一僵,隨即咧嘴赔笑道:“这位爷,您別开玩笑,我怎么会认识那种邪教信徒。” 方泓皱眉,冷脸呵斥道:“你若不认识,怎知三莲教是邪教?” 普通人哪有渠道知道“三莲教”的底细。 严承不说话,只用牙牌一捣,砸在侯应手上。 咔嚓—— 左手小指应声折断。 侯应痛呼一声。 “人在哪,带我们过去。”严承这才开口。 侯应冷汗如雨,瑟瑟发抖,不停倒吸气,似乎这样就能不痛了。 “不说?” 严承站起来,把刀抽出,寒光泛滥。 侯应立马磕头:“爷,您別动手。” “我说,我说!” “但我跟那种人可没关係,只不过他宣讲时会发粥,我过去蹭过几碗饭而已。” “我这就领你们去找他。” 他狼狈爬起身,在前带路,没逃跑的意思。 还能跑得过衙役不成? 穿过两条巷子。 侯应指著三步外的一间屋子:“那人就住在那里。” “只有一个?”严承问他。 侯应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知道的就这一个!” “真的。” “三位爷爷,我可不敢骗你们。” 三人交换眼色。 “你留在这,別逃。”严承一挥手,对侯应吩咐一句,同其他两人一起朝那屋子走去。 邓简一脚踹开门。 方泓率先衝进去,严承拔刀,第二个进去。 屋子里。 只有一人,赤条条站在最中央。 腰上纹有一朵青色莲花。 是个中年男人,脚下的青砖上绘有一道阵法图案,四方各写著一枚玄妙复杂的道纹。 见人闯进来,他一点都不慌张。 反而几乎一百八十度地拧过头来,衝著严承三人,夸张地咧开嘴角,瞪大眼、瞳孔凸出,无声在笑,左手握著一把刀,抵住太阳穴。 在邓简也迈近来的瞬间。 噗嗤—— 他手发力,刃尖刺穿穴位,完全捅了进去。 严承瞳仁一缩。 撒手弃刀,一手抓住一人后衣领,向后一扑,带著他们跃出门。 不过... 什么“爆炸”、“献祭”都未发生。 刀落人死。 屋子里的男人双手鬆垮垮的垂下,身体却还直勾勾地站著。 鲜血从十指排出,滴落到阵法图纹里。 四枚道纹渐渐染满朱色。 男人的尸体化作一道青烟,呼哧就消散了。 三人瘫坐在泥道上,直愣愣盯著屋里,將这诡异的一幕完全烙印到眼中。 第46章 为何他没死?(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鬆了口气。 他还以为... 这人要自杀式袭击。 “还好严兄反应快。”邓简心有几分余悸,拍了拍胸脯,“也幸好,这不是什么伤害性的仪式。” 方泓脸色微青,恍若已经死过一回:“他...” “知道我们要来。” “那人通风报信了?” 他扭头,盯向角落里缩著、一副可怜巴巴模样的侯应。 “他没那个时间。”严承思考一下,把头一摇,“我们打的是討债的幌子,向地痞討债,天经地义。” 他看了邓简一眼,又朝屋子里看一眼。 “虽说有个女子,是有点扎眼。” “可那群青皮的反应不会这么快。” “这些布置,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做成。” 邓简神色没有变化。 方泓把侯应拎来,细细审问。 话才问出。 把青皮嚇得脸煞白,不住磕头,哭天喊地。 他哪敢给三莲教徒通风报信。 现在最多挨一顿打、关押几天。 可要和邪教搅在一起... 只是死路一条! “我听闻三莲教有一种手段,名为莲子虫。”严承想了想,看一眼侯应,“这些地痞流氓,在本地消息灵通,说不定会事先在他们身上留些手段,以备万一。” 邓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方泓赞同地点头:“看来就是因此了。” 他往屋子里一扫。 三人小心翼翼,走到门口。 邓简双手一搓,从腹里吐出一只铃鐺状宝器,右手捻著、轻轻一晃。 “叮啷”清脆几声。 空气中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屋內扩散去,吹起一股奇特的风,捲入每个角落。 “安全。”邓简落下两个字,率先进入。 两人跟著。 “这是什么阵法?”严承盯著地上痕跡,向两位大族子弟发问。 邓简摇头:“我只认得其中一个道纹。” 她伸手一指北方的那个:“这是『散』,他死后身如烟吹,多半就是这枚道纹的效果。” “这东西能拓印么?”严承开口,“回去请教县令。” 邓简想了想,把头一摇。 她没那手段。 有也不敢。 “接下来咋办?”方泓绕著道纹阵法转了两圈,把头一抬,和邓简大眼瞪小眼。 严承思索,好一会后,缓缓开口:“这事有些疑点。” “他为何...” “要在见到我们时才自杀?” 方泓反问:“没有恰好碰见的可能么?” 严承一指地上的东西:“这就是第二个疑点。” “他敢自杀,而且十分果断。” “可什么要布置出这个东西?” 邓简想了想:“快班、刑房可请狱神审讯阴魂,兴许是怕这个。” “郡主已经抓了一批小自在境、乃至更上境界的三莲教眾。”严承摇了摇头,否认这种可能,“他一个区区未破樊笼者,能比那些人知道得更多?” 两人不再说话,点点头,认可了这番说辞。 只是... 疑点有了,如何解释? 他们两人眨巴著眼:“那我们先回去,整理一下线索?” 严承摇头,把手挥了挥:“先在屋里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书信、信物一类的东西。” “他既然是三莲教眾,那么他接触的人要么和他一般,也是教眾。” “要么就是有所图谋的对象。” 两人应下,一左一右,去侧屋寻找。 严承留在堂屋,也搜寻起来。 才一会。 “快来!”方泓一声惊呼,“我这有东西。” 两人快步走去。 厨屋里一只泥盆正冒滚滚白烟,里面放著堆积如山的纸灰,最上层积一层水,火刚被扑灭。 “刚推门进来,就发现这东西。” 严承把泥盆推翻,將纸灰扒拉出来:“看看还有没有没被烧乾净的。” 他们仔细扒找,一点都不嫌弃。 好一会后,才找出几个湿漉漉的栏位。 “粥十桶,菜二斤...” “可怜民生...” “善堂大事最紧要...” 散乱的只言片语,没什么实质有用的讯息。 他们在这间屋子里翻箱倒柜。 可... 这人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那些意味不明的文字。 出了屋子。 侯应还在外等候。 方泓正要上前问他“善堂是什么”。 被严承扯住。 这人身上说不定有什么暗门手段,能窃听他们谈话,此时问了,岂不打草惊蛇? 他们遣走这人,奔坊外去。 十二人相约在另一坊的某家食肆会面。 严承他们三个,是最后一批到的。 “你们是有收穫了?”见他们迟迟才来,一人迫不及待起身询问。 邓简点头:“是有一些,你们呢?” 那人狠狠嘆了口气:“我们问了好几人才在赌坊找到那青皮。” “可...” “真他娘不巧,就在我们推开门前,那人死了。” “暴毙而亡!” “我已经差人去请仵作,不过现在还没来。” 另外两拨人开口,情况也是如此。 刚找到人,那人就突然死去。 “应是三莲教动的手。”严承细细品味,轻声道,“我们找到的青皮倒是活著,可接下来去找的那个教眾,在我们过去时,刚好自杀,用了一种妖术,连尸体都没留下。” 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为什么... 侯应会活著? 自己三人,可是把要找三莲教眾的话先说出了口。 再让他带路,这期间走过了两条巷子,时间不短,分明有机会用妖术弄死他,那个教眾也就不用死去。 但三莲教眾没这么做。 那九人沉默,拧著眉头。 本以为是件不麻烦的差事。 可... 怎么变得诡异起来了。 “接下来怎么办?”邓简习惯性询问。 严承敲了敲桌子:“留一组人等仵作,看看那三人是怎么死的,留了什么暗门。” “一组人去五马坊,找一个叫侯应的青皮,注意他的情况,这人有些不对劲。” 邓简、方泓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为什么侯应没死? “还有一组人,辛苦一些,地毯式搜索,已经確认下坊有这些邪教信眾存在。” “若有谋划,未必会跑。” “总之先行搜索,別错过什么。” 其他九人侧目。 这才过去两个时辰。 什么情况? 原本不是邓氏女做主,怎么现在主心骨变成这个寿州人了? 他们见邓简没意见,也满口应下,各自选了一件差事。並没去问严承他们要做什么。 人有自知之明。 別人找到的线索,自然別人来查,自己能有事做、分到一些功劳,就已经很不错了。 严承找食肆老板问了善堂。 “善堂?”老头说起这个,满脸喜色,“那是个好地方。” “就在前面那个青巷坊里。” “合盛商会办的,听说每年都要花好几百贯嘞。” “人也不图什么,白养著孤寡老人、流失儿童,要是有心,他们还会教一些手艺。” “我以前就在那里呆过。” “后来学了厨艺,会炒几个菜,还是善堂的人帮忙走关係,改了户籍、支起街摊,才能一步步开起现在这家食肆。” 三人听著。 不是脑子里预想的藏污纳垢之所。 这地方... 还真能担起一个“善”字。 第47章 那是什么魔窟么?(求追读,求月票) 他们三人去了善堂。 青砖灰瓦的院落,墙根爬著半壁苍苔,风一吹,檐角的铜铃便叮叮噹噹地响,声音哑哑的,像积了百年的风尘。 院门是两扇旧木柵,没上漆,木纹裂出一道道深沟,门楣上悬块褪色的木匾,刻著“善堂”二字,笔画被风雨磨得浅了,却还看得清当年的端正样貌。 左右门柱上掛著新写的对联。 “柴门不拒贫来客” “粗米能安苦命人” 方泓走过去,摸了摸粗糲的黄纸,闷声赞了一句:“好字。” 善堂只有小小的一进院。 门窗是松木打的,窗纸泛黄,糊得厚重,被顏色各异的纸浆补了一层又一层。 一位老翁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见到三人,愣在原地。 穿著最次的那个,都一身棉布。 他拘谨地走上前,拱手道:“三位贵人为何事来?” 又是哪个孩子闯祸了? 邓简与方泓闭口不言。 严承笑道:“久闻合盛善堂之名,今日过来看看。” “不知方便不方便。” 老翁眼里一亮,热情招呼:“里面请,里面请。” 像这样的贵人,平日少见。 可每隔一段时间,或一两月、或是一两季,总会有一两位这样的人出现,参观完后多少会捐些钱,虽然一般情况下都不多,可足够让院內的孤寡幼童开开荤、吃一顿好的。 善堂不大。 北屋是正厅,摆著一张张桌子,十几个小童,也有年龄大一些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人坐在角落,跟著一位大孩子认字。 老翁解释起来:“我们这在县衙报备过。” “是能给孩子们开蒙的。” 东侧是库房,堆著几袋子粟米,两口大锅支在最外侧,也做厨房用。 西侧是住宿。 拥挤、逼仄,一间不到十平的屋子,摆著六张双层床,像这样的屋子有四十二间。 虽然狭小,可打理得乾乾净净,只有些许扫不去的霉味。 三人参观完,避开老翁,聚在院子一角。 邓简掏出铃鐺,轻轻一摇,涟漪扫去后,开口道:“没人监听,可以大胆说话。” “是做实事的。”方泓开口,竟有几分咬牙切齿,“我要了帐本开支,一条条罗列的清清楚楚。” “可惜...” “那老翁说,善堂始终批不下更大用地,挤来挤去,只能容下三百人。” “每个月都要拒绝、或赶走一批人,让更需要的人进来。” “衙门一群蠹虫。” “这种事竟要民间商会来做。” “有这好事,不帮忙便算,还拖后腿,地都不肯多批!” 他毫不客气,没破口大骂、吐出脏字,已是对神官最大的敬意。 “这疑似三莲教的產业。”邓简提醒他。 方泓咬咬牙:“难道不是更气了么,一群邪教信眾都整得出来这种事。” “可他们呢?” “待我金榜题名,定要入职御史台、大理寺,好好整顿这群尸位素餐之徒。” 邓简盯著方泓,轻轻嘆了口气。 方泓向前一步,直勾勾盯去:“邓小娘子何故嘆息。” “方某说的不对?” 邓简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发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哪里,方兄肺腑之言,也说中我心坎。” “只是...” “想起族內之事,有些唏嘘。” 两人好奇看她。 邓简道:“我有几位叔叔,未及第时与方兄一般,发誓要做明镜高悬、两袖清风的好官。” “可...” “真金榜题名、在翰林学过一两年后,就忽变了个人,与那些酒囊饭袋无异。” “无一例外。” 方泓一怔,有些失神。 “翰林院不是天朝养育官员之福地么。”严承半打趣,半试探道,“怎在你嘴里,却像个魔窟。” “它会教些什么?” 他对翰林院没那么敬畏。 无非大號大学,又不是没读过。 邓简没反驳,反而沉默下去,颇有几分默认的意思,好一会后,摇头道:“翰林院教什么是大盛机密,外人不得而知。” “我曾道听途说过一桩消息。” “说一个在氏族志中名列二等的世家,只因一人泄露翰林院所学,惹来斗部、雷部征討,两位尚书正神亲自出手,灭了那家满门,连姓氏都未能传下。” 严承脸色变得严肃,有些惊讶。 只透露了些东西... 就被灭了满门? 手段这么残酷。 方泓一言不发。 “算了,不说这事。”邓简把头一甩,看向严承,“我俩在这方面不如你,你发现什么疑点了么?” 严承甩了甩脑袋,竖起一根手指:“我只在善堂內见到避不开的神祇,如灶神、门神、厕神这些......” “按理来说,善堂、学堂会供奉其它神祇么?” 邓简把头一点,恍然道:“还真是。” “学堂通常会供奉文昌君、奎星、朱衣夫子,这里却不见祂们。” 严承若有所思,吩咐道:“邓小娘子,你去买些米麵、肉菜。” “方兄,你去买些糕点、甜食。” 方泓挠了挠头。 买...零嘴? 他不明所以,但没问原因,老老实实去办。 待会看就是了。 不多一会,两人就回来。 虽没收到钱,仍把老翁乐得合不拢嘴。 邓简財大气粗,带了一头猪、一头羊、数十只鸡回来。 这够吃一周的了。 他拜了灶神、生起火焰,在院里做菜。 年纪大的人,含蓄一些,远远盯著。 年纪小的,尤其七八九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活泼、胆大,有不少人凑过来。 严承就挑这种孩子搭话,用甜食、糕点引诱,没多一会就和这几个小朋友打成一片。 “识字辛苦么?”他隨口问道。 一名男孩捧著糕点,冲远处的妹妹招手:“不辛苦!” “阳叔说了,识字才能有出息。” “我想当个出息人。” 女孩扭扭捏捏、小心翼翼走来。 男孩把糕点塞给她。 “想当大官么?”严承又问道,话语里听起来只有调侃之意。 男孩歪头想了想:“不想当官。” “我想当个食肆掌柜,这样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了。” “也不怕饿肚子。” 其他孩子七嘴八舌。 “我想当木匠,郑叔可太风光了,谁见他都恭恭敬敬的。” “木匠有什么好的,铁匠才帅!” “我想当像阳叔那样厉害的大夫。” 想当铁匠和木匠的两个孩子扭打起来,打起来之前还不忘把手里的糕点、零食放下。 严承乐呵呵看著他们,心里琢磨。 以大盛的风气,只要见过几面衙役,很难不產生“当官、做人上人”这样的念头。 可这些孩子们没有... 这意味著,在他们接受的教育中,在极力避讳这点。 他也注意到一个名字。 “阳叔”。 孩子们总提起他。 教书、补衣、治病、木匠,几乎无所不能。 但... 严承他们却没见到这號人物。 第48章 巧合?(求追读,求月票) “我怎么没见到阳叔。”严承隨口问道,“他今天没来吗?” 孩子们杂乱地回答。 “不知道。” “阳叔好几天没来啦。” “他有时候会这样。” 有小女孩偷偷掉起眼泪,她想那个和蔼可亲的叔叔了。 好几天没来。 在做更重要的事么... “听你们说阳叔很厉害。”严承拍了拍手,拿起一枚最大的糖果,“他有多厉害?” “说得最清楚的小朋友,可以拿到这块糖喔。” 方泓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买糖是这个用法。 邓简也有些吃惊,又开了眼界,还能从孩子嘴里套话。 这人... 不按常理,怪清奇的。 有糖诱惑,孩子们爭先恐后地回答起来。 “我知道,阳叔可厉害了,都不用看书,就能把一大段文章背下来。” “字写的可好看了!” “还会做玩具,你看,就是这个。”一个男孩邀功似的捧著只木蛤蟆,用棍子在它背后一拨,就“咕呱咕呱”叫出声来。 “阳叔可会治病了,不管什么病只要阳叔看一眼就能好。” 严承眯起眼,揪住这句话:“这么厉害,看一眼就能把病治好,真的假的?” 他递了块小的糖果过去。 那孩子接过,神色认真,用力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我不说谎的。” “上回二蛋风寒,从外面请的郎中都说他没救了,可阳叔过来看一眼,二蛋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一点事都没有了。” 一个站得稍微远一些的男孩蹦躂不停,语气著急:“我就是二蛋,我就是二蛋!” 严承丟了块糖过去:“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二蛋欢快地接住:“当然。” “阳叔可厉害了,摸了摸我的脑袋,我就好了。” 严承又问道:“你们知不知道阳叔是怎么做到的?” 孩子们嘰嘰喳喳。 “阳叔医术好。” “阳叔厉害,所有的病都怕他。” 一名小女孩怯生生的:“我觉得是因为莲花。” 莲花! 关键词触发。 方泓与邓简的眼神立马犀利。 严承看去,语气温和:“哦?治病和花有什么关係。” “不知道。”女孩摇头,“只是我看到阳叔每次给人治病,手里都拿著一朵莲花。” 其他人接著话茬。 “好像是同一朵。” “才不是。” “就是。” “根本不是,我每次都会数花叶子,有时候十六七瓣,有时候二十多片嘞。” “那花会变色!”又有小孩子邀功。 “我看到过花从白色变成粉色。” “我也看到过。” 严承笑著,逐一给他们发了糖。 心里有所思考。 能吸收病灶的莲花。 只是单纯治病的宝物,还是...... 別有用意。 “你们知道阳叔住在哪吗?”他再问道。 孩子们纷纷摇头。 七嘴八舌总结起来,只有“不知道”之意。 用了晚饭,三人离开善馆。 酉时。 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 他们脚步也变得沉重,各怀著各自的小心思。 “这家善馆怎么处置?”方泓忧心忡忡,他自吃饭时就在考虑这事。 上报吧... 这家善馆真在做好事。虽对神祇只保留最基本的敬意,可並不僭越。 可不上报... 它又和三莲教有瓜葛。 邓简沉默,也难做二择一。 严承看他们一眼,隨口道:“善馆是善馆,那位阳叔是阳叔。” “既没宣传三莲教义,又不是三莲教据点。” “你们纠结什么。” 两人愣了下。 “若放心不下,怕衙门后续处理会影响到善堂,邓小娘子你伸个援手,方兄你也可以。”严承继续说下去,“方才不是问了?每月开支不到十贯,对你们而言,小钱罢了。” 方泓恍然大悟,搓了搓手,喜意涌上心头,连连点头:“是极,是极!” “还是严兄,令我茅塞顿开。” 邓简打量严承,眼有异色。 她已確认这人不是寿州严氏族人,只是普普通通农户出身。 先前问过。 严承也不避讳,畅谈无忌。 可... 一个农户,怎来的这般见地。 真是天生? “严兄手段清奇,可惜...”她摇了摇头,“没问出阳叔的住所。” “不然直接去抓他就好了。” “接下来怎么办?” 严承想了想:“善堂既然是合盛商会置办。” “那就查它!” 邓简道:“我知道这家,邓氏的商会偶尔也会与他们合作。” “州来的那家票號,好像就在上善坊。” “走...” 严承摇头,把她拦下:“现在过去,容易打草惊蛇。” “而且,即便合盛商会真与三莲教有关,恐怕也和善堂差不多,掌柜、伙计都是普通人,揪不住主谋。” 邓简眨巴著眼:“那怎么查?” “去县衙。”严承果断。 方泓没跟著去,而是返回下坊,问那九人的情况。 严承和邓简拎了些礼品,进入县衙,去到户房。 “想查合盛的税?”房长收下礼物,笑一笑道,“自然没问题。” 他唤衙役取来帐本。 严承翻阅。 合盛是个中等规模的行商商会,贩卖茶叶、蔬果、针头线脑。 每一期缴的税都不多,这意味著它並不怎么赚钱。 “这些税,是不是能说明它有问题?”翻到最新的几页,邓简看了几行侯,伸手指去。 在近两个月內。 合盛忽然多出两种税收项目。 一类是“草药”,一类是经营医馆的“住税”。 严承点头:“嗯。” 邓简又问道:“我只是直觉感应,觉得不对,严兄不妨分析一下,究竟哪里有问题?” 严承盯著这行数据,缓缓说道:“行商过关,税收三十取一。” “通过他们交了多少税,能大致推断他们赚了多少钱。” “他们缴的少,就证明赚得少。” “合盛商会的资金並不富裕,突然开拓新的產业,不符合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再一个...” “他们以往做的都是行商,可开设医馆是坐贾,是他们陌生的领域。” 邓简点点头。 不仅在琢磨这些东西的关联,还在努力学习思路。 “最关键的...” 严承盯著日期,伸手在上面摩擦。 “合盛医馆开办的时间,正是徭役之时,三莲教对郡主寿礼出手的日子。” 邓简猛地抬起头。 两人目光对视上,心中都生出同一种想法。 它们都与三莲教有关,这恐怕绝非巧合。 可... 开办医馆,又是为了什么。 第49章 钓大鱼(求追读~求月票~) 上善坊,一家食肆里。 十二人聚在一起,隨意要了些酒菜,应付肚子。 “平日觉得市井太小,今日方知它有多大。”一人吃了两杯素酒、几块肉,填个囫圇,开口感慨,“我们用了一下午,连一坊之地都没排查完。” 那九人说起下午调查到的情报。 侯应没死,还活蹦乱跳的。 三莲教没找到。 “不过...”一人开口,语气略带迟疑,“我们打听到一件蹊蹺事,也不知有没有关联。” 严承点头,示意他说。 那人放下筷子:“我们打听到,这四处下坊里,自上个月开始,就开设许多医馆。” “这些医馆太过善良,几乎不收诊金,只收个本钱...” “合盛商会开的?”严承问道。 那人愣了下,把头一点:“对。” 严承再问:“一共开了几家?” 那人摇头:“不清楚,没问这个,不过看侯应描述,至少有四家。” 严承挥挥手,让他继续。 那人沉默一会,才想起自己说到了哪:“这些医馆几乎不收诊金,偏偏效果很好。” “风寒、疮疡都能医治,而且速度极快,一天就能见效、三天便能痊癒。” “但不收外伤患者。” 严承皱著眉头,立马联想到善堂孩子口中的“莲花”。 伤风、感冒虽是小病,可即便上辈子,也得休整一周才能痊癒。 更不要说在这个社会。 郎中可不会道术,就是个普通人。 用的是“望闻问切”那套法子,使的是草药、放血这些原始的手段。 三天能好? 只能是用了神力、道术。 可... 为何要这么做。 即便自己这群人不发现,等事传开,衙役也会发现异样,继而抽丝剥茧、发现真相。 为了治病救人,寧愿露出马脚? “有没有莲花?”方泓蹭的站起身,急切询问。 那人又一摇头:“侯应没说,我们去医馆里也没见到。” “合盛商会与三莲教有关,已毋庸置疑。”严承拍板,轻声道,“我和邓小娘子去打探消息。” “你们十人,一人去衙门通风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三人守坊西门,三人守东门。” 他在桌上简单画出上善坊的结构,並点出合盛商会的位置。 “这两门离它最近,如果发生衝突,他们要逃走,走这两门的概率最大。” “剩余四人,两两一组,去北门、南门。” 他们自无意见。 严承说完安排,稍停顿下:“眼下,只剩最后一个麻烦,將它解决,我们就能开始行动。” “仵作在那三人尸体上,查出什么了么?” 一人开口道:“查出来了。” “是一种虫子,潜伏在他们体內,以此来监听、传递消息。” 严承看向邓简:“有法子阻拦吗?” 邓简想了想,把头一点:“有。” “我还有一件宝器,正克制这类潜伏在人体內的蛊虫。” 其他人听了,多少有些羡慕。 不愧是三等氏族... 真是財大气粗,宝器说有就有,这么偏门的也隨身带著。 “那就没问题了。”严承一拍手,低声道,“行动!” 戌时,闭物,人消物尽。 街上昏沉沉的。 只有从人家窗户里泼洒出的零星烛光,照亮道路。 严承与邓简迈入合盛商会。 粗衣伙计迎上来,態度恭敬:“两位贵人,小店已打烊了,暂不待客。” “还请您二位明日赶早。” 两人都不说话。 邓简举起手,指上掛著一枚铃鐺,和先前在五马坊用的那只球形铃鐺不同,这只是葫芦形,朴素得很,唯正面雕刻著一只公鸡。 轻轻一摇。 铃舌撞在壳上,发出的不是金属振动的清脆声,而是生出鸡鸣。 “咯”的一啼,透彻整间屋子。 严承这才开口:“例行检查。” 他摘下牙牌,丟了过去。 伙计手忙脚乱的接住,才瞥一眼,就更手忙脚乱,把牙牌递迴去。 “两位老爷。”伙计弓腰,態度諂媚,“我这就去喊掌柜。” 话这么说。 人不用他喊。 鸡鸣起时,就惊扰了屋內人。 一名身材消瘦的男人匆匆走来,穿著衣角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棉袍,拱了拱手:“两位老爷,何事来我小店?” “我们一直都兢兢业业、踏实经营...” “前几日和李房长吃酒时,他还夸过我们嘞。” 他口中的李房长,指的就是户房房长。 邓简琢磨。 要是昨日,她听不出什么。 可今日跟在严承身后,了解到不同的角度,听这句话,就有別样感受。 这是... 在表態自己也不是没关係的人? 严承冷麵,挥了挥手,直言不讳:“我们查到线索,说你们合盛商会与三莲有关。” 他故意藏了个字。 伙计抬头,眼里好奇。 三莲... 是什么? 掌柜脸色勃然一变:“老爷误会!冤枉啊。” “我们怎么可能与邪教有牵连。” 严承似笑非笑,“哦”了一声:“我都没说三莲是什么,你就知是邪教了?” “如此卜查人心,当个掌柜委屈你了。” “来快班当差罢。” 掌柜脸一白,愣了一会,才结结巴巴解释:“小人走南闯北,听过这个名號。” “走南闯北...”严承嘖一声,“当我们没查过你么?” 掌柜汗都滚下来了。 “搜查!”严承大手一挥。 掌柜咬咬牙,並未阻拦。 严承与邓简搜查,仔仔细细,发现几处异样,但没细究,权当没看见。 掌柜送他们离开。 走到街上。 邓简不解道:“严兄,那个库房有古怪,你为何拦著不让我查?” “放长线钓大鱼。”严承摇摇头,“我们只知商会与三莲教有关,却不知道三莲教的人在哪。” “若做主的人不在这里。” “你是掌柜,会怎么做?” 邓简想了想,梳理情况:“未破樊笼者,挡不住我那宝器。” “蛊虫被除,他们用不了这个手段传递消息。” “衙役登门,但没查出东西。” “局势危险,却不致命。” “当然得把这个消息告诉做主的人。” 说到这,她恍然一声,捶手道:“我知道了!” “如果做主的人在店里,他们就不会外出。” “如果不在店里,那就要想办法出坊,把消息传出去。” 严承微笑,把头一点:“等到子时。” “若不见人出门,我们就动手。” 邓简皱眉,小声道:“可他们若不传消息,怎么办?” “明日就是郡主寿辰,他们等不了的。”严承摇摇头,语气平静,“我们也等不了。” 他们两人到角落。 邓简取出第三枚铃鐺宝器,是个钟形铃。 轻轻一晃,就藏住两人的气息。 第50章 主谋与劳力(求追读~求月票~) 子时。 三更三点万家眠,露欲为霜月墮烟。 合盛商会里的伙计进进出出,却没走得太远,更別提出坊,只在附近街巷巡逻,再三確认有没有人监视。 邓简的那件宝器著实不凡。 伙计在他们面前走了三个来回,也没注意到这里还站著两个人。 合盛商会从內锁死了门。 “看来人就在商会里。”邓简若有所思。 她把其他十人都喊回来。 “动手!” 严承令下。 一人后退两步,腾跃飞踹,“哐当”一声,木閂应声断裂,两块门板倒飞出去。 小廝惊呼,野猫淒叫,月光摇摇。 一道接一道影子在街上消失,闯入黑暗。 “贼人!” “好大胆子。” 守堂的伙计还没睡下,褥子才铺好,见凶徒闯进,连滚带爬撞到墙上,朝一张红纸大喊:“夜游老爷救命!” 红纸黑墨,画著一名身著青袍,凶神恶煞的男人。 “夜游”。 八品神官,司察夜间恶行。 伙计一声呼喊,宝光涟涟,画上神官挪动身躯,一臂已从纸里伸出,变作一只黑雾蒸腾、宛若实质的人手。 邓简拋出令箭:“知府諭旨。” “封禁此坊。” “敕”字金光大作,照亮整间屋子,打散黑雾,夜游神消。 伙计瞪大了眼。 不是歹人,是衙役... “搜查。” 严承把牙牌丟去,简单撂下两个字。 “库房有异样。”邓简招呼一声,在前带路。 掌柜慌慌张张,衣衫不整,小跑出来,见到邓简、严承,语气委屈:“两位老爷,您晚上不都查过了么。” “怎么还来。” 没人理他。 目標明確,直去库房。 掌柜急得跺脚,三两步跑到这一群人面前,张开双臂拦住:“我可是与你们房长、班长交好,县令、甚至知府大人那我都能说上话。” “你们若是想留住这一身皮,就別给我闹事!” 州来是一府治所,但同时也是一座县城。 故而... 有知府、也有县令。 依旧没人理他。 一人不耐烦推搡开他。 掌柜踉踉蹌蹌跌倒,脸色发白。 知府都唬不住这群人...... 事情大条了。 闯入库房,邓简取出宝器,是在五马坊使的那个铃鐺。 轻轻一摇。 叮啷声中,左侧一块地板如蜡一样融化,不多一会,就变作一条通往地下的黝黑、深邃的穴道。 “谁有防御宝器,走第一个。”严承立马发声。 两人一马当先。 “我来!” 他们一人取出一枚龟壳状盾牌,一人披上一件鹤氅大衣。 取过火烛,就走了下去。 隧道极深,弯弯绕绕也多,走了快一刻钟,才到最底部。 “地下还有洞天。”方泓脸色难看。 “州来是没人了么。” “三莲教整出这些东西,竟一无所知。” 回他话的,是一道轻促笑声,不在十二人之中。 所有人警惕,立马循声看去。 灵目之下。 在地穴的另一方,有十几道摇摇晃晃的生命精气,斑驳、复杂,像拼接在一起似的。 他们枷锁至少都断了四五关。 “神官洞察人间,他们岂会不知。”一人走出来,轻声说道,“小郎君这话说的,这间地窖建时,可是上稟县衙,经工房审批、县令通过,是合法场所。” “花了不少银子。” “上下打点,可是用了二十多贯。” 方泓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们在谋划什么?”严承没和他打嘴炮的意思,直接发问。 那人笑得更开心:“这位郎君说话更有意思。” “都是谋划了,还能告诉你们这些外人?” 严承厉声:“看不清形势么,你们所依仗的小自在境、或更高境界的人都已被抓住。” “还在负隅顽抗什么。” 那人轻描淡写,隨意道一句:“是么。” “我该夸一句大盛威武?” 他啪啪鼓掌,似真情实意地称讚:“大盛威武!” 严承眼珠一转。 这种反应... 不同寻常。 脑子飞快转动,將几件事罗列在一起。 明明已抓了高境界的三莲教眾,郡主却还著急对这些未破樊笼的信徒动手。 这意味著他们对郡主而言,是隱患。 按常理而言,高境界者是主谋,低境界者被差使为劳力。 主谋被抓,剩下来的劳力怎会是隱患? 可如果... 那些高境界者也不清楚低境界者在谋划什么。 这些“劳力”摇身一变,也成了“主谋”。 那他们不就是隱患了。 还有白天的事。 侯应体內被植入虫蛊,却还能顺顺利利地带自己找到三莲教眾。 看到那人自杀。 还那么凑巧,能从那人未焚完的信件里翻到“善堂”、“合盛商会”这种至关重要的字眼。 而这些人又这么巧合,都聚在合盛商会的地窖里...... 网罗层层叠叠,导向一个结果。 “你们有单独的阴谋,那些高境界者也不清楚。”严承深吸口气,把揣测说出,“至於今天,你们是故意让我们调查出来这件事,目的就是为了引我们来到此地。” 那人拍了拍手:“聪明。” “我之前还有些生气,郡主怎就差遣你们这些虾兵蟹將。” “是不是太不把我们当回事。” “现在看来,你还真有点本事。” “我以为你只能猜出第二点...” “没想到你连第一点都想得到。” 剩余十一人都紧张起来。 严承继续说下去:“你们想办仪式。” “用生命精气和疫病作为祭品。” 那人“嘖”一声:“真是无趣。” “我还想亲自揭露,看你们吃惊的表情。” “你连“疫病”都猜的出来。” “既然如此.......” “回归无上家乡的怀抱吧。” 他把双臂打开,口中诵念:“盲我双目,聋我双耳,哑我口舌,困我身躯。” “空空老母,无上家乡,拔我苦厄,渡我沉沦。” 他身后的人,也一同念起这三十二字经文。 地窖忽的亮起来。 四壁生出一朵朵粉色莲花,发出明亮光芒。 地板上,一道复杂、玄妙的图纹阵法,缓缓织结。 “动手!” 严承拔刀,纵身上前,挥刀朝那人斩去。 呼啸破空。 那人睁开眼,断了念诵,从腰间拔出一柄手斧,迎了上来。 他力气並不大。 吭哧一声后,严承退了两步,那人退了三步,身上拼接的生命精气晃荡。 严承眯起眼,轻喝道:“还真以为你们这些宵小有本事破了关隘、眼见天地。” “原来是这里拐来,那里偷到,凑了个百家精气。” “脑子也是拼接的。” “谋划是挺不错,可真以为你们这群滥造的玩意,能对付得了我们?” 那人不说话,一招一式,专心迎战。 第51章 杀你,翻手之间(求追读,求月票~) 墙上粉莲摇曳,如梦幻美景。 一通乱战並未使仪式终结,也並未让它產生什么变化。 严承交手过十几个回合,眉头微皱。 这人... 好古怪。 他身上的“拼接”感愈发凸显。 一开始笨拙得很,出招虽流畅,可生命精气在体內磕磕绊绊,运转不顺,像新修出来似的。 但在几招之內,就找到感觉。 就像... 他使用的这具身体並不是自己的,在熟悉操作一样。 一刀交错。 严承的刀刃挑破他的肌肤,鲜血从伤口滑落,滴到地上,溅开成一朵鲜红的小花。 他低头看去。 阵法图纹並未產生异样。 余光瞄了一眼其他人。 邓简虎虎生威,手持两把宝器,一人独战三人,还占据了上风。 方泓也不错,压著对面在打。 也有人相形见絀,没多少实战经验,应付这种对手也吃力。 负了伤,鲜血落地,也未让阵法图纹发生什么变化。 那人咧嘴,退了半步,伸手在伤口上一抹,生命精气运作,將血止住:“我这具身体,是破了五道关隘,你只不过破三关,却能压著我。” “真不愧是你...” “严承。” 邓简侧目。 三莲教眾知道他的名字? 严承一点都不意外,他只是眯起眼:“这具身体?” “哦?” “又是什么邪祟手段么。” 那人脸色微变,將手举起:“不过可惜。” “在这种大事面前,即便是你,也要做牺牲。” 他左手蘸血,虚空画了一枚道纹。 身体內驳杂的生命精气沸腾,咕嚕咕嚕涌动,从一块块血肉里伸出虚幻的手臂。 严承惊嘆。 生命精气外放? 能做到这种程度,三莲教的手段还真匪夷所思。 那人长出十三只胳膊,密密麻麻,节肢动物似的噁心。 “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严承握紧刀,轻声道,“我先前不杀你,不是做不到。” “是不想。” “我不確定你们这仪式会怎样被激发。” 严承停顿下,调动生命精气。 神形异象显化。 斑斕猛虎之意在体內凝成。 “现在可以確认,见血不会生效。” “那么——” 他踏步上前,挥臂斩出。 刀招,不可当! 三尺寒芒刺眼,一寸冷风呼啸。 隱隱虎啸,震慑四方。 “杀你只用一刀。” 那人体內生命精气凝滯,本就各处拼凑、勉强才聚在一起,这一声虎吼,让它们混乱不堪,四处交缠。 短短一瞬后,思绪恢復了,可身体还没恢復过来。 他动弹不得。 “噗嗤——” 刃尖挑入咽喉,顺势斩下,肋骨不成阻碍。 一刀两断,只剩个头颅还连著。 那人一痛,脸色惨白。 脑袋处的生命精气为他续上最后一口气。 他咧开嘴,竟笑了起来,温和、灿烂,可在当下场景里,显得几分诡异。 “形销...” “形销碧落,志竟天成。” 严承愣住,脑袋微微恍惚,眼也跟著一花。 临死前,留下这句话。 这,何意味? 难不成...... 他急忙低头打量,盯著那些莲花。 有人死去,但阵法依旧未被激活。 陆陆续续,三莲教眾倒下,直至最后一人被方泓一拳锤烂胸口。 “结束了。”有人感慨,生觉不易。 邓简走近严承,见他皱眉:“严兄,此事终了,怎愁眉苦脸的?” 她的態度又热情了一些。 若说白天,只是对他的人情世故另眼相看。 现在对他整个人都高看一眼。 神形! 一个农户出身的人,竟修出了神形。 这是连自己都没做到的事。 唯有长房的那位,才修了出来,可他都已经破七关了。 “有些太容易了。”严承摇了摇头。 邓简跟著思考一会,笑一笑道:“严兄多虑,他们確实不弱,若碰上同样人数的衙役,他们说不定就谋划成功了。” “可他们哪料得到,我们十二个人有八件宝器。” “严兄你又修出神形。” “他们失败是必然的。” 严承不说话。 听起来没错。 但三莲教的人,是知道自己修出神形的。 他们不做防备? 只是这话,不能当这些人面说。 “把上面的伙计喊来,將尸体搬上去。”严承一摆手,“留三个人——” “用防御宝器的那两位必须留下,在这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其它事,我们上去再说。” 伙计们哭丧著脸,用了快半个时辰,才把所有尸体搬上来。 扒去衣服。 这些人身上都有青色莲花纹身。 是三莲教眾无疑。 伙计、掌柜都没放过,也都扒掉衣服,確认身上没有莲花纹身后,才进行下一步。 严承扯著掌柜,一一辨认。 这人姓吕、那人姓萧... 但没有姓阳的。 他又问这些人最近一段时间的活动轨跡。 掌柜也答得上来。 邓简和方泓在一旁做文字记录。 这些人... 三个月前来从外地来到州来,自从来了以后就一直住在这,几乎没有出去过。 只偶尔会有一些人过来看望他们。 严承皱眉。 这些人一直潜伏,只是为了今天? 他思索著。 旁边有人要了水,清理身上污垢。 严承也要了一盆。 虽抓住了一些头绪,可整件事对他而言,仍旧扑朔迷离,有太多疑点无法解释。 他捧起冷水拍面,试图让脑子冷却,找到这团麻绳的线头。 水面涟漪,隱约映照出他的模样。 严承与水里的自己对视。 忽然... 他发现有什么不对。 眉心的印记呢? “有镜子么?”严承扭头,朝掌柜问道。 掌柜连连点头,招呼伙计拿来一块。 严承照面。 不是水面折射导致印记没显现出来。 它就是没了。 镜子里那张英俊的五官,此刻蜡黄、有些难看。 森森然寒意顺著脊骨酥麻的一爬而上。 什么时候? 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就已经经歷了一次“死亡”? 他转头看向其他十一个人。 邓简与方泓认真討论,剩余九人眉飞色舞,畅想著午时寿辰正宴上,该怎么表现,能吸引到大人物们的注意。 灵目之中。 邓简的生命精气被宝器遮掩。 剩余十人,一如往常,没什么变化。 他们都还活著。 所以... 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其实並非死亡,而是一件足以与“死亡”相提並论的事情。 严承立马明白过来。 三莲教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所谓的“仪式”。 而是... 为了自己这些人! 他看著那十一人。 不,或许可以拋开邓简。 剩余十人,在他眼中,已化身为黑漆漆、蠕动不停的虫子。 第52章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没开口提醒。 侯应的例子在前,自己出声,说不定会被他们监听到。 他琢磨该如何把这件事上报,又不会打草惊蛇。 一扭头,想起郡主。 哦... 不用考虑这事了。 又一个疑点解开。 郡主为何要让自己这群人出手,为何要亲自接见,为何又要在正宴上述职。 怪不得那些县令单独与郡主谈话后,个个都愁眉苦脸。 是拿自己这群人做饵呢! 严承盯著那群喜气洋洋,正在热议明天,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的少年、少女们。 心里发冷。 唉,哪知啊。 身是盘中子,命悬枰上人。 只是想通这点,並不代表完全弄清了来龙去脉,仍有困惑他的东西。 那人最后... 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录好口供,衙役也赶到,將尸体、合盛商会的掌柜和伙计带走。 邓简收了令箭。 他们赶回公馆,洗澡、睡觉,快至午时才醒来。 刚下楼。 梅寧远把严承拉上马车:“做的不错。” “我听说了,你是首功。” 严承不冷不热把头一摇,抬手指向眉心:“哪有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梅寧远笑一声:“你不傻。” “郡主和三莲教有何仇怨?”严承直率发问,“至於让他们这么大动干戈。” “这里可是大盛中腹,做些布置可不容易。” 梅寧远摇头:“郡主年幼,能有什么仇怨。” “他们恨的是州来。” “这曾是西北之城,是边疆之城。” 严承眨巴著眼。 梅寧远抬手,神力封住车厢,继续说下去:“此城在西北时,闹三莲教最凶。” “但搬到內陆后,三莲教独木难支。” “从里到外,大清洗了一个月。” “监禁几十人,处死数百人。” “三莲教近五百年的布置,付诸流水。” “事因郡主而起,他们因此记恨郡主,想对郡主下手,这也正常。” 严承挑眉,抓住最紧要的词:“监禁?” “没有全都处死么。” 梅寧远笑一笑:“你呀,还是年轻。” “若全都处死了,岂不是让那些白莲心生惧意,不敢倒向大盛?” “得留些余地。” “让他们知道投诚可免死罪,甚至能换到前途,他们这才能归心大盛。” “这朝中有一位重臣,就是白莲出身。” 说到这,他停顿下,唏嘘一句。 “赖白莲以勃兴,因白莲而倾覆。” 严承若有所思。 等等... 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噼啪闪过。 自己怎忘了这茬。 三莲教分三个派系。 这件事里,只见到白莲、青莲。 可黑莲呢? 他们在徭役时都动手了,这种事不掺和进来? 除非... “州来城中,还有正被监禁的三莲教眾?”严承开口问道。 梅寧远笑一笑:“当然。” “只是具体哪些,我不能外说。” 严承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赶到郡主府。 县令们嘱咐几句,在前院坐下。 严承他们被侍女领到前厅左厢房等候,也有一桌饭菜。 一个个都兴奋得不得了。 “我们也有单独一桌饭菜,离正宴只有一门之隔。”一人坐下,侧耳倾听正厅的丝竹管乐,“这待遇比县令们都好。” “只是不知何日才能破开这道门。” 另一人给其余人斟著酒水:“现在郡主还未召见我们。” “有一事得先说清。” “待会谁先发言?” 有人立马看向邓简:“自然是邓小娘子。” 大人物的马屁不一定能拍著。 可三等氏族的马屁... 近在眼前。 “让严兄来吧。”邓简立马摇头,“此事他厥功至伟,我与方兄不过打打下手。” 方泓正色,十分严肃:“没错。” “若非严兄,我们恐怕得到今日上午才能查到合盛商会。” 其余人诧异地看著严承。 短短一日,能让这两位都对他这么心服口服。 连这么大的机缘都肯让出去。 严承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另有事要报,还是邓小娘子开口吧。” “什么事?”方泓大咧咧询问。 严承一指嘴巴:“现在说不得。” 邓简若有所思,把头一点:“好,那就我来。” 眾人不敢多喝酒,吃了两巡,侍女进来,引他们入正厅。 正宴上的人不多。 餐制也与外边不同,是分餐制度。 坐著二十个人。 九个朱袍、三位紫袍,剩下八人都不是神官,可六人身上衣物有蟒纹,两人身上有龙纹,都是宗室血亲。 方才在厢房谈天说地的人,此时个个都拘谨起来。 步不敢迈太大,气不敢喘太顺。 严承余光打量。 这一次不再见宏大、模糊的黑影,而是看到郡主的真实样貌。 是个穿金戴银、衣饰华贵的少女,长相俊美乖巧,满身贵物也压不住她满满的青春稚气。 “这十二人就是我说的英才。”郡主笑著说道,“三莲教居心叵测,想给我上眼药,幸好有他们为我收尾。” “来人,赐酒。” 侍女端著托盘走来。 严承拿起一杯。 酒水竟是琥珀金色,散著金光,煞是好看。 饮入肚中,这小小一杯,便如烈火绽放,藏于丹田,激发生命精气澎湃流动。 其他人欢喜。 这酒... 竟能促进修行。 他们开口道谢。 郡主又道:“今日上午,州来县令就同我稟告,你们已经將剩余的三莲贼徒抓住,是如何做到的?” 邓简站出来,细细述说。 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她都没有遗落。 当然,在她嘴里,出现最多的名字,正是“严承”。 等听完后,郡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做的不错,你十二人近前听赏......” 一位紫袍放下筷子。 一名蟒袍男子眯起眼,目光如炬,手已按在刀柄上。 “郡主,我有两事启奏。”严承站出来,拱了拱手。 郡主道:“何事?” 严承清了清嗓子,就当自己没看出郡主的谋划:“三莲教还有阴谋,在我等人身上布置了手段,想在我等接近郡主时,对郡主动手。” 方泓他们脸色勃然大变。 “哦?那第二件事是什么。”郡主不惊讶,反而在意另一个没说的东西。 严承又道:“我以为,他们要对郡主动手一事,不过掩人耳目。” “实则是想趁机劫狱......” 话没说完。 听到“劫狱”二字,郡主脸色微变,瞳仁一缩。 反应比听到第一件事时大得多。 与此同时。 一人忽的倒地,乾呕起来,刚吃下的肉菜、酒水,和一条肥大的青色虫子,从他嗓子里倾倒而出。 其他几人被感染似的,一个个也跪倒下去,呕出虫子。 只有严承与邓简还站著。 第53章 你其实不是你爹亲生的(求追读,求月票~) 青色虫子在腌臢物里溅跃。 “噼啪”一声。 一只炸开。 紧接著是其它九只,噼里啪啦的。 这些炸开了的肉浆蛄涌著匯聚到一起,团成一个肉球,胞胎似的起伏悸动,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孕育。还不停向外渗出莲花状的雾綃烟縠,神力自其中瀰漫,將整个正厅包裹住。 三处入口,燎起青色焰火,高高腾跃吞吐。 郡主不再像之前那般胸有成竹,有些慌张,拧著眉朝左侧看去:“老师,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名紫袍老者站起来,拱了拱手,神色间不见半点急躁,徐徐道:“郡主所想,已验证十之八九。” “奈何人心难测,纵有疏漏,亦是常理。” “郡主莫慌,且平心绪,再做思行。” 他停顿下来,拜了一揖道:“临变而能决,谓大人之器。” 郡主深吸口气,揪下腰间玉佩,紧紧握住。 目光一扫,落到严承身上,想起他刚才的话。 “此间消息能传出去么?”她开口问道。 一位身著龙纹黄袍的宗室亲族起身,神力激盪,向外一射。 在经过青焰时,“呼哧”一声,被焚为灰烬。 “罗娘子法身亲临。”宗室男人神色慎重,把头一摇,“一时半会难以破开。” 严承若有所思。 罗娘子... 三莲教的这位老母,原来还有姓名。 郡主眉头皱得更紧:“老师、伯父、叔父。” “还有几位大人,请联手逼迫法身提前降临。” “弄清需几人能拦下罗娘子。” “余下人尝试破开禁制。” 那位老师捋著鬍鬚,笑一声道:“善。” 严承和邓简连忙动身,一人抓著两个还在昏迷的人,向角落躲去。 屋子里的人施展手段。 炽目火光、渗人冰霜、刀剑斧鉞,齐齐斩向胞胎。 青色、黏稠的胎体越跳越猛烈。 就在这些攻击即將落到它身上时—— “哗啦”。 胞胎裂开一道小口,从內里伸出一只粉嫩小手,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把剑。 那只手太小了,只能勉强包住剑尖。 可饶是如此... 神剑却奈何不了祂,甚至反被一口青色神力吞没。 余下攻击砸在身上,祂也毫髮无损。 胞衣完全脱落。 那只小手的主人,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年龄看起来不大,只四五岁的模样,开口却老气横溢。 “早听说寿亲王有个好女儿。” “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女孩丟下手中剑,它已完全变青、失了神通。 “我与金航之打过不少交道,他是个庸才,没什么真本事,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走了福气。” 郡主眯起眼,却不动怒:“罗娘子也会这般打嘴炮么?” 女孩轻轻一笑:“我倒是想起一桩传闻。” 有人预料到她会说什么,神色大变。 尤其是那几位宗室亲族。 龙纹黄袍男人大喝一声:“妖妇,住口!” 他神力如山,祭起一方大印,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 少女竟没躲闪,被大印压个正著。 但... 却没能堵住祂的话音。 “这般恼羞成怒,看来是真的了?” “我听说...” “当今大盛天帝刚登基时,境界太低,被几个皇子嫉妒,子嗣、妃子频频被害。” “他隱忍下来,不再生育,可还是出了意外,孕下一女。” “为了防止这孩子被害,天帝將这个女儿送给自己最信任的弟弟,让他抚养长大。” 郡主神色微变。 紫袍男人一脸正气,从怀中抽出笏板:“休得胡言乱语。” “帝言在此。” “妖妇速速现身。” 镶金象牙笏板上,金光大作,涤盪四方。 小小的身影重新出现。 严承被嚇一跳,瞪大了眼。 老母赫然在他身前,冲他微笑。 激起一阵毛骨悚然。 不是... 厅堂这么大,怎么偏偏来到自己身边。 他立马拔刀,挥斩而去。 自己的攻击有没有用是一回事。 最关键的... 此时此刻,绝不能被人误会是与祂一伙。 老母撇嘴,身形一摇,现身厅堂中央。 紫袍、宗亲与她缠斗。 得用十四个人方才能勉强与祂交手,使其不逼近郡主。 剩余六人,凑在最远的右侧门,破解禁制。 足足半个时辰。 那道禁制才被解开,青火熄灭。 一位朱袍官员立马祭出官印,直捣天穹,惊得神君马车失衡,日光摇摇,好似天倾。 乌云立马聚来。 能见两位紫袍神官踩在云头上,威风凛凛。 老母抬头,看向屋外。 “大盛虚活这么多年,官员的本事却不见长。” “这道禁制竟也用这么久。” “我用的可是前朝的题了。” 她嘆了口气,对郡主说道:“可惜。” “你若再蠢一些。” “不仅能將人救出,也能杀了你这天帝独女。” 话音落下。 这具肉身缓缓腐化,不多会,就只剩一地血红、胶质的黏稠状物体。 云头神官这才降临。 郡主咬牙切齿,心里蕴藏著什么情绪,索性大脑还算清醒:“速去狱司,查明情况。” 一名朱袍官员应声,驾云离去。 不多时回来,神色颇为难看。 “郡主。” “確实有人劫狱,关押的十七位三莲教眾都逃了。” “还有...” “一些死囚、恶徒,也趁乱逃了。” 郡主冷著一张脸:“令知府、县衙合力,速速將那些逃囚捉住。” “就地处死!” 宴席已成一地狼藉。 不少人回头,打量站在角落里的严承。 这小子... 有点意思。 从蛛丝马跡里竟能发现自己被做饵的事实,还能发现郡主要钓的那条鱼另有目的。 当然,让他们印象更深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人竟敢向空空老母拔刀。 胆大包天。 一位紫袍官员开口,甩甩衣袖:“都退下吧。” 严承和邓简正要扶起还没恢復过来的眾人。 紫袍官员拦下:“你们十二人留下。” 大厅很快变得空旷。 朱袍、另三位紫袍还有蟒袍宗亲都离开。 只剩郡主、老师、龙纹袍宗亲。 以及... 严承为首的这些人。 “方才那妖妇说了些污言秽语。”紫袍官员冷声,“这些东西你们听不得。” 邓简连连点头:“我等定不会说出去。” 昔日在哪都好用的三等氏族名头,却不被紫袍官员放在眼里。 他冷冷一声:“空说几句,能有什么用?” “我会动手,洗去你们记忆。” 第54章 老母的礼物(求追读,求月票~) 几人脸色微变,都很牴触。 对大脑这种人体最精密的地方动手... 可这事,不是他们不愿就可以不做。 事关皇室,身不由己。 紫袍官员伸手,从他指尖吐出一条透明细线,分出十二道岔,“叮”的一声,分別刺入十二人眉心。 意识被拖动。 严承只觉得身体漂浮,再睁开眼,已到一处青濛濛的空间里。 “果然,那些老东西会这么做。”一道女声传入他耳。 无比熟悉。 刚才就听过。 严承扭头,循声看去。 果然... 是那小女孩模样的老母法身。 他脸色一沉:“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又是何意?” “不用这么紧张。”老母法身挥手,为自己变出一只藤椅,懒洋洋地躺在上面,“这里是你的意识深处。” “放心,没把你掳走。” “也放心,除非那几位出手,仅凭藉这些宗人府府丞、淮水道巡抚,还发现不了我。” “至於我想做什么......” 她一下坐起来,神色庄重:“自然是送你一份礼。” “你想忘了今日的事么?” 严承摇头。 “我送你的礼,便是这个。”老母法身一拍手,轻声道,“等出去后,那个老东西只会以为自己成功了,你却不会忘掉今日所发生的任何事情。” “可千万別露了马脚。” 严承沉默。 这是好事,可他开心不起来。 “老母如此,是为了什么?”他问道。 老母法身语气隨意:“我乐意如此,便这么做了。” 乐意... 严承才不信:“我不过小小农户出身,身份、能力都比不过世族子弟......” “要说出身確实不如。”老母法身打断他的话,“但说能力,可不见得。” 严承抿了抿嘴,继续道:“老母究竟看重我什么?” 老母法身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严承皱眉,正要说什么。 老母法身一挥手:“时间到了。” “去吧。” 她轻轻一推。 意识便回归躯体。 严承把眼睁开,依旧站在狼狈的正厅里。 邓简神色迷茫,无助地眨著眼。 “去吧。”紫袍人拂袖,神力推著他们两个,架起地上十个还在昏迷的人,送出厅堂。 刚刚走出门槛。 “哐当”一声重重的,厅堂门被关上。 几位县令立马围过来。 寿州、文州两位县令鬆了口气,自家后生没事。 其余十人,脸色几分难看。 “里面发生了什么?”文州县令抓过邓简手腕,用神力检查,確认她无事。 邓简看了严承一眼,神情复杂:“郡主是用我们做饵,引来三莲教的那位。” “我有家族宝器护身,才没出事。” “然后...” 她正要说下去,眉头一紧,好一会后,茫然地抬起头,缓缓摇动:“我却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县令们向门口看去。 心里恍然。 哪不明白什么情况... 是里面的大人物施法,禁止透露刚才的事。 他们不再过问,各自带自家后生回去公馆。 回到屋里。 严承取出族谱。 这东西还在,翻来覆去,也不见有什么污损痕跡,更没瞧见任何像“莲花”的东西。 他鬆了口气。 更仔细琢磨起来。 从老母的表现来看,祂在意的是自己这个人,而非“族谱”这个东西。 可为什么... 她会在意自己? 这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也找不到突破的口子,一直熬到深夜、困意上头,索性把念头放下。 算了,不去想。 能让自己记得宴会上的事,能记得郡主可能是公主,这对自己而言是一件好事。 就是不清楚,祂会不会在自己身上布置什么暗门手段。 他盘腿坐起,炼化宴上喝的那口酒水。 等到第二日。 严承下楼,去吃午饭。 方泓他们几人已经醒来,只是神色还很虚弱。 “真糟糕,还以为能在郡主面前露脸。”一人嘆了口气,捧著清粥,愁眉苦脸,“结果丟人丟大发了。” “御前失仪。”有人还记得自己昨天是如何狼狈的,拿起勺子、却始终没法將食物送入口,索性放下,“没被治罪就算好的了。” 有人盯著严承,语气低沉,不无哀怨:“严兄,你既已推论出三莲教妖徒会做这种齷齪事,为何不提前拦住我们?” 其他几人探头探脑,也有此意。 严承冷冷看他一眼。 埋怨自己? “这种怪不到严兄头上。”邓简摇头,开口道,“是说不得。” “別忘了侯应。” “一说出口,三莲教妖徒必然察觉。” 那人嘟嘟囔囔:“不明说也能暗示。” “其次,这是郡主的意思。”邓简接著他的话茬,继续说下去。 那人一愣。 郡主? 怎么还和她有关。 邓简耐心解释:“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郡主为何安排我们去做这种事,为何要在宴上述职,又为何让我们近身。” “就是早早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严兄聪慧。” 她嘆了口气:“我是在一切事情都发生后才领悟到。” “严兄却在事情发生前,就已经看清楚。” “你说...” “这能说吗?” 那些人恍然大悟。 郡主想让这事发生,这事能不发生? 严承真阻拦了,反而不对。 他们也明白过来,为何没人问他们“御前失仪”的罪。 怨恨严承? 理不直、气不顺。 要怨也只能怨郡主。 可他们敢吗? 那人起身,三两步走到严承面前,拱手作揖:“严兄,某之过矣。” “方才乱了心智,不明所以,口吐了些狂言。” “还请严兄见谅。” 严承挥挥手,没理会他。 那人轻嘆口气,回到位置上。 有人庆幸,还好自己没开口,不然就得和这人一样,失去这份和严承共谋一场事的情谊。 “今日我便要返程。”邓简也没替那人说好话的意思,转头看向严承,“严兄何时出发?” “也是今日。”严承说道。 邓简又问道:“明年府试,你会参加么?” “我连县试都还未过。”严承摇了摇头。 邓简惊讶:“严兄已修出神形,却没过县试?” “我今年春时才开始修炼。”严承笑著回答,“有些能耐时,县试已经过去了。” 邓简更加惊讶:“还不到一年?” “严兄只用一年就修出一道神形异象?” 其他人神色古怪,惊讶看去。 不是... 这东西也能修的这么快? 第55章 先祖想见你(求追读,求月票~) 几人眼珠一转,心里定下主意,对严承更加热情。 那个先前没管住嘴、说了几句不好听话的人懊悔不已。 一年修成神形! 若非天赋异稟,就是福泽深厚。 无论哪种... 就算就是后者,也前途光明远大。 更不要说,严承也的確有些手段,能把事办得漂亮。 本来是能交好的,可都怪自己作死。 偏偏把那话说出去了。 “县试,府试都怎么考?”严承隨口一问。 邓简笑一笑,答道:“严兄不必担心,县试对你而言,手到擒来。” 她停顿了一下。 旁边有人殷切,接了话茬,细细介绍:“所谓县试、府试,顾名思义,就是一县之地、一府之地的考试。” “县试並无门槛,只需有个道籍便能考。” “我是三年前考的县试。” “下蔡当时有五百二十七人参加,录取二十四人。” 严承挑眉:“这听起来並不简单。” 下蔡是与寿州一般大小的县城,这个数据颇有参考意义。 那人笑笑:“这五百多人里,得有一大半修炼不久,还未破一两道关隘。” “剩下的人里,连破六关的都少见。” “真有些本事,早就考了过去。” 他意识到话有歧义,连忙解释:“似严兄这般,一年时间里突飞猛进、让人望尘莫及的,极其罕见。” “料想寿州之地也难出第二个。” “按以往经验,有破五关的实力便能通过县试。” “严兄既修出神形,不必担心这个。” 另一个人接他的话茬,也不忘献殷勤:“至於府试,就有些难度了。” “去年府试,有三千四百余人参加,但只录用八十四人。” 严承心里“嘖”一声。 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二。 仅从这点看,难度就已经与国考无异。 “春秋大考,都需小自在境方能报名。”那人继续说著,神色有些发愁,“八十四个名额看似不多,实则更少。” “每年都有十至三十个名额被小自在境拿去。” “剩下五十到七十个名额,由我们这些樊笼中者瓜分。” 严承面无表情。 实际录取率甚至不足百分之二。 “严兄不必似我们这般担心。”一人笑著开口,“你修出了神形,已胜过绝大多数。” “今年不中,明年也差不多了。” 另一人笑著附和:“就是就是。” “府试一年录取八十多人,可能修出神形者,一年也就出那么两三位。” 严承应下,和他们有说有笑。 了解到不少事。 大盛虽对文考管制颇多,可实际更看中武考成绩。 科举能否登榜,以武考成绩为准。 只要文考不回答得太离谱——答出什么“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离谱句子,面子上能过得去,基本都会通过。 下午与梅寧远乘船,回到寿州。 没什么人叨扰。 他也便静下心思,安心学习。 自从知道文考隨便应付就能过关,他彻底捨弃了阅读那些腐朽沉沉、惹人厌恶的书籍。 只从道馆討要了几张卷子,背一背他们的答题技巧。 三天之后。 郡主奖赏的那杯酒力完全化去。 生命精气汹涌,助他打破第四道关隘。 严承在道馆里的“名声”,已闹得人尽皆知。 他热衷与人切磋。 同境界里,已无人是他对手。 甚至在不动用神形时,也能与破五关的学徒打得有来有回。 今日。 严承一来道馆,学完课程,开始寻找对手。 与他同等修为的学徒,反而大大方方,一点都不躲闪。 自从他们没人能在严承手里撑过十招。 自从严承打败第一位破五关的学徒后。 他们就明白,这个大麻烦不可能再来找自己了。 “你们说,咱道馆有人是严承对手么?”一名学徒坐在演武场边缘,开口询问。 “那肯定有啊。” “咱道馆破八关的有十几个呢。” 发问的学徒不耐烦挥手:“你当我是猪啊,这种事我能不清楚?” “我是说境界差不多的人里。” 这个问题让旁边人都陷入沉思。 “三大家族的人,应该没问题吧?”有人再三思索后,以不確定的语气,开口说道。 一人摇头,否认这种看法:“不一定。” “箭巷道馆的马荆北知道么?” “他如今也破四关,但我听闻他与破五关的交手,胜率並不高,只有十之二三。” 面对比自己境界高的人,能有百分之二三十的胜率,已经不低。 但和严承接近百分之八十的胜率相比... 就有些相形见絀了。 “严夏山呢?”有人低声,吐出个名字。 “他如今也破四关。” “据说体质非凡,有什么了不得的神通。” 这是个好问题。 他们討论半天,也得不出结果。 “严夏山很少来道馆。”一人唏嘘,“要是他能和严承打一场就好了。” “这样就清楚他们两人谁更厉害一些。” 其他人笑笑。 这怎么可能... 別人就为了他们私下的討论,亲自做过一场? 但谈笑间,有人忽一抓同伴的手,向门口指点去:“你看,谁来了!” 他们扭头看去。 嘶... 刚才话题的主角之一,严夏山竟在他们说完之后,出现在了门口。 而且直勾勾的,朝严承走去。 只不过,他们期待的画面並未发生。 严夏山不知和严承说了什么,两人离开屋子,到另一间空旷的教室。 “严兄。”严夏山神色有几分扭捏,“实乃族中託付,我只能过来叨扰。” “族內长辈想要宴请你。” “有一些事想与你商討。” 严承直言不讳:“是为了让我认祖归宗的事?” 严夏山嘆了口气,把头一点:“確实是为了这事。” 严承刚要摇头拒绝。 他对严氏没什么兴趣。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严夏山继续说道,“铁冠仙宗祖听闻此事后,传信於我,说他想见你一面。” “在你和那些长辈见面之前。” 他咬著字音,说出后一句话。 严承向后微微一仰脑袋。 自己这一支的那位先祖... 要见自己? “好,我愿意见铁冠仙先祖。”他把头一点。 第56章 让这一支离开严氏不就好了(求追读,求月票~) 出乎意料。 严夏山並未带严承去严氏大宅。 反而领他去了一条与大宅相隔甚远的巷子。 “铁冠仙先祖不喜热闹。”严夏山瞧出他脸上疑惑,开口解释,“为图个清静,所以住在这里。” 只是...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勉强。 一位仙人若不想被打扰,谁又打扰得了。 他们在一间小院门口停下。 两扇榆木小门,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嵌著块旧木匾,字跡淡了,却能辨出“铁冠”.... 嗯? 严承揉了揉眼。 是“铁头”二字。 门檐下悬著两串干山楂,红得透亮,风一吹,便轻轻晃悠。 门旁立著对半人高的青石门墩,纹路被雨水冲刷得浅淡,细看才知是伏虎的模样,虎头埋在爪下,不见凶戾,反倒添了几分憨拙。 一点都不像仙人居所该有的模样。 閒情逸致,反像个普通富翁家。 严夏山敲门,才响了三声。 “嘎吱”一声—— 榆木门徐徐打开。 青砖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院子深处。 屋外晴空万里。 可院子內却落著雪,积了厚厚一层。 严夏山在前领路,不多时带严承走到后院。 小池塘边坐著一位中年男人,身著朱袍、胸口却没补子,左手侧放著一尊陶泥小炉,炭火旺盛,正烤著橘子、番薯一类的小食。 他容貌乾净,不见老態。 一点都不像一位活了数百年的人物。 “小子严夏山,见过铁冠仙先祖。”严夏山问候。 严承跟著行礼:“小子严承,见过铁冠仙先祖。” 铁冠仙摆摆手,伸手一点,池边老树伸展枝椏,结成一张长凳:“不必多礼。” “夏山,你想要的那本《清溪杂谈》我问老友借来了,就在书房。” 严夏山知道这是赶自己走的意思,告谢一声,就立马退去。 严承坐下。 “你这小子,有点本事。”铁冠仙转过身,正对著他,脸上掛著笑容,“你可知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 严承想了想:“是为了认祖归宗的事?” 铁冠仙把头一点:“没错。” “不过你放心,我和那些老傢伙不一样,不会强迫你做这件事。” “只是有些我曾经歷过的事,想和你说一说。” 说到这,他停顿下来,神色也有些唏嘘:“在我的后代里,只有你一个看上去是有出息的。” 严承耐心倾听。 铁冠仙继续说下去:“夏山说过,你喜欢打听我们这一支族人的事。” “那他也一定和你说过我年轻时的事。” “以你的伶俐劲也看得出来,我与严氏的关係並不好。” 他嘆了口气。 “现在看来,其实说不上来谁对谁错。” “我年轻时,所在的那一支並无什么厉害的大长辈,一直过得贫寒。” “虽不短衣食,也有家族產业打理,可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赚到的大部分钱,都拿去供养嫡系、或是有厉害长辈的那几支子弟。” “我心里不平,发愤图强,县试、府试一鸣惊人,狠狠打了那些人的脸。” “不过...” “春闈成了难关,我心高气傲、不肯在小自在境白白耗费寿元,加之族內长辈总以“家族大义”为名,约束我这、约束我那,我索性就突破了,不理他们那些鸟人。” 铁冠仙笑一笑,问道:“你觉得我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宗族是吃人的鬼。”严承琢磨一下,回答道,“劝我不要认祖归宗?” 铁冠仙摇头:“宗族是吃人的鬼。” “说的真不错。” “不过那是对当时的我而言,但你不同。” “你有一位厉害的长辈。”他笑著,伸手指了指自己。 又伸手指向严承:“比我年轻时又厉害许多。” “在你这个年龄,我还未破三关,也没修出神形。” “若回归严氏,能享受到许多好处。” “只不过...” 他停顿下来,语气里的热情收敛了些:“必不可免要为所谓的家族做一些什么鸟子贡献。” 严承笑一笑。 刚才还说“说不上来谁对谁错”,可这种態度,分明心里篤定认了“严氏是错的”。 铁冠仙语气温和:“你若愿意认祖归宗,有我撑腰,儘管狮子大开口。” “什么宝器、道术、丹药,有什么要什么。” “別小气巴巴的。” “若不愿意,就大大方方拒绝,別怕他们动什么手脚。” “有我在,他们还翻不了天。” 严承抖了抖身上的雪,想了一会:“如果先祖当年有的选,会选择离开严氏么?” 冷不丁来这么一个问题。 铁冠仙愣住,好一会后,他拍腿大笑:“好小子!” “看来你是不肯了。” “不过这问题还真是个好问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当年还真生出过这样的念头。” “就在参加县试、府试之前。” “当时想著,严氏看不起我,那我便不用严氏的身份,狠狠打他们脸。” “不过...” “当时年幼,心智尚未成熟。” “父母哀求,让我狠不下心,几番拉扯后与他们定了个约定,若我能胜过族內子弟,他们就准许我离开严氏。” “可惜我没做到。” 说起这事,铁冠仙微微皱眉,有些不太愉悦。 严承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又交谈了一段时间。 严承告退。 离开铁冠仙宅,回到家中,他把族谱拿出。 看似自己只有“认或不认”这两个选择。 可... 为什么不能“认但只认一部分”。 铁冠仙是个好祖宗。 族谱使用也与这一脉有关。 自己既然只想认铁冠仙这一支,又不想加入严氏,那让这一支离开严氏不就好了? 他翻开族谱,找到铁冠仙那一页。 他年轻时的事跡,果真清晰浮现出来。 严承抹去原本的经歷,將其修改成“铁冠仙幼时並未听从父母之言,离开严氏......” 金光闪动。 肥杜鹃飞出来,编织成文字。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说服父母拒绝回归严氏】 【请战胜严氏年轻一代】 严承挑眉。 这一次竟然有两个条件? 他再尝试修改,像上一回那样玩弄文字游戏。 条件变来变去。 不过... “说服父母”、“战胜严氏年轻一代”却始终出现。 这是铁冠仙心中的沉疴宿疾。 第57章 我要与严氏一战(求追读,求月票~) 两件曾困扰铁冠仙整个青年时期,甚至现在仍刺在他心里的事。 对於前者... “说服父母”这条。 严承认为並不算一回事。 他並非那种见了“父母权威”就走不动道的人。 而且自己与铁冠仙先祖的情况並不相同。 他出生在一个宗族束缚的家庭,从小被那东西约束,父母也被那东西约束,囚笼之大,难以逃出去。 但自己现在的这个家庭。 可没讲“宗族”的条件。 再说了。 严老汉並不算很聪明,可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在南过巷这种贫民区,见多了各种的小算计。 这种地方,“父慈子孝”的事可不少发生。 “瓦罐坟”並非个例。 他只在严夏山来拜访时提过一次,见严承坚决拒绝,就绝口不再提起。 严氏亲,还是儿子亲。 他心里门清。 而“战胜严氏年轻一代”... 这就有些困难。 严承曾对大盛禁止私学这条政策颇为不满。 但现在得夸一句。 幸好有这条政策,让大族子弟也得拜入道馆,查清起来容易很多。 严氏共有五百余人在道馆学艺。 算得上“年轻一代”,年纪在三十岁以下的,有三百多人。 数量一多,总能出几个质量高的。 破八关的有六人。 这意味著... 至少得拥有破八关的战力,才能够完成这一条任务。 而自己现在,依仗神形,也只勉强能与破七关的过过招——这还是平民百姓出身,似严氏这种大族,手里多少会有一两个道术。 严承也琢磨过,要不要提个条件,让严氏只出二十岁以下的子弟。反正自己这具身体还未满二十,这个条件理直气壮、理所应当。 不过... 想到铁冠仙先祖当年,是以二十多岁的年龄面临这个挑战。 降低年龄限制,会造成任务失败,他也就搁下这个念头。 严承想拖延时间。 可严氏... 急不可耐。 他们想在县考之前就敲定这件事。 半个月后的某一天。 天色阴沉,抹了铅灰似的,雪如盐、混在风里,簌簌打下。 严承从道馆回来。 严富贵揣著手,迎了上来,忐忑不安:“二郎,你不在家的时候,严氏来人了。” “来的是谁,说了什么?”严承进屋。 他刚坐下,又起了身,走到角落,往铜炉里添炭。 “来的是人自称是严氏彩霞仙一支的族老,穿著青袍嘞,看起来是个大人物。”严老汉指向桌子上,“送了好多东西过来,有什么田產、金银財物,都在那放著。” “他还跟我说,要我劝你回那个什么严氏。” 严承坐回去:“往后不必这么省,炭火烧得旺一些,屋里才能暖和。” 严老汉小声:“你这不是不在家。” “我们几十年都那么过的。” 严承面无表情,翻阅礼单:“那我去请个奴僕过来照顾你们。” “咦,使不得。”严老汉急了,“买一个十几贯呢,每月还得开支!” “俺们又不是没手没脚。” 他嘆了口气。 “依你,依你就是。” 严承不再说话,逐一翻完,不由一乐。 这东西不是送给自己,全都是送给严富贵的。 五顷田產,两顷桑林,还有配套的方法与手续。 好大的手笔... “父亲,想要这些东西么?”严承转头,开口询问。 严老汉眼中泛动神采,犹豫了下。 面对这种东西... 他很难不心动。 五顷田地,那就是三千多亩,是严家现在田產的三百多倍。 更不要说桑林。 一般乡绅都整不起这东西。 但他咬了咬牙,把头一摇:“不要。” “我觉得...” “那群人没揣好心思。” 严承笑一笑,把礼单推过去:“既然送来了,父亲收著便是。” “哪有到嘴的肉不吃的道理。” 严老汉愣了下:“那二郎你......” “这礼是送你的,和我有什么关係。”严承理直气壮。 严老汉琢磨过来,把头一点。 话虽这么说。 可严承也清楚,事不能再这么含糊过去,得定下个章程。 第二天,他在道馆见到严夏山,请他带自己去严氏大宅。 在祠堂见到严氏诸位族老。 “严二郎,这段日子,你是考虑好了?”一名穿著青色袍子的族老笑呵呵地看著他,神色温和。 和往日聚在严夏山身边的那种族老不同。 这是... 身具散官位,能在族中说上话的实权人物。 严承拱了拱手,轻声道:“这段时间,小子的確感受到严氏诚意。” 有人微笑。 这个开头很好。 但话锋一转,严承继续说道:“不过,我出身农户,受不得条条框框的规矩。” 那些微笑凝滯。 这是... “你要拒绝么?”一名族老开口,眯起了眼,话音里极具压迫感。 严承微笑,就当没听到这句话:“前些日子,我与铁冠仙先祖聊过一些事。” “铁冠仙”三字一出。 让不少人收敛了神色,皱起眉头。 一个麻烦的傢伙。 “先祖说,他年轻时曾与族中天骄切磋,最终落败,於是知天外有天的道理,收敛起性子。”严承没说太明白,但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他在意指哪一件事。 不过... 现在提这件事,是何意味? 严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这几日,我再三琢磨。” “决定效仿先祖。” “县考之前。” “我要与严氏年轻一辈一战!” “若我胜了,请严氏休再提认祖归宗的事。” “我若败了。” “那从此之后,便做严氏族人。” 祠堂里一片寂静。 族老们皱眉沉思。 能过来旁观的年轻人们震惊不已。 严夏山张大嘴巴,不可思议。 要... 挑战严氏年轻一辈? 有族老张嘴就想否了这条。这对严氏有什么好处? 严承胜了,自家名誉扫地。 严承要是败了,自家还得供养起他。 可就在这时。 祠堂里响起一阵“咔嚓”声,眾人循声看去,是门口的“铁冠仙”雕像在动。 眨眼间,它便“活”了过来。 “有趣。”雕像开口,咧嘴大笑,“我说你小子怎么好些日子没动静,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原来是打这个算盘。” “好事,好事!” “我就替严氏答应了。” 第58章 两样奖励(求追读,求月票~) 糟糕! 严氏族老们在雕像活动的时候,就心生不妙。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 心里咯噔一下,如悬空坠落。 有人咬牙切齿。 好一个铁冠仙,平白做这种事,把严氏的顏面搁哪了? 可偏偏没法反驳。 一位朱袍仙人在家族里,就是这么一言九鼎,他说的事別人都不能忤逆。 除非,另一位仙人出面。 有人期盼地朝另一尊木雕看去。 但... 彩霞仙一动不动,显然不会理会这种小辈的事。 “既然仙人都开口了,那就这么办吧。”那位青袍族老不情不愿地开口,把这件事敲定,“严二郎,你既有如此豪言壮志,严氏自然愿意配合。” “何日比试?” 有人眯起眼,罔顾严承刚才话里的“县考之前”,企图將这事儘快敲定:“明日如何?” “正值年关。” “外出的子弟也都回来,正是人全之时。” 严承还没开口。 铁冠仙就忍不住骂道:“嘿,你这小辈,端的不要脸。” “没听说么,县考之前。” 他停顿片刻,回忆了一下:“县考是每年春时,还有三个多月。” “你急什么。” 那位族老起身,拱了拱手:“只是想在人多时......” “是想趁二郎修炼时间尚短,好欺负吧。”铁冠仙一点都不给他面子,径直把话打断,“和你太太爷爷一样,尽喜欢做这种丟人现眼的事。” 那人脸憋得发红。 咬了咬牙,闷闷坐回去。 “时间就定在县考前一周。”铁冠仙一言敲定。 无人反驳。 “二郎,你想怎么个战法?”铁冠仙语气温和,向严承发问,“严氏里年轻一代有好几百个,总不能一个个打去,让他们占了车轮战的便宜。” 其他人咬牙切齿。 甚至能听到轻微的“咯吱”、“咯吱”磨牙声。 恨的很啊! 和自己说话,一副不耐烦、撒气的样子。 和一个非严氏族人说话,竟这么温柔、有耐心。 態度天差地別。 究竟谁才是一家人啊? 严承朝他作揖,开口道:“我也不愿占严氏便宜。” “这一战,定要心服口服。” “请严氏出人,我逐一打过。” “至於严氏要出几人,请先祖定夺。” 有人神色古怪。 什么叫... “定要心服口服”? 是你如此,还是严氏如此? 木雕“活气”又多几分,手臂能动了,抬起重重一拍:“好志气!” “就该如此。” “严氏挑选出三人来。” 有几位族老鬆了口气。 还好,在这一点上,铁冠仙先祖还是向著自己......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便被铁冠仙亲自粉碎。 他开口道:“我年轻时,与族內子弟赌斗,族內便出了三人。” “可惜我只胜过两人,面对最后一人时败下阵来。” “二郎,你可要努力。” 族老们脸黑。 这... 期望他败,还是期望他贏? 铁冠仙又道:“还有些规矩,得提前定下。” “不得使用宝器。” “不得藉助外力。”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列出来的条件让在座的族老们都有种憋屈感。 每一条都在削减严氏作为大族的底蕴。 “你们可有异议?”铁冠仙想了想,確认没有要补充的东西,开口问道。 严承立马应下。 严氏族老们也不敢说不。 事就这么定下来。 三月之期,在县考之前。 严承要与严氏年轻一代一战。 严夏山送他刚出严氏大宅。 一只青色小鸟扑稜稜飞来,落在严承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开口道:“去我小院,去我小院!” 它嘰嘰喳喳不停,咬著头髮,朝著一个方向飞去。 是棋盘巷的方向。 严承恍然,是铁冠仙先祖找自己。 这一次再去。 院內洞天又成一派景象,夏意盎然,清风徐徐,与外边大雪纷飞鲜明对比。 后院里。 铁冠仙穿著单衣,还在钓鱼,见到严承,招了招手,笑容灿烂:“你这小子,比我年轻时有骨气多了。” “就该这么做。” “严氏让人不痛快,就该让他们也不痛快。” 严承咧嘴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你如今都有什么本事,又有什么修炼上的困扰,都说与我听听。”铁冠仙挥挥手,让他坐下,关切问道。 严承想了想:“我如今修得虎形。” “虽有一块龙虎石,也有百形图,但蛟形还未悟出,甚至没能体会到神髓。” 铁冠仙点点头。 严承继续说下去:“会几门道术,大多都是道馆学的那些,灵目、腾跃...” “不过此前去州来,郡主奖励我两门道术。” “一是刀招,名不可当,与虎形异象结合。” “另一门是肉身修炼术法,名为玉骨法。” “前者已能使用,但玉骨法还在修行,还未见成效。” 铁冠仙若有所思:“你这小子,短短一年,竟学了这么多本事。” “不可当我未听过,不过郡主所传,也不会差。” “至於玉骨法,我倒有耳闻。” “是个极不错的东西。” 他笑了笑:“我先前还在担心,你会不会手段少了些。” “现在一看,倒是杞人忧天了。” “你现在差的,便是境界,还有玉骨法的修炼。” 说到这里,铁冠仙停下,朝怀里一抓,向池子里一丟。 噼里啪啦如下了阵雨似的。 十几尾金色鲤鱼溅跃出来,在水里欢快地游动。 “我这几只小鱼,有些微末本事,能锤炼生命精气、骨骼血肉,夏山那小子铸造宝体时就来用过。”铁冠仙指去,轻声说道,“你可每日来这泡上一个时辰。” “有助你玉骨法的修炼。” 严承欢喜应下:“多谢先祖。” 铁冠仙摆摆手,语气严肃:“不必多礼,我此时助力,也是看你往日爭气的份上。” “可不能在这件事上羊鹤不舞。” “至少得胜过一人。” 他停顿一下,想了想,又接著说下去:“你若是能胜过两人,我便奖励你一件宝器。” “若是能胜过三人...” 他眯起眼,语气里夹杂几分兴奋。 “我便奖励你一块神铁。” “此物不凡,等你到小自在境时,可用这块神铁炼製本源之器。” 第59章 青玉身(求追读,求月票~) 神铁! 严承眼里泛光。 这是他第二次听说这东西。 头一回是梅寧远赠送宝刀时,第二回是夏狩结束后,听说两家道馆馆长的赌约,就包含一块“神铁”。 “先祖,神铁是什么东西?”他开口询问,“本源之器又是什么。” 铁冠仙先回答了后者:“破开樊笼、遨游天地,是为小自在。” “到此境界虽有驾云腾雾的能耐。” “但...” “天地之大,日月运行。人与之比,何其渺小,破开樊笼后,也不过浮萍一片。” “立足天地,自然需要根系。” “这就是本源之器。” 严承点点头,將这点记下。 有个长辈的好处,在此凸显,可以听取他的经验教训。 “这东西说得再好听,也只是一件器物。”铁冠仙笑一笑,继续说下去,“既然炼器,就用得到矿。” “凡人用铜铁、我等修士用灵石。” “其中最具神异的几种金属,名列《百矿录》中,被大盛册封为神铁,各有名號。” 严承挑眉。 这... 大盛的控制欲这么重?连矿石都要册封。 铁冠仙继续说下去:“我手中的这块,名为镜罄金,被封为“铁面公”。” “有诸邪辟易,万法不侵之能。” “是天地之中最坚固的金属。” “有传言,大理寺的镇府之宝,就是一枚用铁面公锻造的令箭。” “我当年得到它时,已经两百多岁,得赐朱袍。无法以它炼製本源之器,打造宝器又觉得可惜。” 他再次强调道:“你若能胜过三人,做成我当年未做成的事...” “这东西便是你了。” 严承一本正经应下:“我一定努力。” 铁冠仙笑一笑,把手一拍:“我这几日要云游四海,见见老友。” “不然会有腌臢人来骚扰我。” “院子我会用神通锁住,除你之外,不会有第二人能进来。” “你放心用罢。” 他话音落下,整具躯体便如云烟散去。 院子里悄悄然,暑风扑面,只剩鲤鱼在池中翻腾跃动,弄出些细碎的水浪声。 严承脱下衣服。 噗通一声,砸进池子里,整个人都浸到水里。 嚇得十几尾鱼惊慌乱窜。 不过在池水平復后,它们聚到这个赤条条男人身边。 一条鱼大口咬来,在皮肤上印下痕跡,一股微弱的生命精气从鱼唇里吐出,注入肌肤里。 分明只一小口。 却无什么刺痛感,肌肤上只有轻微被撞击的感触。 不痛不痒。 严承默默运转“玉骨法”,生命精气在体內平缓流动,並无什么太大异样。 但很快... 这个池子的效果就凸显出来。 鱼一口一口咬来。 身体里渐渐涌现出一股酥麻感,先是最外的肌肤、而后渗入肌肉、生命精气,乃至骨骼里。 这並非简单瘙痒或麻木,而是夹杂一种淡淡电击似的锐痛。 肉眼不可见的无形振动,挑动躯壳深处的沉滯的淤塞。 一刻钟后。 严承被“茧”包住,肌肤外结了一层暗紫色的薄翳。这是体內积年的废血,黑红得发暗,透一股子腥腐气,鱼也不乐意吃,摇摇尾巴,把泄出来的那些排散。 池子也有神异。 这边的水刚一浑浊,便有细微的流光自池底蜿蜒而上,顺著水波的纹路缓缓游走。 流光似银非银,似玉非玉。 触碰到暗紫色的废血时,竟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像是烈火燎过残雪,不过瞬息,那些黑红腥臭的浊物便消散得无影无踪,池水又重新变得澄澈见底。 一个时辰后。 游离著、烧去杂物的流光聚在一起,托住严承身躯,颇为嫌弃地向外一丟。 啪嘰一声,掉在地上。 严承从修炼状態缓缓退出,甩了甩脑袋。 他打量身体。 並无明显变化,角质去了一层,变得更白皙了些。 肌肤上並未留下那些鱼大口、大口咬下的痕跡,似乎被池水治癒。 未破樊笼,没有內视自身的手段。 不过玉骨法有检测修行进度的法子。 严承催动生命精气,在体內刻写一枚道纹,身体便荧荧发起光来,是苍白、骨色的白光,隱隱约约之间,泛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到的青色。 没有严氏变著法子催促,日子都变得轻快起来。 严承每日,上午去道馆学艺、找人切磋。 下午来泡一个时辰池子。 钱也没有省著,除了家用那批,都用来购买药材、肉食。 檐角的冰棱结了又化,阶前的春芽枯了又冒,才觉昨儿还攥著除夕的糖糕,满嘴甜香,转头便见三月春光,倏忽就过来了。 严承一如既往,被池子嫌弃地丟出来。 他落地后,擦乾身体,运作生命精气、画出那枚道纹。 身体绽放微弱光芒,以青色为主。 不过... 青光迷濛,夹杂一些仿佛絮状的白光。 这就是三个月以来的修炼成果之一。 將骨修出玉色,达成玉骨法的第一阶段。 “青玉身”。 身躯的防御能力,已初见规模,破一两关的学生,凭藉凡俗兵器,已伤害不了他,只能在皮肤上留下浅浅印记。 骨髓也被洗炼一番,具备了些“泉髓”的神异。 造血生精效率大大增加,生命精气的运转速度、奔腾的广度,比三月前增加將近一倍,就连质量,也洗去铅华,变得更加纯净。 这也使他在第二个月里,就打破第五道关隘。 第六道也摇摇欲坠,时日不久就能挣脱。 严承实力大涨。 平日在道馆里,在不使用神形时,已能和破了七关的学生过招。若使神形,破八关的也能一爭高下。 只是... 破八关的学徒不常来道馆,交手的机会並不多。 县考在即。 寿州城忙碌起来。 严氏这个古老的家族,也变得热闹非凡。 临近期限的几天,族內虽明文禁止,不准议论,可还是有人忍不住,呼朋唤友,说起那件事——严承与严氏的赌约。 直到这一天真的来临。 严承登门。 严氏在演武场摆好擂台。 未被选中的族內子弟想要围观,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这种被驱逐出去的后人与本家战斗的戏码难得一见,在严氏歷史上,也就那么寥寥几回,百年难得一见。 哪能错过。 但... 演武场大门紧闭。 一名中年男人冷脸:“族老有令,不得围观。” “休要胡闹,都退去罢。” “不然家法处置。” 他话音落下,逼退一群人。 第60章 这一局,让他的(求追读,求月票~) 对严氏来说,这是很不体面的一件事。 贏了? 那是应该的。 被大家族供养的子弟胜过农户出身的平民,理所应当。 传出去说不定还会被人骂“以大欺小”。 可要是输了... 丟脸。 连理所应当的事都没做到。 哪头都不討好,严氏族老就想出这招。 但... 就在围观人群即將扫兴离开时。“咔嚓”一声,演武场门上的锁被清风拂动,应声落下。 “咚”的一声,砸在地上,砸在男人心头。 他把头抬起。 一只青鸟飞落下来,踩到他脑袋上,一张嘴,发出铁冠仙的声音:“小气巴巴的劲,既是切磋,怎就不能让人看了?” “让这些后生瞧一瞧族內顶尖子弟,难道不好?” 青鸟扇动翅膀,刮出一缕微风,扑到门上,將它打开。 “进去吧。” 他再开口。 人群一哄而入,眨眼间就將演武场团团围住。 观礼台上,一名族老震怒:“不是说了,不准放人进来。” “平丘怎么做的事。” 有人眼尖,瞧见那只混在人群里的青鸟:“还能因为什么?” “那位唄。” 他语气无奈,一言让高台冷却。 “算了,先祖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一人冷著脸开口,挑著好听的话向外说。 谁还能管住那位祖宗? 这可是真祖宗! “按之前计划的那样做吧。”另一人开口,轻声道,“往后毕竟是一家人。” “总不能把怨气朝孩子身上撒。” 演武场上。 铜锣敲响,“哐”一阵,声震四方。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 严承走上擂台。 不多时,另一人也走上来。 他拱手道,態度温和:“严二郎当面,在下青剑仙一脉,严时序。” 严承回礼问候。 “总听人说起你。”严时序拔出长剑,大笑说道,“是个武疯子,最爱与人切磋。” “可惜我拜在箭巷道馆,一只未能有机会与你交手。” “今日终於得偿所愿。” “请出手吧。” 严承应声,拔刀相向。 有神形助力。 严时序虽多破两关,但在力量、速度上並不占优,交手十几回合,就渐渐不支。 又过几合。 严承忽一式变招,打落严时序手中长剑。 刀背在其头上轻轻一点,打散髮髻。 严时序愣住。 好一会才缓过来,苦笑摇了摇头,拱了拱手:“多谢二郎赐教。” “都说你厉害,马家荆北那小子,更是把你吹上天去。” “我还不服。”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严氏有你,有大郎在,是严氏之幸。” 他弯下腰,捡起长剑,走下擂台。 严氏族人登台,敲响锣,神色並未有什么变化,语气平静道:“第一场,严承胜。” “休憩半个时辰。” 严承没耗费什么力气。 不过,既然有这个时间,自然好好利用,他盘腿坐下,打磨起第六道枷锁。 擂台下。 人群议论纷纷。 “第一场让他贏了!” “他的刀法好犀利。” “能不犀利?我听说自他从州来回到寿州,这近四个月的时间,他一直在道馆找人切磋,每天能打三四场,有数百场实战经验,能有几人做到这种事?” 这让不少人沉默。 切磋嘛... 偶尔会有。 但这么频繁、日復一日,真的很难。 就算是打马吊、踢球、听戏这些娱乐,天天做、一做就是好几个月,也让人受不了。 “你这廝怎么空涨他人士气。”有人找个由头骂他。 “他不会真能贏三场吧?” 一人嗤笑,摆了摆手:“担心什么,还看不出来么?这是故意让给二郎的。” “故意让的?” “怎么说,怎么说。” 那人笑笑,把手一摆:“往后毕竟是一家人,真让他一场不胜,不就坐实了以大欺小么?面子上过不去。” “族內又不是没年龄在三十以下,境界又破八关的人,干嘛偏偏选一个破七关的上去,就是因为这个。” “有道理。” “说的对,族老也不傻,二郎能胜过破七关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就是,就是,时序一个在箭巷道馆的都知道。” 他们鬨笑起来。 刚才还有些担心的人,此刻心里阴霾一扫而空。 “你们知道第二个出场的人是谁么?”有人问道。 一人脱口而出:“允和吧。” 其他人想了想,並未反驳。 严氏族內,三十岁以下,最厉害的破八关修士。 他们也只能想到这个名字。 严允和。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锣声再响:“第二场比试开始。” 一名五大三粗的男人登台,他身材比常人要大一拳,两只肩膀双开门一样。 他拱手道:“在下彩霞仙一脉,严允和。” “年龄痴长你许多,今年已经二十八,去年刚成婚,没有两月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停顿下,看一眼高台,似有些顾忌,但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与你一战,实非我意,但族內强求,我也没有法子拒绝。” “你並不占优。” “方才我又看了你的刀招。” “为公平起见,我便先说明,我使棍法。” “修的神形异象是猿,不过这点比不过你,只得了三味神髓,还为修得真意。” “小心了。” 话音落下。 他一跺脚,擂台下有人丟来一根鑌铁棍,被他牢牢接住,耍了个棍法,摆出架势。 观礼台上,族老们脸色发青。 一个愣头青! 废什么话。 严承微笑,將刀提起:“你是个妙人,与你一战,一定十分有趣。” 他纵身向前,一刀斩出。 鑌铁棍横拦,与刃撞上,鏗鏘一声,迸溅几点火星。 严允和不是个好对付的敌手。 他破八关已经很久,已勘磨至这一境界、非神形修士所能掌握的极限。 严承也只是因修出青玉身,方才能在体魄上与他相提並论,力量还差了一些。 这人棍法还十分难缠。 身材虽人高马大的,可真修出几分猿猴味道,灵活得很。 立棍、劈棍信手拈来。 交手二十多个回合,严承落在下风。 一名族老捻著鬍子,心满意足,在人群里寻找到那只落在桿头的青鸟。 心里琢磨。 可惜来的只是一具化身。 也不知此时,铁冠仙先祖的脸色,会不会很难看? 第61章 我不做,谁做?(求追读,求月票~) 严允和说自己修出三昧神髓,这一点都不作假。 他腾跃、出招,真如猿似的。 有股子贱嗖嗖的感觉。 冷不丁变个招,抢到一些优势,就呲牙咧嘴的傻乐。 但局势... 並非如族老、严氏族人所想的那般一边倒。 在挨了好几棍后。 严承非但没有落败,反而稳住。 他此前吃亏,是因没见过使棍的人,更不要说这种贱兮兮的猴棍。 但在摸清套路后,有了应付的法子。 严允和力更大、速更快。 严承难免会挨一下。 不过有青玉身在,这种攻击还不至於让他丧失战斗力。 几招之后。 观礼台上族老有些坐不住,催促起来。 “餵什么招!” “这不是切磋,只取胜负,別磨蹭了,快些拿下!” 他现在只想看这事尘埃落定。 严允和皱眉,心里的不喜从面上展露,嘆了口气:“对不住了。” “你也听到,他们催促得很。” 严承后撤两步,把刀撩起:“允和兄在哪家道馆?” “箭巷。”严允和笑道,“二郎若是手痒了,儘管来找我。” “你的本事真出乎我意料。” 他停顿一下,唏嘘道:“都说修出神形与未修出神形,一个天人,一个俗人。” “今日得见究竟如何。” 说出这话,他脸上神色掛著几分落寞。 本以为自己修出一点神髓,与真正修出神形相差不大。 现在才知道,差別可太大了。 至少差著三个小境界。 但... 自己已经破八关,离小自在境只有一步之隔,兴许一年、兴许两年,就要迈过去。 能在破樊笼前,学会它吗? 严承笑一笑:“我可是没动用神形的全部能耐呢。” 严允和愣住。 他清楚,神形除了在力量、速度上会有增益外,还有格外不同的神异能力。 可严承已展现出不同寻常的抗击打能力。 他那棍子,破七关的挨两下都会倒地、难以再起。 这... 还不算神形神异? “接我一刀!” 严承体內生命精气,如大江大河,在体內奔腾流走,浩浩荡荡。 灵目之下。 他体內现出猛虎神形,做扑食状,威风凛凛。 刀上寒光闪耀。 严允和打起十二番小心,架起长棍。 严承出手。 刀招,不可当! 刀光如一湾长河扑面。 从中跃出一头猛虎,仰天长啸,如横卷山岗的劲风,横切而去,震慑四方。 擂台下,所有人的议论戛然而止。 空中飞鸟瑟瑟,停了动作,一栽而下。 几条野狗呜咽,夹著尾巴、满地便溺。 严允和大脑一瞬空白。 在刀临了身前,才反应过来,慌忙转棍抵抗。 可身体迟缓缓的动了,满身生命精气却缩在体內,被嚇得不敢动弹,尤其才得几分味道的“猿形”,更是施展不出半点能耐。 山中无老虎,猴子才敢称大王。 有猛虎现身,猴子逃得逃、藏得藏。 更慌乱还未长大成形的小猴。 严承一刀挑来,生命精气猛烈撞击,打飞严允和手中长棍。 至此时。 在严允和再三催动下,体內生命精气终於迟缓缓地运作。 可... 迟了。 严承刀背已然架到他脖子上。 “这便是虎形异象?”严允和抬起头,眼里儘是不可思议。 震慑生命精气... 了不得的手段。 严承把头一点:“是。” 虎形异象的妙用,就是一个“威”字。 它一出声,生命惶惶。 严允和大笑起来,连道三个“好”。 “不愧是诸多异象里最上品的龙虎之形。” “我败了。” 他转过身,朝观礼台作揖:“族老,我技不如人,败下阵了。” “你们也可见...” “我是用了全部本事,可惜不敌异象之能。” 他又同严承打声招呼,捡起铁棍、扛在肩上,乾脆利落地走下擂台。 那个中年男人慢吞吞上台,不情不愿敲锣,语速飞快。 “第二场,严承胜。” “半个时辰后开始第三场。” 观礼台上。 几名族老脸色发青。 这就... 败了? 明明此前一直都占据优势。 “虎形异象还有这种妙用。”一名族老深吸口气,强迫让自己语气平静。 严氏族內,倒也有修出神形异象的。 可三十岁以下... 没有。 修出龙虎之形的。 也没有。 甚至严氏近好千年歷史,都未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大多修的都是“猿”、“猪”、“牛”这种常见生物。 毕竟像修神形,得观摩对应的生物。 牛羊猪猿易得。 虎却难得。 一人急促开口:“只剩一场了,不容有失。” “允和消耗了他不少,我们还有机会。” “接下来派谁上去?” 一人神色难看,皱著眉头:“有半个时辰休憩,他能恢復不少。” “况且...” “那个虎形异象是大难关。” 有人没参与討论,只死死盯著人群里的那只青鸟。 他內心里一阵翻腾。 刚才还在想看铁冠仙先祖的嘴脸会有多难看... 现在照照镜子,就能清楚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族老们爭论。 严夏山悄悄登上观礼台,凑近几位族老。 半个时辰休憩。 严承睁开眼,握刀而立,等著最后一个对手出面。 出人意料。 人群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上擂台,站在他对面。 “夏山兄。”严承喊出他的名字,“怎么是你?” 严夏山微笑:“我不行么?” 严承摇摇头。 严夏山修为境界甚至比自己还低,虽也进展神速,可现在才破三关。 纵有那什么宝体... 可他又没修出神形。 总体而言,在自己面前,不占优势。 “夏山兄,是他们逼迫你来的吗?”严承扭头,看向观礼台,那些族老已走掉大半,只剩三位还坐在那。 显然... 他们心里已有预期。 “不是。”严夏山又摇了摇头,“是我主动请缨。” 严承不说话。 严夏山继续说下去:“我清楚族內情况。” “年轻一代里,恐无人能胜你。” “无论谁上,都唯有落败一个结果,与其让他们上,不如我来。” 严承沉默片刻:“为何?” 严夏山笑得乾净:“他们都唤我一声大郎。” “此事我不来做,谁担得起?” 第62章 南城严氏与棋盘严氏(求追读,求月票~) 擂台远处,几个年岁痴长、破了八关的族內子弟低头,一脸羞愧。 在第三场比试开始前,他们都在绞尽脑汁,想法子逃避。 贏了还好... 可输了呢? 兜不住底,是要被骂的。 族人们不敢骂族老。 作为最后一个出场的人,就得承担最大的骂声。 可谁能想到。 严夏山会挺身而出。 “何必呢。”严承也清楚这点,轻声劝道。 严夏山招手,从擂台外送来一只匣子:“我知严氏顽疾缠身。” “但...” “家族对我有生之恩,有养之恩。” “数百年底蕴用在我身。” “眾人都视我为百年后的掌舵人。” 他背上木匣,单手一摸,取出一把长剑:“如今责任在前,我岂能逃避。” 严夏山神色自若,坦坦荡荡,一点都不觉得沉重,反而咧嘴笑起来。 “再说了...” “我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他屈指弹剑,“叮啷”清脆一声迴荡:“为这尊宝体,我从三岁开始,至去年蕴养了十四年,宝体方成。” “它的神异,可一点都不小。” “小心了!” 严夏山轻喝一声,踏步刺来。 严承挥刀,迎了上去。 不到十个回合。 严夏山终究是境界要低、未修出神形,力量远远逊色严承,腕上使不出力,手中长剑被打飞。 “哐”一声,落到地上。 神异的事发生。 长剑晃动几下,发出一声清吟,刃上竟肉眼可见的蒙上一层发红、斑驳,似疤痕的铁锈。 严承注意到,皱皱眉头,正要奠定胜局。 严夏山左手一模,竟是从木匣里取出一副盾刀。 左支、右闪。 比方才多撑了几招,朴刀才被挑开。 如之前长剑那般,落地后就立马生锈,失去灵性。 严夏山又取出第三样兵器。 一桿短枪。 严承察觉到,严夏山每拿出一桿兵器,他的力气、生命精气就会旺盛一分,三件兵器交替,就已经与寻常破五关的修士无异。 等第四件兵器拿出。 严夏山生命精气旺盛,如火焚燃。 已有破六关的战力。 严承嘖嘖称奇。 这就是“宝体”的能耐,以牺牲手中兵器为代价,越战越勇? 如此下去... 莫不是能到破八关,甚至远超破八关的战力? 严承好奇,却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可当! 伴隨虎啸,刀光掠下。 严夏山体內生命精气被震慑,一如严允和那般,滯在体內、僵硬得难以调动。 可这时... 宝体生威。 手中兵刃、盾牌一齐失去灵光。 严夏山体內的生命精气在两件兵器灵光的催动下,竟在剎那间运转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卡顿,比严允和恢復的快得多。 但恢復速度纵然快。 实力差距摆在那。 呼哧一声—— 刀已架在严夏山脖子上。 这位严氏大郎神色复杂,盯著严承,脑海里记忆翻涌。 那天在淮山山顶的事,歷歷在目。 那时... 那人还未修炼,是个普通农户。 自己是高高在上的严氏少爷。 到今日,时间都还未过去一年。 两人身份翻天覆地。 自己已成了他的手下败將。 “咣啷”一声—— 动静从严夏山体內传出,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在此刻断落。 这一战他败了。 却也因此打破第四道关隘。 “我输了。”严夏山走到擂台边缘,向观礼台上族老,向严氏族人作揖,声音很轻,但咬字坚定,掷地有声,“未能胜过严二郎,使他认祖归宗。” 话里话外,有將责任揽下的意思。 观礼台上,剩下三位族老没说话,神色並未那么紧迫。 要不是严夏山最后突破。 他们真担心这件事会让严夏山困顿住。 因一次挫折、心里承受不住,继而修为境界停滯不前、难以突破的例子常有。 既然他没被困住。 这事对他而言,也算一种磨练。 严承坐下休憩。 胸口揣著的族谱,簌簌飞快翻动,那些光柵晃动的文字,渐渐凝实。 肥杜鹃飞出来,在他眼前化作一行文字提示。 【铁冠仙先祖遗愿已经完成】 【修改內容正在裁剪......】 不多一会。 化作另一行提示。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严氏分家】 人群里的青鸟飞来,落到他肩上。 不多时。 青鸟再度飞起,落到地上,化作一道虚幻、飘渺的人形。 正是铁冠仙模样。 “你们自詡本家,一个个眼高於顶。”他毫不客气地奚落起来,“说什么二郎在你们这才能受到最好的培养。” “现在呢。” “还敢再说这些话吗?” 铁冠仙一甩袖子:“如今见著了吧,二郎自个就有本事。” “数百年前,我能胜过你南城严氏。” “今日,我之后人,也能胜过你们。” 观礼台上。 几名未走的族老恨得牙痒痒。 知道铁冠仙是这副嘴脸,自己刚才就该走的。 现在好了。 平白挨一顿骂,看他们给自己上嘴脸,还没法还口。 围观的南城严氏族人们,心里悵然若失。 三场比赛落败。 寿州两家严氏的比试,以自己这一支落败告终。 可不知为何... 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像失去了什么,比这一场比试结果还要重要的东西。 铁冠仙转头,对严承道:“回家吧。” “有些事要与你说。” 严承点点头,应了下来,大大方方走出严氏大宅。 梳理脑海中多出的记忆。 这一次歷史改动颇为巨大,让寿州严氏一分为二。一支自然是原本的严氏,另一支就是铁冠仙一脉,家宅落在棋盘巷,被称作棋盘严氏。自然... 寿州城里,不再有“三大家族”,而是“四大家族”。 不过自家的过往仍旧没改变。 依旧是南过巷的落魄户。 根本原因,还是出在“严璠”身上。 赌徒根本无药可教。 严璠被管教后,生了盗窃的心思,可偷哪不好?他鬼迷了心窍,潜入严氏大宅,想偷南城严氏的宝物,被抓个正著。南城严氏正愁没机会找棋盘严氏的岔,严璠把理由送上门来。 在南城严氏逼迫下,棋盘严氏將严璠逐出家门。 日后... 棋盘严氏虽有接济,可严璠一拿到钱就跑去赌坊。头天说得信誓旦旦,要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第二天就在赌桌上杀红了眼,做什么人?呸,老子要当骰子的狗。 第63章 神铁与百象术(求追读,求月票) 歷史生硬地归纳进同一条线里。 “蝴蝶效应”被强制清除。 除了严承,无人感受到这一丝违和感。 严承回到棋盘巷,铁头院里。 铁冠仙早等候著,招呼他在池塘旁坐下。 “做的不错。”铁冠仙夸讚道,“自我年少分家后,还是头一回在南城那一支头上占些便宜。” “你前面那些都不够爭气。” “好归好,就是比那群自詡主家的人差了些。” “那群狗娘...呸,那群脑子进水的玩意,没少给我上脸色。” 严承偷笑。 歷史未改变前,铁冠仙先祖一再强调自己对南城严氏没意见。 可现在... 哪里是没意见。 只不过当时还是一家人,他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 现在没了顾忌,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铁冠仙骂了好一番,从南城严氏骂到自己后世子孙,这才伸出手,向池子里捞去。 鲤鱼潜入底部,眾举托著一块约一尾半鱼大小的漆黑铁块游了上来,送到他手里。 它黑得如墨,哑光的,光也反不出去。身上无半点纹路、浑然天成,看不出半点锻打的痕跡。 “这就是我先前许诺你的那块神铁。”铁冠仙把它拿起,神力托送,放到严承身前。 “铁面公。” 严承伸出手。 它似乎在池里浸泡了很久。 指尖刚刚触及,一股渗得鸡皮疙瘩涌起的寒意瞬间传遍整具躯体。 但也仅仅如此,这股寒意並不伤人。 严承握住它,猛地发力,第一时间竟未能把它拿起。 两手合力,才费劲地举起它。 “这东西竟这么重?”他有些惊讶。 自己现在可是破了五关,又身具神形异象,有数千斤的力气。 但... 拿起它竟还有些吃力。 这么小的一块,竟有四五千斤重? “不然怎能叫神铁。”铁冠仙笑眯眯的,摆了摆手,“想好日后要为自己锻造什么样的本源之器了么?” 严承摇摇头:“还未想过。” “我前些日子才从先祖口中听到这事,打算等到小自在......” “若是之前,这种打算自然没问题。”铁冠仙打断他的话,把头一摇,“可你现在有神铁了。” 严承作揖:“请先祖指教。” “神铁与俗物不同。”铁冠仙耐心说下去,“它有灵性,有诸多玄妙。” “当然可以拿到后直接锻造,可得到的只是一件厉害些的宝器。” “若通灵蕴养,性命相关。” “便能锻造成一件远胜宝器的大道之器。” 他停顿下来,声音低沉,十分郑重:“一件承载你个人大道的性命之器。” 严承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开口问道:“该如何蕴养神铁?” 铁冠仙回答:“每日以生命精气洗涤。” “至少一个时辰。” “在蕴养的同时,观想你想要的器形,用生命精气在神铁內锤炼那个轮廓。” “日復一日。” “直至你破开樊笼、得小自在。” “若再得一些神珍、异物,说不定在你破关时,神物便会自行化作你日夜温养的性命之器。” 严承眼巴巴地看著他。 “你这小子,是想將我吃干抹尽啊。”铁冠仙没好气一笑,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点,“別打小算盘了,我可没这些东西。” “就连这块神铁,也不过是小自在境后,机缘巧合之下获得的东西。” “我只是个閒散仙官,而不是实权神官。” 说到这。 铁冠仙神色忽变得严肃,轻声道:“你日后的路想怎么走,放心大胆去走。” “不过作为过来人...” “总有些絮叨的东西要说。” “若不通过科举,想入朝为官,比登天难。” “我当年入九霄境后,去边疆一趟,从了军役,立下赫赫之功,名列第二,只有个进士出身的人胜过我,其他大盛官员全被我压在身下。” “可饶是如此...” “大盛寧愿许我一块神铁,也不愿许我一介官身。” 严承点著头,才不会不当一回事。 铁冠仙先祖说的,都是过往的血泪经验,也没有南城严氏那种“指手画脚”的嘴脸。 他继续刚才的话题:“先祖,那炼製本源之器,这个器形可有什么说法?” 铁冠仙乐起来:“是有一些。” “你是听了外面一些传闻?” 严承摇了摇头。 铁冠仙轻声道:“有一种说法,钟鼎塔这些异形器物,要胜过刀剑棍棒这些凡俗兵器。” “这种说法,对也不对。” 严承疑惑。 什么叫... 对也不对? 这么矛盾? 铁冠仙笑一笑:“器就是器,给婴儿一件宝器,给你一口破刀,婴儿还能胜过你不成?” “器如何,还是看人。” “所以钟鼎塔优於刀剑棍棒,这个说法不对。” “但炼製钟鼎塔需要多少资源?炼製刀剑又需要多少资源?” “故而,钟鼎塔优於刀剑棍棒,这个说法也是对的。” 严承若有所思,思考一会,迎上先祖略带考验的神色,回答道:“所以炼製本源之器,选择最適合自己的器形便可,威力如何,看使用者的本事,与炼製时用了多少资源。” 铁冠仙把头一点:“没错。” 严承低下头,仔细思考。 自己该选择哪种器形? 刀... 是现在使用的兵器。 可要不要用它作为自己的本源之器,严承有些犹豫。 自己唯一的攻杀道术“不可当”虽是刀招,可用其他器形也能催动,毕竟大部分能耐,都依仗虎形异象发挥。 可其它器形的话... 又该选择什么? “你若定不下主意,倒也有个法子。”铁冠仙又开口,“南城严氏有一篇『百象术』,可孕养神珍,锻造出最適合自己的本源之器。” 严承皱眉。 南城严氏... 才抽过人家的脸,又要拿人家的东西。 倒不是觉得不好意思。 只是现在这个当口去拿,恐怕要费很大力气,即便铁冠仙先祖去討要,恐怕也得仰人眉睫。 他想了想,试探著问道:“先祖惦记这篇道术很久了?” “那可是好东西,严氏最大的底蕴。”铁冠仙不疑有他,唏嘘起来,“夏山的那具宝体,名为“兵主”,便是用那篇道术祭炼而成。” “当年严彦那小子有机会把这东西搞到手。” “就是你远太爷。” “可惜,棋差一招。” 第64章 不是,肃亲王世子,你谁啊?(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远太爷当年是怎么棋差一招的?” 铁冠仙想了想,眉头一皱。 “我当年不知怎的,与南城严氏关係尚可。” “自然严彦与南城那一家关係也不错。” “就立下一个赌约。” “严彦若是能考得府试头名,就传他宝象术。” 严承皱起眉头:“府试头名...” “这条件有些太苛刻了。” 淮水府有十四县,似南城严氏这样的家族,有三四十家,就连三等氏族也有三家。 更不要说... 科举並非只有人能参与。 妖物也可以。 那些妖物又有哪些族群,严承也不了解,可在这个世界,就算比人类差,也不会相差太多。 最关键的,是对自己而言,有种陷入死循环的意味。 想拿到百象术,得府试头名。 可想拿府试头名,就得至少突破到小自在。 但自己之所以想拿到百象术,就是想在未破樊笼时,以此道术孕养神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这... 铁冠仙摆了摆手:“难是难了一些,若说苛刻,还不至於。” 严承疑惑。 “府试分三榜。”铁冠仙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条,就压下去一根,“小自在一个榜,未破樊笼者一个榜。” 严承愣了下:“还有一个呢?” 这不是已经包含全部考生了? “还有一个是金花榜。”铁冠仙笑笑,把最后一根手指压下,“南城那家当年说,只要严彦能拿下三榜中任何一榜的头名,便能拿到百象术。” “可惜了...” “他当年在小自在榜上只名列第三,被两个三等氏族出身的压著。” 严承放心了不少。 若不和小自在境比较,未破樊笼者单独划分一组,拿一个头名,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 “先祖,这金花榜是什么?”他开口问道。 铁冠仙答道:“府试监考,有十二位主官,再算上郡主,共十三人。他们手中都有一朵金花,瞧哪个考生顺眼,就会赠送一朵。” “若两人成绩相当,得金花者在前。” “得金花最多者,自然是金花榜头名。” 严承点了点头。 铁冠仙笑道:“严彦可没得到金花。” “不过既然是你的话...” “应该能得到郡主的金花。” “也是金花榜上有名了。” 严承笑笑,继续问道:“金花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只是虚名。”铁冠仙隨口一答,“真要说的话,能换些钱財,毕竟纯金打造、还颇有意义,一府之地一年只產出十数朵。” 严承点点头。 铁冠仙再问:“想好了吗,要如何锻造本源之器?” “让我再考虑一下。”严承推辞。 两人又说了一会。 严承扛著神铁回去,到家时已大汗淋漓。 他把神铁放到床头,与龙虎石摆在一起。 休息一会后,把族谱翻出。 严承先翻到严彦先祖那一页,他当年与南城严氏的赌约歷歷在目。 略作修改。 肥杜鹃扑扇翅膀飞出来,文字提示金光熠熠。 【族谱待修改】 【需完成先祖遗憾】 【请在府试三榜任意一榜中拿到头名】 不出意外,是这个任务。 严承飞快翻动到第十三页,铁冠仙先祖的那一块。 他於九霄境时,在边疆服役,却未能获得官身的经歷也写得清清楚楚。 严承伸出手,尝试修改。 肥杜鹃叼出任务。 【在九霄境时,参与大盛徭役,並取得头名】 严承面无表情,把刚才修改过的內容抹去。 九霄境... 太遥远了。 他继续修改。 这一次的任务弹出。 【用非科举的方式获得官身】 严承皱眉。 没有“九霄境”的限制了,可非科举方式获得官身... 和自己的目標衝突。 总不能为了这个目標,放弃科举这条康庄大道吧。 他再次修改。 可无论从哪个角度下手,最终都离不开“用非科举的方式获得官身”这个条件。 铁冠仙还活著呢。 他对他自己的遗憾有最终解释权。 严承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个任务保留下来。当然,这不意味自己要放弃科举。 任务完不成也没有惩罚,只不过歷史不会被改变。 仅此而已。 总之,先留在手里,万一有这样的机会,到时候再尝试一下。 南城严氏与棋盘严氏之间的爭斗,闹得满城沸沸扬扬。 从这一天起,严承几乎没在道馆见到南城那一家的人。 藏头缩尾,不敢见人。 当然... 也没多少人在意这件事。 马家与南城严氏交好,不会开口嘲讽。毕家谨言慎行,也不会得罪人。 棋盘严氏有心嘲讽,但人丁稀少,喊不出多大声音,更不要说严承安安分分,专心备考,没人领头。 至於那些普通人,他们哪有那个胆子。 县考。 就在两家比试后的一周进行。 严承报名参加,自然顺利通过,还拿到案首头名。 论修为,他已破了五关。同期参加的考生,只有七人与他修为相当,余下的那些,都是破四关、破三关的,甚至刚刚打破第一道关隘就来参加、试图碰碰运气的人也有不少。 他的战力已有破八关的水准,这一期的考生无人能敌。 送礼的人不少。 马家、毕家。 两家道馆也有。 南过巷的邻居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就连南城严氏也捏著鼻子,送来一份礼物。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出人意料的,是两份礼物。 一份来自州来,由州来郡主赠予,是一份郡主手书,写著一首在这个世界膾炙人口的劝学诗。 而另一份... 让严承彻底摸不著头脑。 来自肃亲王世子,从淮水府千里之外的“海津”送来。 一头由纯金打造、有小臂规模的猛虎雕塑。 以及一册淮水府歷年府试优秀文考答卷。 不是... 郡主送礼,还能理解,毕竟自己与她有过交际。 可肃亲王世子你是哪位? 自己不曾见过那位亲王的嫡长子,这人也好像没在郡主的寿宴上出现。 严承抱著这份礼,去找铁冠仙先祖,把事情交代清楚。 “肃亲王世子?”铁冠仙挑眉,“我没听说过。” “不过这位肃亲王,可是大名鼎鼎。” 第65章 府考將至(加更~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乖巧坐著。 铁冠仙开口道:“这位肃亲王,是先帝第十四子。” “能冠以『肃』字,这人自然不凡。” “何谓肃?” “一曰庄重,一曰平靖。” “他自小天赋非凡,二十六岁已是九霄境,备受先帝宠爱,亲赴边疆、立下赫赫功劳。” “那时都说他必定是下任天帝。” “但...” “不知为何,先帝传位於幼子。” “当年肃亲王可是闹了天翻地覆,不过事情最终还是平息。” “肃亲王被解了兵权,居在海津。” “虽说如此,肃亲王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可不小,私底下可都叫他隱相。” 是大权臣啊。 “这种人物的嫡长子为何要结交我?”严承皱著眉头。 铁冠仙沉思,把头一摇。 严承想起一件事。 当时郡主寿宴上,老母化身说的那条八卦。 天帝並非没有生育能力。 只是生一个、死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谁能做到? 肃亲王能做到吗? 他当然有这个能力。 当天的消息肃亲王会知道吗? 大概率可以。 他毕竟是“隱相”,能被冠以这个名號,在朝堂上的势力必然不小。 不管这位亲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他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让天帝绝嗣。 那么... 州来郡主会成为他的眼中钉吗? 严承没怎么认真学过文考的那几本书,可还是从头到尾看过几遍。最基本的常识还是清楚的,大盛九任皇帝,出过两个女帝。 女子能做天帝。 在这个世界,权力只与个人实力有关。 所以答案是... 州来郡主会成为肃亲王的眼中钉。 只不过,即便严承以自己浅薄的政治素养也分析得出来。 郡主已经小有名气,是大盛的掌上明珠,肃亲王轻易动不得。 那么亲王就要杜绝帝女接任的可能性。 该怎么做? 一是按死“郡主为帝女”的说法。 如果按不死这种说法呢? 那就让她和当今天帝一样,手里拿不到权力,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想到这。 严承恍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会收到这份礼物了。 前段时间的寿宴... 自己可是给不少人留下了印象。 “肃亲王为人宽厚,知人善任,他的孩子应当也不会差。”铁冠仙看他皱眉,笑了笑,轻声道,“不用担心,这不会是一件坏事。” “我有些好友,在京城为官。” “我去帮你问问。” 严承应声点头,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安心准备府试。 从春到秋,四个月转瞬。 铁冠仙先祖没问出什么东西,郡主和肃亲王世子,也未发来其它的问候。 这段时间略有进步。 第六关隘破开。 青玉身的灵光中,白絮已全部消去,离下个境界“血玉身”也没太远距离。 就是苦了那群鲤鱼。 “蛟形”异象的修炼並不顺利。 他曾经在淮水旁盯梢一个月,也没能窥见蛟龙身形。 府试即將开始。 严承不必担心“冷户”的问题,有铁冠仙先祖推荐。 道馆里。 严夏山笑著说道:“这一次府试,我可是听说族內不少人摩拳擦掌,要胜你一头。” “你可得小心了。” 他们两人的关係並未因上次的比试变差,反而更好。 “我会怕手下败將吗?”严承隨口回应,“倒是你,怎不见你参加?” “连县试都没去。” 严夏山摇了摇头:“族內对我期望颇大,我要等到突破小自在境后再参加。” “你要连中四元?”严承略一琢磨,就想清原因。 严夏山点头:“严氏要一鸣惊人。” 严承不做什么评价。 对这件事,严夏山乐在其中。 “我虽不参加,但也常听他们聊起。”严夏山正色,语气也略带严肃,“这次府考,你得多注意妖族。” 严承把头一点:“先祖和我说了。” 妖族。 极不常见。 它们並不居住在深山老林里,就住在城里。 但它们只在自己的城区活动,少会涉足人类的区域。当然,人类同样如此,鲜少去它们的地盘。 它们县考独立进行,到府试后,才与人类一起。 凡人通常当妖族不存在。 但事关科举,无法视之不见。 妖族在科举上並不弱势,甚至在府考这一环节很强势,每年府考的未破樊笼榜单,有半数以上被妖族占去。 原因也很简单... 妖族比人类更容易修出神形异象。 一头妖物,在破六七关时,就能修出本身的神形异象。 熊修熊形,虎修虎形。 人类可不像它们,能在日常生活中观摩到这些生物。就算去山里,也找不到什么强大的生物可供参考,都在城里住著呢,就算少有没开化、生不出灵智的野兽,妖物也会养著。 就当宠物养了。 反正... 凡俗野兽也费不了多少口粮。 州来,府衙。 官吏们忙碌不休,再过几天就是府试。 可去年才发生过三莲教袭击、劫狱的事,这让他们打起十二分小心,里里外外、再三检查。 郡主坐在知府旁,看他处理公务,不时请教学习。 知府也知无不言。 忽的,一名九品神官敲门走入,作揖恭声道:“郡主、知府大人,京闈御史已至。” 府试不是寻常小考。 大盛朝廷重视得很。 考官十二位,其中有四位是天都翰林,京官监督,分管內外帘。 外府抽调四位,为內外帘副手。 本府再选四人,通常为知府、县令及两位学政,三方不同势力人选,共组成考官队伍。 知府连忙起身,热情招手道:“快请进来。” 九品神官引人入內。 这四人都穿著青色袍子,胸前却没补子,翰林还不算正式官员,是候补备选,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与散官並无区別。 看清四人的脸。 郡主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去:“小妹见过堂兄。” “堂兄来州来监考,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她走到最前方的男子身边。 那是个年轻男人,长相不算很俊朗,但五官端正,有股子清朗的气质,使他颇为出眾:“我是为朝廷办事,又不是世子出巡。” “小妹,可得谨言慎行。” “此时在你眼前的可不是什么肃亲王世子,只是寻常无奇,一介翰林罢了。” “倒是小妹你怎么在这?” 郡主眯起眼,甜甜一笑:“整日待在府里颇为发闷,出来见见世面。” 知府低头,心里发紧。 这... 稀鬆平常的问候,怎么听出一股子夹枪带棒的味道。 第66章 妖与人(求追读,求月票~) 风是横著刮的,裹挟著豆大的雨点,砸在江面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乌篷船起起伏伏,吱呀作响的船板仿佛隨时要散架。 忽地。 空晴雨霽。 船停靠进渡口了。 这里是一方小小、安寧的世界,外面依旧风雨交加,一风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阁。但这里不受任何影响,渡口上神龕散发微弱的青色宝光,挡住外面风雨侵蚀。 船下,冒出一只龟脑袋,慢吞吞地开口:“今天风雨真大。” “承惠,六十文。” 严承解下钱囊,数了十五枚出来,丟进船篷里的竹筐。 另外四十五枚,放进神龕里。 出行税严苛得可怕。 只这么一段路,就得交船费的三倍。 船夫挣到少少的钱,有一半得拿出去,付租船的费用、交税。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都被困在出生的小城里。 他们不是不想走出去。 是走不出去。 乌龟看他做完,才点点头:“风雨这般大,又是府考日,应当不会有人出船了。” “这几日俺老龟都在这。” “二郎要用船,喊俺一声就来。” 它一转身,把船在渡口捆好,游向渡口另一处妖物专用的区域。 严承扭身,冒雨向州来城跑去。 一直到府衙附近的正店。 伙计眼尖,注意到严承腰上的木牌,这是过了县考、报名参加府试的身份標识,连忙迎上来:“郎君是来会见友人,还是住店?” 他一边说著,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幣,放在门口的画像前。 一股暖风从画里吹出,眨眼就把一身湿漉漉的严承烘烤乾净。 严承丟去一小串铜钱:“见人。” “邓小娘子。” 伙计欢喜接过,在前引路:“客官,里面请,邓娘子在二楼。” “注意台阶——” 推门进屋。 里面已经坐著八个人。 邓简、方泓都在,剩下六个也都是当时郡主寿宴上的那批人。 曾说话得罪过严承的那个不在。 “严兄,我们都在说你什么时候能到。”邓简起身迎接,招呼他坐下,“你可是迟了。” “风雨太大,路上耽搁了些。”严承笑笑。 一人开口,语气多有羡慕:“严兄名声可大了,我昨日去看盘口,现在赌严兄能上榜的赔率,几乎接近一赔一。” “这次必然能过府考了。” 他怎么可能不羡慕。 以自己当下破六关的境界,参加府考不过走个过场,感受一下氛围。 要到明年,甚至后年、大后年,才有机会通过。 可严承呢? 修炼才一年。 严承挑眉,有些惊讶:“这事他们也敢开盘口的?” 主要是... 哪来的名单? “那你得问邓小娘子,她家產业。”有人鬨笑,指向邓简,调侃起来。 邓简摇摇头:“凡人取乐罢了。” “这是横財神组织的,邓氏不过打打下手。” 严承明白了。 有人听得迷糊:“严兄赔率怎这么低?” 低是好事。 所有人眾望所归,认为他的结果註定,没什么不確定性,赔率才会稳固。 可原因呢... “你没听说过吗?”方泓笑著说道,“几个月前,闹得整个寿州沸沸扬扬的事。” “棋盘严氏与南城严氏赌斗。” “严兄可是以一己之力胜过南城严氏三人,其中一个破了七关,一个破了八关。” 那人被嚇一跳:“严兄已破八关了?” “现在只破了六关。”严承笑笑,把头一摇,“修炼哪那么快,和飞一样,上次我们见面时,我才破四关嘞。” 那人心里更惊。 破六关就能胜过破八关... “严兄厉害。”他由衷讚嘆,“哎,你要过府试了。” “邓小娘子也有机会。” “我们几个...” 一时间,桌上其他几人,都有些愁眉。 邓简情绪也不高:“府考又不能用宝器,拋去那些外物,我如今不过破七关的水准,想闯过去,只能求求福神了。” “说起来...” 她眼珠一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今年府考,高手可不少。” “严兄想搏个好名次,可得注意了。” 严承笑笑,抱拳作揖:“请邓小娘子指教。” 邓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次府考,我邓氏有两个好手,一个是我十三兄,今年三十六岁,修的鹤形,另外一个是我七兄,今年四十,修的是鱼形,这两人仅论手段,与严兄可谓不相上下。” “另一个三等氏族,涡阳于氏,则是三人修出神形。” “分別是犬、猿、鱼。” 严承点点头,留心记下。 邓简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我等人类里,需注意的对手就是这些。” “不过妖族...” “这次声势浩荡。” “石羆氏这次有两位参加,都有神形,其中一位据说是嫡系次子,天赋非凡,今年才十四岁。” 严承挑眉。 石羆氏... 这可是三等氏族。 这个名字耳熟,去年夏狩时就遇见过一头。 “巴虎氏只有一位参加,严兄修出的生命精气异象也是虎形,自然知道这种上品神形有多难缠。” “句蛟氏也只有一位。” “这种水生异种,最是难缠,有些血脉神通手段,不好对付。” 邓简在册子上轻轻一点:“他们有什么手段,用什么兵器,都在这上面写著了。” 她眼睛一扫。 停顿了下后,又轻声道:“这是邓氏占了赌坊生意的便宜弄出的东西,严兄可別外传,虽惹不出什么麻烦,可说出去总归不好听。” 她这话看起来是对严承说的,实则是说给其他人听。 你们想看? 没门。 “多谢邓氏厚爱,只是这...”严承没有立马收下册子。 邓简笑笑,乾脆直接,也不遮掩什么:“我族內长辈听说你事后,都夸你有朱袍之姿。” “淮水府妖族势大,足有三个三等氏族。” “可我们人类,只有邓、於两家。” “如今棋盘严氏有这个可能,我们自然要帮衬帮衬。” “等南城严氏那个大郎科考,邓氏也会这么做。” 话说的明明白白。 这只是一次简单的示好。 严承这才把册子收下:“多谢邓氏美意。” 这东西帮助可不小。 第67章 谁爭第一?(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这几日专心研读册子。 了解对手... 更好战胜。 他的目標可不像邓小娘子说的那么小,不是只为了多前进几名,他想爭第一,完成严彦先祖的遗愿。不然就得让铁冠仙先祖去丟一下老脸。 州来这几日,风雨不停。 住的客栈倒好。 交了日税,有一方院子,能享受太阳直照。 可城里已有內涝。 府考便在这种环境里开始。 不同於吏考的敷衍了事,也不同於县考的小打小闹。 正式、严肃。 府衙大门洞开,异兽、衙役两排站立。 考生们从正门走近,在神官那交了木牌、登记姓名,被衙役逐一带走。 进到府衙正厅。 这往日用来审理公文、批阅案卷的地方,此刻別有洞天。 刚跨过门槛。 严承有种穿过一层“隔阂”的感觉。 屋內广袤无垠,踮脚眺望,都望不见终点。 寻常的桌椅板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小庙似的砖房。 是大神通者的手段。 在这里开了一处洞天,建出这些东西,作为考场。 严承被领到一间小庙前。 它比远远观望时的预想要大不少,有二十多平。 一扇大的开窗,露出外屋全貌。 桌子紧挨窗户摆著,在它后面是一张床。 屋里还有一扇半掩的门,通向內屋。 衙役指著门口木牌,態度恭敬,轻声道:“郎君,且记住这个號,是你的代號。” “文考时是要誊上去的。” 严承瞥一眼。 “天-甲-二十七”。 衙役见他挪开目光,又继续道:“这房里有两间。” “外面这间,用来考核。” “里面这间,是用来方便、洗漱的,但时间有限制,每次方便、洗漱在里面不能待过一刻钟,不然以弃考处置。” “每日三餐,定点发放。” “郎君可有什么疑问?” 严承摇头,走了进去。 衙役抱拳,道了声歉,把门锁住,匆匆走出去,去迎下一位考生。 严承坐到桌前,摆好笔墨纸砚,缓缓研墨,等待开考。 又过半个时辰。 所有考生落座。 和吏考、县考不同,这次没发生因迟到而不得不弃考的事。毕竟那种傢伙,早在第一轮县考时就被筛选出去了。 一声洪钟声从外悠悠传开。 小庙似的屋上,冒出一阵红光,在整间房里、以及考生身上扫过。 噼里啪啦一阵骚乱。 严承眼见对面那间屋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被红光丟了出去。 紧接著。 一道朱袍身影在每一间房前出现,轻声道:“我是本次主考官。” “本次府试,分文、武两科。” “文考题目將在开考后,分发至你们桌上。” “武考分为两项。” “一为爬塔。” “开考后,你们桌上会出现一块通灵玉牌,注入生命精气,便会引你们进入蜃楼武塔。” “你们从一层开始,战胜守塔敌人,便可进入下一层。” “以层数高低决定名次。” 说到这。 朱袍神官停顿片刻,每一道化身都在对应的考生身上扫过:“本次府考持续四天,前三天为文考、武考第一项。” “取武考第一项前八十四名进到武考第二项。” 他把手伸出,神力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钟。 轻轻一摇。 它却发出不符合体量的,震耳欲聋的洪钟声。 “开考——” 一声令下。 严承桌上便出现三张白纸,以及一块玉牌。 他没急著动玉牌。 而是先拿起文考试卷,看清题目,想出破题之法,依照先前背下的试卷格式,作答起来。 用了一个时辰写完。 他才拿起玉牌,注入生命精气。 意识一卷。 就出现在一方青砖木墙的空间里。 在他对面,站立一位黑袍蒙面的男人,而在这个男人身后,便是通往第二层的阶梯。 男人使一口长刀,也不言语吱声,径直斩来。 灵目之下。 他生命精气浑厚,身上只剩两根枷锁,赫然是破六关的修士。 当然... 这种存在对严承还造不成什么威胁。 他也拔出长刀迎战,即便没动用身形、道术,不过十几回合,就被斩於刀下。 严承没急著去下一层,而是细细品味。 方才的战斗,虽然收益极小,但... 他感受到了,自己体內枷锁的小小悸动。 这不是简单的虚擬空间。 依旧能锤炼肉体、打破枷锁。 严承眼里一亮,迈步向第二层,此时他的目標不再是简单的爬塔,而是要借用这个机会,用这三天时间、用这塔里敌人的兵器,再好好打磨自身。 监考官分內帘、外帘。 外帘负责巡守、维持考场记录。 而內帘负责阅卷、评判成绩。 科举进行时,正是外帘忙碌,內帘休憩的时候。 屋里。 一名朱袍官员笑著开口:“多数考生都已经开始武科,我们要不要看一看?” “也好让手里的金花有个著落。” 他一边说著,一边抬起头,小心翼翼打量屋子正坐的那两个人。 州来郡主,以及... 那个只让人称呼他为“翰林”,但所有人都会顾忌他另一层身份的肃亲王世子。 “当然。”肃亲王世子点头。 州来郡主也无不可。 那位朱袍官员站起来,掐著法诀,念一声“著”。 一道流光从他掌心飞出,落到地上,变作一尊九层木塔,能见到里面挤满密密麻麻的小人,大多数都在一层一楼,不过有些人的位置要稍高一些。 他再屈指一弹。 木塔上灵光闪动,列出两份名单。 一份小自在榜。 一份未破樊笼榜。 大多数人目光都和郡主、肃亲王世子一起,集中到后者上。 “巴升,一层四楼。” “石呈,一层三楼。” “句寒,一层三楼。” ...... 名单上,只有二十个名字,这些名次並不固定,眨眼间就有起伏,有人上升、有人下降,还有新名字把旧名字顶下。 那个名为“巴升”的,也在眨眼之间,就攀升至一层七楼。 “小自在之下,还是妖族优势。”一名神官感慨一声,“前二十有十四个都是妖族。” “可不是,他们修出神形太方便了。” 另一名神官嘟囔:“说什么风凉话,那换一换?” “让你们人类初时修炼顺利,等到后面的境界了,被身形困住,寸步难行试试?” 第68章 他排名怎这么低(求追读,求月票~) 一是人神,一是妖神。 眼见要吵起来。 郡主轻轻咳嗽两声,他们立马噤声,撇过头去,互不理会。 肃亲王世子看她一眼,若有所思,笑著打起哈哈:“人妖各异,但都是我大盛的肱骨。” “不至於为这种事爭执。” “我们来看看这些考生的表现吧。” 他话音落下。 朱袍官员抬指轻轻一点。 排名第一的“巴升”两个字上泛起涟漪,从横折竖勾里涌出一团白雾,团成个水镜,映照出它正经歷的事。 蜃塔中央。 一头斑斕猛虎,身著绸缎袍子,威风凛凛。 向前一扑,就將面前的两个破七关黑袍修士撕碎。 水镜左上角,文字跳动。 “一层五楼”。 猛虎爬到楼上,爭分夺秒,杀向场地內的五名破七关妖物。 神形异象,威猛非凡。 那五个瑟瑟发抖,调动不起生命精气,乖巧、温顺,绵羊似的,任由巴升屠杀。 “虎族真是得天独厚。”一名神官感慨,“这类异象神形堪称同阶无敌。” 那名妖族神官得意洋洋:“巴升这崽子,即便在巴虎氏里,也是二十代难出一个的天才。” “老夫这朵金花,便要赠它。” 它爪子一掏,把金花丟进水镜里,落到桌上,消隱不见。 肃亲王世子冷不丁一句:“我听说淮水府有一位人类,也修出虎形异象了?” 几名神官低头,琢磨这番话的意味。 郡主不做任何回答。 两位大人没表达,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逐一看下去。 那个名为“句寒”的蛟,攻杀本领不弱巴升。但蛟形异象终究不似虎形那般,有威嚇之能,爬塔速度稍慢了一些。 半天过去。 前五十的都一一看过。 有妖物,也有人类。 不过只有那位妖族神官把金花许诺出去,其余人都还没做表態。 肃亲王世子有些没耐心,把手一摆,问道:“怎么到现在还不见那个修出虎形异象的人类?” “他在哪?” 朱袍官员连忙下翻,精准找到“严承”这个名字。 “一层九楼” 排在第八十四位。 武科虽录取八十四人,但这个名次,一定入不了第二轮。 小自在境的还有二十七人嘞,未破樊笼的榜单,得去掉这个数。 郡主有些讶然。 “排名这么低?”连淮水府知府都有些不可思议,他对这人有些印象,在追捕三莲教眾时表现出眾。 可现在... 怎么这么糟糕,比寻常破七关的修士都有不如。 妖族神官咧嘴,嗤笑一声,想要开口嘲讽。 但... 一想到郡主与这人关係不浅,连肃亲王世子都投去关注。 不清楚他们对这人究竟什么態度。 乱说话,可是大忌。 它把嘴紧紧闭上。 肃亲王世子没说话,只让神官点开来看。 水镜浮出,照出严承此时模样。 他赤著上身,收敛道术,连玉骨法都没用,只凭一双拳头与对面的一头破八关的妖物缠斗。 你来我往,廝杀得惨烈。 几名官员看了一会。 哪会不明白。 別人都在抓紧时间,向上攀登。 可严承不同。 选择用这些平日难得一见的敌手磨礪自己。 “这小子,心还真大。”一名神官开口,笑了笑。 另一人道:“聪明的做法。” “武考足足有三日,他们迟早碰壁,著急作甚,不如慢慢来。” 他意有所指。 妖族神官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可不是。”淮水府知府頷首,轻声道,“这不紧不慢的,怪不得名次会这么低,以他的能力,怕要等到第二日、乃至第三日,才能窥见真水平。” 有人看向他:“赵知府这语气,是认得他?” “可我不记得淮水府有严姓的氏族。” 知府摇摇头,余光在郡主脸上一扫:“他不是氏族子弟,小家族出身。” “不过厉害得很,破三关时就修出了神形。” “年初的时候,还以破五关的境界,上伐破八关修士。” 有人嘖嘖称奇:“小家族培养出这样的子弟可不容易,怕是用了数百年的底蕴,怎这么早就放出来。” “明年再来参考,说不定能搏个案首。” 肃亲王世子忽然插嘴,笑著说道:“我可是听说了,这人厉害得很,不是我们这种靠家族荫庇的幸运儿,是自个一个脚步、一个脚步奋斗上来的。” “替我堂妹解决了几个大麻烦,得到一些资源。”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就一块龙虎石和几门道术。” “偏偏这些不怎么中用的东西,他都能榨乾全部,汲取养分,练出如今的一身本事。” 郡主侧目,没忍住开口:“堂兄查得这般清楚。” “没少费心啊。” 肃亲王世子嘆口气,冠冕堂皇:“我被挑选为监考官,身负为大盛遴选人材之职,自然得將这些有才能的人熟记於心,考察他们的品性与能力,若选了些酒囊饭袋上去,我失职被罚不打紧,可怎么给天地眾生一个交代?” 其他官员们附和,称讚不已。 郡主微笑两声,不再说话。 武考仍在继续。 严承的名次以平缓的速度上升。 第一天结束,已排在第五十二名。 等到第二天。 前十名的成绩很快止步,都停在“第四层第一楼”。 后面那些人的进度,也大多凝滯,停在第三层七楼、八楼不等。 就如那位神官所言。 他们...撞顶了。 严承的名次攀升得更快。 第二天结束时,已攀爬至第二十七名。 等到第三天。 严承挥动长刀。 不可当! 虎威赫赫。 可对面一头白鹤、一头豹猫,却只身形微摇,生命精气只有一瞬的卡顿。 不过还是被他抓住机会,费了一番手段,逐个击杀。 看著渐渐虚化消失的两具尸体,严承脸色严肃。 如果前两天,他还心存磨礪自己的念头,不紧不慢地爬塔。可到现在,他不得不拿出全部本事,才能费力地討来一场胜利。 敌人... 从破八关、到严允和那般初具异象神髓,再到真正掌握异象。 以至於如今面对上两名神形修士。 再上一关会是什么? 他深吸口气,踏上楼梯。 第四层,一楼。 中间只站著一个人,全身黑袍、看不清模样。 灵目之中。 见他生命精气磅礴、如淮水浩荡,远胜破八关修士。身上还有宝光縈绕,只看了几息时间,双眼就有微微的刺痛感。 严承连忙挪开视线。 再多看一眼,都是负担。 他心里有了猜测。 小自在境修士与未破樊笼的修士在同一处场地武考。 那么... 此时在自己眼前的人,恐怕就是破开樊笼、得小自在的修士了。 第69章 答不好才好(求追读,求月票~) 严承抱著脑袋,向后倒去。 背后冷汗涔涔,浸湿內衫。 脑海里还在重复刚才的那一幕—— 自己刚要拔刀上前。 黑袍人伸手一点,神力宝光就扑涌过来,將自己绞杀。 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他拿起玉牌,在手里把玩,再次注入生命精气。 意识被扯动,再次回到蜃塔里。 回到... 三层九楼。 刚一进入,就有一道声音提醒传来:“再次挑战,不计入成绩排名。” 可以不限次数挑战,但只有第一次才计算成绩么? 这... 故意留下的? 严承没考虑那么多,琢磨一会,该如何对付那名小自在,提刀再次上楼。 照面就是一记“不可当”。 效果並不好。 依旧一招,快速死去。 严承不气馁,再思考一会,继续挑战。 一次、两次... 短短一个时辰,严承就挑战了四十多回。 有一点点成效,他已经能和这名小自在交手三招。 更令他惊喜的是... 与这种实力远胜自己的对手交战,对破开枷锁极其有效,金绳已见破损,玉锁也生裂纹。 严承提起兴致,再去挑战。 內帘里。 几名监考官看著这一幕。 “巴升、句寒都已经休息了。”一名考官手握水镜,摇了摇头。 妖族神官开口道:“未破樊笼与小自在,有天差地別。” “任凭有什么手段,就是准他们用宝器,也过不了这关。” 淮水知府嘖一声:“严承这小子还在挑战。” “已经是第一百七十二回。” “现在都能和小自在交手五招了。” 妖族神官哼一声。 “心態也不错,失败这么多回,还不骄不躁。”其他神官纷纷切换水镜画面,“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每一次都有进步。” “枷锁快破了。” “还真如金翰林所言,能抓住一切机会,榨出所有能增强自己的养分。” 金翰林就是肃亲王世子。 他一开始就说过,不想被称作“世子”,神官自然不会触这个霉头。 “真难想像他是小家族出身。”一名神官嘆了口气,“没入翰林,就能有这种思维。” “我那几个孩子,有我言传身教,也没养出这么好的习惯。” 另一人附和:“等他入翰林后,学了那些东西,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有人生出兴致:“让我看看他文考如何。” 水镜一斜。 画面从蜃楼上挪开,照在桌上那几张纸上。 “匠气。”几人看了一眼,毫不客气评价。 “背了模板。” “有天都那边的影子,他从哪学到的?” 肃亲王世子笑笑,目光在郡主脸上扫过:“前些日子,他县考头名,我送了一份天都那边的卷子。” 郡主脸色微变。 神官们装傻充愣,只关注眼前事。 “怪不得。” “帝言这篇答得不错,没有错漏。” “至於其它的,稀鬆平常,勉强合格。” 说到最后一句,淮水知府脸上浮出笑意,没答好是一件好事似的。 其他人点头,话说的更直白:“没答好才好。” “真让他字字珠璣,探驪得珠反倒糟了。” “被这些东西污了脑袋,等入翰林,寸步难行啊。” 妖族神官嘆气:“这人聪明。” “我在族內,也有暗示,文考不必抓得那么紧,可惜啊...” “没几人听。” “一个个都觉得武考与其他人拉不开差距,不如在文考上多花功夫。” 郡主与世子听著,也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 淮水知府沉思片刻。 伸手在袖子里一掏,取出一朵金花,是绰约多姿的牡丹状。 他把金花朝水镜里扔去。 金牡丹摇摇晃晃,便落到严承桌上,只是宝光一闪,它藏住了身形。 “小家族能出这么个人物不易,又是自力更生。” “我这淮水知府得表个態。” “这朵金花,就送他了。” 其他人嘖一声,暗骂他滑头。 严承不知外界的事,一心与小自在境修士鏖战。 在能交手六招的时候。 枷锁破开,修为再进一步,打破第七关。 一身青玉骨上,只剩一条金绳捆住双腿、一根玉锁框住双臂。 在他能与小自在交手八招时。 洪钟声响起。 把刚进到蜃塔里的严承拉扯出来。 朱袍官员化身浮现,高声道:“三日时间已至。” “文考、武考第一项结束。” 他一挥手。 文科考卷从小庙里飞出,隨机排列,在空中叠成一堆。一整块、豆腐似的,飞进內帘里。 再轻轻一点。 两张朱榜凭空出现。 “武考第一项合格者,名单如下。” 一份是“小自在境”。 大多数人都看向第二张朱榜,仔细打量每一个名字。 “巴升,四层一楼” “句寒,四层一楼” ... 严承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 出现在第十四行。 “严承,四层一楼”。 自他之下,那些名字后的成绩,就不是“四层”打头,而是止步在三层九楼、三层八楼。 “未合格者,退下吧。”等所有人都看得差不多了,朱袍官员轻轻拂袖。 一股微风吹来。 力却大得不可思议,几百栋小庙连根拔起,顺著风出了考场。 整处空间,就只剩八十四间小庙。 “武考第二项,明日进行。”朱袍官员说下去,“你们行到此步,府考已经过了。” “不过...” “名次还未定下。” “第二项便是此用途,以胜负决定尔等谁是案首、谁是末流。” “依旧是入蜃塔。” “休息吧。” 他丟下最后一句话,便消失不见。 留下的八十多人吃饭、休息。 等到第二日,严承向玉牌注入生命精气,来到蜃塔內。 一左一右,聚成两拨。 一伙妖族,一伙人类。 数量也很有意思。 小自在境里,人类数量多过妖族。 可在未破樊笼的这一群里,妖族数量优势,五十七人里,有三十多个妖族。 “巴兄。”一头棕熊走向妖族里唯一一头老虎身边,“人类里可是出了个掌握虎形异象的傢伙。” 巴升咧嘴,哈了一声:“你怕了么?” “只是觉得他是个对手。”棕熊摇了摇头。 巴升撇嘴,不屑一顾:“对手?” “昏了头,朱榜没看?” “那是以时间排序,他是最后一个到四层一楼的,磨磨蹭蹭的,有什么厉害的。” 棕熊笑笑:“可不能这么说。” “人类向来狡猾,说不定就是在藏拙。” “石羆氏与他还有一些渊源。” 巴升一愣,看了过去。 三等妖物氏族能与一个小家族的人类有什么渊源? 第70章 这两个还真有趣(第一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0章 这两个还真有趣(第一更,求订阅,求月票~) 其它妖物听到,把脑袋凑近。 事关人类的八卦.. “夏狩知道么?”棕熊开口。 巴升把头一点。 妖族也有类似的传统,只不过狩猎对象是人类的罪犯。 “我石羆氏有个不爭气的玩意,被关在淮山。”棕熊继续说下去,“它被关押时,只破了三关,但还算有些本事,被关押后,境界虽提升不了,却修出了神形。” “被那人类在夏狩里杀了。” “那时...” “他还没修出神形。” 巴升脸色变得凝重:“他一个人?” “当然不是。”棕熊摇头,“和其他人一起。” 巴升皱了皱鬍子,翻个白眼:“那你说个卵子,要是他一个人做到,那確实厉害。” “但几人合力... ” “有什么好说的。” “难不成到擂台上,他还能再唤出几人来?” 其它狐、犬、豹、猿一个个开口调侃。 “你怕不是盯上了他,想借巴兄的爪。 “自己去。” “难不成你怕了那个人类?” 棕熊没好气,一个个瞪过去:“去去,起什么哄。” “我说这些话是让你们小心,那人类有些手段,別吃了亏。” “待会碰见那人输了,可千万別怪我没提醒。” 要说记恨... 还真没有。 被关入淮山,已判了死罪,无非谁来做刽子手。 只不过,因那个族人祭祀邪神,石羆氏惹了一身麻烦,到今年年初的时候才摆平。 族內自然对那些小傢伙多有关注。 其他几人表现平平。 唯独这叫“严承”的,格外引人注目。 巴升哼了哼,耳朵一拧,还是把这个名字记住。 陆陆续续,最后一人也进来了。 朱袍官员在眾人身前现身。 “武科第二项。”他拱了拱手,轻声道,“亦分两组。” “每人都要与同组其他人各战一场,以胜负关係结算排名。 眾人並没觉得意外。 府考向来如此。 朱袍官员翻手,取出小钟,轻轻一摇。 咚的一声。 “考核,开始!” 话音刚落。 从塔顶射来八十几束宝光,顏色各异,罩住每一个人。 落在严承头上的,是一道葱青色光。 他扭头一扫,找到另一束和自己一般的光,它罩住一头豹猫妖物。 紧接著。 宝光牵引著他飞起,落到塔內的某一层。 那头豹猫在另一边。 它齜牙咧嘴,想抓住落地的瞬间,发起突袭。不过.. 爪子在光上刮动,发出刺耳、扭曲的摩擦声,却突破不得,一人一猫都被束缚在里面,不得动弹。 几息之后。 宝光消失— 就在一瞬间,二者同时出手。 豹猫修为不低,也是破七关,亦修出神形。 不过... 这种对手,不是严承一合之敌。 身影交错,豹猫脑袋掉下。 再下一秒,宝光重现,將两人重新罩住。 豹猫“復活”,在光束里盯著严承,又惊又疑。 它想过自己或许会输。 但... 一招? 这个人类竟这么强。 一青一红两张纸条从天花板上施施然飘落,红的那张贴在严承的光柱上,绿的那张贴在豹猫的光柱上。 青负红胜,一眼明了。 等了一会。 宝光扯动豹猫飞走,送来第二个对手,是个人类,光柱上贴著一张红条。 “严承兄。”他落下后,看清自己对手模样,热情作揖,“在下安丰李家李平。” “久闻严兄大名,还请指教。” 安丰县。 在寿州隔壁,相距不远。 “李兄,多多指教。”严承笑著回礼。 他两人没下死手,切磋意味更重。 李平著实不错,和严允和一般,都是修出异象神髓。不过几月之前,让他颇为棘手的对手,此时在不用神形时,也能占据上风。 最终... 严承一刀捅穿他的心臟。 李平呲牙咧嘴,揉著心口:“严兄本事果如传言那般厉害。” “只是...” “你要是再等一年,说不定能得案首。” “妖族已连著两年拿了头位了。” 语气不无惋惜。 严承笑笑,没有说话。 再等一年。 哪等的了。 不说自己就不愿蹉跎一年。一是怕影响了心气,失了这股“势如破竹”的势。也不想错过年底的那场淮水伯盛宴,让小自在爭抢著想去的机缘。 再说... 就这么不看好自己能爭头名? 李平离开,第三个对手再来。 內帘。 四十多枚水镜聚在一起,小自在一片,未破樊笼一片。 所有考官都叮著数量更多的那片。 品头论足。 “巴升已拿五胜了。” “虎形异象就是如此,寻常人在他面前都调不动生命精气。” “句寒也已五胜。” “蛟族嘛,为数不多能与人类一爭的妖族。” “咦,石呈输了一把。” “年纪太小,没什么真枪实战的经验,我看看输给谁了... ” “齐云猿氏那支。” “怪不得,这支猿族也不了得,已有人官拜六品,再磨勘几年,升到五品,淮水府就又要多一个三等氏族。” “这一品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话题偏远,不过很快又拉回来。 “看来这一次案首,就是句寒与巴升之爭了。”有人看了一圈,开口道。 有人看一眼郡主与世子,清了清嗓子:“那个严承,速度虽慢,也可在连胜,怎不谈他?” “就是。”妖族神官也开了口,“石章也是连胜,怎也不谈他?” 最先开口那人连连解释:“熊形异象总归比龙虎这等上品异象差一些。” “至於严承。” “他確实厉害,可修行太浅,如今只破七关。” “对上寻常破八关、身具寻常异象的对手,自然没什么问题。” “一个修行尚浅的玉骨法,还比不过一道关隘。” “对上句寒、巴升,胜率太小。” “除非...” 他没把那个除非说出来。 但眾人都懂。 除非再破一关,除非玉骨法再进一步,除非觉醒宝体,除非再掌握一种神形,哪怕是异象神髓,都能將差距弥补上。 可... 真有这么多除非么? “看看吧。”世子一摆手,轻声道。 连胜的人不多,在一场场战斗里,也逐渐破了金身。 石章最先败了一场,输给巴升。 紧接著是人类氏族的几名修士.. 句寒在第二十八场战斗中,也败下了阵,同样输给巴升。 虎形异象威猛。 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石熙氏幼子,输了一场后,心態似乎出了问题,已连败了三场,眼瞧著跌出前十位。 “看来巴升就是此次的案首了。”一人看到结果后,小声一句。 却没人附和。 连胜者,除了巴升还有严承。 那个世子和郡主都看好的严承。 “句寒和严承对上了!”一人忽指向一面水镜,开口提醒。 淮水知互伸手一点。 这面水镜放大,变作四十几寸的水上,供眾人看得清楚。 蜃塔里。 严承瞅著自己光柱上的二十七道红纸,已打遍一半的对手,不过却没遇到什么特別强力的对手,只有一头小熊还算难缠,不过它心態急躁,露出太哑破绽。 接下来... 该遇到一些强力的敌手了吧。 那头虎,还有那头蛟。 对后者严承期待的很。 他还是头一回亢见活生生的“蛟”类,或许见它,自己许久不得进展的蛟形异象能得到一些启发。 正这么想著。 一束豆青色光束,卷著一长条生物降落。 虎首、蛇身、鱼尾,身上鳞片密密麻麻,却不渗人,如珍珠一般璀璨,隱隱泛著青光。 还真遇到了。 严承眯起眼,提起十二分精气,专心观察。 “你是那个修出虎形异象的人类修士?”还未开打,句寒开口,话音是娇滴滴的女声,与这副威严模样大相逕庭。 严承下意识看向它的脑袋,径上並未生角:“是我。” 句寒不再说话。 只是灵目之下,它的生命精气澎湃,却不是严承丞前所想的江湖气象,而是云雾腾气象。 这... 严承心栋,像打开了一扇门似的恍然。 风从虎、云从龙。 蛟是龙属,自然也有云象,自己却只盯著水中物。 换一种说法。 蛟是两棲生物,纵然用其它生物参考,也不该用游鱼,而是要用鱷鱼、青蛙、蜥蜴这些生物。 光柱一散。 句寒四爪著地,身体虽有两三米长,却一点都不笨重,腾挪起来极为灵巧。 猛地衝来,张口撕咬。 严承挽刀,也衝上前去,借著奔跑的力,狠狠一刀斩下。 句寒不躲,抬爪迎击。 鏗鏘一声— 刀刃与鳞爪错,竟迸溅出几点火星。 但... 句寒並非毫髮无损,鳞片被刮下来几块,伤到皮肉,渗出几滴猩红血)。 它一拧身,尾巴绷得笔直,钢鞭似的,伴呼啸风声,狠狠抽下。 严承不敢硬抗,腾跃后退。 咚的一声— 尾巴扫在地上,砸碎地卡,溅起尺长的烟尘繚绕。 句寒一弯身,竟折了近一百八十度,踩著自己尾巴上前:“你的异象呢?” “人类!” “拿出些真本事。” 严承啐一栋,毫不客气,抽刀迎击:“那你头蛟,拿出真本事了么?不令一令你的异象?” 两者再战,针锋相对。 內帘里。 监考官瞧出异样。 有人乐了,偷偷笑出了声:“这两个,还真有趣。” 第71章 蛟形神髓(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1章 蛟形神髓(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水镜里,两人廝杀得惨烈。 蛟身鳞片坑坑洼洼。 严承身上也青一块、红一块。 但以神官们的眼力如何看不出来.. 他们都没立马结束战斗的意图。 都在观察、都在琢磨。 “句寒我看得出来,是输给巴升不服气,想借著这个机会,琢磨虎形异象。”一名官员笑著开口,“这严承怎么也这样?” 有人看一眼郡主,若有所思:“他不是被郡主赐下龙虎石?” “第二异象,选的是蛟形吧?” “日后有机缘,说不定就能修得龙虎双形。” 另一人点头:“这样倒说得通,对他这种小家族子弟而言,蛟不常见,是抓住这个机会多琢磨。” “是他能做出的事。” “金翰林看人真准,这人还真能抓住眼前的机会。” 世子微笑,摆摆手:“看下去吧。 蜃塔里。 严承盯著句寒的每一招、每一式。 它早使出神形。 蛟形虽不比虎形,不是上品异象,可能耐本事不小,也在寻常异象之上。 有熊形那般,能增加自身防御的能耐。 还有控制生命精气流向的本事。 逆流、倒回。 甚至能截停,让生命精气集中在某一处,继而让其爆发出来,打出远胜寻常的攻击。 蛟尾攻势强横,便是这个原因。 百闻不如一见。 书上文字再详细、再怎么听铁冠仙先祖介绍,都不如肉眼窥视的这两眼。 在严承体內。 生命精气蠢蠢欲动,已有小小的胞胎孕育。 几次捲动。 隱约可见一点四爪、长条的模糊样貌。 句寒也惊。 和巴升一战,没过多少招就被一口咬死,没琢磨明白虎形异象的神通妙用。 在严承身上,切实感受到了。 那种无力感是源自生命本能、生命阶层的恐嚇。 不过... 这般交手,也让句寒琢磨出一些应付手段。 严承也意识到。 虎形威嚇,压制不住句寒,反而被它利用,借用虎势、反蓄自己的生命精气。 句寒撑起身体,两爪寒光,眼露凶意,猛地一躥,扑了过来,体內生命精气积蓄。 只用一爪攻击。 另一爪蓄力,藏著杀招。 严承將刀一摆,反而收敛起虎形异象,只剩满身生命精气浩荡奔腾。 “自损实力?”句寒眯起眼,“倒是小气。 “不过现在发现,有什么用?” 严承不应它话。 没了神形,压力骤增。 一招一式都得打起万分小心来应付。 压力越大。 生命精气运转得越凶猛。 那道模糊、隱约的神形,样貌越发清晰。 几十个回合过去。 句寒伏身,积蓄许久的爪子探出,生命精气炽烈,如朝阳旺盛,狠狠拍下。 “人类,你无用了。” “死吧!” 它忿忿叫喊,把输与巴升的怨气,要在严承身上尽数撒出。 严承后撤半步,深吸口气。 向前挥刀。 不可当! 虎形异象重新激发。 一声虎啸惊惶。 打断句寒的蓄势,使它手中积攒的精气泄去大半,不过仍有一部分截留,就如此前那样,它借用虎势,虽有损失、並不像面对巴升时全部散去。 “现在才想起来用,迟......”句寒呲牙咧嘴,可话快说完了,反而僵住。 在虎啸之后。 有一阵微弱的吼叫。 声音微弱、渺小到被他的话语声压过去,小到连体內奔腾的生命精气都比它响亮。 可... 太熟悉了。 熟悉到,哪怕听得不是很清楚,身体本能已將它认了出来。 句寒是蛟,长於族群,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吼叫。 是蛟吟。 幼蛟长吟,便是如此。 可这样的声音,怎么会从一个人类身体內发出。 他修的不是虎形吗? 一个可怕念头在它脑海中诞生。 竖瞳眯成一条长线。 “你...修出了第二神形?”句寒惊问,身体动作依旧在进行,长爪拍去。 回答它的,是一道刀光。 虎啸震震。 蛟吟积蓄。 这一刀,凶猛异常。 斩下蛟足,一条爪子倒飞,鲜血呲了人、蛟满身。 严承乘胜追击,再一刀刺去。 钉入句寒伤口,手腕一拧,刀刃横搅,血肉模糊、刮著骨骼,使它痛苦嚎叫一声。 就在此时。 两道光束打下,分开一人一蛟,恢復他们身上伤势、血肉精气。 红条飘飘落下,贴在严承的光柱上。 內帘。 “句寒败了。”一人开口,瞄了一眼妖族神官,轻声道,“这头名还真不好说了。” 妖族神官撇嘴,神色有些难看。 他是信誓旦旦,认为严承必败的人。 结果... 不如妖意。 怪异的氛围在屋子里蔓延。 尤其是刚才说严承没可能的那位神官,脸色古怪。 “除非...”的那个除非,真的发生了。 难不成这个在事前不被他们任何一个人看好的人类小子,真要夺得案首了? “还真让他抓住这个机会。”其他人没呛妖官的意图,自顾討论起这件事,“虽不是完全修出蛟形异象,可也得了神髓,有郡主赐下的龙虎石,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掌握。” “哪那么容易。”有人摇头,不置可否,“这一关难倒多少人。” “就连我,破六关时已悟到猿形神髓,可直到小自在,才真修出来。” 有人辩驳:“他已修出第一种,有了经验,修第二种不会太困难。” “势已积攒到那了。 有人不参与,余光看了眼郡主与世子。 吵什么吵。 有这两位在,还怕他在小自在境前修不出来? “不管以后如何,现在他可是把这一层境界的差距补回来了。”一人见到郡主与世子脸色生出不耐,连忙插嘴,打断他们討论,“玉骨法与蛟形神髓,弥补得了一关差距。” “巴升与严承说不好谁胜谁负。” 妖族神官开口,言辞恳恳:”定是巴升。” “虎身虎形,可比人身虎形优秀太多。” 他是妖族,自然要为妖族说话。 有人摇头,持不同意见:“实力差不多时,爭斗结果就看心性。” “巴升心性不弱,可比严承嘛......” 他说这话,也不是看在郡主、世子的面上。 而是实打实的考量。 巴升远不如严承成熟。 妖族神官冷哼。 他们期待起两人碰面,但... 排序如何,对手分配,是外帘神官的工作,即便是肃亲王世子与郡主,也插不了手,只能坐著乾等。 运气似乎不在他们这边。 等了许久。 在倒数第二战的时候,一人一虎才碰上面。 严承坐在塔里等候,光束卷著他离去,换做成了月白色。 等落地后。 他习惯性抬头,看光柱上贴条。 红多绿少,那就是高手。 绿多红少,那就一般。 严承看去,入眼全是红光,不见丁点绿意,五十多张贴条,全都是红的。 全战全胜,无一败绩。 他心里微微一沉。 那这意味著自己的对手是.. 果然。 一头懒散趴著的斑斕大虎,它似乎休憩了很久,漫不经心抬头一撇,看清严承光柱上的贴条后,神色一紧,站了起来。 巴升惊讶。 竟是和自己一样的全胜。 武考第二项进行到这个时候,除了自己,还有別人能做到? 它再低头一看,光柱里包裹著个人类。 “严承?”巴升歪头想了想,吐出个名字。 严承微笑:“你竟认得我。” “还真是你。”巴升像猫一样,歪著脑袋,“还没遇到句寒那傢伙吗?” 严承轻轻一笑,没有反驳。 “那也挺好。”巴升磨了磨爪子,语气放得轻,“像你这样的猎物,也该我来头一个狩猎。” 光束一散。 巴升踩著轻快的步伐踩出来,尾巴勾著一甩,张开血盆大口,长啸一声。 生命精气早已聚成虎形。 这向来好用,哪怕对句寒也生效的招式,对严承並不生效。 他体內也有虎形异象。 严承张口,也喊一声,用以回应。 巴升弓腰,再下一秒。 黄斑影子猛地躥出,带起股股劲风,血盆大口张开,直取严承咽喉。 严承不退反进,左脚划出半道弧圈,腰身猛地一拧,长刀自下而上撩起。 巴升腰腹一拧,竟在半空中折了个弯,一爪打在刀上,一爪向脑袋狠狠拍去。 严承手腕扭动,脑袋微侧。 刀刃转了个方向,向它腰腹斩去。 噗嗤一声— 巴升的爪狠狠砸在严承肩上,爪子挠去,抓烂衣裳、抓破一片肌肤,但仅限於此,未能打碎骨头、撕下血肉。 严承的刀,划破肌肤,剜下一小块肉,想更进一步时,被后爪踩了下来。 过了第一招。 两人各有所得。 “还真如石章所说,不能小覷了你。”又交手几招,一时间难分胜负后,巴升啐一口血沫,低沉著声,“你是这么多对手里,唯一一个能与我战到这种程度的。” 严承挑眉:“石羆氏的?” 巴升没回答他的问题,刚才说那句话,也只是藉机缓一口气。 此时再攻来。 虎形异象都不生效,打到此处,全凭肉身本事。 胜负依旧难分。 一人一虎都伤痕累累,分在两边,气喘吁吁。 “人类,你著实不错。” 巴升深吸口气,体內生命精气沸腾,以不规整的轨跡运转起来。 “我认可你...” “这个第二名了。 第72章 啊?什么叫案首才破六关(第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2章 啊?什么叫案首才破六关(第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猛虎夸下海口。 尾巴高高扬起,眼中射出宝光。 “虽不知你是如何侥倖,能修得虎形。” “不过...” “它物修得,怎比得过我这天生地养的虎身。” “你那些粗浅的运用,又怎比得过我族內千万载的经验所学。” 生命精气在神形上织结出玄妙道纹。 不止一道。 有十数道之多,一层一层,落到神形身上,与黑毛瘢痕一一对印。 每有一道落下,它的生命气息便壮大一分,眼中宝光就明亮一分。 当道纹全部融进体內。 猛虎昂首,双眼如金珠璀璨,微微点头,就带起两捲菸气般的尾光。 道术! 巴虎氏的神形妙法。 巴升扑来,速度肉眼可见的变快许多。 严承勉强招架。 力量也变大几分。 方才还应付自如的招式,分明没变样,但质上的变化,让严承吃力得紧,应付起来,多费心神。 巴升洋洋得意,开口道:“你变弱了。 “你的力量不如之前了。” “真让我失望,即便不用这种秘法,你也得输。” 內帘。 妖族神官沉著脸,阴霾到快滴出水来。 “巴升快输了。”一个人开口,发出与当前局势完全不同的言论。 偏偏没人反对。 “实战经验还是少。”有人摇了摇头,“只看著眼前的东西。” “族內的切磋再真,也不会有这种心机算计。” 有人眼里放光:“这个严承是个从军的好苗子,能杀得出来。” “慎言!” 几乎是这话说出的同时,身边的人开口呵斥了句。 “这种苗子,怎的都从不了军。” “翰林都混不下去的人才会发配过去。” “这个严承,怎么想也不可能。” 那人一缩脖子,看一眼郡主与世子,见他们未动怒,这才鬆了口气。 一时嘴快。 忘了严承不是无根浮萍。 “巴升不一定会输。”妖族神官这才开口,不甘心地吐出几句,“只要他意识到人类在藏招。” 蜃塔里。 巴升攻势越来越猛,眼神渐渐冷峻。 面前的人类越发狼狈,却仍一言不发,只冷静应对。 没有那种面临失败的慌张。 就是句寒在自己齿下,也面露惊惧。 这人... 是天生心大。 还是別有依仗? 它加大攻势,渐渐减少自身的防备,企图以一力破万法。 不管这人在准备什么,被咬掉头颅都一样。 而就在这时。 严承撤了半步,对准巴升头颅,挥动长刀。 刀招,不可当! 虎形异象发出怒吼,是被压了这么久的积鬱,是不认自己比另一种虎形异象弱的心气,是一山不容二虎之爭。 巴升咧嘴一笑:“我当你这么久,是在折腾什么。” “我知道这招。” “不可当。” “是你人类少有能与我族內所传一较高下的道术。” 它高高扬起爪子,毫不畏惧。 迎著刀,挑著人类的脑袋一狠狠拍下。 “其它生物会吃这个亏。” “可对我有什么用!” 但... 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 虎啸之下,一声浅浅蛟吟。 巴升的瞳孔立马放大,瞪大、瞪圆了,耳朵抖来抖去,拧了半圈,满是不可思议。 自己听到了什么? 蛟?! 它立马明白过来,这人究竟在藏什么。 爪子一掏,想要缩回来。 可力都发透了,哪是想撤就撤的。 严承咬牙、跺脚,奋尽全身力气,把刀斩下。 他的蛟形只得几分神髓,还未完全修成。 能蓄势。 但又慢、又少。 被揍到现在,才攒到身体负担不住。 眨眼之间,刀刃与虎爪接壤,“噗嗤”一声,几乎毫无阻碍地削去血肉、斩断骨头,继而狠狠灌下,斩在虎头上。 严承已不是那个不会使刀、斩不下脑袋的稚嫩青年。 嫻熟、轻鬆。 虎头落地。 严承体內的异象神形又一声震吼,宣誓主权。 光束落下。 罩住他,也罩住巴升的尸体,神力涌动,將它重新组合、復活过来。 红纸、绿纸落下。 在巴升刚復活的剎那,绿意堵住他的双眼。 “你修出了两种神形!”它来不及顾及这个,仰头朝对面的人类开口,虎一蛟!” 严承摇摇头:“蛟形还未完全修出。” 巴升脸色阴沉:“所以...” “句寒也败在你手里了?” 严承轻轻把头一点。 “那方才你不说。”它呲牙咧嘴,恼怒得很。 严承理直气壮反问:“我为什么要说?” 巴升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只闷闷甩了甩脑袋:“我不知道你还会第二种,不然战斗结果还不好说。” “在此之前,难道我就清楚你的本事了么?”严承语气不冷不热,“你至少已经清楚我有虎形异象,相比起来,情报信息不是你更占优?” 巴升急得抬起前爪,挠了挠下頜,尾巴一甩、一甩,抽打著地面,发出啪啪声响:“你..” “你...人类!牙尖嘴利。” “你比我见过的人类都要会说话。” “有本事再打一场。” 严承把头一点:“事后再约,自然没问题。” “但今日... ” “是你败了。” 他挺乐意和这头小老虎切磋。 它对虎形异象的使用,让自己大开眼界。 只是短短的一次切磋,就收益颇丰。 若多切磋几次... 自己对虎形异象的使用,会更上一层楼。 光柱里,牵引感袭来。 巴升见严承浮起,更急了,尾巴甩动出一阵呼呼风声:“今天是我输了。” “但下次一定是你输!” “別忘了。” “我们约好,还要再打。” 严承的回话没有传出去,人已经被光捲走,消失不见。 巴升急得跺脚:“你听到了没?” “它喵!” 巴升已经打完。 严承还剩几场,虽也遇到会神形的修士、妖物,却没对他造成什么阻碍。 等他打完。 又等了约半个时辰。 光束重新出现,落在头上,带严承飞起,卷到某一层塔里。 刚一落地。 严承目光扫去,人都到齐,聚在一处。 每一个胸前都还贴著纸条。 或红一片、或绿一片。 零零散散,位置各异,但很快的,妖族与妖族、人类与人类,又分成四个小团体。 “巴兄,恭喜啊。”石章迈步,向唯一的老虎靠近,一开口,喜气洋洋。 但话没说完,戛然止住。 它看到,巴升一张不耐烦的臭脸,以及在它背上贴著的纸条,一片红意,可偏偏最顶部贴著一张绿条。 石章愣住。 巴升输了一场? 谁能贏它,难不成是... 它扭头看向句寒,可它胸口鳞片上,赫然有两张绿条。 这位蛟族天骄,输了两场。 嗯? 不是... 这一场、那两场的,能输给谁? “石兄,多谢提醒。”巴升还是没把怒气撒在石章身上,忍著性子,开口道,“那个人类著实厉害。” “不过...” “你这情报不够准確。” “他还修了第二种神形。” 石章瞪大了眼,它当初说那话,只是想藉机攀攀关係,结果.. 一语成讖?! “你输给那个人类了?”石章压低声音询问。 巴升不情不愿点头。 “石兄怎么可能知道。”句寒探著长长的脑袋,凑了过来,语气幽怨,“那小子是在和我一战的时候领悟出来的。” “早知道...” “不和他打那么久了。” 巴升心里更气。 他贼老子的。 这么说,如果不是句寒,自己稳贏的? 人类那边,也议论起来。 有人已经注意到严承胸前一片红色、不见半点绿。 只是... 他们还不太敢相信。 朱袍官员化身显现:“诸位已考完。” “请內帘考官公布名次。” 他朝身前拜了拜。 神力波动,一张青色帘子凭空出现。 紧接著,伸出来一只手,轻轻一点,贴出两张朱榜。 头一份是小自在。 第一名叫做于衡,输了一场。 第二名是邓家人,叫做邓乔,输了两场。 另外一份,就是未破樊笼的。 头名,两个字。 写著“严承”。 “巴升”这个名字,被压在下面。 妖族惊愕,不可思议。 人类里爆发欢呼。 “严二郎!你是案首。”他们比严承更激动,李平拨开人群衝过来,手舞足蹈、语气夸张,“你是案首!” “你怎么做到的?” “竟连巴升、句寒那样的妖物都打败了?” 严承谦虚笑笑:“侥倖而已。” 在他怀里。 族谱簌簌翻动,肥杜鹃欢天喜地、叼著文字。 “什么侥倖,太谦虚了。”有人过来,拍著他的肩膀,手都在颤抖,“若只胜一个,这么说当然没问题。” “可你把它们俩都胜了。” 有人性子內敛,不太习惯与陌生人接触,没敢凑过去,扯著身边认识人的衣袖,小声问道:“这严二郎是谁,我怎没听过这名字?” 那人摇了摇头。 他们扯过好几个人,才找到一个知道底细的。 刚听他介绍几句。 “你说什么,他才破了六关?”说者无心,听者惊讶不已,瞪大了眼,“不是... ” “破六关怎么贏的?就是有一个神形,那也不该啊,对手又不是没有。” 一个人打开灵目看去。 “现在已经破了七关,应是武考时他突破了。” 那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六关、七关有差別吗? ” “那妖物都是破八关、修出神形的好手啊! , 第73章 二郎,机缘要不要?(第四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3章 二郎,机缘要不要?(第四更,求订阅,求月票~) 听著身旁的大呼小叫。 那人没好气,轻轻推了一把:“我怎么知道?” “我要知道,我不就自己去考案首了。” “现在说的是严二郎的情报,听不听?听不听!”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听听听!” 那人深吸口气,加重话音强调:“听就別打岔。” “安静点!” 他把严承的事,逐一说来。 修炼只有一年多.. 自力更生... 破五关时就胜了破八关... 每一件事拋出来,都惊得这群人脸色微变。 单独来看,严承拿到案首,很不可思议。 可结合这些东西来看。 好像... 还挺情有可原的? 但榜单的公布,並未就此结束,还有一个榜呢。 朱袍官员朝人群一拜:“请金花现身。” 他话音刚落。 十二道金光在人群里绽放。 严承被晃得睁不开眼,等强光渐渐散去后,他才重新睁开,向自己身前看去。 四朵栩栩如生的黄金牡丹围绕在身侧。 他愣了下。 四朵? 哪来的四朵? 他从来不对金花榜报什么期望,觉得自己要么一朵不得,要么就只会有一朵。 这个数量,有些超出意料。 难不成... 监考官其实单纯的很,不以出身、家境为標准,而是真的以考试时的表现为標准? 不能吧。 以严承对大盛的认知,几乎不可能存在这种事。 朱袍官员朗声道:“请金花榜。” 那个没消失的青色帘子里,再次伸出手,轻轻一点。 一份金榜浮现。 榜首“严承,四朵”! “于衡,两朵” “巴升,一朵” “句芒,一朵” 只有前两名是多数,金花榜上其他人雨露均沾、都只获得一朵。 于衡也才多出一朵。 而严承... 一枝独秀,一人拿走三分之一。 其他人侧目。 若说拿到案首,只看实力因素。 可金花榜榜首,不看实力、只看出身。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二等氏族子弟参与府考,只排到第八名,却拿走十朵金花的事。 但刚才才听过严二郎的经歷。 一个地方家族出身,还是小支,也没什么好的老师。 怎么... 能拿到这么多?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讯號。 眾人道贺,语气热情,不少人甚至带著諂媚。 本身有实力,又被贵人看重,甚至处理起事来,也井井有条。 这种人不升官发財?那谁可以。 在他们眼中,严承已不是一个人。 是前途。 是广阔、伟岸的未来。 是未来科举上榜后,能够帮扶自己的贵人。 “府考至此结束。”朱袍官员一摆袖子,“诸位稍做休息。” “晚上有知府设宴,为诸位庆贺。” 神力吹起微风,送所有考生离开蜃塔,回到小庙。 衙役们早准备好,替他们打开门上锁。 “祝贺郎君。” 他们不忘藉机献好。 这些人... 即便过不了春秋大闈,日后也註定是文散官,那都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大人物。 刚出考场。 一头棕熊挤开人群,凑到严承身边,恭贺道:“严兄,恭喜!” “一鸣惊人。” “拿下双榜头名。” 严承微笑,心里警惕起来:“同喜,同喜,你是.... ” 他与熊有过一段不好的过往。 “在下石羆氏石章。”棕熊开口,语气温和,“严兄应当听过。” 严承眯起眼,稍远两步:“当然。” “严兄不必紧张。”石章笑笑,慢吞吞道,“我不是为了给那个不爭气的堂弟问罪而来。” 严承表情微微放鬆了一下。 “他既被关入淮山,就已经死了。”石章轻快一笑,继续说下去,“族內虽有些老东西不这么想,可他们嘛,腐朽之木,不值一提。” “石羆氏反要谢谢你。” “那祸害多活一年,那些老东西多蹦躂一年,石熙氏就要丟一年的人。 1 “我听句兄说,你修出第二种神形了,是真是假?” 严承点点头:“是的。” 石章脸上浮出羡慕:“真好啊。” 妖族在第一个神形的修行上,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自然在第二个神形上,就极为困难。深植於基因里的生物本能,让它们难以学习其它生物、掌握对应神形。 像人类修士。 或许在未破樊笼时修不出神形,但得小自在后,往往能修出两个、三个神形,多的甚至能有五个、六个..... 但妖族修士。 也许在破五关、破六关时就能掌握神形,可直到从小自在更进一步,登上九霄之境,多半也只能掌握一道神形。 严承与它交谈,確认石章真无恶意。 休息片刻后。 等到晚上烧尾宴,眾人欢乐,灯红酒绿,不少人类与妖族都抱在一起,高谈欢笑。 严承酒喝的不少。 他是案首,几乎人人都来劝酒。 喝了几圈。 一名衙役快步走来,压低声音:“严二郎君,知府请你过去一趟。” 严承和身边人拱手,生命精气逼退酒意,跟在衙役身后,走到內院。 这里面也有一桌宴。 有郡主、有朱袍官员。 但让他诧异的是.. 和郡主一同坐在主位的,是一名青袍、胸口无补子,看起来像文散官的年轻男人。 “二郎来了。”淮水知府站起来,招了招手,“你这次府考表现,真出人意料。” “去年见你办事,我就知你不是池中之物,心里早有预期。” “没想到,你还能嚇我一跳。” 严承拱手:“多谢郡主、多谢知府大人栽培。” “有我什么事。”知府大笑,摆了摆手,伸手朝青袍男子招去,“我为你介绍下,这位是本次府考的监考官,从天都翰林来,金永焱、金翰林,是肃亲王嫡长子。” 肃亲王世子! 严承心里猛地跳了下,神色没什么变化,朝著男人作揖问候:“学生严承,见过金翰林。” “多谢金翰林赠礼,若无那些书册,文考都让学生头疼不已。 他听得出知府的暗示,没选用“世子”的称呼,而是用了“金翰林”。 其他官员笑笑,低声耳语。 “这小子不傻。” “人情世故通明,我从翰林出来,磨勘三年,才懂了这个道理。” 严承心里有恍然,也有疑惑。 他是明白过来,为什么自己能得四朵金花。 郡主赠给自己,这位世子也一定会给,其他十位考官念及这两位的面子,將金花投给自己,也不足为奇了。 只是... 世子竟会亲自过来,还以翰林的身份。 出人意料。 “你替我堂妹办事,颇有能耐,不用谢我,那是你应得之物。”金永焱笑笑,把手一摆,“我先前还觉得隨意应付便好,这次监考一看,让我后悔得很。” “才几本书册,礼送少了啊!” “可千万別怪我。” 严承连声不敢。 官员附和大笑。 郡主皱眉,脸色不是很好看。 接下来,就走了个流程,知府赠酒、各位考官赠诗,之后便请第二人按照规则而言,应被第一个接见的于衡。 直到夜深。 宾主俱欢,大家离去,考生们都在公馆住下。 人类与妖族並不混住。 严承才借著酒意睡下。 “咚咚”两声,有人敲他床板。 把严承一惊,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循声看去。 敲床的是个男人,身著青袍,补子上绣著鶉,边缘用绿线缝住。 以他现在的认知,一眼就认得出来。 这是从八品文官。 “这位神官大人,深夜造访,所谓何事?”严承放下刀,作揖问道。 神官微笑,也拱手回礼,一张嘴是与本地截然不同的口音:“小老儿是州来土地。” “郡主有请,说要事商量。” “不知严二郎君可否愿意同小老儿走一趟?” 严承皱眉。 心里有所衡量。 这个时间点,偷摸找自己.. 多半和那位肃亲王世子有关。 他想拒绝。 可在別人眼里,自己不知皇室的八卦,不知世子与郡主有间隙。而且自己多受郡主照顾,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自然是愿意的。”严承答覆。 土地一把抓住严承手腕,念一声:“走!” 黄光罩住两人,缩入地下,从土地里遁行。 不多一会,就破土而出,就到了郡主內书房。 土地作揖:“郡主,臣已將人带到。” “这就退下了。” 他毫不拖沓,又一个遁术,消失不见。 “学生见过郡主。”严承问候。 郡主並不以黑影化身出现,本体坐在桌后,轻轻一招手:“不必拘谨,坐下来说话。” 严承在她对面坐下。 “你之所以今年参加府试,是为了年底的淮水伯试剑会?”郡主笑眯眯的,开口问道。 严承把头一点:“没错。” “还有四个月,想要破开樊笼、得小自在可不容易。”郡主漫不经心说下去,“况且你蛟形异象只得神髓,欲彻底修成,也差了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知道一地。” “能让你在四个月时间里,破开樊笼、修得蛟形,不知你可否愿意走一趟?” 严承向后一仰脑袋。 试剑会是他打算拒绝郡主的藉口。 可没想到。 她会这么说。 只能说不愧是被紫袍官员教导,能从这个角度入手。 严承斟酌一会,开口问道:“郡主想要我办什么事?” 郡主轻轻一笑:“你是个聪明人。” 第74章 二郎,拜託拜託(第一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4章 二郎,拜託拜託(第一更!求订阅,求月票~) 郡主正欲说下去,动作忽一顿。 片刻后,才一清嗓子、咳嗽两声,轻声道:“我说的那个去处,离淮水府不远,乘舟东去,往返只需两日。” “乐平的古石坝。” “有一族名为元蛟氏。” “它们来歷不小,有万世之久,大盛开国时,为二等氏族,不过这些年来没出什么人才,这才降为三等。” “在它们族內,有一口悬剑池。” “入池浸泡,能得精血洗礼,淬炼肉身、强形壮髓;人类进去,甚至会灵化蛟龙,在意识里用蛟龙的身份生存一段时间。” 严承心动。 精血洗礼,灵化为蛟.. “至於我让你办的事。”郡主隨口,漫不经心似的提起,“我刚出生时,就住在乐平“” 。 “今日同堂兄聊起童年趣事时忽然想起。” “有个幼时的玩具遗落在那了,你去为我取回来吧。” 严承低著头,仔细琢磨。 取一件东西... 风险大么? “只是为一己之私慾,不好让神官出手。”郡主见他沉默,笑了笑道,“若时间顾不过来就算了。” 她手在椅子副手上轻轻一点。 书柜里某件东西金光一冒,元自飞起,落到严承面前。 是一枚纯金牌子,边角飞凤灵动,上书“州来”二字。 “你这几日准备,便过去吧。”郡主接著说下去,“亮出牙牌,元蛟氏自会配合你。” 態度很明朗。 不管你应不应这件事,奖励我都会给。 严承想清缘由,深吸口气,回道:“郡主所託,学生岂敢怠慢。” “定会为郡主取回。” 这件事,至少对自己没风险。 自己有“案首”这个身份在,至少在明年府考之前,没人敢对自己下手。 郡主能不能变成公主? 不管做多少事,归根结底,都要看那位天帝的想法。 天帝敢认,不是也是。 天帝不敢,是也不是。 所以取的东西,不至於让自己成为肃亲王的眼中钉。 会因此被记恨上么? 显然也不会。 在別人眼里,自己是个对皇室八卦一无所知的小人物,是看不出世子与郡主之间间隙,还被两人一同看好的幸运儿。 不帮郡主办这件小事,麻烦才大。 一顶“不知感恩”的帽子扣来。 最关键的... 自己被郡主看重,才会有被世子看重的统战价值。两方爭抢,自己才有不用科举、便能为官的可能。 郡主笑笑,再伸手一点,牙牌飞进他怀里:“那东西就在我闺房里,是个拨浪鼓。” “回去休息吧。” “武考六日,也怪费心神的。” 严承应下,刚走出去,土地抓著他的手腕,再施遁术,带他回到公馆。 內书房里。 紫袍神官渐变地现出身形。 “老师。”郡主起身,束手而立。 紫袍神官一摆手,温和看她。 郡主乖巧,轻声道:“我做错了两件事。” “一是太著急,今夜请他过来。” “二是太早暴露自己目的。” 紫袍神官笑一笑:“郡主自省,已明得失,臣姑且多言几句。” “今夜这个时间倒没什么问题,只是时机不对,该宴后直接请他过来。” 郡主皱眉:“可堂兄不就知道了。 2 “他会不知道吗?”紫袍神官反问。 郡主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下露出的脚尖。 还真是... 就算此时金永焱不清楚,等严承一动身,去往乐平,就什么都清楚了。 紫袍神官继续说下去:“为上位者,喜怒不形於色。 97 “那个严承確实机灵,虽洗去了记忆。” “可从这几日的事里,恐怕也瞧出一些蹊蹺。” “尤其严二郎一问,郡主便答,让他摸清了底细。” 郡主懊悔,把脚一跺。 “郡主也莫懊悔。”紫袍神官摇了摇头,“这也是一件好事。” 郡主看向自己老师。 他耐心解释:“严二郎是个聪明人,让他摸清一些深浅,再去办事,也能少出岔子。 “” “这人,能重用。” “就可惜此时白身、修为尚浅。” 郡主听了,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回到公馆,躺在床上。 严承沉沉睡下去。 等第二日,乘船回去寿州。 还是那个龟船夫,等到渡口,它从水里浮出,腆著脸討好:“严二郎,您交个税就好,船费给您免了。” “日后用船,就来找俺老龟。” “风雨无阻!” 严承朝神龕放了四十五枚钱,走回铁头宅。 族谱在早上就已经修改好。 【拼接已经完成】 【因果造物:百象道术】 铁冠仙在池边垂钓,见严承过来,招呼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我昨晚便收到友人传音,你不仅拿到案首,还拿了金花榜首,怎么做到的?” 他对两件事都很好奇。 严承仔细说了。 听到他在与句寒比试中,领悟蛟形神髓,铁冠仙点头称讚。 听到他藏招胜了巴升,铁冠仙笑他狡猾。 听到他一招就秒杀了严氏府考的两人,铁冠仙拍手称快。 只是... 听到郡主、世子都赠了金花,铁冠仙眉头皱起。听到郡主夜晚召见,让严承去乐平一趟,铁冠仙眉头拧成一团疙瘩。 他琢磨好一会,轻轻挥手,神力罩住整间院子。 “世子与郡主的关係,恐怕没你看见的那么好。”铁冠仙轻声说道,神色严肃,“选翰林为考官,是大盛歷来的规矩不假,但向来有避讳,一府之地若有亲王郡王、郡主县主、公侯伯爵,不会再遣第二个贵胄过来。” “但这一次...” “有些违例了。” 他想了想,又叮嘱道:“为郡主、世子办差,自无不可,但千万別走得太近。” “虽不清楚中间有什么瓜葛,但远离他们,总没问题。” “至於这件事...” “先去取东西,取了之后,再去元蛟氏。” 严承笑著点头。 虽然都是自己已经考虑过的事。 但长辈发自肺腑的叮嘱,而不是指手画脚的安排,也不那么刺耳。 “你现在已经破了七关,再有两关,就要小自在了。”铁冠仙换了个话题,“可想好要锤炼怎样的器?” “还是说要用百象术?” 严承不假思索:“我这段时间没想明白,还是隨心而动,用百象术吧。” 铁冠仙手一指:“在书房里呢。” “自己去取吧。” 他一拋鱼竿,噗通一声掛饵落水,溅起一片涟漪。 严承起身去书房,把书拿下。 《百象术》。 是一篇杂糅好几个道术的法门。 开篇便是锤炼宝体的秘法,颇为麻烦,严承扫了一眼,对这尊宝体有了些许了解后,便翻去下一页。 再后面,是对各类兵器的使用法门。 常见的,刀枪剑斧。 不常见的,棍鐧槊戟。 应有尽有。 直至翻到最后尾页,才是严承心念念的孕养道术。 他把这东西记下后,学会其中道纹,起身回家。 歷史改变颇多。 但严承还是住在南过巷。 当然,不是念旧,严家已有搬出去的想法,已在棋盘巷看好了院子,离铁头宅不远,正在装修,还没弄好。 刚到巷口。 邻居们围簇过来,口称恭喜。 不面熟的,严承笑笑带过。 面熟的,搭几句话。 “严二郎!恭喜。”刘正领著那个块头比自己大一圈的儿子,快步迎来,手里拎著一盒礼匣,“今天早上都传开了,说府考的案首出在我们寿州,还是我们南过巷人。” “我寻思,除了二郎,巷子里还有其他人么?” “过去一看朱榜,果真是你。” “二郎前途无量啊。” 他眼里满是羡慕。 能不这般姿態? 一年多前,他们家还是得在自己宴请上才吃得到肉的落魄户。 眨眼一年多过去。 就出了个府考案首,状元的预备役。 这可是一年!而不是什么沧海桑田。 最难过的.. 是有对比。 自家儿子比严承还早修行几个月,可人家已经成长为参天大树。自家的...连苗都没长出来。 “刘叔。”严承拱手问候,“还是要多谢刘叔,若没刘叔赠的那些小录,我也不好考得散吏,更遑论后面的事。” “可別折煞我。”刘正连连摇头,“送一份小录就能考得案首?那满天下都该是案首了。” 刘向武缩在父亲身后,一言不发。 他们又寒暄几句。 “刘叔,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一些课业要做。”严承拱了拱手,“赶明再去拜访刘叔。” 刘正不敢阻拦,见严承走了,自己儿子还缩在身后。 咬了咬牙,狠狠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低声道:“让你平日和他打好关係你不听,非要和那些狐朋狗友廝混。” “现在我都卖这张老脸了,你还不吱声?” “家里怎么跟你说的。” “快给我过去!” 有父亲鞭駑策蹇,刘向武深吸口气,大跨步追去:“严二郎,留步。” 严承转过身,语气平静:“何事?” 刘向武又深吸口气,躬下腰,神色诚恳、放得谦卑:“二郎,我有一事向您请教。” “不知您可否有时间。” 態度很好。 严承摆摆手:“说吧。” 刘向武起身,拳头握得紧:“我已修出生命精气將近两年,却始终无法破开关隘。” “还请二郎指教窍门。” “不求似二郎这般神速,能不似如今这般裹足不前便好。” 当年南过巷的骄傲,对整条巷子、对严承颇为横眉冷眼的少年,此时失魂落魄、鬱鬱寡欢。 > 第75章 这是...机关与灯?(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5章 这是...机关与灯?(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严承看著刘向武。 这位高大的少年,唯唯诺诺,对视了几次呼吸后,就慌忙挪开目光。 刘向武不敢看。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虽然平静,可有凶光、有精神,有一股子他想都不敢想的气魄。 在这样的眼睛面前。 他觉得自己像极了一只小白兔。 再多看一眼,就会和隔壁的傻犯子一样,被生吞活剥掉。 “你连看我的胆气都没有。”严承开了口。 刘向武把头埋得更低。 “我对你的事不是很了解。”严承继续说下去,“不过在去年的时候,多少听到过一些。” “你不喜欢南过巷。” “你喜欢和那些富贵家庭、甚至大族的子弟在一起廝混。” 刘向武小声:“这有问题吗?” “当然。”严承话音掷地有声。 刘向武抬起头,脸色並没有任何不痛快的神情,只有迷茫、只有疑惑,以及藏在眼里深处的探求欲。 “你憎恨南过巷,恨自己的出生地,恨自己为什么生来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严承毫不留情,话语平铺直敘,但很难听。 刘向武神色一变。 覆盖在躯壳上的假面被戳破,露出里面的醃攒物一有再漂亮皮囊的人,大肠里装的都是屎。 这让他发慌,惊恐。 “这当然也没错。”严承继续说下去,“谁不希望自己有个好祖宗。” “可...” “如果现实没法改变,就要將一切都寄托在幻梦上么?” 严承转过身,向巷子深处、向自己家走去:“南过巷是个囚笼。” “可你埋头不见,假装自己不在囚笼里,假装和自己不是一个种群的生物待在一起,假装自己是他们的一员。” “你又如何打破它呢?” “我在外,从来不避讳自己的出身。” “想想看吧。” “能从南过巷这种地方走出来,变得厉害,不是更厉害的事么?” 刘向武愣在原地。 看著那道身影渐渐从视野里消失。 仍站在那,雕像一样。 回到家中。 严承抱著神铁,席地而坐,生命精气在体內奔腾,运转百象术。 道纹刻写在神铁內。 温养一个多时辰,严承才撒手,继续自己的修行。 在家待了两天。 他带著神铁与龙虎石上路,从渡口出发,先顺淮水而下,至广陵后再沿天江逆流而上。 虽绕了些路,但这么走水路,可比陆行快多了。 州来。 考官们大多数离开,回本府的回府,回京的回京。 金永焱还留著。 只是男女有別,他住在公馆里,而非郡主府上。 “世子。” 一道轻声在屋里响起。 金永焱放下手里的书,轻轻一招手。 一名朱袍神官现身,胸口绣著一只斑纹大猫:“刚收到的情报,严家二郎已顺淮水而下,要去广陵。” “还不知目的地在哪。” 金永焱一敲桌子。 又有一位朱袍神官现身,胸口绣著一只脑袋蓬鬆、炸毛的鷺鷥,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皮纸,拋到桌上,等它徐徐展开、两位神官都背过身后,才显露画面。 正是大盛疆域地图。 金永焱找到州来,指尖点上去,顺著淮水,一路蜿蜒到广陵城上。 再轻轻一点。 广陵是水路中枢,淮水、天江在此地交匯。 他沉思片刻。 顺著天江转了一圈,指尖在“古石坝”上点了几下。 最终... 停留在“乐平”这两字上。 金永焱轻轻一笑:“我这堂妹,是让严二郎取东西的。” “徐宝副,收了吧。” 朱袍文官道一声喏,双手一拍,地图捲起,他才转过来,將它收回袖子里。 “是那郡主要的东西。”朱袍武官面露凶光,“要不要...” 金永焱呵斥一声:“胡闹。” “父亲让我来是盯梢,而不是胡作非为。” “严二郎才成案首,不到一个月就死了,让我大盛的顏面置於何处?” 朱袍武官低下头颅。 金永焱沉思片刻,想了想,又说道:“但也不能这么坐视不理,找几个靠谱的过去,弄出点动静,嚇一嚇我那堂妹,她在知道不该知道的东西后,小心思太多了。” “也嚇一嚇严二郎。” “让他知道,自己接手的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顺便考验考验他...” “別杀了他,也別让小自在出手。” 朱袍武官应声。 他正要走。 金永焱又道:“若严二郎这事办的漂亮,还把东西留住了.. “” “你托我的口諭,去元蛟氏带句话。” “让他们拿一滴血泊出来。” 朱袍武官再应下,见世子不再有吩咐,这才退去。 严承没坐小船。 龙虎石还好,神铁重量非凡,一艘小舟载不起来。 乘了艘大船。 淮水两岸景色平平,不甚秀丽。 可一到天江,两岸景色变得不同寻常,峭壁如削,或彩绘、或是雕像,画著大盛开国以来的诸多事件。 有太祖皇帝一人十三匹马发家事跡。 也有太宗皇帝,开疆扩土、收復西洲的故事。 是一曲隨时隨地都能看到的讚歌。 等江面渐阔,大船扬起白帆,布帆饱胀如鼓,船主请了风伯助力,行得愈发迅疾,不过一日,便从广陵直抵乐平。两岸田畴漠漠,炊烟裊裊,是不同於寿州的田野风光。 船员叫起號子。 大船在两名鱼妖衙役的指引下,驶入一处渡口,拋锚系缆,稳稳停住。 严承缴了船费、船税。 船费不多,只要五十钱。 可税... 交了三百文。 下了船,走向乐平。 这不是一座大城,比寿州还要小一点,但跨溪流而建、傍著一座半矮的山,暮时林雾涌动,把大半县城吞掉,藏在绰约的白纱里,別有一番风味。 严承在客栈住下,放好东西。 就直奔城南一处宅子。 四野无人。 严承走近,推了推门,门从里面被锁住了。 他没急著翻墙进去,而是先围绕院子绕了一圈,確认没贴门神、也没铸护家兽相,才一蹬墙面,攀爬著进去。 这院子很久没住人,也很久没被人打理过。 蓬蓬的狗尾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膝头还高,早掩了旧时的路。 中庭的石狮子倒还在,只是积了一层厚厚的尘灰,眉眼间不復威武,风吹雨打磨损了许多痕跡,嘴角掛著几缕蛛网,倒像是笑。 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早没了当年雅致,困在围栏里,反不比外面的杂草有生命力,枯的枯,倒的倒,烂叶堆了半尺厚,踩上去软塌塌的,混著泥土的腥气。 这座院子规模並不大,只是两进出,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大户家庭。 严承大步流星,绕过半坍的游廊,便见东厢房的闺房。 门早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他轻轻一推。 “哐当”一声,落到地上,碎成两半。 严承不理会这些,取出蜡烛,又张口吐出风火扇,催动生命精气轻轻一摇,扑出来一朵火花,棉绳上冒出星点光芒,渐渐变大,將半间屋子都照亮。 床已经塌了。 柜门是打开的,里面的东西早不见踪影。 桌子还在,可凳子也不知去哪了。 地上还有些古旧、乌漆麻黑的脚印,有外人闯进来过。 估计是早年间,那些人发现这户人家外出、不再回家,就起了偷盗的念头。只要不被衙役发现、只要苦主不找上夜游,似这种无本的买卖,还是有许多人乐意做。 严承不担心自己要找的东西被人拿走。 郡主当时年幼,不做安排。 可她身边的人,就不做安排了? 他拿出牙牌,注入生命精气,牙牌嗡嗡震动,隨即射出一道金光,指向左侧墙壁。 严承凑近,抹去墙上青苔,右手一发力,按了下去。 墙体震动,发出齿轮转动的声响,“咔嚓咔嚓”,老旧刺耳。 这是... 机关? 严承挑眉,有些惊讶。 在此之前,自己可从来都没见过这种东西。 似年限太久,齿轮转动了很久,墙壁才折转过来,打开一扇暗门。 严承拿著蜡烛走进去。 刚迈出一步,传出去清脆的脚步声。 头顶兀自亮了起来,將整条道路照得通明、恍如白昼,光芒比蜡烛明亮的多。 他抬头看去。 在甬道顶部,镶嵌著一排白色的晶石,如太阳一般盛烈的光,正是从这些晶石里发出。 突然,光暗下去。 严承拍了拍手,晶石再度发光。 这是... 声控灯? 他打开灵目,朝那些晶石看去,光芒在灵目视野里,如雾气一样波动、扭曲,但晶石本身却不见任何神力波动,也不见有任何道纹被篆刻在其中。 严承不说话,继续向前。 甬道不长,只有不到百步,尽头是一间小屋。 无窗、无门,只墙壁一角凿出几个透气用的小孔。 屋子里摆著一张小床,和一张木桌。 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在小床边沿,摆著一只拨浪鼓,木质、红漆,与屋子里其它东西大相逕庭,不仅崭新、像刚做出来似的,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沾染,灵目之下,绽放微微灵光。 赫然是一件宝器。 这就是郡主要的那件东西了。 严承拿起它,揣进怀里,向外走去。快走出甬道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想... 翰林里究竟会教什么东西。 这些发光的晶石,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第76章 送死鬼(第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6章 送死鬼(第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院外。 破旧的屋顶上,两个身著黑衣的男人爬伏。 “这他娘都快一个时辰了。”一人拍了拍手,驱赶围绕在自己身边的蚊虫,“破屋子找个东西要这么久?” 这家久无人居,各种税都没交过。 自然也没宅神庇护。 蚊虫多的嚇人,黑压压一大片,在院子里一群、一群,像看家的守卫,来回巡视。 他们爬了这么一会,露在外面的肉,已被咬得没一片好肉。 当然... 成为修士,不同凡人。生命精气能够缓解瘙痒,可架不住一口接著一口,来回飞动的“嗡嗡”声也让人烦恼得很。 旁边人不搭话。 那人还在滔滔不绝抱怨,刚才那句话把他的话匣子打了开来:“生孩子也该生好了。 “要不是钱多,谁干这破勾当。” “你说...” “屋子里的东西得多金贵,那人可是出了一千贯。” 同伙忍受不了,狠狠在他肘上拧了一把:“闭嘴!” “別让他发现。” “那可是府考案首,修出了虎形、还有蛟形神髓,不是我们平时对付的呆子。” 那人噤声。 可一不说话,才被从脑海中排除的蚊虫骚扰,又回来了。 又苦等半个时辰。 严承才从屋里出来,神色凝重。 怀疑是无中生有的种子,当生起一个念头时,它就从血肉、思想里汲取养分,在眨眼间茁壮生长,成为遮住阳光、遮住天穹的参天巨木。 刚才站在甬道內,生出一个他都觉得荒诞的念头。 本想离开。 可那个念头... 扯著他的心肠,让他离不开。 他在里面查了一圈。 那个机关门用了不算简单的传动装置。至少,以严承目前对大盛的了解,这个世界的工匠还做不出这么精细、这么高级的东西。 至於那个能发光的“白色晶石”,用琉璃做的外壳,凑近了看,能见到里面装著铁丝。 毫无疑问,又很出人意料。 是“钨丝灯”。 仔细想想,这个世界发现“钨丝灯”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小自在境要炼本源之器,对矿石的研究自然不少。 就像... 寒冷地区对治疗冻伤很有心得。 成都的肛肠科异常发达。 修士寿命又长,就算一年试验一种材料,也该发现了。 可... 这是他第一回见到这种东西。 是因为成本问题,没有推广? 还是別的原因.. 寿宴那晚,老母化身的两个字,又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严承心事重重,刚走出屋子。 噗的一声,突从脑袋上响起。 他循声看去。 迎面一张大网落下,铺天盖地,灵目之中,每一根绳上都泛著淡淡灵光。 是一件宝器。 严承身体反应更快,在看到有东西洒来、脑子还没分辨出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纵身一滚,翻到一侧。 但... “咻咻”两声,同时响起。 一左一右。 两根箭矢打了提前量,从房顶上射出来。 左侧那根落空,钉入泥里。 右侧那一根,刺到严承左臂上,总归有青玉身在、蛟形神髓又增添少许防御,箭矢刺破布衣,小小尖头扎进去,並未造成多大伤害,最要命的倒勾未能扎进血肉里。 “哪来的宵小。”严承抬起左手,一口咬下箭矢,右手抽出长刀。 生命精气一震,结出虎形异象。 目光如炬,看向房顶。 但... 灵目之下,只能窥见少许不显眼的生命精气。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一命!”一人擒刀,三两步迈到屋檐上,箭步跨立,凶狠开口道,“否则別怪老子刀下无情。” 他这一动。 就暴露自身底细。 生命精气炽热、旺盛,身上不见金绳、玉锁,亦不见神力流转、器形稳固。 破八关。 还未入小自在境。 另一人也动了,灵目中,他与前者一样,都是破八关。 能卡在自己刚到乐平的时间,能精准到这间宅子里,还说出“交出东西”的话.. 他们目的明確。 是为了劫持郡主委託的那件东西。 毫无疑问,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做到这一步的,只有肃亲王世子。 不过... “知我是谁么,便对我出手?”严承提刀,平静问道,试探起两人的底细。 一人皱眉,啐了一口:“淮水府案首,大名鼎鼎,如何不知?” “我们都做这种刀尖添血的勾当了,还怕这个!” “交出东西。” “爷爷高兴了,饶你不死。” 严承绕有兴致,开口说道:“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我既是案首,那什么人值得我千里迢迢,跑来一趟?” “就不怕她么?” 那人还在叫囂:“怕个卵子。” “原来案首也这么蠢,爷爷都说了,咱做的是脑袋別裤腰带的勾当。” “天王老子来了,爷爷也不怕。” 严承眯起眼。 这两个人... 不知道自己是替郡主办事。 那多半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世子办事了。 未破樊笼? 还只有两个。 这意味著,世子並非为了自己手里的这件东西。真的想要,请小自在出手更稳妥。 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只能是... 为了提醒自己,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郡主说是小事,实则是很危险的一件事,让自己对郡主的印象变坏—虽然自己对那个女人的印象也並没多好。 其次是为了敲打郡主。 別做什么小动作,我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 严承心里反而轻鬆不少,此时此刻,自己倒不用顾忌什么,看向这两人的目光里,带上了怜悯。 可惜... 被当刀子使了。 “看来是不想交了。”另一个男人开口,伸手一招,地上绳网回到手中,“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声音发冷。 说话之间,站前的男人一跃而来,抽出武器,是一把短刀。 凶猛攻来,招式如波涛、连绵不绝。 奔著要害之处。 不过... 只是看起来凶悍。 此人破八关的境界,修出鱼形异象,在府考中也就二三十名的水准,在常人中很是出眾,可在严承面前三招! 仅仅三刀,那人短刀便被打下,鱼形异象溃散。 眼见刀就要斩下脑袋。 “著!” 还在房顶上的那个轻喝,手中举著一枚小指粗细的竹管。 隨著声音,一发绿光射来。 赫然是一件宝器。 严承眼疾手快,一脚踹开男人,原地下了个腰。 绿光没入残垣里,消失不见。 “不愧是案首。”被踹开的那人语气发冷,带著惊恐之意,“这么厉害。” “幸好...” “我们早有准备。” 他没趁机拾起武器,反而朝腰后一摸。 “噼啪”一声—— 皮鞭甩出,捲曲羊毛似的舒展开来,崩成笔直的一条,奔著严承袭去。 也是件宝器。 严承挑眉,侧身躲闪。 这已经是第三件宝器了.. 什么来歷。 竟这么阔绰。 房下男人讥笑:“这可不是件武器。” 他话音刚落。 皮鞭竟诡异地延长了些许距离,捆住严承脚踝。 “你是厉害。”男人倨傲地抬起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土,轻声道,“不过宝器之下,你又能施展出什么手段。” 严承甩了甩腿,试图挣脱,眼见无果。 又猛地向前一步。 可就在这时,皮鞭一紧,拖著他的躯体,让速度陡然变缓了许多。 男人讥笑一声:“別挣扎了。” “你的缺点很明显,速度太慢。” “在府考那种擂台战上还显不出什么,可在这种生死之爭里,就是致命的。” “这件宝器,除了束缚,也有减速的能耐。” “交出东西吧。” “不然,我们就要让你不体面了。” 严承轻声:“是么。” 他左肩一卸,抖落背上包袱,落到手上,带著身体微微一摇。 两人一愣。 从这轻微的摇晃间,嗅到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 严承把包裹掷出,朝房顶上那人砸去。 房顶人没觉得这么小小一块包裹会是什么威胁,下意识伸手接去,可从接触处传来一股巨大的重量,砸弯他的手臂,砸在胸口上,砸得他头晕目眩,不受控制地倒跌去。 本就腐朽的屋顶,承受不了这股重量,“轰”一声崩塌,人和包裹一同掉下。 “那么现在呢?” 严承丟下一句话,狠狠踏地,大步跨去。 皮鞭缚紧,绞破皮肤,渗出血来,拖慢了些速度。 可短短三步,严承已经踏出,挥刀斩去。 屋下男人瞪大眼。 不是... 丟出去的是个什么东西? 怎么速度一下间变得这么快。 他猝不及防。 右手被砍下半截,几根手指还贴在木柄上,跟著一起坠下。 “走!” 被砸下的男人衝出来,抓住同伴的右臂。 他半个胸口凹陷下去,面罩上吐满了血,被神铁砸得不轻。 “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断掌男人咬牙,掏出一枚方绢宝器,生命精气注入,顿时散出一股紫色宝光。 “休走!” 严承轻喝,再挥刀去。 不可当! 虎形吼啸,震慑两人,使他们生命精气不得运转。 但这一招,不影响宝器生效。 寒光掠过。 断掌男人脑袋被斩断、右臂被连带切下。 也在这时。 方绢宝器上紫光闪烁,带著躯体消失不见。 噗通一声。 脑袋没了支撑,端端正正落到地上。 胸口凹陷的男人,还牵著同伴的右手。 > 第77章 不是,这人什么来歷啊?(第四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7章 不是,这人什么来歷啊?(第四更,求订阅,求月票~) 噗通。 又一声。 留下的男人跪到地上,满眼不可思议。 早在接到这任务的时候,他们就料想过,这差事不好办。 可没想到... 会这么不好办。 之前还觉得,自己在这行混了十几年,都老资歷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算打不过,跑总能跑吧。 跑? 是跑了一个。 可他娘的,把脑袋忘带走了啊! 府考案首,都这般妖孽? 严承挥刀,架在他脖子上,轻声道:“交代吧,谁喊你们来的。” 男人闭嘴,一言不发。 “不想说。”严承笑了笑,蹲了下来,与他平齐,“不愿连累自己的组织?” 男人依旧不说话。 严承嘖一声,刀背在他肩上敲了敲:“我劝你交代。” “如果你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保不住。” 男人抬起头,声音沙哑:“你什么意思?” 严承轻声道:“也怪不得你会沦落到做这种勾当,脑子不够清醒。” “记得我一开始的问题吗?” “谁能差使我这个案首办事。” “谁又敢插手这事?” 男人仔细琢磨,还是没太明白。 “你那个组织,与这两位相比,什么都不是。”严承继续说下去,“如果你肯说,我身后的这位说不定会保你,留你组织一条小命。” “可你什么都不说...” “你后面那位,就要杀人灭口了。” 男人这才反应过来,脸露惊恐,他咬了咬牙:“敢问是哪位差使案首?” “知府?” “还是哪位都司、把总?” 严承笑笑,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戏謔:“我都没问你底细,就敢断言你的组织什么都不是。” “你说呢。” 男人瞪大了眼,他与严承对视,好一会后,低下头颅:“我..” “我不清楚僱主信息。” “干我们这行,不敢乱嚼舌头。” 严承又问道:“姓甚、名甚,何方人士,哪个组织?” 男人老老实实交代:“方穆远,辰州府卢溪县。” “我在的那个组织名为血滴子。” “只知道僱主大方的很,组织抽成后,到我们手上还有一百贯。” 严承咋舌。 “为了区区一百贯,就做这种事?”他问道。 男人张了张嘴,把头低下:“我与你这种大族子弟不同,一百贯对我们而言,是一笔很大的数额,分得一半,有五十贯,也够我接下来三个月即便一单不接,也不会缺乏修炼资源。” “很少会有这种单子。” 他停顿了下,想到什么,又把头抬起,神色认真:“对了。” “僱主有吩咐,让我们不得伤害你的性命、或是身体。” “这是最重要的事。” “哪怕抢不走那件东西,钱也照付。” 男人苦笑起来。 当时为了抢这个单子,他们吵得厉害。 现在想想... 真是滑稽。 严承眯起眼。 一个听起来极其违和的要求,僱主要求他们对自己出手,却又要求不得伤害自己性命0 这个肃亲王世子.. 他不说话,收起地上失了神异的鞭子,又从方穆远身上搜出那两件宝器,一支哨箭、 一张绳网。从屋子里找出自己的包袱,重新背上,拿出纸笔,把来龙去脉写明。 当然,关於“僱主要求两人不得伤害自己”的內容,也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后。 严承才抓著方穆远,大步流星,带他走到县衙。 执勤的衙役立马注意到动静。 “前方何人!此时宵禁,为何在外游荡?”衙役拔出刀,厉声呵斥,另一只手扣住牙牌,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呼唤夜游的架势。 严承提著人,继续向前,大声道:“某为淮水府案首,来此报案。” “淮水府案首?”衙役皱眉,语气变得平和了些,可手里握著的东西没放下,“淮水府人来我乐平做甚。” 严承语气平静:“为人所託。” “来此取一样东西,却遇血滴子贼人,对我出手。” “被我杀了一个,活捉一个。” 衙役惊声:“血滴子?” “案首见谅,此事重大,不是我一个小小衙役能裁决的。” “请案首入衙门。” 他离得远远的,伸手一招。 严承大步流星,毫不畏惧,穿过大门口两头坐镇的异兽,一拧身从东门进去,不用衙役带路,就走到快房。 把人丟下后。 同衙役道一声,又去兵房。 兵房管辖驛站。 不过... 严承並非要用驛站传递消息,速度太慢了,慢则十五日,再快也要三天。 他走到兵房一侧。 这里供奉一尊木雕鸟像,巴掌大小、憨態可掏。 焚上香,拜了一拜。 “青鸟使,这有一份加急信件,请送至州来郡主府上。”严承开口道,又取出一串铜钱,放在鸟像下。 木鸟登时活了过来。 繽纷色彩从原木下渗出,涂满身体。 羽冠染上青色,身上著朱袍。 它叼起信,一扇翅膀,小小的一只,飞行速度却飞快,眨眼就消失在天际,看不见踪跡。 严承又回去快班。 “严案首。”还没走到门口,正行在道上,一名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快步迎接,“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真人中龙凤!” “某是乐平的快班班长,唤我一声小马即可。” 显然... 在严承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查清了身份。 “马班长,深夜惊扰,还请见谅。”严承拱了拱手。 马班长用力一摇头:“这叫什么话!” “若不是严案首,我们都不知道还有血滴子贼人潜伏在我乐平。” “严案首可是为我乐平除害了!” 说到这,他停顿下:“不过...” “您也清楚,公事公办,有些话还得记个笔录。” 严承把头一点。 马班长带他进一间屋子,不多会,又带著一个年轻男人进来。 不过... 这个年轻衙役坐在主位,马班长执笔,负责记录工作。 衙役有些紧张,深吸了口气后,开始询问:“严案首,您是在哪发现贼人的?” “城南那个废弃宅院。”严承答道。 衙役追问:“您为何出现在那?” 严承言简意賅:“有事。” “是何事?”衙役再问,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严承皱起眉头。 马班长注意到,右手扣住笔,给年轻衙役一巴掌:“问什么问,案首做事还需知会你一个小小衙役?” “多嘴!” 衙役抱著后脑勺,满脸委屈。 不是... 这怎么能怪自己。 不都这么问的么? “贵人差事,不能说。”严承看一眼马班长,笑了笑。 这唱红白脸、小心翼翼的劲。 还真有趣。 衙役继续追问,其它事倒没什么不好说的。 等全问完。 “辛苦严案首。”马班长放下笔,“待会我差人送您回客栈。” “至於这案子,我们会... 2 严承摇摇头,打断他的话:“这人你们好生看管,保住性命就是,明天、后天,会有人来要走他。” 马班长恍然,拍著胸脯:“严案首放心。 “这几日定不出差错。” “不知严案首要在乐平逗留几日?要不要办个牙牌,也好方便办事。” 严承轻声道:“多谢马班长好意。” “不过我明日就要离开。” 马班长点点头,没问人要去哪,从只言片语里,他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件自己一个小小衙役能掺和的事情。 上面人让办什么,自己就办什么。 回到客栈。 严承小心翼翼,確认房间里没有第二者,也未被设下陷阱,做好警戒后,才安心睡下。 青鸟殷勤。 第二天一早,太白將现时,就將信送到。 郡主府上。 州来郡主翻看完信,脸色发青。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其中的警告。 “我知道你的所有小动作。” 也看出了那群人的有恃无恐。 “你想要,那就隨你拿走,即便你有了那东西,也不会改变任何处境。” 她把这封信重重一拍,敲在桌上,咬著牙,一言不发。 公馆里。 金永焱捏著信,看完上下內容,轻轻一笑:“这人倒是不错,怪不得我那妹妹会这么中意他。” “有条有理。” “还能诈出那两人的身份。” “还知道留点分寸,不让乐平丟脸。” 不向乐平县衙报案,当然也没问题,郡主的面子,一个小小县令自然得给。 不过... 这就恶了当地势力。 在我地盘上发生的事,我还一点都掺和不了,还借郡主的势压我?是不是太不把我当一回事了? 把方穆远留在那,是个好选择。 给了当地面子,到时候郡主过去要人,乐平也不算什么都没做。 也不耽误正事。 该问的都已经问了出来。 这个连僱主都不知道的人,就算立马死去,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处理乾净了吗?”金永焱双手一搓,冒出股火,把信焚了。 朱袍武官应声:“乾净了。” 金永焱点点头:“吩咐你办的事,交代了吗?” 朱袍武官又一点头:“已传信给元蛟氏。” 此时此刻。 乐平,古石坝,元蛟氏族內。 一名著朱袍,胸口无补子的文散官,正一手拖著一封信,愁眉苦脸。 正为“严承”发愁。 五天前,郡主来信,要自己好生招待。 现在,又是肃亲王世子来信,同样的嘱咐。 不是... 这人类什么来歷啊! t 第78章 你不知道?(第一更,求月票~求订阅~) 第78章 你不知道?(第一更,求月票~求订阅~) 古石坝在乐平县东,紧挨著宝丰县,坐落於乐水之上。 遥遥就见河道上佇立一面高墙。 左右各有房屋,一些长条状的生物爬来爬去。 严承才到坝口。 “止步!”一道男声呵斥道,“前为军机要地。”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严承停下,取下金牙牌:“在下淮水府严承,奉郡主的命令过来。” 呼的一声— 不远处一块躺在枯槁河滩里的青石,竟摇身一变,舒展成一条青蛟,爪子一拨,速度飞快、几若在贴地飞行。 腥风扑面。 它眨眼就到严承身前。 青蛟探头,两眼射出宝光,映照在牙牌上。 见著从中涌出的道纹,这才开口:“严案首当面,久仰大名。” 语气不是很热情。 “还请稍等,我去通报一声。”青蛟一摆尾巴,躥进乐水里,浪波徐徐,眨眼不见踪跡。 不多一会。 一朵云霞从天边飞来,落到地上。 是条穿青色官袍的青蛟,胸口补子是只练鹊。 “见过大人。”严承拱手问候,他不清楚这蛟是什么职位,只知它是九品文官。 青蛟摆了摆爪子,语气温和:“你便是严案首?” “果真人中龙凤。” “老夫乐水古石坝巡检,元裴,你唤我一声元巡检便好。” 严承应声,改了称呼。 “郡主与世子都再三叮嘱。”元裴长呼一口气,云气从鼻孔间涌出,落在地上、风吹不散,团成个小舟,“到淮水伯试剑会开始时,你都在我族內修行。” “来,上来。” “我载你去族內。” 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名字出现了。 “世子”。 严承走上云舟,装作迷糊:“世子?可是肃亲王世子?” 元裴诧异地回头。 嗯? 不知道?! 肃亲王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卖人好处,却连得好处的人都不知道这事? “世子昨日来信,托我元蛟氏好生照顾你。”元裴脑海中掀起风暴,一开口却老老实实交代,说著金永焱好话,“世子很看好你,不惜用了一些贵重珍宝,从我族內兑换到一滴血珀。” “敢问元巡检,血泊是何物?”严承拱了拱手,询问道。 元裴笑笑,摇头晃脑:“这是乐水特產。” “此地每年有云瀑降下,与乐水交匯后,会结出一些水元精气。” “因其色如血,其状如水,就叫血珀。” “是一种天地神异。” “服之,可增肌洗髓、壮骨强身。” 说到这,它停顿下来,想了想:“我听说严案首在修行玉骨法?” 严承把头一点。 “这东西能助力玉骨法修行。”元裴接著介绍下去,“当年差一些就成了皇室贡品,可惜没能竞爭过府內其它天生地养的珍宝。” 它滔滔不绝,介绍起元蛟氏。 顺带旁敲侧击地问起严承与郡主、与世子的关係,问起他究竟是如何被这两位贵人看重的。 严承老老实实,把能说的事都说了出去。 元裴皱眉。 这听起来,像严承单纯是因天赋高、能力也不差这两点被那两位贵人看上。 可... 怪匪夷所思的。 据它所知,那位肃亲王世子不是这么单纯的人,向来极有城府。 想不通,它也不敢多问。 驾云飞行了片刻,行至山峦之间。元裴按下云头,降落在一片宽阔的院子里。 蛟龙並不居於水中或洞穴里。 而是和人类一样,搭起房屋、建起屋舍。只不过稍有不同的,这些建筑並不高大,大部分低矮到和严承差不多高,通体由青石堆砌成,窗是方方正正的,但门是圆的,里外都能推开。 只有少数几栋,是按照人类的建筑风格建成。 “严案首,这边请。”元裴招了招爪子,呼唤起来,在前面带路、去往一栋高大的建筑,“你的房间早已给你备好,若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儘管和族里人说。” “你是我元蛟氏的贵客。” “血泊明日送来。” 严承放下行李。 “我再带你去悬剑池。”元裴又一招爪子。 悬剑池离严承所住的地方並不远。 绕过一条游廊,就进到一处山涧里。 乱石嵯峨间嵌一泓寒潭。 池面凝著一层轻纱漫捲似的薄雾,不知是阳光洒来映照出去的错觉、还是池水本就如此,仔细一看,整座池子竟渗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红色。 在悬剑池中心,矗立一块丈许高的青岩。 岩顶天生一道剑痕,深可及寸,一柄玄铁古剑便斜嵌其中,剑鍔没入石脉,剑身半截露在潭外,剑穗上繫著的青铜铃鐸,被山风拂得叮噹作响。 “我蛟族与你人类不同,有水葬的习俗。”元裴介绍起来,“这池子里葬著我族內许多大能先祖的遗骸。” “积蓄著不知多少生命精气,神通法力。” “脱光衣服,跳进去浸泡便可。” “不过切记,一日只能用两个时辰,严案首也不必太过担心,时间一到,自会有人將你捞出来。” 它没说原因。 但严承笑著应下,没有异议。 无非是资源分配的问题... 毕竟占用了別人的东西。 元裴扭身,正要离开,想了想,又回过头来,开口说道:“严案首最好固定每天的使用时段。” “有些族內的小子,生来胆大、不懂礼仪,我怕他们衝撞了你。” 严承想了想:“那就每日从此时起,到两个时辰后结束,我过来使用这悬剑池。 元裴笑笑,正要离开。 “元巡检,学生还有一事相问。”严承抱拳,把它拦下,“这口剑...” 元裴脸色微变,笑的勉强:“开国之时,元蛟氏为大盛立下赫赫功劳,那是太祖天帝赐下的宝贝。” “悬掛於此,倒也没有什么神异,不必在意。” 严承拱了拱手。 蛟脸黑漆漆的,又被须髯遮住,寻常表情看的不是很清。 但这股“勉强”太过显眼了。 元裴驾云离去。 等它走后,严承脱下衣服,扑通一声,跃入池中。 有生物进来。 池水“咕咚咕咚”沸腾了起来,一个接著一个水泡,从池底升起,飘到池面上后猛地炸开,溅跃出浓浓的血色。 刚才在岸上看这口池子时,它只是有微微的红意。 但严承一进来... 整口池子立马被渲染的通红,藏在池底的生命精气、血肉精华,涌动上来。 无数细小、宛若红线般的血气,顺著严承的毛孔、七窍,向他体內匯聚去。 身躯內的生命精气,奔流加速,贪婪地將这些血气全都融匯进身体里,在一次又一次的奔腾中,那些劣质的、粗糙的生命精气,跟不上大部队的速度,被冲烂、拋弃,又从毛孔里流逝了出去。 池水的神异,加速了严承的修行。 將原本一天才能做到的事,浓缩在短短的一刻钟之內。 当然... 也並非没有其他影响。 积蓄在这座池子里的,毕竟是蛟身,其血气、生命精气,也带著还未消散的蛟龙神形。 渐渐的,一声低沉的蛟吼在严承脑海里生出。 他的意识沉沦,与蛟吼交缠在一起。 严承恍若变成了一条蛟。 一条生活在乐水中的青蛟。 就如虎为山林之主,在没有龙的时候,蛟就是水泽之主。 没有天敌,也没有生存压力。 青蛟懒洋洋趴在乐水底部,长须垂在水里,隨波轻轻晃,偶尔有几尾未开启灵智的小鱼游来,在鬍鬚里游来游去、在鳞片上蹭来蹭去。它懒得睁眼,只喉间低低哼了一声,就嚇得鱼群四散逃去。 太阳好时,爬到岸上去,盘在满是青苔的礁石上休憩,陆上的野兽不敢靠近,都纷纷绕道取水。 若心情不好... 就搅乱水势,尾巴一甩,能掀起高昂浪潮。 两个时辰,对一条青蛟而言,只是一场短短的休憩,只是一场小小的游戏。 严承还没怎么体会够箇中滋味。 意识忽的到此中断。 巨力擒住身体,將他从池水里捞出来,轻轻放到岸上。 严承回过神,向四周看去,却並未见到將自己打捞出来的蛟、或是其它什么东西。 他大咧咧,就这么赤条条的站著,等山风吹乾身上的水,才穿上衣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 在床上盘腿坐下。 严承检视起这两个时辰的修炼成效。 第一次修炼並没有那么脱胎换骨的效果,但体內的生命精气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不少,以往需要一天半才能做到的事情,在这短短两个时辰內就实现了。 这使他惊喜。 蛟形异象並未有什么变化,依旧卡在只得神髓的境界。 不过... 施展起来倒是比以往要更加得心应手。 积蓄生命精气的速度变快了不少,能够积蓄的量也增加了不少。 这口“悬剑池”还真適合自己。 他再进入苦修状態。 每日上午花时间用百象术孕养神铁,到下午去悬剑池修炼,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才刚刚打破第七关的严承,就又感受到第八关,也就是最后一根金绳、一片玉锁即將碎裂的跡象。 他乐在其中。 但... 元蛟氏族內,却渐渐生了一些议论。 一个人类,整日待在妖族领地里,实在太过扎眼。 > 第79章 你不能欺负傻子啊(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79章 你不能欺负傻子啊(第二更!求订阅,求月票~) 离严承住所不远的一处屋子里。 这里的建筑以蛟的身形特点为基础建造而成,並不那么高大,却宽广的很,適合蛟这种长条生物居住。 几条年轻蛟聚在此处。 “那个人类著实可恶,一天要霸著悬剑池两个时辰。”一头青蛟开口,咬牙切齿,恨意都实质的透露出来,“两个时辰!” 悬剑池这个资源,在元蛟氏族內,是需要竞爭才能够得到使用资格的。 当然,严承使用並不影响其他蛟龙使用。 但... 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他占去了六分之一。 元蛟氏族內想要使用这口池子的数量並未减少,但可供分配的时间变少了。 竞爭变得更激烈。 不少原本可以得到使用资格的幼蛟,就因为这个人类的突然出现,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都无法使用悬剑池。 “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原本属於我们的东西给挣回来。”一名鳞片上夹杂著朱色纹路的蛟开口,语气坚定。 有一头狠狠一拍爪子,声音高亢,大声道:“把他给丟出去。” “区区一个人类...” “只要不杀了他,大盛律法也不会对我们做什么处罚。” 其它蛟瞠目结舌的看著它。 这话... 是怎么说出口的? 说它蠢吧。 它好歹知道不要触犯大盛律法,没对那个叫“严承”的人类动起杀心。 可说它聪明吧。 也不想想这种事要是能做,还轮得到由它提出来。 “你们看我做甚?”朱青色蛟诧异,疑惑道。 一头开口道:“唉。” “元奇,你听我们说便好,接下来不要开口了。” 元奇挺著腰,理直气壮:“难道我的提议不好吗?” “你也不想想那个人类是谁送来的?”有一头没忍住,开口训斥道,“有郡主、世子撑腰。” “我们將他赶走,族內长辈怎么和郡主、世子交代?” 元奇闭上嘴巴。 “要他走,得让他自己开这个口,绝不能是我们来说。”一头磨著爪子,在嘎吱嘎吱的刺耳噪声中,缓缓说下去,“都动动脑子,想想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屋子陷入沉默。 元奇又要开口,在它身边的那头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它的上顎,使它说不出话,只能发出鸣呜咽咽的动静。 许久之后。 一头开口道:“我倒是有个法子。” “族內长辈拦著我们,让我们不要挑事。” “但...” “没说切磋不可以。” “我们只要打服了他,让他知道我们不欢迎他,让他知道他没有资格使用悬剑池,他一定会知难而退。” 有蛟兴奋地腾起身子,脑袋几乎贴著天花板:“我懂,我懂。” “人类最好面子了。” “他只要丟光了脸面,就一定会离开的。” 但有蛟不那么兴奋:“说的倒是轻鬆,什么打服不打服的。” “可用你们的脑子想想...” “这个人类是淮水府案首,知道案首是什么吗?” “同年参与府考的,所有未破樊笼者中最厉害的那个。” “想把他打服,我自认自己没这个本事。” 它一摆头。 话说得坦坦荡荡。 它很有自知之明,自己虽破了八关,也修出了神形,但一身本事在族內都不算顶尖,去年过了府考,也只拿了第九名,一些厉害点的人类都打不过。 更不要说这个能压住妖族,夺得头名的人类了。 这话使整间屋子再一次陷入沉默。 一头蛟咬了咬牙:“打不过就打不过。” 其它蛟看著它。 有一头没忍住,开口问道:“打不过又怎么把那个人类打服?” 它实在不解。 “我们数量多。”那头蛟一摆脑袋,理直气壮,“天天去和他切磋,就算打不过,多来几天他一定会感到烦扰。” “到时候他不就知难而退了?” 有蛟疑问:“那他要是不肯与我们切磋呢?” “不肯?”那头蛟拔高声音,“那就死缠烂打。” “族內长辈若是开口阻拦呢?”又有一头开口,提出另一个问题。 “正好趁机诉苦。”那头蛟一骨碌,滑了下来,“它们听了这事,少不得得拿出一些资源来弥补我们,既然如此的话,就算让那人类用两个时辰的悬剑池又如何?” 其它蛟恍然大悟。 “还是你有脑子。” “不愧是元屿。” “我来做第一个,我来做第一个。”眾蛟一分心,就忽视了元奇,让它得到机会,从友人的爪下挣脱开来,在那蹦蹦噠噠的大呼小叫,嚷个不停。 其它蛟也不阻止。 有二傻子身先士卒,那就任它去,正好藉机看看那个人类的底细究竟如何。 这一日,严承从屋里出来。 他已察觉到在神形修炼方面已到瓶颈,就如当时修炼虎形异象时。 差了最后一点火候。 可... 虎从威,能掌权体会。 蛟这种生物,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体会? 他向悬剑池走去。 忽的。 一道阴影將他遮住。 严承抬起头。 是条挺起胸膛,高高直立的蛟,身上鳞片有朱色混杂。 “阁下是...”他抱拳问道。 青蛟冷哼一声,倒也有礼貌,拱手回道:“在下元奇,久闻严案首大名,今日特来討教。” “你若是输了,就离开元蛟氏,別霸著我们的悬剑池不放。” 周围偷偷摸摸围观的其它蛟,瞪大了眼,瞠目结舌。 不是... 说你几句二傻子,你怎么还真成二傻子了。 这话是能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的? 人家往族內长辈那一告状。 不就完了! 严承“哦”了一声:“我若是不答应呢?” 来找茬的... 他態度冷下去。 这个反问,让元奇大脑有些宕机。 它抓腮挠耳,好半会后,才吞吞吐吐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缠著你。” “缠到你答应为止。” 严承笑笑。 这蛟... 好像有点不太聪明。 不过,和元蛟氏的年轻一辈切磋,也在自己的计划里。 “换个条件吧,你若是胜了,我去和元巡检说,让他给你安排一个时辰的使用时间。”严承开口道。 元奇挠了挠腹部,用力想了想,把头一点:“也行。” “可你觉得这样公平吗?你胜了,我得帮你办事。”严承又接著说下去,“那你输了呢,是不是也得接受惩罚?” 元奇重重点头:“你说的对。” “那我输了,我也去和族叔说,给你安排一个时辰的使用时间?” 严承笑著,摆了摆手:“我已经有两个时辰的使用时间了。” “再多一个时辰有什么意义?” “而且...” “你能要来使用时间吗?” 元奇嘖一声,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气:“瞧你这话说的。” “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就开口让族內长老把你赶出去了。 “还用得著过来找你切磋?” 严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屋子:“那这样吧,我就吃个亏。 1 “我这段时间忙於修炼,许多事情顾不过来。” “你要是输了,在我还在元蛟氏的时候,为我服务。” “就住在我楼下,任由我差遣,替我服务、给我代步。” 元奇皱起眉头,两根长须扬得高高的:“我怎么觉得...” “你好像没吃亏。” 严承一本正经,正色道:“什么叫我没吃亏?你仔细想想。” “討要悬剑池的使用时间,你做不到。” “但被我差遣、给我代步这件事,你做得到吗?” 元奇想了想,老实巴交回答:“可以。” 严承一拍手,乾脆利落道:“你看,我让你去做你能做到的事情,而不是勉强你去做你做不到的事情。” “这难道不是我吃亏吗?” 元奇恍然大悟,长“哦”一声:“还真是。” “你这个人类还怪好的。” “那就这样吧。” 它一扭身,向大院一处方向爬去:“走,我们去擂台.. ” 严承打断它的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现在不行。” 元奇回头:“为啥?” “轮到我用悬剑池了。”严承抬手,朝山涧指去,“等我用完再切磋。” 元奇欢快地点头:“行。” “那我去擂台那等你。” 严承大步流星,走入山涧。 偷偷围观的蛟龙们陆陆续续从角落爬出,盯著那条朱青杂色的蛟,神色复杂。 被盯著的元奇,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而兴致高昂的冲它们嚷了起来:“我让那个人类答应和我切磋了。” “我厉害吧!” “怎么样!” 一蛟嘆了口气:“我可算明白,为什么族內长辈会让元奇不参与科举了。” “这脑子...” 旁边有人附和:“唉,也不能这么说。” “它就是有些呆,有点轴,反应有些呆板,除此之外,还是蛮聪明的。” 另一头蛟神色凝重。 “算了,这是元奇,发展成现在的局面,也不算一件坏事。”它旁边的同伙无奈地嘆了口气,“至少人类答应跟他切磋了,能试试他的成色究竟如何。” 那头蛟一摇头:“我记得...” “元奇母亲,是朱蛟氏的?” 旁边蛟点头。 “我父亲前段时间给我说了一门婚事。”那头蛟脸色更加凝重,“女方正是朱蛟氏的。” “你们说... ” “我以后的孩子,该不会也变成元奇这样吧。” 第80章 不是,我们被利用了?(第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第80章 不是,我们被利用了?(第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蛟们开始后悔纵容元奇当这个出头鸟。 他太呆了。 两个多时辰过去,严承从悬剑池出来。 该打了吧? 並没有。 元奇被“还没吃饭”这个理由糊弄过去。 他就在屋外眼巴巴候著。 直到夕阳沉下,蟾担月出来,距离元奇第一次找严承的时间已过了三个多时辰。 两人走上校场擂台。 “能打了吗?”在开战前,元奇小心翼翼问道,接二连三的么蛾子,让他下意识做出反应。 严承微笑,把刀一亮:“来吧。” 元奇撑起身子,说得大声:“我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 “可论本事,我一点都不弱。” “给我输吧。” 他一摇身,蛟形异象伸展,两爪一踏,爆冲而来。 严承並未使虎形异象,只用了玉骨法。 一人一蛟缠斗得激烈,一时间难分胜负。 围观的蛟们,神色凝重。 “这人好强。”一头蛟开口,不由惊嘆,“刀法、步伐、战斗能力,都是上上等。” “怪不得能做案首。” “元奇也不差,能做到这地步。” “这个人类,还没用神形异象呢!”一头开口提醒,“別忘了,他修出了虎形。 不少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 是啊... 这人还没用异象。 就与使了神形的元奇斗了个不分高下。 但局势发展,有些出乎他们意料。 在实力相差这么大的情况下,胜负並未立马决出。 而是焦灼的打了近一刻钟。 元奇才被一脚踢翻,虎形异象將其震慑,使它抽调不出生命精气,任由长刀架在脑袋上。 “这个人类藏招了。” “他要是愿意,十招之內就能拿下元奇,不过为什么要用这么久?” “兴许是逗傻子玩。” “他是人类,说不定他是想修第二神形。” 围观的蛟们看得一清二楚。 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猜测了出来。 严承修行“蛟形”,是一件不被外人所知的事,监考官们会和友人说,但他们的圈层太高,消息很难从朱门泄露出去。 不过... 人类修行第二神形时,比妖族方便许多。 倒不难推理出他这么磨磨唧唧与元奇战斗的意图是什么。 它们惊嘆这个人类的实力。 但台上的元奇显然不这么觉得。 它大声嚷叫起来:“我不服,你只是运气好,才胜了我一招。” “再来战!” 严承跨坐到它身上,轻轻笑道:“你不服气?” 元奇理直气壮:“我不服气。” “但这一次是你输了,认不认?”严承换了个问法。 元奇愣了下,把头一点:“当然。” “那么在打第二场之前,是不是该把第一场的赌约履行了。”严承轻声道,“就像买东西,拿了第一件、钱货两清后才能再拿第二件,你说是不是?” 元奇点点头:“没错。” “所以,你觉得我们该什么时候再打一场?”严承问他。 元奇一本正经回答:“等我履行完赌约。” “到时候我们再打第二场。” 擂台下。 无蛟不为他惊嘆。 不是... 欺负傻子原来这么好玩。 严承起身放开它。 元奇一个滚身,爬了起来,得意洋洋:“说起来,你实力也一般般。” “我还以为你这个府考案首会很厉害,结果和我也差不了多少嘛。” “也就是族里不让我科举。” “不然我也去考个案首玩玩了。” 严承晒然一笑:“真可惜。” 其它蛟们,有的偷笑,有的翻起白眼。 也有蛟羡慕。 这样乐观的精神状態,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拥有的。 元奇摇摇摆摆、乐呵呵地离开,去自己家收拾东西,毕竟要搬过去住。 严承正要离开。 “人类,別走!”一条蛟迫不及待躥上来,半绕围住严承,“我来与你一战。” 它不怕输。 输给严承不丟面子。 但能与府考案首一战的机会,可不多得。 更何况... 严承会收著打。 万一自己就抓住机会,贏了他呢? 那岂不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理由?”严承歪头,简单吐出两个字。 这头青蛟一愣:“和元奇一样,我若输了,给你当牛做马。” “我已经有一头牛马了。”严承语气平静,“在元蛟氏我最多再待三个月,要那么多牛马也没什么用。” 青蛟有点急,爪子跺来跺去:“那你提个章程。” 严承歪头,向擂台下看去。 一群年轻蛟站在那里,或石头一样盘踞、或树一样挺直了身躯,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 虽然... 这个人类很强。 虽然... 自己真打不过。 但都不想错过这个“挨揍”的机会。 “你们都想和我切磋?”严承从它们的目光里读出些意味,开口问道。 蛟们疯狂点头。 严承笑一笑:“我来元蛟氏是为了修炼。” “要不你们谁去找你们族內长辈提议一下,让它给我安排个陪你们切磋的差事?” 无声应答。 一头头蛟都目光躲闪,不敢与严承的目光对上。 提议这个? 不是找死... 除了元奇那个呆瓜,谁不知道严承来此,是郡主和世子的主意。 缠住严承的那头蛟已挪开尾巴,不拦著他。 严承並未离去:“不过...” “虽有郡主出面,我毕竟承一份情面,此时撒手不管,倒显得无情了。 “我本身也有意与你们切磋。” 擂台上的那头蛟龙眼里重新泛起光亮。 “那来... “” 它还没来得及吆喝起来。 严承一摆手,打断他的话:“既然如此,你们不妨先挑出人选。” “我一天与五人交手切磋。” “时间就定在上午。” 有蛟大声应下。 有蛟小声嘟囔:“不是五人,是五蛟”,在那纠结起人称代词。 有蛟已为人选爭吵起来,都想头一个上。 严承甩袖,离开擂台,回到住处,消化起今日战斗所得。 元奇傻是傻了点。 可再傻也是一头血统纯正的蛟龙,蛟形异象使得不如句寒那么好,可也算熟练,平日没少打磨。 这么一参考,收益颇丰。 擂台边。 等严承离开许久,第一天的五人名单討论出来。 咦— 有蛟意识到不对。 等等... 自己这群聚在一起的目的,不是想让严承丟人现眼,灰溜溜的,主动提出离开元蛟氏吗? 怎么变成切磋了。 虽然內容、方向没什么差异。 但主旨一变,就不一样了啊。 就算后来他们真的有人胜了严承,也不算让他丟脸,这就是切磋,切磋互有胜负,不是很正常的事? 赶严承出元蛟氏大门? 在“切磋”这点敲定之后,想都別想,办不到了。 它出声呼唤。 有蛟不以为意,反正能和案首切磋,增长技艺,也不算差了。 有蛟在意。 可事情已经敲定,也没办法改变。 只能骂一声狡猾的人类。 第二日。 果然如那头蛟担心的那样,不... 甚至比它担心的还要过。 蛟们发现。 他们別说赶走严承,就连“增长技艺”的念头都达不成。 五场切磋,严承压根没拿出真本事,虎形异象藏著不用,只用一个还未完全学会的蛟形异象。 它们本想把严承当磨刀石。 可没想到... 反倒成了严承的磨刀石。 每日上午切磋五场,下午去悬剑池,晚上消化一日所得。 严承日子充实。 閒杂的事也不用自己动手,有元奇在。 不得不说... 他真的只是脑子不太好。 可办事麻利、从不拖泥带水,而且老实听话,就算有点小脾气,稍微哄一哄就喜笑顏开。 蛟们整日就能见到,严承骑著一头傻蛟,从屋到擂台、又从擂台去悬剑池。 心里的怒气,只能撒在上午的五场切磋了。 可渐渐的... 它们发现,连气都撒不出去了。 又一个月时间过去。 严承一开始与这些蛟的切磋胜率並不高,毕竟限制了自己,不用虎形,只用个不成熟的蛟形,用自己不擅长的东西,去进攻別人最擅长的东西,输的很多。 连著一周,一场都胜不了。 可第二周,严承对蛟形的掌握,越发熟练,在那些真正掌握蛟形的对手面前,偶尔也能搏到一场胜利。 等到第三周。 严承的胜率已稳定过半,除了那些年龄够大、在未破樊笼这个境界沉淀许久的老前辈,三十岁以下的,没人能胜得过他。 第四周的最后一天。 日积月累的修炼,在这一刻结出果实。 严承与元衾搏斗,两人都伤痕累累。 这个“元衾”是元蛟氏的好手,今年已三十八岁,三年前参加府考,拿到第二名。此时积累颇丰,离小自在只一步之遥,对神形的掌握也炉火纯青,还在句寒之上。 是老对手了。 第一周的时候他就上过台,把严承狠狠揍了一顿。 不过现在... 元衾只占少许优势。 严承躲闪,生命精气积蓄,在双腕上沉淀、攒了一大团。 浩浩荡荡,无底洞似的。 直至积累了体內近三分之一的生命精气。 他一挥刀。 流光斩出。 元衾也积攒了个大的,两爪抓下,同样积蓄了大量的生命精气。 但... 就在这个时候。 从严承体內,“嘣”的一声轻响。 最后一根金绳,无法约束住这股超出破七关、乃至破八关极限的力量,戛然崩断。 玉锁碎成片缕,扬尘似地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