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汽领主:我加载了凛冬游戏》 第1章 寒鸦领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普莱尔將刚刚喝下的液体全吐了出来。酸涩的液体似乎还残留在喉间,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领主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一个带著关切和几分柔软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普莱尔勉强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 只看到一个穿著单薄、裁剪颇为大胆的女僕装的少女正紧张地看著他。 她手里拿著一块乾净的布,动作轻柔地擦拭著他嘴角的污渍。 这个动作让普莱尔瞬间僵住。 不对! 这气味,这触感,还有眼前这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绝不是他那间堆满屏幕、文件和纸团的房间!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方形石桌、墙壁上摇曳的油灯、以及身下冰冷的硬木椅。他身上穿著一件样式古朴、质地却不算厚实的贵族上衣,不安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幻觉?普莱尔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眼前的女僕依旧清晰,她皮肤的光泽,呼吸间胸腹细微的起伏,甚至这间石屋那粗糙但符合逻辑的建筑结构,拱顶、窄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甚至还能够从中感受到那么的一丝温暖。 空气里瀰漫著仿佛是木头、灰尘和蜡烛燃烧后的混合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不应该刚加载完【凛冬王座纪元】dlc吗?普莱尔感到了深深的茫然。 “领主大人,您需要休息吗?” 女僕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小心翼翼的询问。她伸出手,想要搀扶他站起来。 休息?普莱尔听到这话,他的脑中思维翻涌,一些破碎、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 普莱尔·寒鸦……寒鸦领老子爵的独生子……老子爵意外身亡……年轻的普莱尔早早继承了子爵爵位……然后呢?然后这个“普莱尔”就彻底颓废了。以“休息”为名,把自己关在这房间里,对领地事务不闻不问,已经好几天了。期间就算爆发了一次“寒灾”,他也不管不顾。 如果只是成为一个普通的、混吃等死的封建贵族,统治一片普通的领地,那摆烂几天或许问题不大。 但……普莱尔摸了摸太阳穴,继续回忆,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 这个世界的背景,这凛冬之寒,这依靠热源塔生存的模式……该死的,这不就和他刚刚加载的那个dlc《凛冬王座纪元》几乎一模一样吗?! 他所在的王国,正是由那位传说中的凛冬女王统治的凛冬王庭。一场神秘的天文灾难將世界拖入了无尽的极寒深渊。信息断绝,王令难行,唯有依靠超凡力量维繫著摇摇欲坠的统治。只要向王国交上税收,地方领主便握有绝对的自治权。 大大小小的领地,全都依赖著各种供热的“热源”艰难求生。寒鸦领,正是依託著一座小型燃煤锅炉建立起来的脆弱堡垒。 一个颓废、不理政事的年轻领主,一个在凛冬纪元中挣扎求生的经歷过一次寒灾小领地。普莱尔想都不用想,现在的局面绝对糟糕透顶!领地小、位置偏、资源匱乏、私兵少得可怜,还要时刻提防热源不稳、物资短缺,以及来自外部的覬覦和威胁。 想到这里,普莱尔顿时感到压力山大,却转念一想既然这个世界的世界观和自己所玩的游戏很像的话…… 普莱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的酸涩和身体的虚弱感,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 『游戏面板!』 仿佛回应他的召唤,一个半透明的、泛著微蓝光泽的界面瞬间浮现在他的视野中央。 【个人状態】 【领地状態,未解锁】 【科技蓝图,未解锁】 虽然大部分功能都是灰色的“未解锁”状態,只有最不重要的【个人状態】还亮著,但看到这熟悉的界面出现,普莱尔紧绷的神经还是不由自主地放鬆了一瞬。 只要这个系统还在,那就还有希望!他立刻用意念点开唯一可用的【个人状態】。 几行简洁的信息映入眼帘: 【姓名:普莱尔·寒鸦】 【身份:寒鸦领子爵】 【状態:轻微酒精中毒,虚弱】 【骑士修行之路:65%(达到100%可容纳骑士种子)】 【该功能可升级(下一功能查看他人面板)】 【轻微酒精中毒】?刚才那阵翻江倒海的呕吐,原来是因为大量的酒精摄入导致的酒精中毒。之前的呕吐真的有一种从死亡中活过来的感觉。 不过普莱尔还是感到了一些蹊蹺,这具身体明明已经完成了65%的骑士修行,代谢能力远超常人。以寒鸦领粗糙的酿造技术,那些淡得像水的酒水怎么可能让他醉到那种程度?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缓慢沉重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普莱尔的疑惑。声音透过厚重的木门传来,显得有些沉闷。 “少爷,今天的政务还没有处理。不能再颓废下去了……” 门外传来的声音苍老,沙哑中带著疲惫与担忧。 听到这个声音,普莱尔脑中的记忆翻腾,很快回忆起来。 门外是老管家,是那个服侍了寒鸦家族三代人的老管家阿尔文。自从老子爵意外身亡,年轻的普莱尔一蹶不振后,这位老人每一天都会准时来敲门,劝说。无论门內的“普莱尔”是咆哮驱赶,还是置若罔闻,老人都固执地坚持著。 不能再休息了!要是再颓废下去的话,这个领地就要完蛋了。 普莱尔完全站起身来,不顾身体的虚弱,向房门走去。 “少爷!等等!您还没……”身后传来女僕焦急的呼唤。 普莱尔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名为“贪图享乐”的诱惑。怠惰和逃避固然舒服,但死亡的威胁还是让普莱尔继续走著。 没有等女僕跟上,他用尽此刻虚弱的力气,一把拉开了门栓。 “吱呀——” 门开的瞬间,一股远比室內凛冽数倍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拍打在普莱尔身上。 他本就因中毒而虚弱的身体剧烈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磕碰起来。 他死死咬紧牙关,绷紧全身肌肉,才勉强控制住没有在寒风中失態地剧烈发抖。 为什么我的房间外就是严寒啊? 门外,站著一位鬚髮皆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的老人。他穿著有些旧但依旧整洁的管家制服,布满皱纹的脸在看到普莱尔终於开门出现的那一刻,变得激动。 “少爷!您……您终於出来了!太好了!” 老管家声音里的沙哑似乎都被冲淡了几分,带著一种久违的喜悦。 然而,这份喜悦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老管家的目光迅速扫过普莱尔身上那件单薄得与这严寒格格不入的上衣,又落在他苍白虚弱的脸上,眉头瞬间拧紧。 “少爷,您这身穿著是……” 老管家迟疑地开口。 这时,女僕已经快步追了上来,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毛皮镶边外袍。 “领主大人,您太衝动了!外面这么冷,您还这么虚弱……” 她语气带著责备,但动作却无比利落,不由分说地將那件厚实的外袍披在了普莱尔肩上,又迅速为他系好领口的带子。 暖意瞬间包裹了冰冷的身体,普莱尔这才感觉自己的状態好了不少。 呼,还是要享受一下,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厚实的外袍领口处,装饰著一圈深黑色的、泛著幽光的羽毛,那是寒鸦的羽毛,在寒冬之中依然能够自由飞翔的天中生物的羽毛。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迎向老管家那忧虑的目光。 “政务?” 普莱尔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 “说吧,管家。现在情况到底有多糟?” 第2章 奇蹟 冰冷的空气,昏暗的天色。 普莱尔裹紧了厚实外袍,他已经在女僕的帮助下“全副武装”。老管家阿尔文步伐坚定地在前引路,积雪沉厚,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音。 “少爷,如您所见,” 老管家的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 “我们寒鸦领有著各种各样的问题,食物短缺,兽灾威胁,资源匱乏……但目前而言,这些都可以缓一缓……” 脚下的“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四周光线昏暗,阴影之中的“路”难以辨认,只能凭著老管家的记忆和隱约可见的建筑物轮廓前行。 普莱尔一边感受著冰冷刺骨的寒风,一边听著管家的简述。直到他听到管家说“可以缓一缓”,於是普莱尔皱眉追问: “怎么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寒意。 老管家停下脚步,侧过身,儘可能为普莱尔挡住一些风雪,同时引著他转向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在风雪中逐渐清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圆柱形轮廓,沉默地矗立在领地中心,其规模远超普莱尔想像中的“小型锅炉”。 “前几天,燃煤锅炉在例行维护时,寒灾突发,老工匠操作失误……造成了工匠伤亡,锅炉核心压力骤降。” 他的声音沉重带著寒意, “这才是『燃煤之急』。” 普莱尔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脚步未停,风雪中那庞大物体逐渐放大。他跟著管家踏上环绕其基座的木质阶梯,老旧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越往上走,那庞然大物的细节越发明晰,普莱尔心中的疑惑也越深。 这绝非一个简单的“燃煤锅炉”。 巨大的圆柱体由一种光滑、非铁非石的银灰色合金构成,上面布满了镶嵌在建筑表面的奇特构件、流畅而非自然的线条。 它並非孤零零矗立,其底部连接著数条粗大的、深深扎入冻土深处的管道。顶端则延伸出结构精巧的散热片和能量导流装置,透著一股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工业美感。 远处,平台顶端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安德森队长!我说了现在不能修!强行停炉,外围的人怎么办?三天!三天没有核心供暖,他们撑不住的!” 一个年轻但焦急的声音喊道。 “赫德!这是命令!锅炉不稳,万一彻底炸了,所有人都得死!现在立刻修理!” 另一个更加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硬声音回应。 但普莱尔的注意力却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小了,他屏住呼吸,手指抚过冰冷光滑的塔壁。 “奇蹟……” 他低声喃喃,他能感受到庞然巨物所散发的暖意,心臟因震撼而剧烈跳动,自己的运气太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燃煤锅炉! 这是前文明的遗產,是科技巔峰的造物——一座真正的、依靠地热或其他未知能源驱动的“供热能量塔”! 即使经歷了漫长的岁月和灾难,即使被后人误解、粗暴地当作一个效率稍高的燃煤炉来使用,它依然顽强地运转著,成为这片冰封废土上的生命庇护所。 难以想像,那个能建造出如此宏伟造物的前文明,那个沐浴在真正阳光下的“暖阳纪元”,究竟是何等辉煌? 可惜,那个文明还是灭亡了,他们死在了那场寒灾之中。 “领主大人!您终於来了!” 那个沉稳声音的主人注意到了走上平台的普莱尔和老管家,立刻中断了与另一个人的爭执,快步上前,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 他穿著半身骑士甲,腰佩长剑,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看著就很靠谱。根据普莱尔的记忆,这位就是目前领地唯一的正式级骑士——安德森。 “您来得正好!请您明辨是非!锅炉泄漏严重,我命令赫德立刻停炉修理,他却推三阻四,置全堡安危於不顾!” 安德森指著旁边一个穿著厚实工装、脸色因焦急和寒冷而发红的年轻人。 那个叫赫德的年轻工匠也急忙跑过来,对著普莱尔深深鞠躬,喘著粗气,显然刚才的爭执和严寒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少爷!安德森队长,不是我不肯修!是现在真的不能停炉啊!至少要停三天才能处理那个泄漏点!这三天,少了核心塔的供暖,我们现有的燃煤储备根本撑不住!外围那些木屋,很多人都会死的!” 他的声音带著恐惧和恳求。 安德森保持著行礼的姿態,腰板挺直,信誓旦旦的说: “怎么不行?领主大人,只要我们告诉领民,心怀荣耀,坚定信念,身体的意志自然就能抵御严寒!我们以前遇到困难,都是这样鼓舞士气的!寒鸦卫队可以带头示范!” 普莱尔原本凝重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他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这位一脸严肃的护卫队长: “哦?意志御寒?安德森队长,寒风可不会因为谁的意志坚定就绕道而行。真正的解决方案呢?比如……额外的燃料?临时的庇护所?” 安德森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领主为何会问这个。 他挺了挺胸,更加確信地重复道: “领主大人,这就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案!我们以前经常这么做,效果显著!意志就是力量!” 普莱尔:“……” 他默默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好吧,这位看起来靠谱的骑士,解决问题的思路……相当唯心。 “咳咳……” 旁边的老管家阿尔文適时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少爷……是老爷……老爷在位时,遇到类似困境,常以此法……激励人心。” 普莱尔装作没听见老管家后半句关於他那位“英明”父亲的话,果断地將目光转向了在场的专业人士——工匠赫德。至少,这位还知道停炉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赫德被领主的目光看得更加紧张,双手不安地拉著工装的衣角,在安德森骑士精神的衬托下,显得更加侷促: “领…领主大人,我…我师傅,老工匠还在的时候……遇到这种棘手的问题……通常…通常就是带著我们,向『炉心之神』虔诚祈祷……祈求神佑,让锅炉能……自己好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知道这法子听起来不怎么靠谱。 普莱尔再次扶额。很好,一个靠“唯心”,一个靠“玄学”,没一个正经搞技术的。果然,还是要靠自己啊。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神情变得专注而严肃,目光锐利地看向赫德: “赫德,你对这座塔……我是说,这个『燃煤锅炉』,了解多少?它的基本运作原理,你知道吗?” 赫德被这突然的专业问题问得一愣,隨即努力回忆: “我…我知道!锅炉……呃,塔……下面连接地热管道,里面有巨大的热交换核心,燃烧室……在核心上方,我们添加煤块或者铁木,產生的热量加热循环水,產生蒸汽……蒸汽驱动压力阀,再通过那些管道把热水和热蒸汽输送到各处……” 赫德描述得很表面,仅限於日常操作和可见部分。 这已经很不错了,由於前文明的遗留,工匠们的知识会与这个时代现状有种割裂的感觉。 不过以普莱尔的专业水平来看,这还不够。 在游戏中【科技蓝图】的解锁条件是需要支付一点的虚擬点数才能够解锁,而在此之前一些掌握基础的工程知识是必要的。所以在普莱尔对各类设施的基础构造以及工程思维都有所研究。 “很好,你知道燃料、燃烧、加热循环水產生蒸汽、输送热能这些基本流程。” 普莱尔点点头,肯定了赫德的基础认知,然后话锋一转, “但还不够。你看这里,” 他指向塔身中段一个明显有修补痕跡、此刻正有丝丝白汽逸出的区域, “这是主蒸汽输送管道的安全泄压阀接口。泄漏点在这里,说明泄压阀本体或连接法兰出了问题,导致高压蒸汽直接喷出。” 赫德顺著他的手指看去,努力理解著这些术语。 “关键点在於,” 普莱尔语速加快,思路清晰, “我们並不需要完全停掉整个热循环系统。主循环水迴路和地热汲取部分可以保持低功率运行,维持基础热量。我们只需要隔离泄漏的这条高压蒸汽支路。” 他指向旁边一条同样粗大,但锈跡斑斑、似乎早已废弃不用的管道: “看到那条旧管道了吗?它原本应该是通往早期某个废弃区域的供暖支路。我们可以利用它!” “具体的方案是:关闭泄漏支路的前后阀门,將这条泄漏的蒸汽管道暂时切换到那条废弃的旧管道上。” 普莱尔用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路径, “旧管道虽然效率低下,且终点可能已经堵塞或无用,但它本身结构尚存,足以承受压力,成为一个临时的『泄洪渠』。这样,泄漏的高压蒸汽就会被导入这条旧管道,而不是直接喷出造成危险和热能浪费。” 他顿了顿,看著赫德渐渐明悟的表情,继续道: “虽然旧管道无法有效供暖,但蒸汽在其中流动散逸的热量,至少能维持锅炉核心区域的温度不至於骤降,同时也能稍微加热其沿途经过的塔体结构。这意味著——我们可以在锅炉维持低功率运转,核心热量不散失的情况下,安全地隔离並维修那个泄漏点!” 看到赫德有所明悟,普莱尔心中也鬆了口气。他直接下达指令: “那么,你现在需要做的:第一,立刻带人检查並尝试开启连接旧管道的隔离阀门,清除锈蚀。第二,准备好更换泄压阀的材料和工具。第三,组织好维修人手,確保安全规程。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问题了。” 赫德还是有些紧张。 “很好,那你整理一下工具和思路,下午就开工吧。” 工匠赫德走后,普莱尔又转向护卫队队长安德森。虽然这位骑士的思路有点清奇,但执行力应该没问题。 “安德森队长。” “在!领主大人!”安德森立刻挺直腰板。 “赫德的方案能解决锅炉问题,但只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核心供暖。外围区域的寒冷无法避免。” 普莱尔命令: “我需要你立刻行动,组织卫队和所有可用人手,將外围最脆弱、房屋最不保温的居民,全部转移到內围房屋以及公共建筑里,仓库、礼堂、甚至卫队营房,哪里能挤下人就安排到哪里!集中取暖,能够一定程度的减少冻伤和死亡。明白吗?” “明白!集中安置,共御严寒!” 安德森这次的理解很到位,眼神也亮了起来,这显然比单纯的“意志御寒”更符合实际。 “很好,立刻去办。”普莱尔点头。 安德森领命,转身就要大步离开平台。 “等等!”普莱尔叫住了他。 安德森疑惑地回头。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脚下这座沉默的奇蹟之塔,望向风雪中那些低矮破败、仿佛隨时会被积雪压垮的外围棚屋。 他裹紧了外袍,寒鸦的羽毛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我也要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我要亲自去看看我的领民。看看他们在这样的天气里,究竟过著什么样的日子。” 此时,持续了一夜的猛烈风雪似乎终於显露出一丝疲態,天色不再那么阴沉晦暗,雪片也变得稀疏了一些。 普莱尔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著能量塔传来的、虽然微弱却未曾断绝的暖意,迈开了脚步。 第3章 卫兵 风雪虽略减弱,但寒意依旧刺骨。 普莱尔跟在老管家阿尔文和护卫队长安德森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记忆中卫队的营房。 那是一座依託著一面巨大古墙搭建的石木混合建筑,看起来比普通的棚屋要结实些,但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微弱摇曳,显然里面的热源也不是很充足。 安德森上前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汗味、皮革味和微弱煤烟气的暖湿空气扑面而来,衝散了门外的冰寒之意。 房间不算小,但內部陈设简陋。壁炉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燃烧著,仅能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寒意。 而在壁炉最近的位置,五个身影紧挨在一起,裹著脏旧的毛毯,靠著墙壁似乎正在打盹。 他们的武器——几杆保养状况堪忧的长矛和一面蒙皮木盾——隨意地靠在墙边。 普莱尔的脚步顿住了。他扫视了一圈这称得上“空旷”的营房,眉头不自觉皱起。 “……我们只有这么点卫兵吗?” 他看向安德森。这数量,別说防御兽灾或外敌,就连维持领地最基本的秩序恐怕都够呛。 安德森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与无奈,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这……领主大人,您这几天没处理政务。最近一直在向您申请额外的燃煤配额,没能申请下来。哨位太冷,值勤艰苦,有些兄弟为了家里能多点燃料过冬,就……就暂时回家帮家人挖矿去了。” 老管家阿尔文在一旁沉默地嘆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忧色,印证了这个说法。 普莱尔瞬间明白了。燃料就是生命线,没有足够的燃料,连忠诚的卫兵都无法坚守岗位。原主的颓废,正在快速消耗著这片领地本就薄弱的根基。 安德森上前一步,提高了音量: “喂!小伙子们,醒醒!领主大人来了!” 壁炉边的五人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门口的普莱尔和安德森,顿时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掀开毛毯站起来,窸窸窣窣地排成一列,只是队形歪斜,精神萎靡。 “领主大人好!” 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卫兵反应最快,声音也最响亮。 “领主大人好~” 其他四人则参差不齐地附和著,声音低沉,带著没睡醒的慵懒和麻木,显得有气无力。 这就是自己目前全部的武装力量?普莱尔心中失望,但面上不显。好歹还有个精神点的。 他將目光投向那个声音洪亮的年轻卫兵。 这卫兵看著才十五六岁,以普莱尔以前的標准显然是未成年,但在寒鸦领中来看,这已经能够作为运转维护整个领地的“燃料”的年龄了。 “不错,反应很快。你叫什么名字?” 普莱尔问道。 那年轻卫兵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回答: “是!领主大人!我叫安格!” 隨即,他脸上那点正经迅速褪去,转而露出一种混合著討好和自得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同伴, “领主大人,这些人都是我劝他们留下的!不然可能人都跑光了!” 普莱尔一时无语。没想到这唯一看著还算精神的,似乎也没那么正经。 安德森適时地凑近普莱尔耳边,低声快速说道: “领主大人,这是犬子安格·卫鸦。已经进入骑士修行了,平时……也负责协助管理矿场那边的人手调度。” 原来是关係户。 寒鸦有著一座劣质的小型煤矿。对於如今这样的寒冬末日,这样的职位显然十分重要。 普莱尔心下瞭然,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卫鸦家族是领地里唯一的骑士家族,且拥有著目前领地里唯一的正式骑士安德森。要不是安德森忠诚,恐怕普莱尔都难以维持自己的统治。 普莱尔再次看向卫兵。 五个人就五个人吧,总比没有强。 他不再多言,目光扫过眼前五名状態各异的卫兵,沉声道: “都打起精神!锅炉区有紧急维修任务,外围居民需要向內围转移集中取暖。现在,立刻穿戴整齐,拿好武器,准备出发!” 他的命令简洁明確,不容置疑。 安德森立刻瞪了几名还有些磨蹭的卫兵一眼,几人动作这才加快了些。 老管家阿尔文见状,迈步想要跟上普莱尔,却被普莱尔用眼神制止。 普莱尔將他引到屋角,避开其他人,声音压得极低: “阿尔文,你有別的任务。” 老管家立刻俯身倾听。 “我要你立刻去查,” 普莱尔的目光锐利起来, “查所有经手过我饮食,特別是酒水的人。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可疑的人出现。记住,要隱秘。” 他回想起那蹊蹺的“轻微酒精中毒”,一个完成了大半骑士修行的人,绝不该被领地的粗劣酒水轻易放倒。 阿尔文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僕明白。” “还有,”普莱尔补充道,“儘快清点一下领地目前所有能动的资產——食物、燃料、武器、工具、人口……越详细越好。我们需要知道我们到底还剩下多少家底。” “是,少爷。老僕这就去办。” 阿尔文没有多问一句,躬身领命,转身离去。 普莱尔知道,这位老管家或许能力有限,但对寒鸦家族的忠诚毋庸置疑,这类调查和清点工作交给他最合適不过。 同时,以他游戏的经验来说,要了解一遍领地的各状態,才能够解锁那灰色的【领地状態】功能。 此时,安德森已经將五名卫兵集结完毕。普莱尔走上前,快速分配任务: “安德森,你带两个人,负责通知內围区域的居民,让他们做好准备接收外围迁入的人,並开闢出集中取暖的区域。” “是!”安德森应道,隨即点了两个看著还算稳重的卫兵。 “安格,”普莱尔看向那名关係户,“你带上剩下的人,跟我去外围。我们需要动员並协助那里的居民转移。” “遵命,领主大人!” 安格似乎很乐意跟著领主行动,声音格外响亮。 两队人马在营房外分头行动。 普莱尔紧了紧外袍,带著安格和另外两名卫兵,走入那凛冽的风雪中,向著领地外围那片被严寒侵蚀的区域行去。 第4章 外围 天色渐亮。 可,此刻本该是昼夜交替、晨曦破晓的时刻,然而天空依旧被厚重的灰霾笼罩,看不见所熟悉的太阳,只有一圈模糊黯淡的光晕勉强提示著光源的方向。 唯一的好消息是,持续了一夜的风雪確实越来越小了。但外围的温度却更低了,普莱尔边走边观察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 越往外走,景象越发破败。 內围那些由古老、平整的未知规格石块构成的前文明遗蹟主体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简陋、用各种废旧材料拼凑起来的棚屋和矮房,它们共同组成了挣扎求生的外围区域。 直到他们走到所谓“建筑”的边缘尽头。更远处並非开阔的雪原,而是一面巨大的、环绕著整个聚居点的圆形雪墙。 但他知道,那並非墙,而是雪坡。 如果从高处看,寒鸦领就像坐落在一个巨大的雪坑之中。 可以想见,在更古老的年代,这个依託能量塔建立的聚居地范围必定远比现在广阔,当然,那时它必然不叫寒鸦领这个名字。 可是,时光流逝,气候愈发严酷,生存的空间也被冰雪一步步蚕食。 回到现在,安格熟门熟路地引著普莱尔来到边缘区一个看起来稍显“体面”的棚屋前,这棚屋至少有一部分墙壁使用了古旧的规整材料。 “喂,卡尔,快开门!领主大人来了!” 安格用力拍打著被冰雪糊住大半的木门。那简陋的木门上,甚至凝结著一些雪白色的蘚类植物, 敲了好几次,门才从里面被艰难地拉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脸颊冻得通红。 “安格叔叔?” 小孩的声音带著怯懦和寒冷导致的颤抖。 安格因为等待而升起的一点火气,在看到孩子后压了下去: “卡洛,你爸爸呢?我们找他有事商量。” 小孩眨了眨眼睛: “爸爸……他还在睡觉。” 安格眉头一皱,觉得有些不对劲,直接推开门挤了进去。普莱尔和两名卫兵也跟入其中。 棚屋內空间狭小拥挤,空气混浊冰冷沉闷。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裹直接躺在铺著乾草的简陋床铺上,盖著薄薄的破毯子。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 安格抱怨著走上前,伸手想去推醒那人。但他的手指触碰到对方肩膀的瞬间,动作猛地僵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那触感,冰冷而僵硬。 安格脸上的不耐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他缓缓掀开破毯的一角,手指试探著探到那人的鼻下……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向普莱尔,声音乾涩: “领主大人……他……已经死了。” 普莱尔沉默地看著那里,毯子的一角下一张灰白僵硬、毫无生气的年轻面孔露了出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並不大的男人。 “他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安格摇了摇头,拉过毯子重新盖住死者的脸,语气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 “谁知道呢,也许是躲不过的疾病,也许是昨晚没能扛过去的冰寒…撑不住就没了。人就是这样的……” …… 普莱尔继续查看其他外围居民的情况,过程大致相似,充满绝望与麻木。 隨著动员和转移命令的下达,一些还活著的、尚且有力气的居民开始匯聚起来,带上他们为数不多的家当,在普莱尔和卫兵们的引导下,麻木地向內围移动。 队伍逐渐壮大,有几名原本躲在家里的护卫也被找回。 最终,这支沉默而沉重的队伍,向著內围那个约定好的、可能是唯一能容纳较多人的教堂缓缓行进。 队伍沉默地在风雪中移动。 普莱尔走在队伍一侧,望著眼前这群面黄肌瘦、裹著破旧衣物瑟瑟发抖的领民。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只是在机械地跟隨,仿佛迁移的目的地並非希望,只是另一个需要忍受的苦难地点。 他们不像是一支寻求生机的队伍,更像是一群在寒风中飘零的难民。 普莱尔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造成这一切的,固然有这个时代的酷烈,但原主的颓废和放任无疑加剧了苦难。 虽然不是他亲手所为,但这具身体、这个身份现在属於他,“他”是由自己捏造的。甚至从游戏的角度来说,整个世界都是因自己而生。 凛冬之下的人类是如此脆弱,一场稍大的风雪,一次燃料短缺,就可能轻易夺走生命,渺小如尘埃。 但他们又如此顽强,即便在这样严苛到绝望的环境里,依然有人咬著牙,在冰雪夹缝之中靠著某种近乎本能的坚韧活了下来,並尝试著去適应这冰封的一切。 …… 教堂的轮廓终於在风雪中显现。那是一座利用古老遗蹟大厅改建的建筑,厚重的石壁抵御著寒风。 这教堂属於“炉心教会”,炉心教是王国目前最主要的信仰,没有之一。 教堂的门口聚集著一些人,他们穿著相对厚实,面色虽也担忧,但比起外围移民的绝望麻木,多了几分生气和疑惑。安德森正站在他们面前,努力维持著秩序。 “安德森大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高声问道。 安德森只是摇头,声音沉稳:“等领主大人来了,自有安排,自会告知各位。” 看到普莱尔和他身后那支沉默的队伍,內围的居民们顿时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这位久未露面的年轻领主身上,好奇、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普莱尔没有废话,直接走上教堂前的台阶,扫视眾人,朗声道: “锅炉发生泄漏,需要紧急维修。期间核心供暖將降至最低。为避免外围出现大规模冻伤死亡,从现在起,所有居民集中到內围区域取暖。教堂、卫队营房、以及所有空閒的坚固建筑都將开放容纳人员。內围居民,需要接纳外围居民,共享热源,共渡当前难关。” 话音刚落,內围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喧譁。 与外围多为矿奴不同,能居住在內围的,多是拥有特殊技能或身强力壮的矿工,他们需要向领主缴纳定额的税赋,才得以享受能量塔核心区的些许余温。此刻让他们与外围之人同等待遇,立刻引来了不满。 “共享热源?领主大人,我们的燃料也不够啊!” “是啊!我们可是交了税的!凭什么要和那些……” 一个声音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但意思很明显——凭什么要和那些外围的矿奴、贱民享受同等待遇? 嘈杂的声音在继续…… 第5章 商量? 对於那些反对的声音,普莱尔早就料到会有阻力,耐著性子解释: “这只是临时措施。待锅炉修復,一切恢復正常,领地会酌情补偿內围居民的燃料损耗。现在是非常时期,生存是第一位的。” 然而,他的解释似乎並未完全说服眾人。担忧一旦开了口子,各种声音便冒了出来,有的確实在提出实际困难,比如空间不足、卫生问题,但更多的则是毫无建设性的抱怨和纯粹的噪音。 “我家地方小,挤不下!” “他们身上会不会有病?” “就不该让那么多外围的人进来!” “能不能让锅炉別修了?以前不也没事吗?” 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各种不合理、自私自利的言论混杂在一起,衝击著普莱尔的耳膜。 他的眉头逐渐锁紧。他不是来討价还价的,生存危机面前,没有那么多时间扯皮。他已经给了他们表达合理诉求的机会,但换来的却是这些? 耐心渐渐耗尽。 “噌——” 一声並不清脆却足够突兀的摩擦声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普莱尔抽出了腰间的佩剑。剑身由致密的铁木削磨而成,质地坚硬,边缘打磨得相当锋利。它或许不如铁剑那般锋锐,但割开喉咙绝对绰绰有余。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声音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那把突然出鞘的木剑上。 普莱尔手腕一翻,剑尖径直指向人群中叫得最凶的一个胖子——难以想像,在寒鸦领这种地方,竟然还有人能长成这样。看来是很有“天赋”的。 剑尖几乎要触碰到胖子的鼻尖,那胖子嚇得脸色惨白,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煞白,抖如筛糠。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眾人,声音平静: “对了,忘记告诉你们了。” “这是通知,不是和你们討论的。”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恐惧和顺从。绝对的武力威慑,在秩序濒临崩溃的边缘,往往比任何道理都更有效。 普莱尔收剑回鞘,不再看那些人,转向安德森和安格: “安德森,你带卫兵协助內围居民,立刻清点所有可用空间,统筹分配人员安置,优先保障老人和孩子。安格,带你的人维持秩序,若有趁机滋事、抗拒安置者,立刻处决。” “是!” 安德森和安格立刻领命,带著几名卫兵开始行动起来。有了领主刚才那一下,他们的工作阻力显然小了很多。 按照他的要求,卫兵们儘可能將较为健壮的劳动力——或者说不那么瘦弱的人平均分配到不同房屋,以免某些屋子负担过重。 而教堂等公共区域则集中安置大部分更为糟糕的人,因为这些区域的供暖往往会被列为优先保障对象。 初步统计出的內外围人口数量让普莱尔心情更加沉重,可用劳动力远比他想像的少。 安排完人员安置后,普莱尔的心却还悬著另一件事——燃料。將外围大量原本靠自身硬扛的居民突然纳入供暖体系並不能缓解燃料压力,矿场的產出至关重要。 此时恰好天色已亮,风雪也基本停歇。普莱尔没有丝毫停歇,立刻开始组织领民恢復生產。寒鸦领的生命线在於那座劣质的露天煤矿。 他很快来到了位於领地边缘的露天矿场。 所谓的煤矿,其实只是一个浅层的矿坑,地表覆盖著厚厚的积雪和冻土。 在完成集中供暖的初步安排后,矿工们慢慢开始恢復工作。 矿工们费力地用简陋的工具刨开冻层,挖掘著下面质量並不算好的褐煤。 监工的卫兵揣著手,缩在背风处,呵斥声都有气无力。 而矿工们,无论是奴隶还是少数自由民,无一不是满脸煤灰,表情麻木,动作运行的像是在地狱。 效率太低了。普莱尔皱紧眉头。 他走到一个看起来还算年轻的矿工身边,这个年轻人似乎比旁人稍显精神,动作也利落些。普莱尔主动走过去。 “年轻人,”普莱尔开口。 那小伙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古怪,似乎觉得领主这声称呼有些奇怪,毕竟两人看起来年纪相仿。 安格在一旁低喝:“注意你的態度!” 普莱尔摆了摆手:“无妨。” 他看向年轻矿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低下头,回答:“领主大人,我只是个奴隶,没有姓名……不过,大家都叫我『高地灵』。” 高地灵?普莱尔想起一种被称为“倔地灵”的生物来,它们形似矮小人类,以擅长挖掘著称。这个外號倒是贴切。 接著,普莱尔又询问了採矿的定额制度、日常运作模式等。名叫高地灵的奴隶居然出乎意料的回答得清晰有条理,让普莱尔对矿场的困境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原来在老领主的领导下,这里实行的是定额制,尤其是奴隶,每人每天必须完成固定的开採份额才能获得基本的口粮。 自由民超额部分可兑换少许劣质燃料或食物。 但冻土坚硬,工具粗劣,完成份额极其艰难,大多数人只是勉强活著,根本没有积极性。 了解了矿场这种低效而残酷的运作模式,普莱尔心中有了数。改变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 他离开矿场,准备返回锅炉区查看维修进度。途经领主府时,正好遇到从里面出来的老管家阿尔文。 “少爷。” 阿尔文快步迎上,脸上带著奔波后的疲惫, “领地资產的粗略清点出来了,情况……很不乐观。燃料和食物储备远低於预期。另外,您吩咐的调查……” 他摇了摇头, “经手过您酒水的人我都暗中查问过了,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的。那天的酒是常规配给,很多人都喝过,並无异样。” 普莱尔点了点头,虽然有些疑惑,还是决定暂时將酒水的问题放下。 领地对酒水很重视,其被列为重要资源,认为其能够御寒。但实际上,酒精进入身体,血管扩张后,身体內部的热量更快散失到外界,反而更容易失温,在寒冷环境中饮酒还会降低判断力。 但他对清点结果中的另一项数据很在意: “铁木的存量怎么这么少?我记得王国徵税的主要物资就是铁木和燃煤。” 第6章 工匠 铁木是寒鸦领附近铁木林的特產,木质坚硬如铁,是王国指定的重要战略物资,用於建造和维修各种设施,尤其是王都那些大型能量塔的部件。 拖欠王国的税款,后果不堪设想,能够在凛冬下统治的王国下的超凡军团会让人明白是什么让王国得以统治。 老管家脸上愁容更甚: “是的,少爷。但是最近铁木林里很不平静,据说有噬铁蛛在那边巢穴肆掠,非常危险。负责开採的铁木村那边已经停工好些天了,人们都不敢进林。” 噬铁蛛?普莱尔记下了这个名字。还有不到一个月,黑冰伯爵的税务官就会到来,如果交不出足额铁木,寒鸦领恐怕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我知道了。” 普莱尔吐出一口白气,做出决定, “看来,明天必须去铁木林看看了。但今天最后这点时间,必须先解决锅炉的问题,它更急,更重要。就像你说的……『燃煤之急』。” 他转身,再次走向冰天之下那沉默而巨大的能量塔方向。问题一个接著一个,但总要按轻重缓急,一个个去解决。 普莱尔顶著寒冷,回到了能量塔——或者说,被领民们称为“燃煤锅炉”的奇蹟造物脚下。 维修工作仍在进行,普莱尔看到工匠赫德正带著几个人在蒸汽瀰漫间忙碌。 走近了看,普莱尔的眉头微微皱起。工匠赫德正满头大汗地操作著工具,试图拧开一个锈死的阀门,旁边几个帮手却显得有些笨拙和慌乱。 递工具慢半拍,固定支架也使不上劲,更多的是在赫德的呵斥下打下手。更让普莱尔注意的是,这群人里居然还有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她穿著极不合身的厚旧工装,正吃力地试图用一根铁棍撬动什么。 这效率太低了。普莱尔记忆中,在老工匠去世后,领地应该还有三名正式工匠和若干学徒才对,绝不至於让赫德一个人扛大樑,甚至需要小孩来凑数。 他走上前,出声叫停了工作:“赫德。” 赫德嚇了一跳,看清是普莱尔,连忙停下手中的活,紧张地行礼:“领…领主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畏缩的帮手和那个小女孩, “我记得领地登记的正式工匠不止你一个。维修任务紧迫,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在主导?他们呢?” 赫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囁嚅著,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理由:“这个……他们……我……” 普莱尔不再问他,转而將目光投向其他几个所谓的“工匠”,隨口问了几个关於蒸汽管道压力原理和常见故障排除的基础问题。结果可想而知,那几人面面相覷,回答得顛三倒四,甚至完全错误,水平连熟练学徒都算不上。 唯一让普莱尔有些意外的,是那个小女孩,她叫赫莎。在其他人一片沉默或胡诌时,她小声地、不太確定地回答了其中一个关於材料的问题,答案虽不完整,但方向大致正確。 这时,赫德的紧张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哭出来。没等普莱尔再次追问,他像是崩溃般脱口而出: “领主大人饶命!他们……他们其实都只是学徒!老工匠之前,为了……为了能多领一份工匠的燃煤配额,就……就让他们冒充了正式工匠!这真的不是我让的,我,我……” 原来如此。普莱尔恍然,难怪赫德之前对维修锅炉如此没自信,总是推三阻四,紧张万分。他手下根本无人可用,所谓的工匠团队只是一个骗薪水的空架子。 普莱尔看著眼前这群面黄肌瘦、满脸惶恐的人,沉默了片刻。欺骗固然可恨,但根源还是在於领地的贫困和资源分配的不公。工匠是十分重要的人力资源,主要责任也是已故的老工匠。 他做出了决定: “从现在起,所有人的工酬恢復至原本的学徒等级。冒领的部分,从你们后续的燃煤配额中分期扣除。” 他的声音不大, “这次是口头警告,若再有欺瞒,严惩不贷。” 听到这话,赫德等人反而像是鬆了口气,至少没有被当场严惩。 普莱尔继续道: “维修不能停。白天,你们所有人继续在此协助赫德工作。晚上……”他顿了顿,“全部到领主府来,我会教你们一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赫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隨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平台上,声音哽咽: “谢…谢谢领主大人!谢谢领主大人开恩!谢谢大人教导!” 其他学徒见状,也慌忙跟著跪下磕头。 唯有那个叫赫莎的小女孩似乎还没完全明白髮生了什么,呆呆地站著。赫德赶紧伸手把她也拉得跪下来。 普莱尔看著这一幕,若有所思。在这个世界,贵族的后代依然是贵族,自由民的孩子大多还是自由民,奴隶的孩子则难以摆脱宿命。 但总有些例外,比如眼前的赫德。他依稀记得,除了赫德,其他学徒多少都和老工匠沾亲带故,算是“关係户”。 只有赫德是纯粹靠天赋被老工匠看中收徒的。而这个赫莎……看赫德紧张维护的样子,恐怕是他自己想培养的班底或亲人吧。 …… 夜色深沉,寒气愈重。领主府內却难得地温暖,能量塔传来的微弱暖流顺著管道供暖。 赫德、赫莎和其他几名学徒拘谨地站在房间里,他们身上厚重的破旧衣物在这难得的温暖环境中显得格外闷热。直到普莱尔点头准许,他们才敢小心翼翼地脱下笨重的外套。 赫莎年纪最小,脱下外套后,里面单薄的衣衫似乎不足以抵御房间內並不算很高的温度,下意识地抱了抱胳膊。 普莱尔瞥见了,隨手拿起自己搭在椅背上的一件相对轻薄的旧外套,递给她: “披上吧。” 小女孩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接过,披在身上。 其他学徒都有些惊讶地看著这一幕,这位新领主白天的强势他们还心有余悸,此刻却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温和。 普莱尔没有过多解释,开始了他的“教学”。 第7章 希望之火在风雪中点亮 说实话,普莱尔並没有什么教授工匠手艺的经验。 他的知识体系来自於游戏里的工程学思维,更侧重於系统性原理、逻辑分析和解决问题的方法,而非这个时代工匠所依赖的经验、手感甚至是玄学。 他从最基础的“什么是压力”、“密封的原理”、“能量转换效率”开始讲起,用儘可能浅显的语言解释现象背后的本质。 仅仅是这些最基础的概念,就让赫德等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过去学的是“怎么敲”,而普莱尔教的是“为什么这么敲”以及“还能怎么敲”。 课程结束时,赫莎脸上充满了敬佩和激动,他忍不住问道: “领主大人,您……您真是太聪明了!明明同样生在这个时代,老工匠做了几十年都不知道这些……”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的赫德脸色猛地一变,额头瞬间又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生怕这话冒犯了领主,或者勾起了之前欺骗的不快。 普莱尔倒是没多想,只是笑了笑,回答道: “並不是我聪明,而是我掌握了知识。知识是可以学习和传播的。如果你们能学会並运用这些知识,未来也能和我一样,甚至做得更好。” 听到这个回答,赫德明显鬆了一口气,感激地又行了一礼。今天的教学到此结束。 学徒们恭敬地告退。在赫莎离开前,普莱尔还是要回了那件外套——没办法,地主家也没余粮,能省一点是一点。 赫莎怯生生地脱下那件对於她而言过於宽大的外套,递还给普莱尔。 他沉默地接过,布料上似乎还带著一丝孩子孱弱的体温。 待眾人离开后,普莱尔没有说话,只是將那外套重新搭在椅背上,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才这么点儿大…… 领主府壁炉跳动的火光,在普莱尔眼中映出的不再是火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肩上的重量。 眾人离去后,普莱尔並没有立刻休息。 天色已晚,但他还需要等一样东西。 …… 夜已深。 普莱尔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进行这个世界的骑士修行冥想。 他最开始对於这个世界的骑士修行並不是特別了解,只知道一些关於【凛冬王座纪元】的宣发內容。 其中除了骑士修行之外还有一些依靠“灵能”修行的人,不过在原主的记忆中,那些在王国的內部区域才更为普遍。 不过通过结合那些宣发內容和以及,普莱尔已经对骑士部分有了初步的了解。 前期的骑士修行之路分为学徒级、见习级、正式级。传统的修炼需要冥想、锻体、战斗三者结合。 他目前正处於“骑士修行之路:65%”的学徒级阶段。完成修行之路而未容纳“生命种子”的是见习级。成功容纳生命种子,则踏入正式级,如安德森。再往上则是精英级,修炼方法未知,已故的老领主正是这个等级。 想到那位老领主,普莱尔就一阵无语。 典型的追求个人伟力至上的典型,几乎吸乾了整个领地的资源堆砌自身,结果就是以前的寒鸦领高端战力青黄不接,除了他和忠心的安德森,连个真正的正式级及以上的都找不出来。 现在他一死,领地立马陷入困境,恐怕已经是王国最羸弱的子爵领了,甚至可能不如一些富裕的男爵领。 思绪纷杂,加上穿越带来的精神衝击並未完全平復,普莱尔发现自己很难进入冥想状態。 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开始对领地的未来进行更细致的规划。 当到了夜最深沉的时刻,他等待的东西终於来了。 一个半透明的、微蓝的界面悄无声息地弹在他的视野中央: 【凛冬纪元,第1日】 【今日收穫总结】 【事件:紧急动员外围居民迁移,集中取暖。】 【影响:短期內避免外围大规模冻伤死亡,领地凝聚力+1。居民不满+5(强制命令、分享资源)。燃料消耗速度加快。】 【事件:发现並处理工匠冒名顶替事件。】 【影响:恢復工匠体系等级秩序,潜在工作效率提升。赫德及学徒忠诚度显著提升,领地技术人才潜力+2。】 【事件:开设基础工程学知识讲堂。】 【影响:传播系统知识,工匠学徒们获得“启蒙”状態,未来工作效率与问题解决能力小幅提升。领主声望微幅提升】 【ap结算:基於今日决策与事件影响,获得ap +30。】 【目前ap:30点】 【最终总结:希望之火在风雪中点亮。不错的开端,但依然需要寻找平衡点,优化决策以最大化收益。】 这是游戏中熟悉的每日总结,在昼夜交替之时出现,用於结算重要的ap。ap可用於解锁科技蓝图、升级功能等,是发展的关键。积赞够100点ap便可以解锁【科技蓝图】。 看著总结,普莱尔若有所思。单纯依靠强权统治看来並非长久之计,效率和影响需要权衡。 关闭界面,一股深深的疲惫感涌了上来。经过修行强化的身体固然比普通人强韧,但这一整天高强度的脑力和体力活动还是让他消耗巨大。他不再硬撑,躺了下来。 良好的休息,才是持续生存的长久之道。黑暗中,他很快沉沉睡去。 …… 第二天,天色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天光尚未穿透厚重的灰霾,不见晨光,只有一片压抑的灰濛。 在女僕帮助下,普莱尔穿好了那身厚实的、镶缀著寒鸦羽毛的子爵袍服。 可惜寒鸦领太过贫弱,连一面像样的镜子都是奢侈品,他无法欣赏自己这具堪称“理想型”的皮囊。 毕竟,对於自己的外貌,普莱尔还是很有自信的,那是按照想像中的自己捏的。只能凭感觉整理了一下衣领,確保威严不减。 推开领主府的大门,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但这次穿戴整齐的普莱尔並未显露出之前的狼狈,只是呼吸间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並未失態。 安德森与老管家阿尔文早已在门外等候,身影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肃穆。 “少爷,都准备好了。按您的吩咐,留了二十人看守內围,其余人都隨行。” 老管家匯报导。 普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率先迈步。 今天的目標明確——处理铁木村肆虐已久的噬铁蛛灾害。 第8章 焚烧 一行人沉默地向北行进,那是铁木村的方向。 在更北方有座被称为『霜语峰』的巨影在灰霾中若隱若现,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用於辨別方向的信標。 越往外走,离开能量塔核心供暖区的范围,能量塔传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殆尽,寒意便愈发刺骨,冰冷仿佛要穿透衣物。 来到那“雪墙”附近,他们沿著一条被积雪半掩的陡峭坡道向上攀爬,这道环绕领地的天然雪坡如同碗壁,將寒鸦领庇护其下,也一定程度上隔绝了外界的威胁与视线。 爬至坡顶,普莱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寒鸦领静静地臥在巨大的“雪碗”底部,那些黑色、低矮的建筑簇拥著中央唯一高耸的能量塔,在无垠的雪白中显得渺小又顽强。 而他们的目的地,铁木村,就在雪坡之外不远处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里。 村子规模很小,简陋的棚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围绕著一座矮小的石塔。那是村里唯一的热源,一座依靠微弱地热维持的微型锅炉,散发的热量恐怕只够勉强维持不被彻底冻僵。 与寒鸦领內围相比,这里的生存环境无疑更为严酷,他们不仅要忍受严寒,更因缺乏如寒鸦领的那样的地势庇护而时常遭受野兽袭击。 居住於此的,无一不是奴隶或是曾触怒领主之人。 普莱尔的到来让整个村子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中。村民们躲著小心翼翼地窥视。 老管家阿尔文无需吩咐,立刻带人开始清点村里所剩无几的物资储备。 安德森则手按剑柄,护卫在普莱尔身侧,一名战战兢兢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迎上来,他是村里的负责人。 “领主大人……” 男人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 普莱尔摆摆手,打断他无意义的敬畏: “带我们去铁木林。” 所谓的森林,早已名不副实。 稀疏的抗寒树木间,最为显眼的是那些木质漆黑、坚硬如铁的铁木。 普莱尔伸手抚摸著一根粗糙的铁木树干,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这种树木是寒鸦领的命脉之一,不仅是上缴王税的重要物资,更是製作工具、武器和能在暴风雪中稳定燃烧的火把的关键材料。他腰间的佩剑,便是由优质铁木锻造而成。 然而此刻,这片宝贵的林地正被另一种生物占据。 此刻,巨大的、黏附著碎屑的蛛网掛在树木之间,被啃噬过的树木残骸隨处可见。 “噬铁蛛……” 普莱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他之前仔细询问过村民这种生物的习性,它们嗜食富含矿物质的植物和金属,畏惧持续高温。 为了確认,他示意一名卫兵上前,用长矛小心地触动边缘区域的一处蛛网。 沙沙声立刻响起,几只拳头大小、甲壳闪烁著黯哑金属光泽的蜘蛛迅速从藏身处爬出,狰狞的口器开合著,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普莱尔注意到它们的外壳不仅呈现出金属质感,甚至在移动中相互碰撞时发出清脆的鏗鏗声,显得异常坚硬。 普莱尔心中瞭然: “这种以金属矿物为食的生物,其甲壳的硬度恐怕难以用铁木剑刺穿。” 这种生物族群一旦扎根,常规清理极难根除,它们会不断繁殖,一旦让它们在此地扎根,整个铁木林被啃噬殆尽只是时间问题。 传统的清剿方式效率低下,风险极高,且难以根除潜伏在地下的母体。 避开这些噬铁蛛,回到聚居处。 安德森和阿尔文看向他,等待指示。 他对安德森、管家和村中负责人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焚烧林地。” “什么?焚烧?!” 安德森和阿尔文几乎同时失声。 老管家急忙道: “少爷,不可!铁木林是寒鸦领世代积累的宝贵財富,是向王国纳税的根基啊!一把火烧了,往后税收、领地所用该如何是好?” 安德森也面露难色,手从剑柄上放下: “领主大人,是否再考虑一下?或许可以组织卫队进行清剿,我们……” 普莱尔没有动摇,抬手制止了他们后续的话,他的目光扫过面露惊疑的村负责人和周围的护卫,语速平稳地分析: “噬铁蛛的习性我了解。常规清剿只会徒增伤亡,而且无法灭绝。它们依赖这片林子生存,毁了它们的巢穴和食物来源,它们自然无法存留。” “趁著噬铁蛛还未遍布铁木林,我们还可以提前隔离出一片区域,抢收部分铁木,火势控制得当,损失可以降到最低。损失一部分,总比全部被啃光,甚至蔓延到村庄要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沉重: “更何况,我们真的有能力彻底清剿吗?” 他的记忆已基本完整,那位“精英级”的老领主,正是死於清剿噬铁蛛的行动中。 他看向那片被蛛网缠绕的林地: “这不是败家,而是止损,更是为了將来能重新种植,可持续发展。目光必须放长远。” 普莱尔的目光再次扫过安德森和阿尔文, “寒鸦领现在的困境一个接著一个,如果不快速果断地解决最紧迫的威胁,整个领地很快就会滑向灭亡的深渊。”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利弊分明,更是点出了老领主身亡的旧事。 安德森和阿尔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与无奈。 老管家张了张嘴,看著普莱尔那双沉静却坚定的眼眸,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低下了头。 虽然心疼至极,但他们明白,领主说的是事实,而且就连领地的主人,铁木林的主人都同意了。 最终,他们选择了服从。 说服已成。 接下来便是执行。如何点燃这片以坚韧难燃著称的铁木林?普莱尔依据之前的观察和从村民口中得到的有限信息,迅速做出部署。 “用它们自己的网!” 普莱尔指著远处林间那些巨大、黏稠的蛛网, “这些是极佳的引火物。” 他语速加快,命令清晰: “集中人手,收集乾燥的易燃物,堆放在林地边缘我指定的几个区域。从燃煤锅炉那边调拨一些尚未使用的劣质燃煤过来,量不用多,但必须用在关键的点火点上。”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卫兵们分头行动,铁木村的村民也在强压和惶恐中开始搬运各种物资。 很快,十几处堆放上了劣质燃煤,还些枯枝助燃,这些被布置在逆著风向的几个关键入口处。 普莱尔亲自检查了其中几个点火点,確认了风向和位置,又安排了各组人手的站位、点火时机以及撤退路线。 一切准备就绪。他站在雪坡上,望著下方那片被蛛网笼罩的林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猛地挥下手: “点火!” 第9章 政策 “点火” 命令通过手势和呼喊传递下去。 那几处劣质燃煤堆燃起火来,通过枯枝助燃將周围的铁木艰难点燃,但火势越来越大。 在被预设的风向下,火焰传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计划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火焰很快吞噬了外围大量缠绕的蛛网,並向內蔓延。 只有一些小意外,有一只如同小型房屋般巨大的噬铁蛛其身上的黑色毛髮被点燃,发疯了到处乱撞。它將一簇火苗吹向预定的隔离带之外。 眼看火势可能要失控,波及到更远的区域。安德森反应极快,不待普莱尔下令,立刻带领一队护卫冲了上去,用备好的湿毯和积雪拼命扑打,硬生生在火线合拢前控制住了险情。 冲天的烈焰吞噬了大片铁木林,將那片区域的晦暗天空都映成了暗红。空气中瀰漫著树木和蛛网燃烧的奇异焦糊味,不时有些燃烧的脆响。 无数噬铁蛛惊慌失措地从火海中逃出,噬铁蛛群在高温下惊慌逃窜,远离了这片不再適合它们生存的家园。 村民们远远望著这片世代依赖又恐惧的森林在火中化为灰烬,脸上交织著震惊、恐惧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解脱。 燃烧还在继续。 当火势达到顶峰,开始渐弱时,普莱尔极目远望,他在火光摇曳的尽头,瞥见了一个如同小型房屋般巨大的阴影在火海中挣扎移动,最终它痛苦地翻滚了一下,隨即隱没在火焰与烟雾深处,那无疑是噬铁蛛的母体。 若非用火,寻常清剿想要对付这等怪物,难度可想而知。 大火过后,当浓烟渐散,整片铁木林的大部分区域已化作一片散发著高温和焦味的黑色废墟,只留下边缘地带一小片精心保留下来的铁木。 “清理余烬,收集木炭以及噬铁蛛残留物。” 普莱尔对精疲力竭的眾人吩咐道, “阿尔文,组织村民,守好剩下的铁木。” 部分烧制完成的铁木炭被收集起来,这些优质的燃料本应极大缓解领地当前的取暖压力。 然而,寒鸦领与铁木村之间的交通极为不便——积雪深厚、道路狭窄陡峭,仅能容人徒步跋涉,连最基本的运载工具都没有。 儘管安德森派出卫兵协助搬运,但人力有限,加之返程还需攀爬那道环绕领地的天然雪坡,效率极其低下。 最终,仅有约三分之一的铁木炭被成功运回寒鸦领,其余只能暂存於铁木村的简陋棚屋內,派人看守,待日后道路稍通再分批运送。 监督並组织村民开始清理现场、为后续恢復生產做准备后,直到天开始变暗,温度开始下降才完成。 之后,普莱尔没有久留,转身在安德森和护卫的簇拥下,踏上了返回寒鸦领主堡的路。身后还跟著一些因为这次焚烧林地而失去“工作”的铁木村村民。 …… 回到寒鸦领时,普莱尔总感觉有些不適,不知道是因为寒风,还是吸入了那些燃烧所造成的气体。但现在不该是他的软弱时刻。作为寒鸦领的子爵,领地的生存正悬於一线。 普莱尔立刻著手组织人手。他让人將运回的铁木炭整齐码放在能量塔附近相对显眼的位置。 那黑沉沉的、质量远胜普通木炭的燃料堆,可以彰显著领主此次行动的成果。 这些不多,但也足够了,足以在凛冬末日中点燃希望。 趁著天还未暗,普莱尔召集了所有领民,来到城堡外的小广场上。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台阶上,望著下方聚集起来的、面带疑虑与麻木的领民。 寒冷让他们的队列歪歪扭扭,大多数人只是低著头,蜷缩著身体。 普莱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清晰地传开: “寒鸦领的领民们,你们都知道热源是我们生存的基石。这次,我获得了额外的燃料,这些足以度过下一场寒灾的储备。” 他指向那堆铁木炭,那堆燃料。 “这意味著,在最冷的夜晚,我们能有更多的温暖,更多的人能活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很多人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些推放的铁木炭堆上,几个站在前排的人不自觉地向前挪了挪脚步。 普莱尔知道,空泛的承诺远不如实实在在的东西有说服力。 但他也清楚,这些铁木炭还不够。那些木炭里面並不是完全的厚实堆叠,这些用一些手段,让这些铁木炭推看著比实际更多。 必须建立起新的秩序,给予他们希望和奋斗的目標。 “各位,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我就是现在寒鸦领的领主,而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些铁木炭是为你们准备的,而且不是全部。” 普莱尔提高了声音,確保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因此,我將颁布新的律法。” 普莱尔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道,声音快速而清晰, “从今日起,寒鸦领实行积分晋升制。每一个人的劳动都不会被忽视,每一个人的努力都將获得回报!” 普莱尔环视眾人: “奴隶——凭足够的工作积分,可晋升为自由民!” “自由民——凭足够的积分和对领地的贡献,可晋升为公民!” “我以寒鸦家族的名义起誓,每一个获得公民身份的人,都將获得领主府保障的最基础燃料配额,你们的冬天,將不再毫无指望!” 人群起了一阵骚动,譁然起来。 站在高处,普莱尔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有的自由民因为因为奴隶晋升为自由民而愤愤,但自由民同样可以晋升,让他犹豫著与他人討论。 许多的奴隶似乎还没能明白领主在说些什么,不是因为震撼而是真的不明白。 人们窃窃私语,而后又压抑不住的討论起来,许多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普莱尔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討论让这惊人的消息在人群中发酵。 “此外!” 他再次开口,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矿场工作,每日產出前二十名者,除了应得的口粮和积分,额外奖励肉汤一碗。” 普莱尔补充道。他知道,对於常年只能啃食粗糙“木渣粮”的人来说,一碗热汤意味著什么。 接著,普莱尔宣布了另一项旨在促进內部协作的措施: 所有矿工將以目前分配居住的內围房屋为单位,划分为不同小组。每日积分排名前列的小组,其所在整个房屋的所有居民,都將获得额外的燃料配给。 希望通过这种利益捆绑,促使內围拥有相对完好住所的居民与外围、乃至奴隶出身的组员之间產生更紧密的联繫,甚至合作。至於集中安置在公共区域的,本身享有供暖优先权,反而不太需要这类额外激励。 “我希望你们明白,” 普莱尔的语气放缓了些, “如今凛冬肆虐,活下去,不是某一个人、某一群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必须共同面对的命运。寒鸦领若想存在下去,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力量,也需要你们彼此扶持。”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铁木炭,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新政,自此刻起生效!今日矿场劳作,即开始统计积分!解散!” 命令下达,人群在卫兵的疏导下,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议论纷纷地散去。 第10章 食物 矿场中,气氛確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镐头撞击冻土和煤层的声响似乎比往日更密集了些。 那个被叫做“高地灵”的年轻奴隶正奋力挥动著矿镐。 与其他大多麻木瘦弱的奴隶不同,他虽然同样衣著破旧,却显得更有精神。 从小艰苦的环境没有让他屈服,他奇蹟的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无力,挖的煤平时很多,甚至超量,他时常將自己多挖的煤分给那些更孱弱的人,因此在奴隶中颇有人缘。 但今天,他打算为自己拼一次。新领主颁布的政令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新法案让他干劲十足,他挖得格外卖力,以至於体力透支得很快,手臂酸麻,气喘吁吁。 不如休息一下吧……他刚生出这个念头,转头就看到了旁边负责看守他这片区域的“监工”——一个名叫卡洛的小男孩,听说父亲刚去世不久,和自己一样成了孤苦无依的人。 注意到高地灵停下,卡洛竟小声开口,语气带著一丝不合时宜的关切: “叔叔,你很累吗?要不……我帮你挖一下,你休息会儿?” 孩子显然还不明白“监工”意味著什么。 看著孩子稚嫩却认真的脸,高地灵心里那点偷懒的念头瞬间消散了。 “没事。” 他摇摇头,重新握紧了矿镐。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傲慢的声音插了进来: “喂,卡洛,別心疼这些刁民。他们不过是领主大人的財產,能为大人工作是他们的荣耀。” 听到那戏謔的声音高地灵转头。 只见安格提著一只羽毛凌乱、显然刚死去不久的寒鸦,晃悠著走了过来。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对高地灵没什么好脸色,轻哼一声,转而对著卡洛,炫耀般地晃了晃手中的死鸟: “看,这可是寒鸦的眼睛!吃了准能像领主大人一样有远见!你小子运气好,这只眼睛不小心被我弄伤了,品相不好,就便宜你了。完好的我得献给领主大人呢!” 他把一个流著白色液体的球状物塞给卡洛。 卡洛接过那黏糊糊的东西,小脸上满是迟疑。 安格没再多管他,转而催促高地灵: “还愣著干什么?新规定没听见吗?干活才能挣积分!还想偷懒?” “今天的份额我已经完成了。” 高地灵停下动作,指了一下旁边那堆明显超出个人定额的煤块。 安格检查了一下,发现確实够了,但他眼珠一转,立刻找到了新的理由: “新领主的新规定没听说吗?干活能挣积分!你想当一辈子奴隶?还不继续干!” 高地灵没有立刻动作,反而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安格,你说……我真的能靠著积分,成为自由民吗?” 这个问题让安格愣了一下,他脸上的轻慢收敛了些,似乎真的思考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腔调: “你这傢伙……领主大人慈悲,给了你们机会,就该感恩戴德,拼命干活,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哪来这么多废话!” 就在这时,高地灵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视线越过安格,低声道: “领主大人。” “领主大人?” 安格一惊,猛地回头,才发现普莱尔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不远处,正静静观察著矿场的情况。 普莱尔这次巡视没有通知任何人。他看到颁布新政后,像高地灵这样渴望改变的人工作更加卖力,矿工们的效率確实有了一些提升。 但还是不够,依旧有很多人麻木地重复著最低限度的劳动,偷懒磨洋工的现象並未绝跡。 这些人难道不知道,煤矿的產出关乎著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能否熬过下一个寒夜? 刁民。 一股无名的怒火悄然窜起,但很快被普莱尔压了下去。作为一名领导者,尤其在这个封建且自身统治尚未完全稳固的环境下,他需要保持冷静和权威。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隨即,他想明白了。 对於那些长期受饿、瘦弱不堪的奴隶和底层自由民而言,“前二十名”的肉汤奖励太过遥远。 长期的压迫与摧残,早已磨灭了他们大多数的希望和干劲。这不是单靠一两条法令就能立刻扭转的。他们的身体太虚弱,精神太疲惫,眼前的生存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可是,领地的粮食储备確实捉襟见肘。虽然因为寒灾减员,领地暂时获得了一些……肉食储备,但那是普莱尔绝不愿意动用的最后底线。 “必须立刻著手解决粮食问题了。” 普莱尔望著矿坑中那些麻木的身影,心中做出了决定。 …… “食物方面的问题?” 处理完铁木林和颁布新政,普莱尔拖著疲惫却不敢鬆懈的身体回到了领主府。 壁炉中的火焰与供暖管道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些许从门外渗入的寒意。 普莱尔褪下厚重的外袍,招来静候在一旁的老管家阿尔文,直接问道。 老管家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领主首先关心的是这个,但他立刻躬身: “是的,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他以为领主是饿了,需要用餐。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当阿尔文再次出现时,他手中端著的木盘却让普莱尔微微蹙眉。 盘子里盛著一块烤得有些干焦、难以辨认原貌的鸟类肉块,旁边堆著一小撮雪白色的、外形像是苔蘚又像是地衣的植物。 “少爷,请用。这是今早刚猎到的雪喙鸟,还有冰苔,已经按最好的方式处理过了。” 老管家將木盘放在桌上,站在一旁介绍。 普莱尔看著盘中这称不上“美食”甚至有些可疑的餐点,沉默了一下。 他意识到老管家理解错了他的意思,他只是想了解情况,並非要即刻用餐。 但看著老人那带著些许期待的眼神,他还是拿起餐具,切下一小块肉,和著那些名为“冰苔”的白色植物送入口中。 肉质粗糙且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膻,冰苔则几乎没有任何味道,只有一种滑腻冰凉的口感,仿佛在咀嚼一块浸了水的软木。硬要说的话,只能勉强称之为“能提供热量的、可吞咽的固体”。 第11章 猎人 粗糙的颗粒感瞬间占据了味蕾,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对生存底线的直接宣告。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吞咽。那难以言喻的味道划过喉咙,让他对这片土地的贫瘠有了最深刻的体认。 放下餐具,普莱尔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看向侍立一旁的老管家,更清晰地说道: “阿尔文,我的意思是,我想全面了解一下领地目前食物储备的整体情况。种类、数量、还能支撑多久。” 老管家脸上的细微期待瞬间凝固,他垂下目光: “老僕愚钝,误解了少爷的意思……人老了,思绪总是不够清晰。” 普莱尔摆摆手,表示不必在意。他忽然意识到,在原主的记忆里,像阿尔文这样年纪的老人,在整个寒鸦领似乎都极为罕见。极寒的环境、匱乏的物资和繁重的劳役,早已將绝大多数人提前摧垮、淘汰。 “无妨,阿尔文。寒鸦领离不开你的经验。”普莱尔缓和了语气,“直接告诉我情况吧。” 老管家阿尔文稳了稳情绪,脸上忧色更重: “少爷,情况……非常糟糕。清点结果已经出来,我们的食物储备远低於预期,已到了见底的边缘。原本集中安置是为了抵御严寒,但人口密度增大后,食物消耗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那么他们还在吃什么,我的子民们。” “种类极其单一。主要是一种难以消化的『木渣粮』,由碾碎的铁树木皮、少量冻土蘚製成。” 老管家指了指盘子里那雪白色的苔蘚。 “以及有可能的,狩猎获得的、极少量的冰原兽肉混合压制而成。口感粗糙,且难以提供足够能量。” “木渣粮……”普莱尔重复著这个名字,“取一些来,我尝尝。” 老管家这次没有误解,但眼中满是疑惑,他不明白尊贵的领主为何要亲自尝那种东西。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躬身道: “是,少爷。” 很快,一块灰褐色的、散发著淡淡树皮和霉味的“木渣粮”被放在了普莱尔面前的桌上。 普莱尔看著这块“粮食”,又看了看装饰著寒鸦羽毛、虽然简朴却温暖的周围。在这里品尝这种东西,似乎有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他沉吟片刻,站起身: “拿去矿区吧。在那里吃这个,或许更……应景。” 矿区依旧是一片忙碌而麻木的景象。镐头敲击冻土的沉闷声响不绝於耳。 普莱尔的到来让监工们有些紧张。他抬手示意劳作不必停止,但对跟在身边的安格吩咐道: “通知下去,现在休息。派人去把仓库里那些肉拿出来煮了,准备二十人份的肉汤,奖励今日劳作最优者。” 他顿了顿,补充道: “让伙夫在营地最醒目的地方支起大锅,我要让每一个人都看到燉肉的景象。让士兵在旁边维持好秩序,不许任何人哄抢。”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 当那口罕见的大锅被支起,冻得硬邦邦的肉块被投入翻滚的热水中时,一股久违的、属於肉类的油脂香气开始隨著蒸汽瀰漫开来,微弱,却极具穿透力。 原本麻木的矿工们动作慢了下来,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卫兵们绷紧了脸,握紧武器,警惕地注视著开始躁动起来的人群。 普莱尔没有看那口锅,他从老管家手中接过那块冰冷的木渣粮,找了个相对乾净的矿石堆坐下。 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他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用力咀嚼。 粗糲、干硬、扎口,几乎没有任何淀粉的甜味,只有树皮的苦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霉味充斥口腔,每一下咀嚼都像是在折磨自己。这玩意吃下去,恐怕对肠胃都是个不小的负担。 他面无表情,一口一口地吃著。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矿工们看著他,眼神从最初的惊讶,慢慢变得复杂。连那些监工和士兵,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硬著头皮吃了一大半,胃里已被那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填满,甚至有些发梗。普莱尔终於停了下来,他实在无法完全吃完。 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那个躲在安格身后、名叫卡洛的小小身影。 “如果没有记错,你叫卡洛吧。” 普莱尔站起身,走到孩子面前,將剩下的一小块木渣粮递了过去。 卡洛嚇得往后缩了一下,大眼睛怯生生地看著普莱尔,又看看那块粮食,不敢接。 安格在一旁低声道: “领主大人给你,就拿著!” 卡洛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那块还带著领主体温的粮食,紧紧攥在手心,小声囁嚅道: “谢……谢谢领主大人……” 周围一片寂静。 矿工们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和他们吃著一样东西、甚至將食物分给小孩的年轻领主,麻木的脸上似乎有些变化。 普莱尔转过身,不再看那口散发著诱人肉香的大锅,对老管家低声道: “情况比我想像的更糟。” 老管家阿尔文沉重地点点头: “少爷,正如您所尝到的,这就是我们仅剩的口粮。外围矿奴长期处於飢饿,效率低下。內围矿工则因前些日子燃料短缺,取暖不足,被迫缩短劳作时间以保存体力,导致煤矿持续减產。 “而我们以往赖以补充粮食的一条重要渠道,就是用燃煤向偶尔经过的游商或者更远一些的『冻麦领』交换粮食,如今產量不足,这条路也几乎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苦涩: “至於铁木林……原本我们还能用铁木向周边几个领地交换一些粮食,但自从噬铁蛛肆虐直到焚烧,这条路也彻底断绝了。” 燃料、食物、安全……所有的危机似乎总是在一块出现。 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现在还不能休息。 天色渐晚,普莱尔派人去通知了赫德等工匠学徒,今晚的课程暂时取消。 他揉了揉眉心,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霾的天空似乎比昨日更早地沉入了黑暗,寒意也仿佛更浓烈了几分。 “是我的错觉吗?” 他凭藉直觉对比思考,总觉得黑夜降临的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但食物的危机催促著普莱尔行动。他找来安德森,询问寒鸦领猎人的情况。 “猎人?” 第12章 捕猎 “猎人?” 安德森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后开始介绍。 与正常印象中的猎人不同,处在酷寒之下的『猎人』。他们不是在林间追踪活物、设下精巧陷阱的捕手。 他进一步解释道,寒鸦领的猎人,首要的是极致的耐寒能力,能在夜间酷寒中长时间活动; 其次需要出色的夜视能力和充沛的精力;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擅长挖掘——因为他们所谓的“狩猎”,更多是在雪原上搜寻那些昨夜甚至更早之前冻毙的动物尸体,或者是从厚厚的冰雪和冻土下,挖出任何可能残留的、可食用的植物根茎或资源。 普莱尔沉默了片刻,问道: “领地里,有这样的好手吗?” 安德森的回答让他颇感意外: “安格。他父亲……也就是我,以前就是领地最好的猎人之一。那小子从小跟著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眼睛尖,体力好,鼻子也灵,甚至比我当年还擅长在雪底下找东西。他成为护卫之前,一直是夜间搜寻队的主力。” 安格?那个看起来有点滑头、一心想著表现的关係户?普莱尔確实没想到他还有这手本事。白天要监工,晚上还要去干这种极度消耗体力的活? 他把安格叫来,说明了意图。安格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领主大人放心!挖东西我在行!为了您,为了寒鸦领,我什么都能干!保证给您找到好吃的!” 看著他这副急於表功的样子,普莱尔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夜幕彻底降临后,出行的只有普莱尔、安德森和安格三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安格解释说夜间搜寻贵在精不在多,人多了反而容易错过细微的痕跡,而且他以前通常都是独自行动。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领地的雪坡之下。 安格確实表现得很专业,他时而蹲下触摸雪地,时而侧耳倾听,甚至趴下去嗅闻冰雪的气息,动作敏捷而专注,与白天那副油滑模样判若两人。 然而,他们在领地边缘、那道巨大的环绕雪墙之內徘徊搜寻了將近一个小时,除了挖到几块硬得像石头的不知名根茎和一团冻僵的苔蘚,几乎一无所获。 “你平时……都是在这个范围內寻找『猎物』的吗?” 普莱尔忍不住开口。 安格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回答: “……大部分时候是的,领主大人,这里相对安全……” “带我去你真正能找到东西的地方。” 普莱尔的语气似乎不悦。 安格看了看安德森,又看了看领主坚定的眼神,迟疑了一会,最终还是一咬牙: “是的!请您跟我来!” 安格引导著普莱尔和安德森,开始攀爬那道陡峭的、环绕领地的天然雪坡。 爬出这个巨大的“雪碗”,外面的风瞬间变得狂野而锐利,夜幕下寒风似乎比白天更为剧烈。普莱尔裹紧了外袍,紧隨其后。 到了雪坡之外,安格明显更加警惕,动作也放缓了许多。 他又搜寻了半晌,忽然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地前停下,兴奋地低声道: “领主大人!这里有东西!” 他抽出隨身携带的短柄铲,飞快地挖掘起来。 很快,一个硬物被挖了出来。安格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积雪,双手捧起,献宝似的递到普莱尔面前: “您看!” 那是一只被冻得僵硬的鸟类尸体,羽毛灰黑,还掛著冰碴。 普莱尔接过,入手冰冷坚硬。他仔细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 他用手指抹开鸟类头颅部位的冰霜,那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只剩下两个空洞。 “这是寒鸦吧?” 普莱尔的声音带著些许质疑, “寒鸦,应该是有眼睛的。”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安格: “什么样的雪原动物,会只精准地吃掉眼睛,却留下完整的尸体,还恰好被你埋在这里?这是你提前埋好的,对吗?” 安格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支吾道: “领主大人您……您真是明察秋毫!这、这都瞒不过您!我……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著想!外面太危险了,您千金之躯,实在不宜冒险!我们能找到这点已经很……” “安格。” 普莱尔打断了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们的存亡,早就已经危在旦夕了。你以为我们还有多少存粮?” 安格被问住了,下意识地回答: “不是……不是还有很多吗?寒灾之后……” 有很多“绝望的肉”吗?,普莱尔在心中替他补充。 “只够五天了。” 普莱尔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变的沉重, “最多五天。” “可是,像以前那样,不是有……” 安格似乎想反驳,他的想法也是目前绝大多数领民的想法。 “没有以前了!” 普莱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快速的打断了安格后面的话,没有让安格说出来, “现在的寒鸦领,早就已经与以往不同了。我说的便是事实。五天,只有五天,你能够明白吗?” 安格看著领主那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关乎存亡的紧迫感。 虽然並没有明白,但是他到了嘴边的辩解之词还是咽了回去,最终低下了头: “……是,领主大人,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只不过是因为我的態度才这样转变。” 普莱尔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现在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但我希望你明白的那一天,不会来得太晚。” 安格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其实……领主大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地方可以找到食物。” 见安格有意透露出那些非常规的,真正有用的,普莱尔心中稍感放鬆。 最近的“狩猎”收穫寥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前些日子那场该死的寒灾,將本就稀少的资源彻底封冻掩埋。 如果没有特別的方法,普莱尔也难以短时间解决食物问题。 他示意安格带路。 第13章 雪人 三人继续在无垠的雪原上跋涉。 风雪与昏暗的天色中,普莱尔完全分辨不出方向,在他眼中,四周只有起伏的雪丘和漫天的灰暗,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如何在这种环境下准確找到路径的。 行进了一段距离,一直保持警惕的安德森突然伸出手臂,拦在了普莱尔身前。 “少爷,不能再往前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明显的戒备, “前面很危险,那是一个雪人部落的地盘。” “雪人?” 普莱尔有些疑惑。他对这种生物的认知仅限於一些模糊的传闻,知道它们是凛冬中的原生种族,但具体细节並不清楚。 安德森的表情异常严肃,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经歷: “有一次,我隨您父亲外出探险,那时老领主还未突破至精英级。我们误入了它们的领地,它们的攻击性极强,当时差点將我们永远留在那里。” 普莱尔问出了一个关键点: “它们会在夜晚活动吗?” “当然,我的领主大人。” 安德森的语气十分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告诫的意味, “您难道没听过那句老话吗?睡得晚的小孩会被雪人抓走。” 一旁的安格忍不住小声插嘴: “额……父亲,其实大部分雪人族群和很多动物一样,夜晚也是需要休息的,活动频率並不……” 安德森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后者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普莱尔却对安格的话更感兴趣,他示意安格继续说下去。 安格得到许可,稍微大了点胆子,解释道: “这里是老猎人们之间口耳相传的一个秘密点位。如果实在没有收穫,可以来这边碰碰运气。雪人们通常会在夜晚回到更深处的巢穴休息,这片外围区域相对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继续前进,同时打手势示意普莱尔和安德森跟上。他边走边低声介绍: “这一片的冰面结构都比较薄,下面是未完全冻结的水脉或是空腔。如果仔细听,能听到下面有细微的动静,找准位置砸开,运气好就能找到被困的鱼或者其他生物。” “不过一定要小心。” 安格忽然停下脚步,似乎听到了什么异常。他轻轻俯低身体,几乎將耳朵贴在了冰面上。 收到安格警惕的手势,普莱尔和安德森默契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避免干扰到他,也避免冰面意外破裂的风险。 普莱尔半蹲下来,手指触摸了一下眼前的冰面,確实感觉与別处不同,这里的冰层上方没有覆盖厚重的积雪,冰体本身似乎也更薄、更透亮一些。 安格从腰间取下一把特製的、带鉤的小巧冰镐,没有大力劈砍,而是用镐尖以一个极小的角度,极其轻柔地叩击著冰面某一点,发出清脆又密集的“嗒嗒”声。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在雕刻,而非破冰。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冰层结构的理解,力量稍大或角度稍偏,都可能惊走下面的生物或导致冰层大面积开裂。 就在冰面即將被凿穿的瞬间,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冰层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裂纹骤然扩大! 普莱尔下意识想上前,却被安德森再次坚决拦住。 老骑士摇了摇头,示意领主仔细观察。 普莱尔再次看去,发现那裂口並未继续蔓延。 几乎是同时,安格眼疾手快,手中的冰镐巧妙地一转一勾! 只见一条手臂粗细、鳞片在微弱天光下反射著幽蓝光泽的大鱼被他精准地从冰窟窿里鉤了下来,奋力扭动了几下便僵硬不动了。 整个捕捉过程发生在一瞬间,对技巧和经验的要求极高。 安格鬆了口气,脸上露出收穫的喜悦,他將那条冻僵的大冰鱼抱了过来,递给普莱尔查看。 冰冷的鱼身散发著凛冽的气息,但在这食物匱乏的时刻,无疑是一份珍贵的收穫。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丝难得的轻鬆。 就在这时,旁边一堆积雪后忽然传来一阵压抑著的、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吼。 眾人立刻转头望去,只见一只身高不足一米、浑身覆盖著厚厚白毛的小生物正四肢著地,对著他们齜牙咧嘴,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它看起来圆滚滚的,眼睛很大,即便在发怒,外形也难掩一丝笨拙的可爱。 “领主大人,只是一只幼年雪人。” 安德森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確认没有其他成年雪人出现, “交给我,我能不留痕跡地处理掉它。” “鋥”的一声,他拔出了佩剑,剑尖指向那只小雪人。 小雪人看到冰冷的剑锋,喉咙里的低吼更响了,但四肢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挪动,显露出本能地恐惧。 “等等。”普莱尔出声制止了安德森。 他上前一步,晃了晃手中那条硬邦邦的大冰鱼。小雪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大眼睛里明显流露出渴望的神情,连齜牙都忘了。 “说起来,是我们先到它的地盘拿了东西。” 普莱尔说著,又从安格的隨身皮袋里取出了之前那只被挖出来的、没有眼睛的寒鸦尸体。 看到寒鸦尸体,小雪人像是被嚇了一跳,猛地向后一跳,竟人立而起。它看看普莱尔手中的冰鱼,又看看那只寒鸦尸体,歪著大脑袋,脸上露出擬人化的疑惑表情。 普莱尔將寒鸦尸体和冰鱼放在一起,然后指了指这两样东西,又指了指小雪人,最后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他也不確定这小傢伙能不能理解这种复杂的意图。 小雪人站在原地,看看食物,又看看普莱尔,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它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迅速叼起那只冻僵的寒鸦尸体,转身“嗖”地一下躥进旁边的雪堆后。 “等等。”普莱尔这次是对小雪人说的。 小雪人钻出来,歪著头看著普莱尔。 普莱尔將外袍领口处的一根深黑色羽毛取出放在地下,那是寒鸦的羽毛。 “拿著它吧,算是我的信物。” 安德森眯著眼睛,依然谨慎地盯著小雪人,手並未离开剑柄。 “走吧。” 普莱尔收回目光,轻声说道。目的已经达到,不宜在此久留。 三人带著那条来之不易的冰鱼,迅速转身,沿著来路返回,身影逐渐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小雪人在三人走后,拿走了那根深黑色羽毛。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对它来说毫无价值,既不是能够果腹的食物,又不是能够暖身的衣物。 第14章 褻瀆? 回到寒鸦领,普莱尔照例在夜深人静时收到了那今日收穫总结的界面。 【凛冬纪元,第2日】 【今日收穫总结】 【事件:探索外围雪原,获取冰鱼,与雪人进行初步接触。】 【影响:获得少量新鲜食物来源(冰鱼*1),与本地生物“雪人”关係未定(当前:中立偏好奇)。开拓了潜在食物获取地点。领主对荒野生存知识了解度+1。】 【ap结算:基於今日探索与决策,获得ap +16。】 【目前ap:46点】 【额外发现:食用“雪喙鸟”肉,能量吸收效率异常,骑士修行进度+1%。】 【最终总结:有价值的探索,打开了新的可能性。注意平衡风险与收益。】 最后一条让普莱尔略感意外。原来老管家早上端来的那只乾涩难咽的雪喙鸟,竟然是颇为稀少的、能促进骑士修行的稀少超凡食材?这倒是错怪它的味道了。 或许是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於得到片刻鬆懈,又或许是那雪喙鸟肉带来的额外能量补充让身体进入了深度吸收的状態,第二天早晨,普莱尔罕见地睡过了头。 醒来时,他从那床上坐起,透过窄窗望出去,天空已是一片毫无层次的灰濛,显然早已过了他平日起身的时间。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身体残留著睡眠后的慵懒和一种充沛感,这感觉既陌生又令人警惕。 按照惯例,老管家阿尔文早该在门外轻声呼唤了。 起身整理完毕,他叫来了老管家。 “阿尔文,今天似乎比往常安静许多。早晨为什么没叫我?” 老管家恭敬地躬身,脸上带著关切: “少爷,您近日太过劳碌,昨夜归来又晚。老僕见您难得深眠,实在不忍打扰,想让您多休息片刻。寒鸦领的重担压在您一人肩上,若您累倒了,那才是领地最大的损失。” 他说话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安地搓动著, “请您恕罪。” 普莱尔想了想,似乎穿越以来確实神经紧绷,片刻不得閒。 他点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多说,转而想到另一个问题:寒鸦领似乎並没有明確、统一的时间刻度,人们大多依靠天光和经验判断大致时间,这无疑增加了管理和协调的难度。 在普莱尔沉默地吃著那份依旧简陋的早餐时,老管家开始匯报新的事务。 “少爷,燃煤锅炉那边的修理已近尾声,赫德工匠今早传来消息,大部分问题都已解决。但是……最后阶段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什么麻烦?” “赫德工匠认为,最后一处关键泄漏点必须进入锅炉的『核心区域』才能彻底修復。但是,普雷神父正在现场阻拦,坚决不允许他们进入……” 老管家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他顿了顿,补充道, “双方已经僵持有一会儿了。” 神父?普莱尔用餐的动作顿了一下。锅炉维修和神父有什么关係?他心中疑惑,但面上並未显露分毫,只是平静地喝完了最后一口未知物製成的糊糊。 “既然遇到了问题,那就去处理。”他站起身,示意老管家带路,“现在就去。” …… 普莱尔带著安德森及护卫再次来到那座巍峨沉默的能量塔下。 仰望著那沉默而伟岸的银灰色巨构,无论看过几次,普莱尔依旧为这前文明遗留下的奇蹟感到一种发自灵魂的震撼。 但此刻,塔下传来的爭吵声打破了这份震撼肃穆。 “……这是褻瀆!是对炉心之神的大不敬!绝对不可以进去!”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叫道。 “可是,神父大人,不进去就无法完成最后的检修,万一之后……” 这是赫德焦急又怯弱的声音。 这场景,莫名地让普莱尔感到一丝熟悉,但却有所不同。 普莱尔缓步走近。 赫德一眼看到领主,如同看到了救星,几乎是小跑著迎了上来,脸上写满了解脱: “领主大人!您来了太好了!我们……我们……” “我们万万不可啊!” 没等赫德说完,旁边跪著的人中,一个骨瘦如柴、面色青紫的男人猛地睁开通红的眼睛,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声音悽厉嘶哑,歇斯底里: “领主大人!不行啊!不能进去啊!会触怒神明大人的!会降下更大的灾祸!我们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他情绪失控地想要扑上来抱住普莱尔的腿,但立刻被紧隨领主身后的护卫眼疾手快地拦开,按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依旧在地上徒劳地挣扎哭嚎,仿佛即將面临世界末日。 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让赫德脸上刚刚升起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语无伦次,最后像是泄了气般低声道, “或许……或许我们可以暂缓核心区的检修,再……再向炉心之神虔诚祈祷一番?也许神佑会显现,让泄漏自行停止……” 他的气势明显被完全压倒了,习惯性地滑向了妥协与玄学。 而另一边的胖子则显得更加咄咄逼人。 普莱尔看向他,立刻认出了这张脸——正是之前在內围居民聚集时,被他一剑指过去就嚇瘫在地的那个內围居民。 只是此刻,他穿上了一身略显紧绷、象徵炉心教会神职人员的深色袍服,胸前掛著粗糙的炉心圣徽。 结合老管家的话,此人的身份应该就是那个普雷神父了。 胖神父见到普莱尔,声音收敛了些,但那份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尊敬的领主大人!您来得正好!请您明鑑,这座神圣的『温暖之源』乃是炉心之神赐予我等的神跡,是守护天使的象徵!其核心区域更是神圣不可接触之地!岂能让凡俗工匠隨意踏入,行褻瀆之事?” 赫德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懦弱地低下了头。 普莱尔没想到赫德这么快屈服了,不过想了想之前赫德提议的向炉心之神,这应该也是正常的。 他心下明了,看来宗教的影响力的確实很深,特別是对工匠的影响。 “是吗?” 普莱尔终於开口,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胖神父。 第15章 蒸汽核心? “是吗?” 普莱尔不紧不慢的问著: “那么,普雷神父,你的意思是,为了维护这份神圣,即便锅炉无法彻底修好,甚至可能再次出现问题危及整个领地,也在所不惜?这就是炉心之神的教诲?” 胖神父被问得一怔,但隨即挺了挺胖硕的肚子,努力维持著宗教人士的矜持。 他语气虽然保持著表面的恭敬,但那种优越感和自信几乎要溢出来,在这方面,他似乎感觉自己才是真正的话语掌控者: “那是当然,尊敬的领主大人。神圣之事,岂容凡俗技艺褻瀆?信仰必將……” “但是,” 普莱尔打断了他那套即將开始的长篇大论,声音依旧平稳, “我不这么想啊,普雷神父。” 胖神父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附和道: “正是如此!我们应当坚信……呃?” 他猛地反应过来,胖脸上闪过错愕和难以置信: “领、领主大人?您……您刚才说什么?” 胖神父脸上的肥肉因惊疑而微微颤抖,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领、领主大人?您……您刚才说什么?” 普莱尔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转向那座高耸的、不断散发著微弱嗡鸣的能量塔,声音平静地重复道: “我说,这次维修必须彻底。就算涉及核心区。” “大人!万万不可啊!” 胖神父声音猛地拔高,脸上那份虚偽的矜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恐和极力想要维护某种界限的仓皇, “这『温暖之源』是炉心之神赐下的神跡,是守护我等的神圣之心!核心区域更是凡人不可窥探的禁忌之地!贸然闯入,必遭神谴!若是惹怒神明,炉心停止跳跃,整个寒鸦领都將陷入永冻,所有人……所有人都得死!” 他张开双臂,试图用肥胖的身躯挡住通往塔內深处的路,儘管那姿態在巨大的塔身背景下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普莱尔静静看著他表演,直到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才缓缓开口: “神谴?如果炉心之神当真庇佑祂的子民,就不会坐视锅炉泄漏,寒灾威胁领地的生存。” 他向前一步,逼近胖神父,虽然身体依旧因之前的消耗有些虚弱,但那股领主威势却陡然压了下来: “我的职责是让领地活下去,而不是陪你臆想出来的神明玩敬畏游戏。若祂真如此易怒,因一次必要的维修就降下毁灭,那这样的神明,不信也罢。” 胖神父被这番近乎瀆神的言论惊得目瞪口呆,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这位年轻的领主竟敢如此直白地挑战炉心教会的权威。 “安德森。”普莱尔不再看他。 “在!”护卫队长立刻上前。 “请普雷神父去休息一下。他太激动了,需要冷静。” 普莱尔的声音冷了下去, “如果他坚持阻挠领地生存大事,就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是!” 安德森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两名强壮的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还在发懵的胖神父。 “你们不能!我是神父!领主!你会后悔的!炉心之神会降下……” 普雷神父的尖叫声逐渐远去,最终被拖离了现场。 其他的跪著的祈祷者也被驱赶。 碍事的人消失了,现场只剩下锅炉运作的低沉嗡鸣和风声。赫德和其他工匠学徒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普莱尔转向赫德: “带路,去核心区。” “是……是,领主大人!” 赫德猛地回神,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 来到能量塔內部的入口,普莱尔思索做好准备。 这次强行进入核心区域,普莱尔是有考量的。 关於这座“燃煤锅炉”,普莱尔一直有著双重的认知。在游戏层面,普莱尔对其很了解,有足够的自信。而从dlc新增的內容来看,这座“燃煤锅炉”並不是所谓神跡,而是被明確指出的前文明遗物。 更何况这“燃煤锅炉”是领地存亡的关键,普莱尔必须牢牢掌握。 所以普莱尔才如此强硬,但还是要小心,dlc应该会有新的內容。 带领工匠与护卫进入能量塔內部,与外部粗獷的石木结构截然不同,眼前是光滑的金属壁板、错综复杂的管道。 普莱尔凭藉著游戏里积累的工程学知识,对这里的整体结构並不陌生。他甚至能指出一些捷径和隱藏的检修口,让赫德惊讶不已。 “领主大人,您……您怎么对这里如此熟悉?” “多看,多学。” 普莱尔含糊地应付过去,他並不需要过多的解释,在风雪之下的各领地中,掌握超凡力量的领主在领地中权力无限大。 回答后,普莱尔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观察上。大部分结构確实与他所知相符,循环管道、各种阀门、热交换器……但越往深处走,一些细节开始出现差异。 某些管道的规格更粗,连接方式更为精巧,甚至在一些关键节点上,他看到了未曾见过的符文般的刻痕。 终於,他们来到了所谓的“核心区域”大门前。那是一扇厚重的、由某种合金铸造的圆形阀门,门中央有一个复杂的多角旋钮装置,周围镶嵌著数块黯淡的水晶。 赫德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敬畏和恐惧交织的神情: “就是这里了,大人。最后的泄漏点就在这扇门后面。但是……这扇门很久没人打开过了,老工匠在世时也只是在外围维护,从不敢进去。传说所有擅自进入的人都会遭遇不测……” 普莱尔没有理会那些传闻,他仔细检查著门上的装置。 这和他记忆中的简单压力阀锁不同,明显复杂得多,似乎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开启。 “你知道怎么打开吗?”他问赫德。 赫德努力回忆著: “我……我好像听师傅醉酒后提起过一次,说这不仅是机械锁,还涉及到……『蒸汽核心』的平衡?需要先释放某个辅助阀门的压力,否则强行开启会引发核心紊乱……” 他指了指標记著陌生符文的一处较小阀门。 蒸汽核心? 第16章 材料 蒸汽核心? 普莱尔有些熟悉。这是dlc《凛冬王座纪元》里新增的高级概念,他只知道是比普通蒸汽动力更高效、更神秘的能量源,具体细节和操作却並不完全清楚。看来这个真实的世界,远比他玩过的游戏版本更复杂。 他思索一瞬,决定採纳赫德的建议。冒险不等於莽撞。 “指出是哪个辅助阀门,操作步骤是什么。” 在赫德磕磕绊绊的指引下,普莱尔亲手操作,伴隨著一阵泄压的嘶嘶声和內部机括转动的沉重声响,那扇厚重的圆形阀门缓缓向內打开。 一股远超外界的热浪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並不算特別宽敞,但布满了无数精密管线和复杂装置的舱室。 舱室中央,一个约半人高的、由无数金属管线和发光水晶环绕包裹的复杂核心正在缓缓脉动,如同一颗巨大的机械心臟。它散发著惊人的热量,那应该就是整个能量塔的动力源泉——蒸汽核心。 而在核心下方,一处连接管道正在不停地喷射出高温白色蒸汽,那就是待修復的泄漏点。 赫德和学徒们被眼前超乎想像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只会喃喃著“神跡”。 普莱尔却皱紧了眉头。果然是dlc的新內容,超出了他原版的游戏经验。 “赫德,” 普莱尔的声音在嘈杂的蒸汽声中依然清晰, “看清楚泄漏点的情况了吗?需要多久能修好?” 赫德强迫自己从震撼中回神,仔细观察了片刻,脸色变得苍白: “大人,情况比预想的复杂……泄漏点太靠近核心本体了,温度和压力都极高,常规材料恐怕撑不住……需要……需要特殊的耐高压密封材料,我们手头可能没有……” 普莱尔的心沉了一下。果然没那么简单。 “先想办法做临时处理,儘可能减少泄漏。” 普莱尔迅速做出决断, “赫德,你带人守在这里,观察核心状態,有任何变化立刻派人报告我。” “那……材料怎么办?” 赫德茫然地问。 “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普莱尔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咆哮的蒸汽和微微震颤的机械核心。 就在刚刚,他视野中一直处於【未解锁】状態的【领地状態】提示,悄然变成了清晰的【领地状態】。 没有恢弘的音效,没有炫目的光芒,但这无声的变化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意味著他对这片土地的认知不再局限於模糊的记忆和肉眼所见,数据的支撑將使他能更精准地掌控它的脉搏。 不止如此,在游戏中的那些功能也再一次被证实能够在这真实的世界中被使用。 看来,这核心区,就是激活【领地状態】最后一块的拼图了。 …… 回到领主府,屋中的余温尚未散尽,驱散了身体的寒冷。 普莱尔径直走向那张宽大的硬木桌后坐下。他闭上眼,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 微蓝色的半透明界面再次浮现在视野中央,原本灰暗的【领地状態】选项此刻清晰亮起。他意念微动,將其点开。 大量信息流有序地呈现出来: 【寒鸦领状態一览】 【人口:387(奴隶:245,自由民:142)】 【健康状况:普遍营养不良,虚弱状態广泛存在,冻伤患者27人】 【治安:基本稳定(强制命令后短期提升)】 【凝聚力:低迷(生存压力巨大,对未来缺乏信心)】 【资源储备】 【食物:木渣粮(存量严重不足,约可持续4.7日)、冰苔(少量)、肉类(极度稀缺)】 【燃料:劣质燃煤(低储量,消耗加剧)、铁木炭(新增,中等品质,可应急)】 【建材:石料(匱乏)、木材(极度匱乏)、金属(几乎枯竭)】 【特殊物品:无】 【生產设施】 【矿场:运作中(效率低下)】 【铁木林:已焚毁(可利用残留木炭及铁木村边缘存量)】 【工匠坊:运作中(技术水平低下,人员不足)】 【威胁】 【內部:食物短缺(紧急)、燃料压力(高)、热源塔故障(紧急)】 【外部:凛冬严寒(持续)、未知(可能存在覬覦者)】 【该功能可升级(下一功能添加更多的领地,查看更多的状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资源栏的“特殊物品”项,果然是空的。 他又切换到领地特有物產分类,找到了【噬铁蛛】的条目,但其详细说明確是灰色的,標註著:【需接触实体样本以激活详细属性分析】。 果然如此。 普莱尔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关於用於修復泄漏点的特殊材料,他心中早有物选——那些噬铁蛛坚硬的外壳。 但他需要的不是猜测,而是確认。確认其性质,更重要的是,確认將其变为可用材料的方法。 他深知,发现一种材料可能有用,和真正知道如何加工、利用它,中间隔著天堑。 系统的作用,就在於能跨越这残酷的试错过程,直接给出答案。 据说,爱迪生为了找到合適的灯丝,试验了数千种材料,耗费了无数金钱与时间。 那种低效的“暴力试错”,在生死存亡的寒鸦领,是绝对无法承受的奢侈。 他起身,推开书房门,对候在外面的老管家阿尔文吩咐道: “叫上赫德,点一队护卫,准备出发去铁木村。” “现在?”阿尔文略显迟疑地看了眼窗外灰濛的天色。 “就现在。”普莱尔的语气不容置疑,“时间不等人,锅炉核心等不起。” …… 不久后,一小队人马离开了寒鸦领主堡,再次踏上通往铁木村的覆雪之路。 普莱尔不再需要他人领路,在前方快行,赫德小跑跟在旁边,脸上还带著些许兴奋,安德森带著四名护卫紧隨其后。 再次抵达铁木村时,焚烧过后的焦糊味依旧隱约可闻。村民们看到去而復返的领主,脸上都露出畏惧和疑惑的神情。 普莱尔没有废话,直接对迎上来的村中负责人道: “带我们去昨天焚烧最彻底的地方,找保存相对完好的噬铁蛛甲壳,越大越好。” 负责人不敢多问,连忙引著他们前往那片依旧散发著余温的黑色废墟。 在一片狼藉的焦炭和灰烬中,很快就有护卫发现了一只被烧得半焦、但主体结构尚存的大型噬铁蛛尸体,其背部的甲壳依旧闪烁著黯哑的金属光泽,约有脸盆大小。 “领主大人,您看这个可以吗?” 赫德指著那甲壳问道。 普莱尔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触摸那冰冷坚硬的甲壳表面。 就在他指尖接触的瞬间,视野中那条关於噬铁蛛的灰色说明瞬间亮起,详细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材料:噬铁蛛成熟体背甲】 【属性:高硬度、优异的耐高压性能、良好的热稳定性、对特定能量波动有惰性反应】 第17章 修復 果然!普莱尔心中一定。这东西经过適当处理,正是修復蒸汽核心泄漏点的理想密封材料! “高硬度,耐高压,热稳定...” 他喃喃自语,心臟因希望而加速跳动,但理智立刻给他泼了盆冷水。 “属性合適,但『可用途』不等於『能直接拿来用』。游戏里点一下『製造』就行,现实里需要具体的工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宣布成功的衝动,转向焦急等待的赫德,语气严肃: “赫德,我们的机会可能就在这里。这甲壳的属性看起来非常適合做耐高压的密封垫片。” 赫德闻言,眼中刚燃起希望,但立刻被更大的担忧取代: “领主大人,这东西这么硬,我们怎么把它做成需要的样子?而且,锅炉核心那里的蒸汽又热又冲,它真能扛得住吗?” “这正是我们需要弄清楚的。” 普莱尔蹲下身,敲了敲甲壳, “我们来做个试验。首先,测试它的耐热性。取一小块,用最高温度的炉火煅烧,看它会不会碎裂或变形。” 他站起身,对赫德和护卫们命令道: “就是它了。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儘可能完整的这种甲壳,立刻送回工匠坊!” 材料的问题,总算看到解决的希望了。 …… 就在普莱尔转身,准备踏上归途时,一个身影畏缩地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挪了出来,迟疑地挡住了去路。 普莱尔抬眼看去,是那个战战兢兢的铁木村负责人,或者说是铁木村长,上次正是他引著自己去查看林子的情况。 “还有事?” 普莱尔停下脚步,问道。锅炉刚初步修好,领地里一堆事务等著他,时间紧迫。 那中年人搓著粗糙开裂的手,嘴唇囁嚅了几下,才鼓足勇气开口: “领主大人……是、是这样的。上次放火烧林之后,村里……村里有几个人病倒了。” 他声音发颤,似乎极为恐惧: “样子很不好……身上起了些黑斑,而且……而且变得特別怕冷,裹多少东西都哆嗦得厉害。像是……像是老人们说过的『寒黑病』。” 普莱尔眉头一拧: “『寒黑病』?怎么现在才说?” 提出质疑后,普莱尔反应过来。 他立刻想到了这偏僻村落的现状和沟通的极度不便,以及这些人对上层稟报麻烦的本能畏惧,於是放缓了语气追问: “现在人呢?你们怎么处置的?” “我们……我们不敢声张,更不敢让他们回村里。” 中年人吞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把他们挪到……挪到离村子有点距离的那个旧伐木屋里关著了。派人远远看著。” 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请示意味,用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妥,赶紧放下,小声补充道: “大人,您看……是不是……像处理林子那样,乾脆……烧、烧了?免得……免得传开……” 他说的是上次焚烧噬铁蛛巢穴的方法,简单,彻底。 普莱尔沉默了一瞬。他明白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看似染病个体的做法並非罕见,甚至可能被视为一种“合理”的抉择。但他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方式。 “处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带著质疑, “怎么处理?放火烧了活人?” 负责人被他平淡的语气问得一哆嗦,不敢接话。 “暂时就这样隔离著。看紧点,別让其他人靠近。” 普莱尔最终做出了决定, “这件事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处理完紧要事务,会过来处理这件事的。” 他没有给出明確的解决方案,但否定了立刻进行“处理”的提议。负责人似乎鬆了口气,又似乎更加忧虑,只是连连点头哈腰,不敢再多言。 普莱尔不再耽搁,带队离开。 …… 回到寒鸦领,普莱尔没有休息,直接来到了能量塔的维修现场。 对於材料的解决方法,遇到的困难数之不尽,比如工具落后,需要精密加工,但领地的工具极其粗糙,导致成品误差很大,不得不返工。又比如材料不足,需要某种特定材料,但领地库存不足,不得不寻找替代品,从而引入新的不確定性。 但终究还是克服了。赫德提供了一些具体的工匠手艺,利用分段加热代替精密加工。在通过不断试错,更换材料解决替代品问题。 得到了最终的產物,虽然粗糙简单,成本高,但能够解决问题就行了。 回到那处关键的泄漏点。 赫德和学徒们正围著那处关键的泄漏点发愁,虽然解决了材料问题,但具体操作依旧需要操作。 “我们没有现成的堵漏夹具,只能用现有的工具硬上了。看这里,把夹具卡死在法兰凸缘上,受力必须绝对均匀,否则在压力下会崩开!” 普莱尔走上前,直接上手调整了一个学徒手中的工具位置, “拧紧的顺序不对,要对角线交替著一点点加力,不然密封垫片会偏。” 他一边指导著具体的操作细节,一边解释著背后的原理: “之所以要这样,是为了保证压力均匀分布……看,就像这样。” 他將枯燥的工程知识融入实际操作中,现场的教学比夜晚的讲堂更为直观深刻。 赫德和学徒们聚精会神地看著、听著,努力消化著这些前所未闻却又极其有用的知识。 就在这时,年纪最小的赫莎看著那复杂的核心区域接口,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个闪亮的水晶环……好像要先逆时针旋半圈,解除自锁,才能拉动旁边的平衡阀杆吧……” 声音很轻,但在金属敲击声间歇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 普莱尔指导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赫莎。 赫莎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嚇得脸色一白,猛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揪著破旧的工装衣角,不敢再看普莱尔。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滯。 普莱尔深深地看了赫莎一眼,没有当场追问。 他面色如常地继续刚才的讲解,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在维修间隙,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地对所有工匠说道: “关於这座塔的一切,尤其是核心区的事情,出去后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明白吗?” 赫德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带头应道: “是,是,领主大人!我们绝对不乱说!” 其他学徒也连忙保证,赫莎的小脑袋点得最快。 维修工作终於在普莱尔的亲自指导和学徒们的努力下完成了关键部分,虽然只是临时措施,但足以保证能量塔恢復正常供暖。 ...... 夜深人静,普莱尔独自在房中,视野中如期浮现出微蓝的界面。 【凛冬纪元,第3日】 【今日收穫总结】 【事件:亲自指导能量塔核心区应急维修,解决材料问题並进行现场教学。】 【影响:工匠学徒实践能力与理论知识小幅提升,应急维修完成,能量塔供暖恢復稳定。领地恐慌情绪降低。】 【事件:发现赫莎的异常。】 【影响:未知。需保持关注。】 【ap结算:基於今日决策与事件影响,获得ap +18。】 【目前ap:64点】 【最终总结:危机暂缓,隱患犹存。】 第18章 寒鸦 【凝聚力:低迷(生存压力巨大,对未来缺乏信心)】 …… 第二天清晨,今天的凛冬格外平静。 普莱尔褪下象徵领主的外袍,换上了更利索的厚袄,拿起一把沉重的镐头,直接去了矿区。 冻土坚硬,冷风刺骨。 矿工们早已开始劳作,镐头敲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断续。 普莱尔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一名监工赶忙跑过来,脸上带著诧异和不安。 “领主大人,您这是……” “干活。” 普莱尔言简意賅,从一旁拿起一把看上去还算结实的矿镐,掂量了一下,便走向一处矿壁,学著旁边矿工的样子,挥镐砸下。 “咚!” 金属与冻土碰撞发出的沉闷声响中,多出了一个陌生的节奏。 普莱尔跟著“高地灵”那组人干了小半个时辰。 汗还没出来,指尖已经冻得发麻,每一次挥臂都酸涩沉重。 矿工们起初只是愕然地偷瞥,渐渐地,麻木的脸上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周围的矿工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围观,但动作都慢了下来,目光时不时瞥向这位与他们一同劳作的年轻领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监工们更是手足无措,想劝阻又不敢上前。 普莱尔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做著眼前的活。他並非要做样子,而是真切地想体会一下,支撑寒鸦领生存最基础的劳作,究竟是何种滋味。 粗重的喘息化作白气消散在寒风中,汗珠尚未滑落就被冻结在鬢角。这短暂的共同劳作,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汗水浸透了內衬,正待稍作喘息时,普莱尔停下,喘著白气,招手叫来一个监工护卫: “安格呢?把他叫来。我要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工作量统计。” 护卫跑开,没多久却一个人回来了,身后跟著个瘦小畏缩的男人。 “领主大人,” 护卫稟报, “安格队长一早就带人去巡哨了。不过……他说统计的事问『老鼠』就行,他都记著。” “老鼠”嚇得一哆嗦,几乎要缩到护卫身后,在普莱尔的目光下才颤巍巍地站出来: “是、是的大人……安格队长每天完工都会念一遍每个人的份额,超额的,没达成的……我、我都记著呢。” 普莱尔看著他空空的两手: “记录呢?” “记、记在这里了。” “老鼠”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靠人脑记?普莱尔再次对这领地的原始程度感到无言。他压著情绪: “说。从『高地灵』开始。” “老鼠”如蒙大赦,闭著眼,嘴唇飞快地翕动,一长串名字和数字流水般报出来,谁挖了多少,谁超额,谁欠了多少,竟说得极为流畅,分毫不差。 普莱尔听著,不知该感慨这人的记忆力,还是该悲哀这落后的管理。 他暗自决定,必须儘快改变这一切,至少要有最基本的书面记录。人的记忆再通过口中说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让“老鼠”站到前面,面对所有停下手头工作、惴惴望来的矿工。 “都听到了?” 普莱尔还拿著矿镐,他的声音在矿坑里传开, “这就是你们每个人的工作量。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换取积分的依据。挖得多,积分就多。” 隨后普莱尔又告诉他们工作换取自由民身份的標准, “之后我会让人立一块木牌,记录你们的工作量。所有都將会公开,透明!干得多,就拿得多!有没有疑问?” 矿坑里一片寂静,只有呼吸声起伏。 矿工们脸上麻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惊讶、怀疑、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渴望。 监工们则下意识挺直了背,目光在领主和矿工之间逡巡,似乎也在掂量这新规矩的分量。 就在这时,另一个护卫匆匆跑来,压低声音,他的语气带著难以置信: “领主大人!领地边缘来了……雪人!一大一小!那个小的,好像还拿著您羽毛!” 普莱尔动作一顿,放下矿镐。 “雪人?主动来到领地边缘?” 这確实反常。 “是。它们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站在那里,尤其是那个小的,时不时朝这边张望。” 那个护卫补充道。 普莱尔略一思索,吩咐道: “我去看看。你带几个人跟我来。” …… 普莱尔没有更换衣物,就穿著这身沾了煤灰和泥土的厚袄,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快步走向那个护卫所指的方向。 领地边缘,周围还有著一些遗蹟建筑的残骸。 安格正手舞足蹈地对著两个白毛身影比划,试图交流,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大雪人沉默地佇立著,高接近三米,体型壮硕,浑身覆盖著厚密的长毛,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小雪人则好奇地东张西望,不足一米高,正不安分地踩著小步子,爪子里確实捏著一根深黑色的寒鸦羽毛。 看到普莱尔过来,安格如释重负,赶紧迎上: “领主大人!它们好像没恶意,就是比划不明白……” 普莱尔没有马上去与雪人交涉,先是深深看了安格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安格瞬间噤声,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普莱尔没理会他,转向两个雪人。 小雪人看到普莱尔一行人出现在坡顶,它立刻停止了踱步,抬起小爪子,似乎想指向这边,又有些犹豫地放下,然后仰头对著身旁的巨大雪人发出几声短促的“呜呜”声。 这只小生物正是昨晚用冻鱼换走无眼寒鸦尸体的那个小雪人。 小雪人举了举手里的羽毛。大雪人的目光则越过他,投向远处巍峨能量塔的方向,巨大的眼睛里似乎有著某种敬畏。 普莱尔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护卫收起武器。他向前走了几步朗声开口,儘管不確定对方能否听懂: “你们,为何而来?” 大雪人缓缓侧过庞大的身躯。直到它移动,普莱尔才注意到,它的左手上一直拖著一条近乎有一人长的、冻得硬邦邦的巨大冰鱼,之前因其体型和毛色掩护,竟未及时发现。 大雪人將冰鱼放下,然后用巨大的手指,指了指冰鱼,又指了指普莱尔,最后,它摊开另一只巨掌——掌心躺著几块顏色深暗、形状不规则的块状物,非石非金属,散发著淡淡的土腥味。 普莱尔瞬间明白了。还是交易。用这条巨大的冰鱼,和这些不知名的东西,换它们想要的。 它们想要什么? 第19章 庆典 它们想要什么? 普莱尔看向小雪人,小雪人眨著大眼睛,先是小心翼翼地把那根寒鸦羽毛插回自己胸前的厚毛里,然后伸出小爪子,指向寒鸦领的中心——那座高耸入云、正稳定散发著热量和嗡鸣的能量塔。 它们想要……温暖? 普莱尔沉吟片刻,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 他示意护卫们保持距离,自己则带著两大一小三个雪人,走向能量塔。 他没有选择返回安全的塔內。那样做风险未知且容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普莱尔选择的路径是引著它们走向能量塔外围。那是一片相对避风的区域,紧挨著粗大的循环管道出口。 管道外壁在低温下依旧保持著温热,將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积雪融化殆尽,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的黑色地面。 “取一个废弃的木盆来。”普莱尔头也不回地吩咐。 护卫很快搬来一个边缘破损、勉强还能使用的铁木盆。 普莱尔示意小雪人將大雪人刚才递过来的那几块深色块状物放入盆中,隨后小心地將木盆架在散发著温和热量的管道外壁上烘烤。 寒风依旧呼啸,但这片小小的温热之地,气氛却改变了。 令人意外的是,那些块茎在受热后,竟散发出一种类似烤坚果的微弱香气。 块茎烤熟后,普莱尔用木棍夹起一块,稍微吹凉,递给小雪人。 小雪人好奇地接过来,嗅了嗅,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发出满足的呜呜声,三两口就吞了下去,然后又眼巴巴地看著盆里。 大雪人也俯下身,巨掌小心地捏起一块烤熟的块茎,放入口中。 它咀嚼得很慢,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低沉舒缓的呼嚕声,那庞大而似乎充满野性的身躯,在此刻显得异常平和,甚至流露出一丝……享受? 普莱尔看著它们,心下有些感慨。 这些雪人喜欢热食,甚至愿意用珍贵的肉食来交换这短暂的、並非直接热源的烘烤。这笔交易,在热量价值上,对寒鸦领而言无疑是划算的。 热食对人类的意义,远超“好吃”这一简单感受。除了生存与安全的考量,杀菌、解毒、节能以外,很多人甚至將热食与人类直立行走对人类大脑的影响並列。 看著它们满足的样子,一个念头划过普莱尔脑海。 他拿起另一块烤熟的块茎,递向小雪人,但没有立刻鬆开,而是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食物。” 然后指了指块茎。 小雪人歪著头,看看他,又看看块茎,试著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物?” 普莱尔点点头,鬆开手。小雪人接过块茎,同时重复著那个音节。 接著,普莱尔指向那条巨大的冰鱼,再次缓慢开口: “食物。” 然后指向能量塔温热的外壁,又指向管道,最后指向高耸的能量塔本身,说出一个词: “热源。” 大雪人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动,低沉的喉咙里滚动著,尝试模仿: “热…源…” 声音粗糲却异常清晰。 最后,普莱尔指了指冰鱼,又指了指那些烤熟的块茎和依旧温热的管道,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 “交易。” “交…易…”这次是小雪人跟著念了出来,发音略显古怪,但意思明確。 雪人们似乎明白了这三个词的含义,尤其是“热源”一词,让大雪人再次望向能量塔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 所有烤熟的块茎很快被雪人吃完。 大雪人缓缓站起身,它低头看了看盆,又看了看那散发著热量的管道,最后,它面向能量塔的主体方向,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它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俯下,如同山峦倾颓,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巨大的头颅深深低下,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敬畏的低吼。 小雪人也立刻模仿著跪下。 就像一个古老而沉默的朝拜仪式。 持续了十几秒后,它们站起身。 大雪人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雪人,然后將那条巨大的冰鱼往普莱尔的方向推了推,便转身,迈著步伐,带著小雪人,一步一步消失在雪原尽头。 看著大雪人那近乎朝拜的动作,以及它们满足地离开的背影,普莱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指,一股微小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在心底漾开。 “看来沟通这门手艺,跨物种也一样有用。至少……这笔『热食换大鱼』的买卖,我们赚了。” 它们的背影刚刚消失。 “嘎——” 一声难听而突兀的鸦鸣从空中传来。 普莱尔抬头,只见一只毛色漆黑光亮的寒鸦从不远处的枯枝上腾空而起,振翅向著雪人离去的相反方向飞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普莱尔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是一只寒鸦。 寒鸦领確实盛產寒鸦,但优秀的信使大多被送往其他贵族领地或用於上交王税,剩下的……也早在粮荒初期就被吃掉了。这种优秀很少见了。 普莱尔默默將目光从远方收回。他弯腰,提起那条沉甸甸的冰鱼,冰冷的鱼鳞硌著手心。 “回去吧。” 他说道, “通知下去,今晚举行庆典,庆祝锅炉修復,庆祝……我们得到了食物。” 护卫一愣,下意识地开口: “大人,食物方面虽然多了这条鱼,但……” “肉不够,就多加水!把储备的木渣粮碾得更碎些,一起混进去熬煮。熬得足够浓稠!把地窖里最后那点封存的冰苔粉也拿出来,拌进去。” 普莱尔没有停下脚步,一边提著冰鱼大步向能量塔基座下的入口走去,一边语速极快地打断护卫队长, “煤!燃料再加一些!不只是锅炉要加,重点保证教堂和几个主要的公共区域,要让更多人感受到切实的暖意!比平时更暖!” “是的,我们需要庆祝!” 普莱尔回想起那些绝望的,麻木的,没有生机,没有干劲的面孔, “锅炉修好了!这意味著我们能更好地熬过寒冬!我们得到了这条鱼,雪人向我们……或者说向这座塔表示了敬意。那是获取更多食物的可能。” 他看著护卫队长: “我们需要让所有在矿坑里、在寒天雪地里、在锅炉旁艰难喘息的人们都亲眼看到,亲身体验到,哪怕只是微小的徵兆,情况也正在好转!” 这关乎稳定的秩序、生存的信念,更关乎他脑海中那至关重要“ap值”的积累速度。 更早的解锁【科技蓝图】,更有利於普莱尔对ap值的规划。最近的一些事让他意识到了加载dlc《凛冬王座纪元》后,可能会有些不同。 “士气、希望,这才是现在维繫寒鸦领不散的关键!这比省下那几口口粮,重要得多!” 第20章 庆祝 普莱尔没有回到他那虽然也相当简陋但算是“体面”的领主官邸,而是直接拐进了监工们工作的区域。 “劈一些废旧木板,” 他指著角落堆放废弃物料的地方,对安格命令道, “要平整光滑些的。” 很快,几块经过简单劈砍修整、大致平整的木片被放在了他的面前。普莱尔从旁边取暖火炉中夹出几块半燃的木炭条。 他开始在木板上快速地划出整齐的横竖格线,动作精准得像用尺量过。 “以后,每天每个矿坑组、每个伐木队,每个人的劳动配额完成情况,” 普莱尔指著木板上的格子,对围拢过来的几位监工说道, “都记在这上面。名字,当天挖出的矿物、完成所有的任务,完成定额还是欠缺多少,一目了然。每三日,集中由你,” 他指向之前的那个“老鼠”, “负责匯总核算一次,各组的积分据此累加。谁负责记录当值小组的数据?谁负责临时保管这些记录板?谁负责最终核对与积分录入?职责必须划分清楚,互相监督!出问题,我只找负责的人!” 这种直白的记录方式,原始却有效,能最大程度地杜绝敷衍和暗箱操作,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具体的数据,明白自己的收穫和位置,进而被激励去爭取更多的积分,也就是更多的生存物资配给。 最后,他看著被这新制度弄得有点懵但又不敢有异议的监工们,又拋出了一个关键的信息炸弹: “另外,告诉所有人,” 普莱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监工们的耳中, “锅炉核心故障已彻底修復!恢復全功率运转就在眼前!还有——今晚,在大教堂,举行一场小型的庆典!” 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没有刻意的渲染,也没有夸张的描述。仅仅是通过几个监工的口,朴素地將这些消息悄然传播开去。 …… 夜幕降临时,教堂和几处较大的公共屋舍比往日暖和了许多。 中央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大锅,里面翻滚著安格献上的那条冰鱼切成的块,混著大量碾碎的木渣粮和最后那点冰苔,熬成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浓稠鱼粥。 空气里瀰漫著久违的、属於食物的温热气息。 领民们捧著各自简陋的碗具,依序上前。 今日劳作前二十名者,碗里能有一小块实实在在的鱼肉,其余人则分得一碗滚烫的鱼粥。 人们沉默地领取著,脸上大多是不敢置信的恍惚,以及一丝被温暖食物唤起的微弱生机。 分发完毕,普莱尔站到了一处稍高的台阶上。安德森按著剑柄,沉默地护卫在他身侧。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下方捧著碗、蜷缩在温暖角落里的人群,他们的脸上交织著疲惫、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寒鸦领的子民们!” 他的声音清晰,穿透了细微的啜食声和风声, “锅炉已经修復!温暖將继续庇护我们!今天,我们获得了食物,度过了难关!” “这证明,只要肯劳作,只要怀有希望,我们就能活下去,而且会活得更好!” “你们如果还有著眼睛,那就看看吧,食物与温暖是否就在眼前。” 他讲述著简单的道理,描绘著並不遥远却至关重要的未来——稳定的供暖,充足的食物,依靠劳动换取尊严与希望。话语朴实,却因他近日的作为而有了几分重量。 “另外,我想说一句,寒鸦领是我们的家园,是赖以生存的地方。” 最后,他提高了声音: “寒鸦领,我们的家园,必將长存!” 站在人群中的高地灵机灵的立刻举起手臂,高声呼应: “寒鸦领长存!” 零星几个声音迟疑地跟著响起。 安德森见声音不大不小,他高喊: “寒鸦领长存!” 更多人的声音加入了进来,从稀疏到匯聚,最终形成了一片参差不齐却带著某种发泄般力量的声浪: “寒鸦领长存!长存!” 呼声渐歇,人们喘著气,似乎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所震动,场间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然而,一个古怪的、略显尖锐的拖长音却仍在继续: “长——存——嘎——”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堆木材上,立著一只毛色黑亮的寒鸦。 它歪著头,豆大的眼珠盯著人群,喉咙振动,再次清晰地模仿道: “长存!嘎!” 竟是这只扁毛畜生在学习刚才的口號。 它见被发现,竟也不飞走,反而扑稜稜飞落下来,一蹦一跳地到了普莱尔脚边。 它先是又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长存!”,然后鬆开了紧抓的爪子,露出一颗小小的、在火光下闪著微光的透明石头。 寒鸦仰起头,看著普莱尔,清晰地吐出一个词: “交易!” 普莱尔看到寒鸦的模样,觉得有些滑稽。他心下觉得有趣,作势抬脚,作势要轻轻踩住那块小石头。 但他脚刚动,那寒鸦反应极快,猛地一啄,迅疾地將石头重新叼回喙中,敏捷地跳开半步,然后再次仰头,固执地重复: “交易!” 安德森上前半步,手按剑柄,低声道: “领主大人……” 普莱尔抬手止住他,看著那无比执著的寒鸦,失笑道: “去,切一小块鱼肉来,不用太大。” 鱼肉很快取来,只有指甲盖大小。普莱尔將其递给寒鸦。 寒鸦毫不犹豫地放下石子,叼起鱼肉,一仰脖便吞了下去。它满意地抖了抖羽毛,竟也不离开,自顾自地梳理起来。 庆典在一种略显奇异的气氛中结束。 …… 回到领主府, 老管家阿尔文低声匯报导: “少爷,铁木村那边……又新增了三个出现黑斑、极度畏寒的病人。您看……” 普莱尔蹙眉,思索片刻: “传令下去,让铁木村暂停所有铁木砍伐工作,所有村民儘量减少外出接触。具体如何处置……” 普莱尔正揉著因胀痛的太阳穴。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涌上心头,但他迅速吸了一口气,將这份情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他是这里唯一的主心骨。 “……容我再想想。” 他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比平时慢了些许。 阿尔文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普莱尔揉著额角,又是一个新的棘手的问题。寒冷、飢饿、疾病……麻烦总是接踵而至。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响动,接著是东西滚落的“咕嚕”声。 普莱尔转头看去,只见那只寒鸦不知怎么弄开了一个小酒罈的泥封,正將喙伸进去啜饮,此时已然醉了,身体摇摇晃晃,在原地打著转儿,最后“啪嗒”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翅膀无力地摊开,旁边是倾洒出来的少许酒液和那个亮晶晶的小石子。 普莱尔看著那醉倒的寒鸦,又看看那被打开的、所剩无几的酒罈。 他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已久的事情。 第21章 酒?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的地窖中,眉头紧锁。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酒液混合的酸腐气味,但他手中的那个陶坛里散发出的,却是一种异常纯粹、刺鼻的气息。 他之前忙於应对生存危机,只是让管家粗略排查了酒水是否有毒——使用一根银白的金属条插入其中,变色则是有毒,不变反之。 但现在,当他静下心来仔细检视这些“战备储备”时,一个惊人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这里面的乙醇的纯度很可能很高。 確认用的方法很简单: 【材料:未命名液体】 【属性:高挥发性、易燃。基於其理化特性推断,对多数常规病原体具备杀灭潜力。(对常规病原体杀灭率超90%,对灵能类病原体杀灭率约50%)】 除此之外,普莱尔也没有完全依靠这些。他还做了闻嗅对比,挥发测试,燃烧测试等十分简单的实验,都確认了这个结果。 “怎么回事……” 普莱尔喃喃自语。 以寒鸦领的技术,绝无可能通过重复蒸馏得到如此高纯度的酒精。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而且很可能那些少量的未显现出的“杂质”才是更重要的部分,“对灵能类病原体杀灭率约50%”让普莱尔颇为在意。 上次排查只验了常见毒物,谁会想到去检测酒的纯度? 他的思绪飞快转动。 “...对多数病原体有潜力...” 普莱尔沉吟, “阿尔文,铁木村的寒黑病,或许可以用这个试试。但它不是万能的,我们得做好效果不佳的心理准备。” …… 带著护卫抵达铁木村时,空气压抑。 远远就看见一座低矮的棚屋外围了一圈人,却无一人敢靠近。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个面色灰败、脖颈蔓延著深色斑点的男人蜷缩在门口,手中紧握著一根粗木棍,对著几米外的村民和焦头烂额的中年村长发出嘶哑的低吼。 “滚!都给我滚开!死我也要死在自己屋里!別想把我拖去那个等死的鬼地方!” 村民们面露惧色,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一步,生怕沾染上那令人闻之色变的“寒黑病”。 普莱尔抬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从隨身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罐和几块乾净软布——那是他从领主府带来的高纯度酒精和仅有的备用布料。 “安德森,” 他低声吩咐, “把这个放在他能看见,但一时够不到的地方。” 护卫队长依言上前,谨慎地將东西放在雪地上,隨即退回。 普莱尔这才朗声开口,声音冷静,清晰地穿透寒风: “想活命,就照做。用罐子里的液体浸湿布条,擦拭你身上的黑斑,还有你屋里常接触的门板、床铺。这是命令,也是你眼下唯一的机会。” 那男人愣住了,浑浊的眼睛惊疑不定地在地上的罐子和年轻领主之间来回移动。 “相信我,这一定能够治癒。” 普莱尔坚定的盯著那男人的眼睛说,虽然他也不能完全確定是否有效。 最终,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恐惧与固执。 他挣扎著爬过去,抓起罐子,拔开塞子,浓烈刺鼻的气味让他动作一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蘸湿布条,开始笨拙地擦拭颈部的黑斑。 普莱尔没有停留,转身立刻开始部署。他以护卫为核心,抽调了村里少数几位还算健康的村民,组成了一支临时的防控小队。 接著,他亲自指示这支临时小队: “重点泼洒所有病患的棚屋內部,门把手,还有他们常走的路径。” “所有人,每天必须用稀释后的酒精溶液搓洗双手——记住,绝不可直接用手触碰口鼻眼睛。” “病患必须严格隔离!原有隔离区加固看守,严禁任何人接触他们及他们的物品!” “他们用过的、碰过的所有东西,尤其是衣物被褥,一律集中焚烧,不得遗留!” 命令简洁清晰。 很快,铁木村內瀰漫开一股浓烈而奇特的气味,与原本的霉味、病气混杂在一起。 奇蹟般的,那个第一个被命令使用酒精的男人,黑斑竟真的退去少许,精神似乎也振作了一些,虽然黑斑未完全消失,但並未继续恶化。 这一幕被远远围观的村民看在眼里,顿时引发了压抑的骚动。 “领主大人的『神水』……起效了?” “他、他真有办法对付这诅咒?” 低语声中,看向普莱尔的目光里,那深重的恐惧和麻木中,终於渗入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敬畏。 那个第一个被命令使用酒精的男人听著眾人的欢呼似乎好转了不少。 …… 直到天色渐晚,酒精消杀与严格隔离终於显现出一丝成效——最早那几名患者的黑斑未有恶化跡象,高热也渐退。 然而他心中並无多少轻鬆。那中年村长畏缩地跟在他身后,匯报著这几日唯一的线索: “大人……我们盘问过所有还能开口的病人。他们病发前,大多都接触过……一只特別的噬铁蛛。” “特別?”普莱尔侧头。 “是,非常大,而且……长著浓密的黑色毛髮,不像普通噬铁蛛只有硬壳。有人是在焚烧林地的边缘见过它爬过,有人是之后在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铁木时撞见的……” 黑色毛髮的噬铁蛛?普莱尔眉头紧锁。这確实超出了他的认知。普通的噬铁蛛仅有坚硬的甲壳,何来毛髮? “它出现的那片区域,还有人靠近吗?” “没、没了!自从陆续有人病倒,又都说是见过那鬼东西之后,就没人敢往那边去了!都说那是……是带来诅咒的邪物。” “很好。” 普莱尔声音沉静, “从现在起,將那片区域划为禁区,立下標记,派专人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以危害领地安全论处。” “是!是!大人!” 村长忙不迭应下。 …… 回到寒鸦领主堡,地窖里那坛异常纯净的酒精再次占据了普莱尔的思绪。 铁木村的危机暂时靠它压制,但这东西的来源不明,用一点就少一点。 他必须弄明白它是如何出现的,甚至……尝试复製。 他命人將坛中剩余的酒精小心分出数份,装入更小的容器。 只留下少量以备不时之需,其余的他开始尝试用自己能想到的、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方法去处理——用水稀释观察反应,尝试用现有的简陋工具加热看能否提纯其他酒液,甚至加入一些常见的矿物或植物材料看是否会发生变化。 过程笨拙而低效,大多数尝试都以失败告终。现有的酒液无论怎样处理,都无法得到那般纯粹的烈性。 “知其所以然,而不知之所以然……” 普莱尔看著又一次失败的试验结果,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厌恶这种感觉。 被迫接受一个又一个超乎理解的现实——莫名的穿越,不该出现的高纯度酒精,还有那带著不祥黑毛的噬铁蛛…… 他似乎总是在被动地应对,从一场危机挣扎著爬向另一场危机。 而这一切的根源,这片笼罩世界的无尽凛冬,更是他无力改变的庞然巨物。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但他很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將那丝情绪压回心底。 无论多么被迫,生存是唯一的选择。他只能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一切,在这凛冬的缝隙里,艰难地凿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第22章 蓝图科技 夜幕深沉,就连天空中厚重的灰霾都看不见了。 领主府內却因能量塔恢復供暖而显得格外温暖。 普莱尔结束了今晚的工程学教学,工匠学徒们大多还沉浸在那些闻所未闻的原理与技巧中,他却又额外布置了一些实践作业,要求尝试绘製简单的管道连接示意图。 普莱尔並未休息。 他走到书桌前,那只是一张表面不甚平整的厚实木桌,拿起一枚烧剩下的炭条,在一块通过特殊处理过的粗糙兽皮上勾画起来。 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炭条划过皮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领主大人……您又在写什么呀?” 一个带著怯意又难掩好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普莱尔抬起头,看到是年纪最小的赫莎,正扒拉著,探进半个小脑袋。他微微挑眉: “布置的作业都完成了?” “嗯!” 赫莎用力点头,快步走进来,將手中一块小了许多的兽皮递到普莱尔面前。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著几个管道和阀门的连接方式,虽然稚嫩,但结构竟大致不差,关键处的密封画法也注意到了。 普莱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拿起那张小兽皮仔细看了看。他没想到这孩子不仅完成得快,还能抓住要点。 “做得不错。” 他语气平淡地讚许了一句,將兽皮递还给她,目光又重新落回自己正在写画的那张大兽皮上。 赫莎没有离开,视线也跟著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横线竖格和陌生词汇上,忍不住又问: “那您写的这些……是什么?” “划分监工的责任。考核他们工作成效的办法。整组奖励的標准,整组处罚的条例。具体的贡献计数方式……还有,竞爭机制。” 普莱尔头也没抬,炭笔移动得飞快,在那些条目下添加著潦草却清晰的註脚, “监工的人数比我想的多,效率却低。我打算挑出多余的人,进行集中训练。” 他语速平稳,吐出的却是一连串对赫莎而言全然陌生的概念。 她愣愣地看著普莱尔一边说一边在兽皮上迅速补充更多细节,之前那些光禿禿的名词下面很快被各种符號和简短说明填满。 她的小脑袋努力跟著转,却只觉得越来越晕乎,终於忍不住困惑道: “可是……把、把简简单单的管人干活,变得这么复杂,不是反而会……降低效率吗?” 普莱尔这才停下笔,看向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这只是看起来复杂。一旦规矩立住,职责划清,奖惩分明,落实到具体每个人头上,需要他们思考和操心的事情,反而会简单直接很多。” 他说完,目光下意识地环视了一圈,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以赫德为首的几个工匠学徒一个个屏息凝神,正认真地听著他刚才那番关於“管理”的论述。 就连一贯容易紧张的赫德,此刻也忘了擦汗,满头是汗。 普莱尔收回目光,抬手抹了一把额头。 为了庆祝锅炉修復,今天的供暖给得格外足,加上持续思考和这炭笔书写,竟让他感到些微的燥热,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 待到夜深人静,普莱尔独自坐在桌前,视野中那微蓝色的界面如期浮现。 【凛冬纪元,第4日】 【今日收穫总结】 【事件:完善领地管理制度初稿,並进行初步讲解。】 【影响:秩序度+2,管理效率潜力提升。部分人员(赫莎、赫德等)理解度微幅增加。】 【ap结算:基於今日决策与事件影响,获得ap +36。】 【目前ap:100点(已达解锁閾值)】 【最终总结:秩序是文明的骨架。虽初具雏形,前路漫长。】 隨著总结信息淡去,界面中央,那个一直处於灰色状態的【科技蓝图】选项骤然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普莱尔意念集中其上,轻轻一点。 【科技蓝图功能已解锁!】 一片枝杈分明、却大多笼罩在迷雾中的树状图。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尚且灰暗、標註著未知名称与高昂ap需求的后续选项,毫不犹豫地聚焦在最根源的那个光点上。 【绘图板等级:文明火种的手绘时代(0级)】 【解锁需求:100 ap |基础工作站(已满足)】 【描述:技术研发的原始起点。依赖人力与简易工具,通过手工绘製与计算完成技术方案的初步规划。所有后续蓝图科技均需基於此等级展开。】 【解锁?】 “解锁。” 普莱尔在心中默念,那100点辛苦积攒的ap瞬间清空。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凭空造物。 视野中的科技树图微微波动,最根源的那个光点稳定地亮起,散发出比周围更坚实的微光。 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並非具体的知识,而更像是一种……权限的確认,一种规则的注入。 他眨了眨眼,环顾这间简陋的书房——粗糙的木桌,烧剩的炭笔,处理过的兽皮。 还有角落里堆放著的几件最简单不过的测量工具,一根勉强笔直的木棍,一个自製的简易铅锤,它们本就在这里。这就是他的“基础工作站”。 一种明悟浮上心头:並非系统会赐予他超越时代的工具,而是系统认可了他这寒酸的环境,已具备了进行最原始技术研发的“资格”。 从此,他基於这些简陋条件所进行的绘製与计算,將被纳入“科技蓝图”的体系,获得某种程度上的规范性加成和误差修正——或许微不足道,但却是从零到一的关键一步。 他拿起一块新的、稍大些的兽皮铺在桌上,又拈起那截炭笔。 这一次,当他落下笔尖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同了。手腕更稳,线条在意志的牵引下似乎更容易控制,对於比例和间距的把握也凭空多了一丝模糊的准头。 虽然依旧是在兽皮上用手工绘製,工具原始得可怜,但过程却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超越纯粹手工的协调感。 这就是【绘图板】解锁的意义。 它没有改变物质的本质,却优化了“人”与“工具”结合的效率,为一切更复杂的设计提供了最原始、却也最必要的基石。 普莱尔深吸一口气,炭笔尖端落在兽皮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条笔直了许多的基线,缓缓浮现。 第23章 纸 普莱尔凝视著眼前终於点亮的【科技蓝图】界面,那些枝杈蔓延却大多笼罩迷雾的树状图,代表著寒鸦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 【当前可解锁蓝图科技】 【高效燃煤炉改良(0级)|需求:100 ap |需先解锁【绘图板】】 【初级的温室栽培(0级)|需求: 100 ap |需先解锁【绘图板】】 【低级的工具与效率(0级)|需求: 50 ap |需先解锁【绘图板】】 【简易测绘与地形记录(0级)|需求: 50 ap |需先解锁【绘图板】】 【能量塔过载(0级)|需求: 100 ap |需要【蒸汽核心】*1,需先解锁【绘图板】】 点开,冰苔初步栽培手册查看详细信息。 【初级温室栽培(0级)|需求: 80 ap |需先解锁【绘图板】】 【效果:提供在寒冷环境下,利用能量塔余热或特定避风环境进行冰苔人工培育的基础方法。包括简单的保温棚搭建、採光利用、水分管理和初步防病害措施。】 【意义:开闢稳定的、可再生的食物来源渠道,哪怕只是补充。减少对风险极高的野外搜寻和狩猎的依赖,是解决粮食危机的长远基石。】 下一步,应该就是这个了,与雪人的交易並不稳定。 规划好后,普莱尔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普莱尔在查看更新后的【领地状態】时,目光在资源栏里停顿了一下。 除了常规的燃料、食物、建材,一项新的条目悄然出现: 【前文明標准造纸术產物(数量:少量)】 “纸……” 普莱尔低声念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立刻意识到,隨著【绘图板】的解锁,系统开始將一些符合“科技研发”概念的基底资源纳入统计。 但“少量”这个词,意味著他手头这点库存远远不够。 想要绘製更精確、更复杂的蓝图,他需要的是大量的、相对平整的纸。 寒鸦领以往通过交易获得的那些粗糙昂贵的纸张,连应付最基本文书都捉襟见肘,根本不可能用於大量的图纸绘製。兽皮过於粗厚,严重製约了绘图的精度和效率。 普莱尔思索片刻,心中有了推测。他立刻叫来赫德。 年轻工匠很快到来,脸上还带著昨夜学习后的兴奋与一丝疲惫: “领主大人?” “带上工具,再叫上安格和一队护卫。” 普莱尔吩咐道, “重点搜查能量塔內部,除了核心区,那些废弃的仓库、档案室、甚至不起眼的杂物堆放处,都不要放过。找一种东西,很多平整的、偏白色或淡黄色的薄片,像……压得很薄很滑的树皮,或者处理过的轻薄兽皮,但又不是,它叫『纸』。” “事先说明一下,这些东西是用於记录的,所以要小心,儘量不要损坏。” 赫德努力理解著领主的描述,虽然不明白为何突然要大费周章寻找这种听起来就很脆弱的东西,但还是立刻领命: “是,大人!” 安格很快带著几名护卫赶到,听说又要进入那座令人敬畏的能量塔深处,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在领主平静的目光下,还是硬著头皮应下。 安排完寻纸的任务,普莱尔转向静候在一旁的老管家阿尔文。 “阿尔文,叫上安德森,去矿场和各工作队。告诉所有监工,从今天早上开始,他们的任务里增加一项:对著劳作的人喊话。內容很简单——『寒鸦领,我们的家园!多劳多得,积分换自由!食物和温暖,属於勤劳的人!』” “反覆喊,声音要大,要让每一个人都听见,都记住。每天早上开工时,至少喊五遍。监工自己也要喊,要让他们自己也记住。” 阿尔文眉毛微微蹙起,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深切的困惑。 这种直白、重复、近乎口號式的动员方式,与他所熟悉的贵族统治方式格格不入,甚至带著点……说不出的异样感。 但他终究没有质疑,只是躬身道: “是,少爷。” 他转身欲走,普莱尔补充了一句,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语: “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模糊的许诺,而是最简单直接的、能刻进骨头里的希望。声音,有时候比刀剑更能塑造秩序。” 阿尔文脚步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不再多言,加快步伐离去。 这一次,赫德和安格他们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没过太久,他们就回来了,身后跟著几名护卫,小心翼翼地抬著两个不算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金属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著的纸张!虽然大部分边缘泛黄,有些还带著水渍或细微的破损,但整体平整,质地远胜领主府库存的那些粗糙货色。数量更是让普莱尔惊喜。 “大人!找到了!” 赫德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就在核心区下面一层,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密封储藏室里!很多这样的箱子!老天,前文明的人居然用这么……脆弱的东西记录吗?” “太好了!” 普莱尔他拿起最上面一叠,手指感受著那久违的、相对光滑坚韧的纸面, “赫德,这就是我们接下来绘製真正蓝图所需要的东西!它能让我们画的线更直,標註更清晰,计算更不容易出错。你们的学习,可以进入一个新阶段了。” 他当即慷慨地抽出一大部分纸,分发给了以赫德为首的几名表现出色的工匠学徒,並亲自演示了如何用削尖的炭笔在纸上绘製更精细的线条和符號。 处理完纸张和工匠的事,普莱尔再次走出领主府,打算去矿区亲自看看口號的效果。 然而,刚踏上广场,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脚下的积雪变得稀薄湿滑,许多地方露出了深黑色的冻土。 能量塔恢復全功率供暖后,周边温度回升明显,但这融化的速度似乎有点过快了。 尤其是那些本该极其顽固、被称为“积冰”的坚硬冰壳,竟然也消融了大半。 反常,但也没有到要专门调查的程度。 第24章 工头喊一嗓子 来到矿区,现场的气氛比以往热烈了不少。 “寒鸦领,我们的家园!多劳多得,积分换自由!” 监工们略显生硬却足够响亮的口號声在矿坑里迴荡,一遍又一遍。 这声音勉强盖过了矿工们挥镐间隙偶尔泄露出的疲惫喘息。 矿工们挥镐的动作似乎也因此多了几分劲头,尤其是像“高地灵”那样的年轻人,眼中燃著光,仿佛那一声声呼喊真能化作实实在在的温暖和食物。 普莱尔甚至看到安德森。 那位一贯严肃的护卫队长,此刻竟也站在矿坑边缘,右手按著剑柄,左手握拳,隨著监工们的节奏,用他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一同喊著口號,神情庄重得仿佛在宣读骑士誓言。 普莱尔走到他身边。 安德森转过头,眼中带著信念点燃的光彩,他似乎格外激动,这很少见: “领主大人,您听到了吗?意志!这就是意志的力量!它能点燃人心,抵御严寒!” 普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看得更深。 热情是有了,可他们手中的工具实在太破旧。镐头磨损得只剩圆钝的轮廓,木柄开裂,用粗糙的麻绳勉强綑扎著。 昂扬的士气或许能暂时提升效率,但很快就会被这些物理的极限锁死。 单纯的鼓劲,无法让钝镐劈开更坚硬的冻土。 但普莱尔看得更深。 他观察了片刻,將几名监工叫到面前,其中包括安格。 “监工的人数,比实际需要的多。” 普莱尔开门见山, “从今天起,实行轮休。你们几个,今天休息,不用在这里值守喊话了。” 安格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变调: “领主大人!是我……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我可以更卖力!我喊得再大声些!我……” 普莱尔抬手打断他,语气平稳: “不,你做得不错。休息,不代表无事可干。我打算从监工和护卫里挑选一批精锐,成立一支专门的调查队。负责探索周边雪原,侦查潜在威胁,寻找新的资源和食物来源。” “你们將是第一批候选者。今天休息,是让你们养精蓄锐,准备接受更艰巨、也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了指周围化雪显露的地面,以及更远处被风雪笼罩的茫茫未知: “我们需要知道这片土地到底在发生什么,我们需要眼睛看得更远。” 安格这才稍稍安心,但眼神里依旧充满了不確定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去吧。也顺便看看,你们休息时,矿区是否能维持秩序。” 普莱尔补充道。 打发走安格等人,普莱尔又將目光投向那些劳作的矿工。 领地的基础建设和设施维修同样急需人手。 他叫来那个记忆力超群的“老鼠”: “留意看著,除了干活卖力,有没有谁对搭建棚子、修理工具这类事情特別上手或者显得感兴趣的?把名字记下来。” “老鼠”赶紧点头哈腰: “是,是,大人!我一定帮您留意!” 就在普莱尔安排著这些人事变动,思考著下一步规划时,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熟悉又刺耳的鸦鸣。 “嘎——” 抬头望去,只见那只油光水滑的黑寒鸦再次出现,爪中抓著颗透明小石子而这次,它並非独行——身边紧跟著一只体型稍小、羽色偏灰的寒鸦。 两只乌鸦在空中盘旋半圈,精准地降落在普莱尔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煤矿堆边缘。 那只较小的灰羽寒鸦跳上前一步,喙中正叼著一小卷用细绳系好的、略显粗糙的纸卷。 它歪著头,用那双漆黑的豆眼看了看普莱尔,然后一伸脖子,將那捲纸丟在了普莱尔脚边半融的雪泥里。 雪泥刚没过纸卷的一角,没让字跡沾上脏污。 做完这一切,它和那只黑寒鸦一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待回应。 普莱尔面不改色,弯腰自然拾起纸卷。 入手微凉,纸张质地明显不如他在塔中找到的那些,更像是冻麦领自己生產的粗糙品。 他用指尖解开细绳,迅速將写有字跡的一面贴向自己,捲入掌心,收入衣內,整个过程流畅而隱蔽,未曾引起周围劳作者的过多注意。 …… 普莱尔回到书房,那只黑寒鸦跳蹦著跟了进来,用喙梳理著翅根下的羽毛,那颗透明小石子仍牢牢抓在它的爪间。 见他进来,寒鸦豆大的眼珠立刻转向他,清晰吐字: “交易!” 普莱尔失笑,摇了摇头。 这小东西的灵性確实超乎寻常。 他唤来一名护卫,指了指寒鸦: “给它找个固定的角落安置,每日餵些碎肉或穀物。试著驯养它。” 护卫略显惊讶,但仍躬身应下,小心地试图靠近。 黑寒鸦警惕地跳开一步,但並未飞走,只是盯著侍从的动作,似乎衡量著利弊,最终默许了被引向窗边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木架。 处理完这插曲,普莱尔將注意放回那封“信”上面。 现在,室內空无一人,老管家阿尔文和侍从都被他派出去执行各项指令了。 寂静中,只有能量塔通过管道传来的微弱嗡鸣与供暖的暖意瀰漫在空气里。 普莱尔展开那捲粗糙的纸。 上面用的是一种通用的王国语变体,措辞直接而务实…… 这让普莱尔想起关於冻麦领的传闻: 冻麦领的首领乌尔夫子爵与一位帝国贵族之女的联姻。他们的独女艾莉娜,不仅拥有帝国血统带来的敏锐头脑,也深得冻麦领民的信赖,被视为未来的希望。这封信很可能是受过名师教育的艾莉娜所写。 “致寒鸦领主:知贵领煤矿產出或有盈余。冻麦领愿以粮食交换燃煤。一车標准燃煤,可换三车黑麦粉或等量冰苔饼。若煤质尚可,数量充足,可议更多。雪鸦携信,静候回音。” 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徽记拓印——一株被冰雪覆盖的麦穗。 普莱尔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冻麦领……以能在冻土上艰难种植一种耐寒黑麦和培育冰苔而闻名,他们的粮食储备確实相对宽裕。 而他们愿意以更高的“价格”来“购买”。 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然而, 冻麦领…… 普莱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再次扫过纸卷上那株被冰雪覆盖的麦穗徽记。 他的记忆深处翻出关於这个邻领的信息。 第25章 凛冬 寒鸦领本身已处於凛冬王国北部边陲,而冻麦领,更是近百年才勉强划入版图的新开拓地。 说是开拓,实则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征服。那里原本盘踞著一个大型土著部落,他们的战士能在暴雪里裸著臂膀搏杀白熊,但在顽强抵抗了数年后,最终还是在王国“真理”的持续敲打下,才被迫臣服。 那片土地贫瘠酷寒,唯一的优势便是能在特定的避风谷地种植一种耐寒的黑麦,以及培育那种口感冰凉滑腻的冰苔。 冰苔得在融雪匯成的浅洼里养,薄薄一层贴在冻土上,嚼著带点咸涩,却能顶饿,是凛冬人的保命粮之一。 他们的粮食储备相对宽裕,是整个北部边界区域为数不多能稳定產出食物的地方。 而冻麦领,紧挨著那座古老而神秘的“霜语峰”。据说,部落的老巫祝世代相传,通过观察那座巨山峰顶的雪线变化等特殊的反应,能在一定程度上预判寒潮。 他们向来以自己的粮食为傲,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用宝贵的食物来交换其他物资,尤其是像劣质燃煤这样,按理说他们自己领地內也能少量开採的资源。 可现在,他们主动来信,不仅要求交换,甚至暗示“若数量充足,可以更多”? 这看似雪中送炭的好消息,背后透出的信息却让普莱尔的心神缓缓沉静下来。 冻麦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急需燃料,甚至不惜付出更多的粮食代价。 除非…… “霜语峰”向他们诉说了什么。 一场即將到来的、规模空前的、连拥有预警经验的他们都感到严峻,以至於需要囤积远超平日燃料的……超级寒灾? 普莱尔缓缓捲起纸卷,目光投向窗外。 能量塔全功率运行带来的融雪跡象仍在持续,黑色的冻土裸露得越来越多。 这短暂的“暖意”,或许只是一种假象,是更大风暴来临前脆弱的间隙。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点因食物有望而升起的微热迅速冷却下去。 交易要做。 寒鸦领急需粮食,这是解燃眉之急的关键。 但冻麦领的异常需求,本身就是一个比任何求救信標都更清晰的警示。 他们正在为某种已知的、可怕的严寒做准备。 寒鸦领,也必须立刻开始准备。 普莱尔闭上眼,集中精神。 微蓝色的【领地状態】界面在视野中浮现。 数据流无声滚动,他的意识快速锁定在【资源储备】-【燃料】-【劣质燃煤】条目上。 【当前储量:约58.7標准单位】 【日均消耗(现有供暖等级):4.3標准单位】 【矿场日均產出(当前效率):3.1-3.5標准单位】 【预测安全储量红线(应对5日寒潮或生產中断):30標准单位】 如果交易量过大,燃煤储备將迅速跌破安全线,任何意外都可能让刚刚恢復供暖的领地再度陷入冰封。 但如果交易量过少,换回的粮食不过是杯水车薪,无法扭转饥荒。 脑中飞速计算著各种变量: 矿场可能的效率提升、新政策激励效果、潜在的寒潮强度与持续时间……最终,一个数值在他心中定格。 他睁开眼,召来了老管家阿尔文。 “冻麦领来信,提议用粮食换燃煤。” 普莱尔將信纸推过去,言简意賅, “一车煤,换三车黑麦粉或等量冰苔饼。” 阿尔文花白的眉毛立刻拧紧,他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两遍,浑浊的眼中忧色深重: “少爷,这……冻麦领向来把粮食看得比命根子还重。他们肯拿出这么多,只怕……除非霜语峰给了他们极不好的预示。” 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更低, “上次寒灾的景象,老僕至今想起,仍觉彻骨冰寒。冻麦领绝不会无缘无故急需燃料,甚至不惜付出更多的粮食代价。他们这是在囤积燃料,以备大难啊。” “我知道。” 普莱尔语气平静, “所以,我们不能只看粮食。回復他们:寒鸦领同意交易,但只能用五標准车燃煤进行交换。附加两个条件:第一,冻麦领必须派遣一支足够护卫粮食的小队,负责將粮食安全送至寒鸦领;第二,他们必须具体告知此次交易背后,霜语峰究竟观测到了什么。若同意,无需回信,直接派遣运粮队即可。时间紧迫。” 阿尔文张了张嘴,看著年轻领主平静的脸,最终將劝诫的话咽了回去,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 “是,少爷。老僕这就去准备信使……” 他看了眼窗外的灰霾, “天色更沉了,风也急了。” “用那只灰羽寒鸦。它来得,自然回得去。” 普莱尔说著,已铺开一张质地稍好的纸,拿起笔,蘸了墨水,开始书写回信。 书房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管家双手交叠在身前,虽满脸忧色,却没再多言,只是默默等著,他知道此刻的领主,心里早已算清了所有利弊。 信写完,普莱尔將其卷好,系上细绳。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凛冽的寒风立刻呼啸著灌入。 那只灰羽寒鸦机警地飞落窗欞。普莱尔將信卷递给它,寒鸦熟练地叼住。 “去吧。” 普莱尔低声道。 灰羽寒鸦振翅而起,瞬间融入铅灰色的天幕,向著冻麦领的方向飞去。 普莱尔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窗外寒风呜咽,捲起地上的雪沫,天色阴沉得仿佛隨时要压下来。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回应阿尔文未尽的忧虑,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迴避的事实: “时间……確实不多了。” 凛冬將至。 灰羽寒鸦消失在铅灰色的天际,普莱尔却没有离开窗边。 他静静站立了片刻,感受著从缝隙中渗入的寒意逐渐侵蚀书房的温度。 “阿尔文。” 他开口,声音平稳。 “老僕在。” “召集护卫队长和首席工匠。另外,让重要的负责人也一併过来。” “是,少爷。”阿尔文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普莱尔转身,目光再次扫过桌面上那份来自冻麦领的信件。 纸粗糙的边缘微微捲起,上面的字跡因为匆忙甚至有些潦草,这不像冻麦领一贯的风格。 他们虽然被视作蛮荒之地的化外之民,但被“开拓”以后,在重要文书上却有著近乎固执的严谨。 这种细节,进一步佐证了他的判断——冻麦领很著急,非常著急。 第26章 將至 普莱尔走到壁炉旁,拿起铁木钳拨弄了一下里面燃烧的煤块,溅起几点火星。 能量塔提供的集中供暖是领地的生命线,但每个领主宅依旧保留了传统的壁炉,这不仅是一种象徵,更是在极端情况下的最后保障。 燃料……冻麦领需要的是燃料。 他们自己的山地也能產出劣质燃煤,虽然量少,但满足日常所需理应足够。 除非他们需要的量远远超出了日常所需,甚至超出了他们自己短期內的开採能力。 什么样的寒潮,需要消耗如此巨量的燃料来抵御? 霜语峰的预警……究竟精准到什么程度? 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打断了普莱尔的思绪。 他放下铁木钳,回到书桌后坐下,脸上的些许凝重瞬间被惯常的冷静所取代。 门被推开,阿尔文领著几个人走了进来。 书房內, 安德森站得笔直,甲冑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赫德则显得有些拘谨,双手不自觉地搓著工装衣角,脸上还带著刚从锅炉区赶来的烟尘。 老管家阿尔文静立一旁,浑浊的眼睛低垂著。 普莱尔没有寒暄,直接將冻麦领的信件內容告知了眾人。 “……情况就是这样。交易必须进行,但我们能拿出的燃煤有限。五车,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目前能承受的极限。”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眾人, “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知道,霜语峰究竟预示了什么。” 安德森眉头紧锁: “冻麦领那些蛮子……他们的话能信多少?万一他们只是想用粮食廉价换取我们的燃料,夸大其词呢?” “所以他们必须派人来,必须亲口告诉我们。” 普莱尔语气平静, “而且,看他们信上的急切,不像是纯粹的压价。阿尔文,你也说过,冻麦领从不轻易拿出粮食。” 老管家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的,少爷。他们的贪婪和他们的谨慎一样出名。” 赫德小声插话: “领主大人,锅炉虽然修好了,但只是应急处理。如果……如果真的要有大寒潮,持续的低温和压力波动,可能会让那些临时垫片……出问题。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更好的材料,也需要燃料维持塔的稳定。” 这正是普莱尔所担心的。 燃料不仅是取暖的保障,更是能量塔本身维持运转的血液。 “所以,这五车煤,换回的不仅是粮食,还有情报和时间。” 普莱尔总结道, “安德森,运粮队到来前,我需要你组织恢復训练。既不能失礼,也要让他们明白,寒鸦领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 “是!领主大人!” 安德森挺胸应道,眼神锐利, “我会让小伙子们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 “赫德,你的任务是稳住能量塔。在得到进一步消息前,维持现有功率,但要密切监控所有数据,尤其是核心压力。我要你第一时间知道任何异常。” “另外,我要你恢復对工坊的使用,尝试改良工具。” “明白,大人!我会亲自盯著!” 赫德连忙保证。 “阿尔文,接收和清点粮食的事由你负责。確保每一粒麦粉、每一块冰苔饼都落到实处。这是我们救命的粮食。” “老僕明白。” 阿尔文躬身。 安排完毕,普莱尔挥了挥手: “去准备吧。冻麦领的人……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 【凛冬纪元,第7日】 积累的ap已达54点。 普莱尔凝视著视野中缓缓旋转的科技树虚影。 【绘图板】的微光稳定而清晰,其延伸出的枝杈上,一个名为【低级的工具与效率(0级)】的光点正等待点亮。 因为信的原因,普莱尔决定解锁它,而不是【初级的温室栽培(0级)】 “解锁。” 他心中默念。 积攒的50点ap瞬间清空,化为一道细微的数据流匯入那光点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大量关於槓桿原理、受力结构分析、简易材料处理的知识如同早已习得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书房角落那几件最简单的测量工具。 这就是他的“基础工作站”,系统认可的研发起点。 “叫赫德带人去三號工坊集合。” 普莱尔对候命的老管家阿尔文吩咐道, “把矿场里磨损最严重的那批工具也搬过去。” 能量塔並非孤零零的建筑,其基座周围依附修建了几处石屋工坊,原本就依靠塔身散发的余热进行一些简单的锻造和维修,只是工艺极其粗糙。 三號工坊是其中空间较大、设施相对最全的一处。 当普莱尔赶到时,赫德和几名核心学徒已经等在那里,旁边堆著小山似的破旧矿镐和铁锹。 木柄大多开裂,镐头钝得几乎成了球状,仅用麻绳胡乱捆绑固定。 “领主大人。” 赫德连忙行礼,脸上带著困惑,不知领主召集他们和这堆“废铁”要做什么。 普莱尔没有废话,拿起一把镐头几乎脱落的矿镐: “我们的矿工,就是在用这些东西,为我们挖掘生存的燃料。效率低下,事倍功半。” 他看向赫德和其他学徒, “从今天起,我们要改变这一点。” 他走到工坊那简陋的火炉旁——这炉子直接利用能量塔壁传导的热量,比烧煤的稳定得多。 “看好了。” 普莱尔將一根开裂的木柄靠近热源,但並不引燃,只是利用稳定的热量慢慢烘烤, “不是所有木材都只能替换。开裂的,可以通过受热软化,重新矫正、压合,恢復大部分强度。” 他又指向镐头与木柄的连接处: “这里的鬆动,不仅仅是因为磨损。更是因为结构不合理,衝击力无法有效分散。” 他用炭笔在一块石板上快速勾勒出一个简单的楔形加固结构, “加一个烤制定型的硬木楔,从这里打入,就能將衝击力分散到整个柄部,而不是集中在一点。” 接著,他拿起一把钝镐头,將其埋入工坊角落里一堆成分特殊的砂土中——这是系统知识提示的简易淬火介质。 “回火我们不追求,但最简单的淬火,恢復刃口的硬度,我们可以做到。” 普莱尔一边讲解原理,一边亲自上手演示。 赫德和学徒们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开裂的木柄在领主手中变得笔直牢固,看著那鬆动的镐头被一个小小的木楔紧紧固定,看著那钝圆的镐尖经过简单的加热、敲打出粗略刃角、再插入砂土冷却后,竟真的重新闪烁出一点令人心悸的寒芒。 这一切没有用到任何神奇的材料,只是利用了身边已有的东西,却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 第27章 工具与测绘 “都別看著。” 普莱尔將初步处理好的工具递出去, “分组操作。赫德,你带两人负责木柄矫正和加固。你,带两人负责打磨刃口。你,负责最后的淬火。记住流程和要点,我要在傍晚前看到第一批二十件改良工具。” 工坊里瞬间热闹起来。工匠学徒们投入到这充满“仪式感”的技术改造中。 敲打声、打磨声、木材受热的细微噼啪声交织在一起。 赫莎也混在人群中,她年纪小,力气不足,却看得极其专注。 傍晚时分,二十件经过初步改良的工具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它们依旧简陋,甚至有些丑陋,加固的木楔裸露在外,淬火后的镐头顏色也不甚均匀,但每一件都透著一股扎实、可靠的力量感。 “把这些送去矿场,交给『高地灵』那组人试用。” 普莱尔下令。 …… 矿坑里,“高地灵”接过护卫递来的新工具时,脸上还带著茫然。但当他习惯性地挥下第一镐时,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手臂传来的反震感明显减弱,镐尖啃入冻土的感觉更加乾脆,省力了不止一点! 他愣了一下,隨即狂喜,更加卖力地挥舞起来。 同组的其他矿工也很快发现了手中工具的惊人变化。 “这……这镐子好像活了!” “省劲!太省劲了!” “今天肯定能超额!” 监工很快注意到了这组人效率的异常提升,上报的数据让普莱尔露出了穿越以来罕见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改良立竿见影。 根据“老鼠”的脑记和监工的最新统计,这组人的整体效率显著提升,尤其耐久度。 而他们消耗的,不过是一些废木料和工坊的余热。 当看到改良后的工具確实提升了矿工效率,听到监工报上来的数据有了切实的增长时,一股微小的的成就感在普莱尔心中悄然滋生。 总算有件顺利点的事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弧度,但很快便收敛了。 这点进步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依旧微不足道,远没到可以放鬆的时候。 普莱尔清楚,这只是开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工坊里適合做木楔的硬木已经见底,可用於淬火的特殊砂土也不多。 金属更是稀缺,只能修復,无法大规模打造新工具。 资源的瓶颈,依然如影隨形。 但无论如何,这点效率的提升来得正是时候。 燃煤的日產量有了一个微小却实在的跳动,让他原本因要与冻麦领交易而紧绷的心情,略微鬆弛了一丝。 “通告下去,” 普莱尔对阿尔文吩咐, “凡能提出行之有效的工具改良建议,经採纳后,视效果奖励积分。工匠组亦然。” 他看向窗外,暮色渐沉。 工具的革新已经迈出第一步,它为生存爭取了多一点点的资本,也为未来埋下了更多可能的种子。 而遥远的冻麦领,他们的运粮队,又何时会到来呢? …… 【凛冬纪元,第9日】 普莱尔没有犹豫。视野中微蓝的界面流转,【简易测绘与地形记录(0级)】所需的50点点ap瞬间投入。 关於基础测量、比例尺、方位辨识、地形符號化的知识清晰匯入脑海。他立刻召集了以安格为首的新编调查队。 训练在三號工坊外展开。普莱尔用炭笔在纸上画出简单的角度和符號。 “测绘,是把你们的经验变成谁都能看懂的图。” 他对安格说, “你熟悉野外,但你的路只有你自己知道。这东西,能让所有人都变成『你』。” 安格看著那些刻度与线条,眉头拧紧。他更习惯依靠风向、雪脊走势和记忆中的標记物来判断方位,这种需要纸笔和工具的方式让他觉得束手束脚。 “大人,在林子里,这些东西不如一双好眼睛和记性靠谱。” 他忍不住嘟囔,显然对这套新方法有些排斥,更信赖自己多年猎人生涯积累的直觉。 第一次实地训练,安格凭藉老练的猎人本能,確实没有迷路,甚至避开了几处潜在的危险。 但在普莱尔要求他根据测量工具绘製精確地图时,问题出现了。 他凭藉记忆和感觉画出的地形图,在整体轮廓上大致不差,河流、雪坡的位置都对,但具体距离、角度和比例却错得离谱——他標註为“很近”的一处岩壁,实际步测距离远比他印象中长;他记忆中“正北”的一片枯木林,根据量角器测量实则偏许多。 “你的感觉会骗你,雪丘会移动,地標也会被风雪掩盖。” 普莱尔指著地图上与实测数据不符的地方,语气严肃, “但正確的测量不会。我们需要的是任何人拿著这张图都能找到的地方,而不是只有你安格才能看懂的记忆。” 安格抿紧嘴,看著自己那张感觉无误实则偏差巨大的草图,脸上有些掛不住,却无法反驳。 普莱尔没有多说,但他调整了队伍,加入了两名心思更縝密的矿工,负责操作测量工具和记录数据,而安格则主要负责利用他的野外经验判断地形安全和选择路径。 第二次出征,队伍分工明確。 安格在前方引路,避开风险,而两名“测绘员”则紧跟其后,一丝不苟地进行测量和记录。 安格起初有些彆扭,但当他看到凭藉那些他原本看不上的工具和数据,真的在纸上逐渐呈现出哪怕粗糙却无比“准確”的周边地图时,他沉默了下来。 他们成功標註了几处资源点:铁木幼林、石料点、可能的冰苔生长区。 然而,在西北方向一处背风的山坳,安格首先停下了脚步,猎人的直觉让他绷紧了神经。 “大人,不对劲。” 他压低声音,示意队伍停下, “太安静了,而且那味道……像烂鸡蛋和什么东西腐臭了。” 那里冰层极薄,隱约有热气渗出,但周围散落的动物尸骨却让人不寒而慄。 “里面有热源!” 一名队员兴奋道。 “闭嘴!” 安格立刻低声呵斥,他眼神锐利地扫视著那片区域,手不自觉按上了武器, “那地方是死的。动物们靠近了,就没出来过。领主大人,不能进。” 普莱尔讚赏地看了安格一眼,他的猎人经验在此刻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標记下来,划为禁区。撤离。” 他果断下令。 回程途中,天气骤变,极端低温伴隨狂风瞬间袭来。这次,安格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发挥了作用,他迅速判断出最近的安全路线,指挥队伍相互搀扶避风前行。 而两名测绘员则靠著地图和方位测量,確保了队伍没有在暴风雪中偏离大方向。 眾人狼狈不堪地逃回领地边缘,几乎人人带伤。 普莱尔呼出冰冷的白气,擦去脸上的冰渣。 安格的野外经验和新学的测绘技术结合,才让他们这次能险险归来。冻麦领的预警是真的,寒灾的凶猛超乎想像。 “即日起,” 他喘息著下令,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 “所有外出队伍,必须携带『神水』、信號哨。安格,由你负责监督执行,並传授紧急避寒要领。” “是!” 安格挺直胸膛,大声应道,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牴触,只有经歷考验后的沉稳。 第28章 运粮 【凛冬纪元,第10日】 清晨的寒意比往日更显凛冽,灰霾沉沉压在天际。 寒鸦领外围哨塔的卫兵最先注意到那支自风雪中逐渐显现的队伍。 消息迅速传回,普莱尔亲自带著安德森和一队儘可能整肃的卫兵,来到领地入口处迎候。 冻麦领的代表团规模不大,却透著压抑的气息。 几名年轻骑士穿著保养得当但样式陈旧的鎧甲,沉默地拱卫著核心的几人。 他们的眼神锐利,扫过寒鸦领简陋的防御工事和卫兵们手中的铁木武器。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那几位裹在厚重毛皮中的长者,他们的服饰上缀有奇异的骨符与羽毛,面容被风霜蚀刻,带著一种近乎阴鬱的漠然,仿佛与周围的冰雪早已融为一体。 为首者是一位身著凛冬王国传统贵族服饰的老者——乌尔夫子爵。 他的举止带有久经世故的优雅,开口时是北方贵族特有的低沉口音,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客气,甚至称得上热络。 “普莱尔子爵!” 他声音洪亮,主动伸出手行了一个平辈的礼节,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被远方那巍峨耸立、散发著恆定热流的能量塔所吸引,眼中是无法作偽的震撼与惊嘆, “我们必须感谢您的接待!这一路行来,严寒彻骨,几乎要冻结灵魂。能在您的领地上感受到如此…如此澎湃而坚实的温暖,简直如同神跡!” “这…这就是王国工造技术的结晶吗?难以置信!更难得的是,在这等严酷边陲,您竟能维持这般井然的秩序,士兵精神饱满,我甚至看到远处的矿坑仍在工作…这实在太令人钦佩了!” “普莱尔子爵,您的这些真是令人惊嘆的杰作!我们冻麦领若能有此物,许多子民便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的讚美流畅而自然,仿若发自內心。 老管家阿尔文则带人沉默而高效地清点著对方运来的货物。 一车车黑麦粉和压製成块的冰苔饼。数量並无短缺,只是质地肉眼可见地粗糙,混杂著麩皮与冰碴,是冻麦领典型的“交易用粮”。 乌尔夫子爵的注意力则已完全被寒鸦领的新气象吸引,似乎对老管家的检查並不关心。 “子爵阁下,请务必告诉我,” 他热切地指著远处被新的被清晰划分出的工作区和生活区,话题围绕著寒鸦领的“新气象”,乌尔夫子爵对种种细节都显露出兴趣: “我看到了一些新的…规划?这种清晰的划分对於维持秩序和效率至关重要,对吗?” “我们冻麦领总是混乱地挤在一起…听说您的矿工们也重燃了干劲?您是採用了新的管理制度?” “了不起,真正了不起!在此等绝境中,仍能见到秩序与智慧的微光,这並非偶然,这是卓越治理的证明!” “这种规划方式效率非凡,我们回去后一定要尝试借鑑。在这样的时代,任何能提升生存机率的方法都值得放下身段去学习。” 他的言语中透露出对“秩序”和“文明”成果的珍视。 然而,他身后那几位老巫祝却明显对此不以为然,彼此用晦涩的土语低声交换著意见,投向普莱尔和能量塔的目光充满了警惕,乃至敌意。 “他在讚美那些钢铁的怪物!” 最年长的巫祝嘴唇不动,声音从喉间嘶嘶挤出, “热量不从大地和血脉中来,而从这铁块中来?这是违背自然的!” “首领,別忘了,是古老的仪式和我们的坚守,才让冻麦领在一次又一次的寒潮中存续至今。外来的火焰,或许温暖,但也会灼伤持握的手。” 另一个声音冰冷回应: “划分土地,驱使人像工蚁…古老的共居传统被拋弃,人心会变得和钢铁一样冷。” “钢铁汲取的热量,终將引来更深沉的寒冷…大地之灵已不再眷顾此处。” 他们投向普莱尔、能量塔乃至一切新事物的目光,似乎还有著一种別的东西,像是恐惧。 乌尔夫勋爵显然听到了身后的低语,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与不悦,但迅速掩盖过去,反而更加坚定地看向普莱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仿佛是说给两边的人听: “唯有依靠王国的知识、纪律与革新,我们才能在这片严寒中存活下去,而不是抱著陈旧的传统一起冻死!” 新旧观念的衝撞在这支小小的队伍里默然上演。 粮食清点完毕,乌尔夫子爵脸上的客套稍稍收敛,蒙上一层沉重的忧色。 “子爵阁下,您想知晓霜语峰的预示…” 他嘆了口气,声音压低少许, “情况很不妙。雪线正以前所未见的速度下降,峰顶终日迴荡著刺耳的『冰晶尖啸』,那是连我们最年长的巫祝都未曾听过的悽厉声响。” 他看向身旁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巫祝。 后者似乎极不情愿,僵硬地踏前一步,用生硬的通用语说道: “古老之灵…低语…七日,至多七日,寒潮巨兽將甦醒…它的呼吸…將冻结生灵的咽喉。” 话语简短,却裹挟著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乌尔夫子爵接过话,语气沉凝: “持续时间將超越以往任何记载。温度会低到…低到超乎想像。我们已竭尽全力囤积燃料,仍觉不足,这才不得不以此等方式换取更多燃煤,盼望度过难关。” 他再次望向能量塔,眼神复杂, “子爵阁下,您或许认为我们守旧,迷信…但我深知,若无炉火,无秩序,无世代传承的知识与技艺,人与野兽又有何异?我们挣扎求存,非是为了退回生啖血肉、蜷缩黑暗洞穴的蒙昧年代,是为了保住『文明』的星火,等待春日再次眷顾这片土地。” 这番话情感流露,充满了对过往温暖时代的追忆和对彻底沦入野蛮原始的深切恐惧。 普莱尔追问具体温度,乌尔夫看向巫祝。巫祝只是僵硬地重复: “冰封呼吸。” 乌尔夫无奈摇头,表示无法获取更精確的数字。 会谈临近结束,乌尔夫子爵的措辞变得极为审慎。 他再次讚扬了普莱尔的治理,隨后话锋微妙一转。 “普莱尔子爵,您年轻有为,富有开拓精神,这很好。但请容一个经歷了不少风霜的老人再多言一句…”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用词, “务必,务必减少与西北方深山中的『雪人』往来。他们可是传说中的『墮落之人』” 普莱尔心中微动,表面却不动声色: “墮落之人?子爵阁下,我们接触有限,但他们似乎…” “並非您所想的那般未开化,” 乌尔夫子爵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憎与忌惮, “他们是…另一种存在,是被极致严寒与深山黑暗吞噬了心智的东西,代表著墮落。”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普莱尔和他身后的营地, 普莱尔意识到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自己却还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发现的。看乌尔夫子爵態度还算友善,他最终还是决定直接问出来。 “子爵阁下,请留步。” 普莱尔上前一步,目光坦诚, “我很好奇,您是如何判断出我们与那些『雪人』有所接触的?” 乌尔夫子爵停下凝视,转向普莱尔。 “不是看,”他摇了摇头,“而是闻。” “就在这里,在这片营地之外的风中,有雪人的味道。” 普莱尔第一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有些疑惑。 话音落下,乌尔夫子爵不再多言,礼貌告辞,带领著他的队伍,护卫著交换来的燃煤车辆,缓缓消失在愈发猛烈的风雪之中。 第29章 温度 乌尔夫子爵的队伍消失在愈加猛烈的风雪中,留下的不仅是黑麦粉和冰苔饼,还有沉甸甸的、名为“冰封呼吸”的模糊威胁。 领主府內,气氛比屋外的严寒好不了多少。 安德森刚匯报完又一起卫兵轻微冻伤事件,眉头拧紧。 “『冰封呼吸』……大人,这到底意味著什么?” 护卫队长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焦躁, “我们无法准备!外墙需要加厚多少?卫兵执勤时间该如何调整?没有概念,所有的准备都像是蒙著眼睛在风雪里乱撞!” 老管家阿尔文沉默地站在一旁,浑浊的眼里是深深的忧虑。 经验告诉他,这种来自古老传统的预警绝非空穴来风,但其模糊性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普莱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灰霾的天空。 那个被搀扶下去的哨兵苍白的脸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致命的往往不是已知的危险,而是无法衡量的未知。 他忽然转身,目光扫过书房角落里那桶所剩无几的、异常纯净的酒精。 “致命的不是寒冷,”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是我们对它的无知。恐惧源於未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定义它。” 安德森和阿尔文都愣了一下,没明白领主的意思。 普莱尔没有解释,而是立刻行动起来。 他召来赫德,描述了一个带有细长颈的玻璃器皿的要求——不需要多么精美,但必须密封。 赫德虽然困惑,但还是带著学徒,利用工坊里修復能量塔时替换下来的某些废旧玻璃部件,小心翼翼地吹制、拼接,勉强做出了几个符合要求的简陋玻璃泡。 普莱尔选了一个形状最规整的。 他小心地將那珍贵的酒精注入一半,然后用火漆仔细密封接口。 现在,他需要一个刻度。 他拿著这个奇怪的玻璃器具,走到门外,將其插入一堆正在融化的积雪中。 酒精柱迅速下降,最终停留在一个位置。普莱尔用烧热的细针在玻璃上小心地刻下一道线。 “这是『冰点』。” 他宣布。 接著,他將玻璃泡夹在自己腋下,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取出,酒精柱上升到了一个明显更高的位置。 他又在那里刻下一道线。 “这是『体温』。” 安德森和阿尔文全程看著,脸上写满了困惑与好奇。 他们不明白领主在做些什么,但那专注的神情和清晰的动作,让他们下意识地感到这件事非同小可。 普莱尔拿著这个刻了两道线的简陋仪器,再次走到室外寒风中最猛烈的地方。 他將“冰点刻度计”固定在一个避风的架子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细小的酒精柱上。 只见那红色的液柱,酒精被赫德用某种矿物顏料轻微染色以便观察。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降,轻鬆越过了代表“冰点”的刻线,继续向下,最终在一个远远低於它的位置变得缓慢,几乎停滯。 普莱尔的目光锐利。 他在那个位置,用力刻下了一道更深的痕跡。 “记下这个位置。” 他对安德森说,声音在风声中异常清晰, “当酒精柱降到这条线时,室外执勤时间必须缩短至十分钟。巡逻队必须加倍频率轮换。” 他又在更低的位置刻下一道线,那道线几乎到了玻璃泡的底部: “如果降到这条线以下……非必要,任何人不得外出。那是『静寂线』。” 安德森死死盯著那几道简单的刻线,又看看外面呼啸的风雪,一个激灵,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 巨大的震撼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大人……大人把看不见摸不著的“寒冷”,关进了玻璃里?还给它划出了致命的界限? “您……您把寒冷测量出来了?” 他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 “不是测量全部,是划分危险。” 普莱尔纠正道,但他的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从现在起,卫兵的执勤表,依此调整。我要你每小时记录一次酒精柱的高度。” 命令被迅速执行。 起初,哨兵们还对那个小小的玻璃仪器將信將疑,但当他们发现,按照那“玻璃预言”调整执勤时间后,冻伤事件果然大幅减少时,所有的怀疑都化作了惊嘆和感激。 领主大人拥有一种奇特而强大的“魔法”,一种能让危险显形的魔法——这样的流言开始在领民中悄悄传播,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这种可验证、可复製的方法,与冻麦领巫祝那模糊不清的“古老之灵低语”形成了鲜明对比。 普莱尔看著安德森离去,目光再次落回“冰点刻度计”上。 这只是第一步。 他想。时间,方向……还有很多东西,需要被重新定义。 寒潮正在逼近,但寒鸦领,第一次拥有了看清它狰狞面目的眼睛。 …… 【凛冬纪元,第11日】 第二天清晨,寒鸦领的天空濛著一层浑浊的灰白。 细密的雪屑悄然飘落,起初並未引起太多警觉。 对於看惯了狂风暴雪的领民而言,这种柔和的降雪几乎称得上“温和”。 然而,这份错觉並未持续太久。 细雪很快转变为密集坚硬的白色冰粒,它们被寒风驱动,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屋顶、冻土以及任何暴露在外的物体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虽不致命,但足以击痛皮肤,让人根本无法在户外进行任何持续性的劳作。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窄窗前,观察著外面变得模糊的世界。 他看了一眼掛在墙边的“冰点刻度计”。一根密封的玻璃管,里面装著特製的混合液体,管壁刻著粗略的低温刻度,此刻內里的液面静止在某个標识之下。 这种天气下,户外工作的风险远大於收益。 “传令,” 他没有回头,对静候在旁的阿尔文说道, “取消今日所有非必要户外工作。矿场、修缮队、外围巡逻全部暂停。所有人撤回室內或能量塔庇护范围。” 第30章 冰粒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原本在冰粒袭击下艰难挣扎的矿工和劳工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工具,快步躲回最近的棚屋或公共建筑。 一时间,领地里只剩下冰粒无止境的敲打声和人们躲藏时发出的短暂喧囂。 一种混合著短暂鬆懈与隱隱不安的气氛在温暖的室內瀰漫开来。 不用劳作固然好,但这种异常天气总让人联想到冻麦领带来的那个不祥预警。 没过多久,安德森便找到了普莱尔。 护卫队长的眉宇间锁著深深的忧虑,皮披风的肩部还残留著未完全融化的冰粒。 “大人,命令已执行。” 他先行礼,隨后语气沉重地开口, “但我必须提出异议——並非针对您暂停工作的决定,而是后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人员全部集中在室內,能量塔的供暖负荷並未降低,为了维持聚集区的温度,燃料消耗甚至比平日劳作时更高。” “我们的燃煤一直在消耗,產出却彻底停止了。冻麦领的警告……” 普莱尔示意阿尔文取来近期的燃料记录册。 他翻开册子,指向上面几条新增的曲线和数据,这些清晰地记录著寒鸦领近期的挣扎与进步。 “看这里,安德森。自工具改良和新的积分制度实施,我们的日均產出有了稳定提升。” 他的指尖点在一处微微上扬的標记上, “今天的消耗,可以看作是预支了这部分『效率提升』所带来的盈余。规避不必要的风险,能保证我们的生產力不会因冻伤或意外减员而受损。那是更大的损失。” 安德森的视线扫过记录,但他刚硬的脸上疑虑未消: “那只是『可能』的减员,大人!人的意志足以抵抗这种程度的寒冷。但现在的燃料消耗是实实在在的!” “既然取消了工作,是否可以考虑……暂时降低部分区域的供暖功率?至少在外围?既然不劳作,就不需要维持那么高的舒適度。人的意志没有那么软弱。” “舒適度关乎健康,更关乎士气和秩序,安德森。” 普莱尔摇头,语气不容置疑, “短暂的消耗是为了换取长期的稳定。这是必要的代价。维持现有供暖水平,这是命令。” 两人之间进行了一场简短而直接的爭论。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映照著安德森紧抿的嘴唇和普莱尔不容动摇的眼神。 最终,安德森低下头: “如您所愿,领主大人。” 他选择了服从,但紧绷的下頜线显示他並未完全被说服。 就在这种略显凝滯的气氛中,窗外的嘈杂声忽然发生了变化。 那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噼啪声逐渐减弱,最终完全停止。 寂静突然降临,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冰粒天气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更令人意外的是,紧隨其后,气温非但没有如预想中那般骤降,反而因为云层或其他未知因素,出现了一丝微弱却可感知的回暖,甚至比往日同期的感觉还要稍好一些。 这异常的回暖,叠加之前能量塔全功率运行持续带来的融雪效应,產生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在领地边缘,尤其是靠近西北侧那道巨大雪坡的区域,更多的陈年积冰和厚重积雪加速消融,露出了大片深黑色的冻土,以及一些曾被完全掩埋的地貌轮廓。 一段扭曲的金属框架,一小片异常平整的地面,以及…… 一名负责警戒的卫兵踩著湿滑的泥泞,匆忙奔来匯报他的发现。 “领主大人!西北坡那边……融雪之后,露出来很多……很多木头!巨大的木头!堆得整整齐齐,绝不是自然长在那里的!” 普莱尔立刻带人赶赴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到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在一片新裸露的、散发著寒气的黑色冻土上,整齐地码放著一根根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的巨型木材。 它们半埋於地下,显然已沉寂了极其漫长的岁月,但表面却並未完全腐朽,反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金属的暗色光泽,触手冰冷坚硬得超乎想像。 这无疑是一处前文明遗留的小型露天仓储点或中转站。 普莱尔蹲下身,用手指敲击了一下暴露出来的木材表面,传来的反馈坚实无比。 他的眼中瞬间闪过锐利的光彩。 “这些木材的强度,远超我们现有的任何材料。” 他站起身,声音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绝佳的建筑和支撑材料,能极大提升矿坑的安全性,也能用来改良我们的运输工具!” 没有任何犹豫,他当场下达命令: “调动所有因天气暂停工作的人手!矿工,劳工,全部过来!安德森,你的人负责警戒和维持秩序!赫德,带上你的学徒和工具,现场进行初步清理和测量!把这些木材运回去,立刻!” 整个寒鸦领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之前因天气停滯而积蓄的压抑感,瞬间被这意外发现的兴奋和抢运的忙碌所取代。 木材拖拽时与冻土摩擦的沉闷声响,再次迴荡在领地上空,甚至比往日更加热烈。 安德森站在普莱尔身边,看著一根根巨大的原木在眾人的努力下被艰难却有序地拖向工坊和矿场的方向,他脸上的忧虑终於被惊嘆和一丝羞愧所取代。 “大人,您是对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著感慨, “短暂的停顿,或许……是为了更好的前进。这些木材……它们能改变很多事。”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和那片因融雪而暴露出的更多未知区域。 “文明的遗泽不会轻易显现。” 他缓缓说道, “保持警惕,也让我们的眼睛更亮一些。下一次,未必就有这样的好运了。” 他转向阿尔文,吩咐道: “组织一支小规模勘探队,由护卫保护,对这片新裸露的区域进行细致搜查,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其他前文明造物或信息。” 接著,他的目光投向正在指挥学徒测量木材尺寸的赫德, “赫德,我要你立刻开始规划,如何最高效地利用这批材料。我们必须儘快將这份『馈赠』转化为力量。” 天空依然阴沉,压著无尽的灰白。 第31章 我们无瓦遮头 【凛冬纪元,第12日】 昨日的冰粒虽已停歇,却留下了切实的伤痕。 清晨时,不少矿工动作僵硬,裸露的皮肤上带著不祥的红斑与青紫,每一次触碰工具都引得抽气。 低落的情绪像冰冷的雾气瀰漫在矿坑中,镐头敲击冻土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远不如往日热烈。 寒冷和疼痛正在悄然吞噬著刚刚提振起来的些许士气。 普莱尔巡视时看到了这一切。 他沉默地走过,目光扫过那些冻伤的手脚和麻木的脸庞。 有个老矿工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刨著,指甲缝里全是黑煤和血丝。 “还撑得住?” 普莱尔问。 老矿工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神采,却一直没敢回答。 旁边的护卫呵斥,被普莱尔制止。 这些不是靠命令或口號能立刻驱散的阴霾。 他召来负责记录的“老鼠”,询问积分情况: “把最近的积分统计报一下。” 他原本是想找个由头,给冻伤最重的几人发点额外的冰苔饼,哪怕只能暖一暖胃也好。 然而,“老鼠”翻著他那惊人的记忆,报出的第一个名字和数字就让普莱尔停下了脚步。 “高地灵……他的积分,远超其他人,按您颁布的律法,足够晋升自由民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 周围的矿工们都听到了,他们先是愕然,隨即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羡慕,以及一丝微弱的、被点亮的希望。 真的……可以? “真能换自由?” 有人小声问,语气里全是不敢信。奴隶想成自由民,在寒鸦领以往的日子里,跟太阳完整的重现天空没两样。 普莱尔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这个榜样,需要一场仪式来衝散寒冷带来的颓丧。 没有回到冰冷的领主府,就在矿坑边缘,一场临时的、却足够郑重的庆祝仪式开始了。 所有劳作被迫暂停,人们围拢过来,看著他们的领主。 普莱尔站在稍高处,声音清晰地传遍寒冷的空气: “寒鸦领的律法,言出必行!今日,我们在此见证!高地灵,以他的汗水与忠诚,挣得了他的自由!从此刻起,他不再是奴隶,而是寒鸦领的自由民!” 短暂的寂静后,是混杂著惊讶、羡慕、以及一丝真正喜悦的低语声。 安德森带头鼓起掌,卫兵们隨后跟上,最后是那些矿工们,掌声从稀疏变得热烈,仿佛要驱散这该死的寒冷。 高地灵本人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站在那里,脸上煤灰也掩不住那怔怔的神情。 普莱尔走上前,从怀里掏出块巴掌大的木牌,面刻著只展翅的寒鸦,是他昨晚让工匠连夜做的。 “寒鸦领的律法,从不说空话。” 他把木牌递向高地灵,声音清晰, “高地灵,你用三个月的超额劳作,挣得了自由。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奴隶,是寒鸦领的自由民。” 高地灵原本还有些愣神。 但当普莱尔將代表自由民身份的、一块雕刻著寒鸦徽记的小小木牌递到他手中时,他的手微微颤抖,紧紧攥住了它。 掌声渐歇,所有人都看著他。 激动过后,一种惯常的畏惧又回到许多矿工眼中,他们低下头,准备听几句领主的勉励后便继续工作。 然而,高地灵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向前迈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他的几位老矿工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神惊恐,似乎在无声地劝阻他不要得寸进尺。 “领主大人,” 高地灵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乾涩,但他还是努力说了下去,举了举手中那枚珍贵的木牌, “感谢您的恩典。这自由……我很珍惜。但我……我和大家,每天都在这里。寒冷,冰粒,冻伤……大人,我们能不能……能不能有个能稍微躲躲风的地方?” 他顿了顿,把木牌举到普莱尔面前: “这自由民的积分,我能不能……能不能换成个棚子?不用太大,能让轮休的人躲躲风,让冻坏的人暖一暖就行。” 他的话说完,空气几乎凝固了。 不少矿工嚇得脸色发白,几乎不敢去看领主的脸色。 提出要求?还是为所有矿工?这太逾越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普莱尔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而露出了穿越以来罕见的、真正愉悦的笑容。 他需要的正是这个——不是麻木的顺从,而是带著期望的参与。 “很好的提议!” 普莱尔的声音甚至带著一丝讚赏, “这才是一个自由民该有的想法!关心你劳作的地方,关心与你一同劳作的人!你的要求很合理!” 他转向那些目瞪口呆的矿工们: “你们都听到了!寒鸦领需要能发现问题、並提出解决办法的人!以后有任何合理的需求,都可以像他一样提出来!” 普莱尔看著高地灵,突然笑了。 伸手,把木牌推回高地灵手里: “你的积分,换自由民够了,换棚子也够了——但不用你一个人换。” 他转向所有矿工,声音提高了几分: “高地灵说得对,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谈何生存?从今天起,寒鸦领成立建筑队,专门负责领地的建造和修缮!” 他看向“老鼠”: “念出名单上的人。” “老鼠” 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流畅地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普莱尔之前让他留意的、手巧的人。 被念到名字的人茫然失措,他们中有不少都是世代的矿奴,从未改变。 “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这支刚刚诞生的、还显得懵懂的建筑队, “就是为矿工们建造更好的工休处!挡住风,能取暖,能喝热水!高地灵,你熟悉这里的需求,由你来协助他们!” 適当激动和欢呼经过引导终於爆发出来,驱散了之前的阴霾。 然而,热情並不能直接变出图纸。 建筑队的人手找到了,任务下达了,但接下来该如何做,大家却一片茫然。 工坊里,赫德搓著手,脸上写满了为难: “领主大人,我……我会修锅炉,会打铁楔子,可这盖房子……从哪儿开始?要建成什么样?我……我从没做过这个。” 第32章 老管家的智慧 赫德很是为难: “领主大人,我……我会修锅炉,会打铁楔子,可这盖房子……从哪儿开始?要建成什么样?我……我从没做过这个。” 普莱尔看著他,並不意外。 他走到那张铺著珍贵纸张的木桌前,拿起了炭笔,把笔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了个小墨点。 “没做过,就学著做。但学不是等著別人喂,得自己找办法。” 他没有马上去教,反而问道, “你忘了我们有什么了吗?” 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然后指向桌面上那些绘製著工具草图的纸张。 赫德眨了眨眼,视线落在草图上,好像第一次认真看那些线条。 旁边的小学徒凑了凑,小声问: “领主大人,这板子能帮我们盖房子?” “它不能给你变出钱,也不能长出木材。” 普莱尔铺开一张新纸,炭笔尖在纸上划过,先画了个工整的长方形, “利用工具,赫德。利用『绘图板』。它不能凭空变出知识,但它能帮你把想法变得清晰,能帮你计算,能让你少犯错误。” 他將一张新的纸铺开,炭笔尖落在上面。 “我们来一起画。先確定需要多大的空间,要能容纳多少人休息……接著是结构,如何支撑最稳固,如何利用那些新发现的木材……然后是取暖,如何安全地引入热量……” 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条条线延伸出去,构成简单的图形,旁边標註著数字和符號。 赫德和其他几名被叫来的工匠学徒屏息看著,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专注。 领主画的並非什么精妙绝伦的设计图,但却清晰、有条理,將一个大问题拆解成了许多他们可以尝试去解决的小问题。 “看到了吗?” 普莱尔没有抬头,笔尖不停, “这就是方法。不需要你一开始就懂得全部。但你要学会用它,把模糊的想法,变成可以一步步实现的计划。” 工坊外,寒风依旧。 但工坊內,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逐渐亮起的、充满探索意味的眼神。 有新的东西,正在这片冰封的废土上,悄然萌发。 …… 工坊內,炭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在普莱尔的引导下,一张简陋却结构清晰的草图渐渐成型。 赫德和学徒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变得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然而,当图纸真正拿到建筑队和高地灵面前,试图將线条变为现实时,混乱依旧不可避免。 “这根梁……图纸上说架在这里,可、可这地面不平啊!” 一个刚被编入建筑队的原矿工挠著头,看著手里沉重的木材,不知所措。 “取暖的管道?领主大人,我们怎么把热量从塔那边引过来?挖沟吗?这冻土……” 另一人看著草图上的標记,满脸为难。 赫德急得满头大汗,一会儿跑去看图纸,一会儿又跑回现场比划,试图解释,却往往词不达意。 工匠的思维和实际建造的琐碎產生了巨大的摩擦。 普莱尔没有插手,只是在一旁静静观察。 他看到高地灵在努力协调,看到建筑队员们用最笨拙的方式尝试对齐、固定,看到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来。 进度缓慢,错误百出。 但至少,他们开始了。 线条在纸上,木材在手中,人在动。 一种生涩的、磕磕绊绊的磨合正在发生。 “一步一步来。” 普莱尔对有些气馁的赫德说道, “今天能把地基轮廓弄出来,就是成功。” 直到天色渐暗,冻土难以施工,眾人才疲惫地散去。工休处只立起了几根歪斜的柱子,离遮风挡雪还差得远,但那片空地上毕竟有了不一样的痕跡。 …… 回到领主府,壁炉的火驱散著寒意。 老管家阿尔文如常匯报著各项事务:燃料消耗、食物配给、病人情况……末了,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 “少爷,今天矿场那边……高地灵提了要求,您应允了,大家都很振奋。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老僕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阿尔文。” 普莱尔揉了揉眉心,缓解著一天的疲惫。 “领主大人,面对眾多要求时,请记住:人们通常需要的是最快的解决方法,而非最好的。您不必同意他们所有的需求。” 老管家缓缓说道,浑浊的眼睛里透著歷经世事的智慧, “按照您自己的法子来解决问题,也未尝不可。” 普莱尔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 他明白老管家的意思。 作为领主,他可以简单地命令,可以无视个別诉求,用强权和效率维持运转。 那样或许更“快”,更省心。 但他想起白天那些矿工在看到草图时眼中燃起的光,想起高地灵鼓起勇气开口的模样,想起哪怕笨拙却真实的尝试。 “阿尔文,” 他缓缓开口, “最快的解决方法,往往只解决眼前。但寒鸦领需要的,不是苟延残喘。” 他转过头,看著老管家: “我需要的不只是他们干活的手,更是他们愿意去思考、去负责的心。一个棚子固然重要,但比棚子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和提议,真的能改变些什么。” “这確实慢,而且会出错,就像今天一样混乱。” 普莱尔承认, “但这片废土上,如果连这点尝试的勇气和希望都磨灭了,那就算有再多的燃料和食物,我们也只是在等死。” 他不再多说。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深深躬下身: “是老僕眼界狭隘了。少爷您看到的,比老僕远得多。” 阿尔文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普莱尔一人。 他再次看向窗外的黑夜。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平衡效率与人心,引导而非强制,在这凛冬之下近乎奢侈。 但他更清楚,一个只靠命令运转的领地,无法面对未来更大的风暴。 如果只是苟延残喘的话,如果只是仅够生存的话,那么终將在一场场更大的灾难中毁灭。 他需要的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只会服从的傀儡。 哪怕过程曲折,这才是真正能让寒鸦领“长存”的根基。 第33章 尸体 【凛冬纪元,第13日】 矿场边缘的清晨,天空是一种病態的灰白。 持续了小半夜的诡异“回暖”,让积累了整个严冬的厚重积雪表面微微融化,变得泥泞不堪,露出底下漆黑的冻土。 安格带著他那支新组建不久的调查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这片泥泞中。 他们的任务是趁著这难得的、不那么要命的天气,扩大对领地周边的侦查范围。 “头儿,这边!” 一名队员的声音带著异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安格快步走过去,脚步在湿滑的地面上顿住了。 在一片半融的雪洼旁,蜷缩著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只雪人幼崽,体型比之前来交易的那只还要小上一圈。 它一动不动,厚实的白色毛髮被冻结在地面上。 但这並非自然冻毙。 一道狰狞的切口横贯了它细嫩的喉咙,精准而致命,周围的毛髮被暗红色的冰晶黏连在一起。 更令人心悸的是,它身上最柔软、最完整的那块皮毛,被整个剥走了,留下一个光禿禿的、血肉模糊的伤口。 尸体的旁边,散落著几块黑黢黢、掺著大量麩皮和木渣的饼块。 那是寒鸦领內围居民上周才配发下去的特製黑麦饼。 “诸神在上……” 一个队员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 一场卑劣的、针对性的谋杀,甚至拙劣地偽装成了“交易”现场。 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这痕跡,几乎是把背刺的罪名,直接扣在了寒鸦领的头上。 安格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环顾四周,怒吼道: “谁?!哪个杂种乾的!” …… 消息像带著冰碴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矿场边缘。 普莱尔和安德森几乎同时赶到。 老骑士只看了一眼现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就彻底沉了下来。 他大手一挥,对身后的卫兵厉声道: “封锁这里!所有人退后,不许靠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后,他转向普莱尔,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急切: “领主大人,必须立刻处理掉!把尸体埋进雪坑,把这些该死的饼也扔进去!绝不能让雪人发现!” “处理掉?” 安格猛地转过身,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 “父亲!你疯了吗?这是挑衅!是宣战!有人杀了雪人的崽子,还想嫁祸给我们!我们必须查清楚,把那个杂种揪出来!” “查?怎么查?” 安德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暴躁的焦虑, “等雪人循著气味找过来,看到这个,他们会听你解释吗?他们会用冰矛把我们都钉死在这雪地上!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它消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当没发生过?躲过一次有什么用?” 安格激动地挥舞著手臂, “然后等著那个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处继续下手?下一次呢?下一次他要是杀了更大的雪人,我们是不是也要一起陪葬?” 父子俩的爭吵在冰冷的空气中激烈对。 周围的卫兵和调查队员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两人和领主之间游移。 普莱尔没有理会他们的爭执。 他绕过对峙的两人,径直走到那只小小的尸体旁,毫不避讳地单膝跪在了冰冷的泥泞中。 刺鼻的血腥味和冻结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致命的伤口。 切口异常平滑,边缘整齐,绝不是领地內那些粗劣的铁木工具或者磨损严重的金属镐头能造成的。 这需要极其锋利的刃具,以及稳准狠的手法。 他的目光又转向那些散落的黑麦饼。 他拿起一块,捏碎,粗糙的质感和他记忆中的配给完全一致。 这是內部的东西,流出的范围有限。 安德森和安格也停止了爭吵,看著他们的领主进行著的检查。 普莱尔站起身,甩掉指尖沾上的冰屑和碎渣。 “不是意外,也不是雪人內部的爭斗。” 他的掂量著麦饼的重量, “凶手用的是我们领地没有的利刃。但他用了我们的粮食,试图挑起我们和雪人的战爭。” 他的目光扫过安德森和安格,最后望向领地內围那些低矮的建筑轮廓。 “消息封锁不住,也没必要封锁。安德森,加强所有方向的警戒,尤其是西北面雪人可能出现的区域。安格,管好你手下的人,在查清之前,我不想听到任何流言。” 压力,如同实质般降临。 危机不再来自外部严寒,而是隱藏在看似平静的领地內部。 …… 普莱尔驱散了大部分人,只留下脸色发白的赫德和神情紧绷的安德森。 安格因情绪过於激动,已被命令在外警戒。 普莱尔没有急於解剖。他俯下身,仔细检查著尸体外部每一个细节。 “赫德,看这里。” 小心翼翼地拨开咽喉伤口周围的毛髮。 创口皮肉外翻,边缘並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但切入的角度却异常精准,直取性命。 “不是砍劈,是切割。一击毙命。” 他让赫德取来工匠用的卡尺。 “记录:伤口宽约一指,最深处近两指。创缘有轻微的撕裂,但主要切口连贯。” 他直起身,对安德森说, “这绝不是我们领地那种容易崩口的铁木武器,也不是冻麦领偏爱的、靠重量杀伤的厚背砍刀。这是一种……经过特殊打磨、带有些微弧度的轻型劈砍武器,使用者追求的是速度和精准,而非纯粹的蛮力。” 接著,他的目光投向尸体旁那片泥地。 那里有一个模糊的靴印,大半已被破坏,但残留的半边却清晰可见一种独特的、波浪形的防滑纹路。 “拓下它。” 普莱尔命令道。赫德连忙用软泥和炭粉进行拓印——这种靴底纹路,与寒鸦领內任何人所穿的靴子都截然不同。 普莱尔继续检查幼崽的爪子和皮毛。在不易察觉的趾缝和厚毛纠结处,他的指尖触到了几颗硬物。 他小心地將其取出——是几颗微小的、闪著黯淡微光的透明石头。 这种石料……普莱尔皱起眉,並非寒鸦领附近所有。 但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猛地想起,那只黑寒鸦用来“交易”的,正是类似的东西! 第34章 冰下 普莱尔捏著那几颗小石头,快步回到领主府。 那只黑寒鸦正棲息在窗边的木架上,梳理著羽毛。 他摊开手掌,將石头伸到寒鸦面前,沉声问道: “你知道这个?从哪里来的?” 寒鸦停止梳理,歪著头,豆大的眼珠盯著他手中的石头,没有反应。 连日来的压力和对真相的迫切,让普莱尔的心绪有些烦躁, 但他压下了不耐,尝试换了一种方式,指著石头,又指了指西北方向——雪人领地和凶案现场的大致方位。 寒鸦似乎理解了这手势的含义,它不再梳理羽毛,而是焦躁地在木架上跳了两下,仰起头,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词: “交易!“ 就在普莱尔因这回应而愣神的剎那,寒鸦突然动了! 它没有去啄食石头,而是猛地振翅,撞向书房唯一那扇糊著厚实兽皮的窄窗! “砰” 的一声闷响,兽皮被撞破一个洞,寒鸦瞬间消失在窗外灰暗的天光中。 “大人!“ 安德森立刻拔剑衝上前,警惕地望向破洞。赫德嚇得缩了缩脖子。 普莱尔抬手制止了安德森,他死死盯著寒鸦消失的方向。 这绝不是普通寒鸦的举动。 它的灵性超乎寻常,仿佛在用它知道的方式传递信息。 “它不是要攻击,是在引路。“ 普莱尔沉声道, “安德森,你提醒得对,可能有诈。但我们不能放过任何线索。召集一队好手,我们跟上去,但务必保持警惕,拉开距离,注意观察四周。“ 他立刻意识到,这种透明石头,以及寒鸦异常的行为,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 没有片刻迟疑,普莱尔、安德森带著一队最精锐的护卫迅速集结,沿著寒鸦消失的西北方向追去。 风雪虽歇,但积雪仍厚,行进艰难。他们保持著战斗队形,斥候在前,时刻注意著雪原上的任何异动。 一行人艰难跋涉,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令人惊异的一幕: 十几只寒鸦在低空盘旋,鸦翅扇动,发出嘈杂的啼鸣,它们飞行的轨跡隱约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箭头,直指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乱石坡。 那只黑寒鸦,赫然就在鸦群之中。 “大人,痕跡到这里似乎乱了。“ 安德森示意队伍停下,他紧握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白茫茫的雪原。 普莱尔目光紧锁那片乱石坡,摇了摇头: “不,安德森。这是『交易』的一部分。它正在支付『货款』。”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寒鸦的行为模式虽然诡异,但目的性极强。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那只黑寒鸦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不远处,发出急促的叫声。 它见眾人停下,便又向前飞了一段,落在一个小雪丘上,回头望著他们。 “它在继续引路。“ 普莱尔示意队伍继续跟进,但速度放慢,更加谨慎。 他们小心地靠近乱石坡。 在鸦群指示的中心区域,积雪被清理出一小块,露出了一个临时营地的痕跡:熄灭不久的篝火残骸、几块被啃得乾乾净净的兽骨。 “大人,小心!“ 安德森紧握剑柄,警惕地环视四周白茫茫的雪原, “这太反常了,像是引诱我们。“ 普莱尔目光紧锁那片乱石坡,內心也在快速权衡。 寒鸦的智能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背后是否真有陷阱? “我同意你的担忧,安德森。但这可能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这样,你带一半人守住坡口和制高点,我带另一半人慢慢靠近查看。若有异动,以哨声为號。“ 他们小心地靠近鸦群指示的区域。 在乱石坡背风处,积雪被清理出一小块,露出了一个临时营地的痕跡:熄灭不久的篝火残骸、几块被啃得乾乾净净的兽骨。 最重要的是,雪地上留下了几个清晰的靴印——与工坊里拓下的波浪纹靴印完全一致! “看来寒鸦没有骗我们,这里確实有人待过,而且是凶手同款靴印。“ 普莱尔蹲下身仔细检查, “篝火余烬还有些温度,他们离开不久。“ 搜索继续扩大。 在一处不起眼的石缝深处,安德森仔细摸索,竟然掏出了一个用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小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颗同样闪著微光的透明石头! 证据链在此刻得到了加强。 凶手是外来者,是一个装备精良、行事专业的团伙,他们与这种透明石头关係密切。 而神秘的寒鸦群,似乎真的在以它们的方式提供线索。 就在这时,那只黑寒鸦飞落下来,叼起安德森刚刚取出的一颗石头,並不飞远,而是跳到几步之外,將石头丟在雪地上,然后用喙啄著脚下的冰面,发出“噠噠”的脆响,同时再次仰头叫道: “交易!” 眾人的目光被它吸引,顺著它啄击的方向看去。 旁边有一片地势稍低的洼地,表面的积雪被风吹开,露出底下清澈如镜的冰层。 而冰层之下,赫然冻结著好几具大型冰原野兽的尸体! 更令人惊讶的是,在这些野兽尸体周围和体內,星星点点地夹杂著大量那种透明的石头,在透过云层的微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普莱尔瞬间明白了黑寒鸦的想法。 他想起前世所知,有些乌鸦会为狼群寻找猎物,甚至在狼群狩猎后分享残羹,形成一种原始的共生关係。 眼前这寒鸦,显然也將那他们视作了能够提供“食物”的“狼群”。 它想要“狼群”將这些尸体挖出来,分一杯羹。 不过, 普莱尔再次看向冰下的尸体。 这里,应该就是那伙人的一个食物的採集点。 在凛冬之中,食物毫无疑问至关重要。 …… 返回寒鸦领的路上,气氛凝重。 在领主府简短的议事厅內,普莱尔將所有的证据摆在桌上: 记录伤口数据的皮纸、波浪纹靴印的拓片、那包透明的石头。 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谋杀嫁祸,背后可能牵扯到对某种未知资源的爭夺。 那伙强盗盘踞在此,猎取含有透明石头的冰原野兽,他们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骚扰边境那么简单。 普莱尔的思路愈发清晰。 第35章 符號 普莱尔的思路愈发清晰。 “……情况比想像的更复杂。” 普莱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做出了最终决定: “有一伙外来者,在我们的地盘上杀了雪人幼崽,企图嫁祸。他们很专业,也很危险。” 他看向安德森,眼神锐利: “我们不能被动,那太迟了。也不能放任这伙强盗在周围窥伺。必须主动出击,在他们造成更大破坏、或者雪人发现真相之前,把他们揪出来。”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安德森需要留守领地,主持防务,应对可能来自雪人或强盗的袭击。其他老护卫经验虽足,但追踪侦察並非最强项。 “安格呢?“ 普莱尔问道。 “在外面候著,大人。他......情绪稳定些了。“ 安德森回答,语气中带著一丝复杂。 “叫他进来。“ 安格进来后,脸上还带著之前的激动,但明显克制了许多。 普莱尔盯著他: “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现在有个任务,危险,但至关重要。我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沿著我们今天发现的线索,找到那伙强盗的藏身之处。” “你的调查队对周边地形最熟,老鼠记性和眼力好,也跟你去。但记住,这次是侦察,不是强攻!我只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在哪里,装备如何,特別是他们对那种石头的了解程度。绝不能暴露! “如果你再耍小聪明,或者贸然行动,付出的代价將不会是责骂,而是你和你队员的鲜血,甚至整个领地的安全。明白吗?“ 安格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明白,领主大人!我一定小心行事,把情报带回来!“ 普莱尔又看向安德森: “安德森,你挑选两名最老练的猎人,暗中跟隨策应。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插手,但要確保如果他们暴露或遇险,能有人回来报信。“ “是,领主大人!“ 安德森领命。 这个安排既给了安格机会,也上了道保险,显得更为稳妥。 …… 寒风吹过雪原,捲起细密的雪尘,打在安格和队员们偽装的白色斗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们像几块覆雪的岩石,一动不动地潜伏在冰层洼地边缘的高处。 “队长,痕跡还是断了。” 一名队员匍匐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风太大了,什么脚印都留不下。” 安格眯著眼,扫视著前方那片寂静的洼地,冰层下的兽尸轮廓模糊。 “知道了。” 他声音平静,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不追了。这地方是他们肯定要回来的『肉铺子』。我们就在这里等。” 他回头看了看蜷缩在背风处的队员们,补充道: “轮班盯著,眼睛都放亮些。这鬼天气,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冒出来。” 守株待兔虽然被动,但在眼前这片能吞噬一切痕跡的白茫世界里,是最不坏的选择。 他想起领主的话,耐心比勇气更稀缺。 …… “安格选择了监视那个採集点?” 领主府內,普莱尔放下老管家阿尔文呈上的简易字条。 炭笔写就的字跡略显潦草,是通过那只愈发驯顺的黑寒鸦带回的消息。 “是的,少爷。安格队长判断追踪风险过高,决定在资源点等待。” 普莱尔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他做得对。告诉信使,回復安格:同意计划,保持耐心,安全为上。” 他需要的是准確的情报,不是无谓的牺牲。 等待,是眼下必须支付的代价。 阿尔文却没有立刻离开,他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他匯报: “少爷,赫德工匠那边传来消息,矿坑旁的第一个工休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他说……『颇有成效』。” “哦?” 普莱尔站起身,裹紧了外袍, “去看看。” 与其在屋里空等,不如去看看领地的变化。 工地上確实一片忙碌。 粗大的原木被架设起来,构成了一个简陋但结实的棚屋骨架。 赫德看到普莱尔,连忙放下工具跑了过来,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红晕和几分自豪。 “领主大人!您看,按照计划,主体支撑已经完成了!” 赫德兴奋地说著,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用炭笔画满东西的厚皮纸, “这是我们现在做的,和接下来要做的步骤。” 普莱尔接过图纸,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纸上確实画著棚屋的轮廓,但更多的是各种他无法理解的符號。 圆圈里打叉,方框里画著波浪线,旁边还有类似孩童涂鸦的简笔画和难以辨认的標记。 这和他预想中带有標准尺寸和註解的工程图相去甚远。 “赫德,” 普莱尔指著图纸上一个像是长了腿的火炬的符號, “这是什么?” 赫德凑过来一看,立刻解释道: “啊!这个是说,这里要留出地方,从能量塔引一根小的热管道过来,下面用石头垒个基座,所以画了脚。” 普莱尔又指向另一处密集的叉號和曲线。赫德继续解释: “这是高地灵负责的墙面部分,叉號表示要用我们找到的那种硬木片交错叠放,曲线代表要在里面塞满苔蘚和碎布条隔热……” 听著赫德的讲解,普莱尔脸上的困惑渐渐化为了惊奇。 这套看似杂乱的“符號系统”,虽然原始,却实实在在地在工匠之间传递著信息,维繫著工程的运转。 “我明白了。” 普莱尔的声音带著一丝真正的兴趣, “你们用自己看得懂的方式,把想法留在了纸上。这很好。” 他指著那个“长腿的火炬”, “但是,赫德,如果我们规定,以后所有图纸上,这个符號就代表『热源接口』,那个交叉的线代表『加固结构』,让每个人都遵循同一套標记,会不会更容易些?新来的人也能更快看懂。” 赫德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来: “您是说……像炉心教会的圣徽一样,每个图案都有固定的意思?” “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普莱尔肯定道, “把这套符號整理一下,把最常用的、意思最明確的定下来。这不仅能盖房子,以后修工具,都能用得上。” 第36章 文字 听到普莱尔的这番话,赫德和周围工匠们恍然大悟又跃跃欲试。 看到这些人的表现,一个更深层的念头击中了普莱尔。 这套自发的符號,恰恰照出了寒鸦领最大的短板——知识的隔绝。除了少数人,大部分领民可能连王国的通用文字都认不了几个。 他们依靠口耳相传和这种原始的图形来维繫生存,但这远远不够。一个无法有效记录和传递知识的领地,就像建立在流沙之上。 就在这时,窗外再次传来熟悉的扑翼声。 那只黑寒鸦落在了窗台上,喙里叼著一小卷新的信纸。 普莱尔展开一看,是安格的最新匯报: 採集点依旧平静,未发现敌人踪跡,但小队確认了冰层下有更多被冻结的猎物以及挖掘的痕跡,证实此地对敌人至关重要。 普莱尔收起纸条,目光再次扫过忙碌的工地和那些充满希望的符號图纸。他转向阿尔文和赫德,下达了新的指令。 “赫德,把你和工匠们的符號整理出来,选出最有用的几个。阿尔文,去找些平整的木板和黑炭条。” 他看著两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从明天开始,工休处建成后,每晚点起炉火,除了讲工程知识,再加一课。就从认识这些符號开始。让每个想知道怎么盖房子、修工具的人,都能先看懂这些『工匠的文字』。” 消息很快在领地里悄悄传开。 除了对强盗的担忧和对温暖的渴望,一些人的心里,也悄然生出了一点新的、模糊的期待,关於那些能画在木板上的、据说能让手艺变得更好的“符號”。 而远方的雪原上,安格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手指,目光依旧牢牢锁死在下方的冰层上,像一头等待时机的年轻雪狼。 …… 新一天的寒鸦领,矿坑旁新立的工休处散发著暖意,吸引著结束一天劳碌的人们。 厚重的木墙挡住了刺骨的寒风,从能量塔引来的细小管道无声地散发著热量,让屋內充满了乾燥的暖意。 几口大锅里翻滚著热水,男人们挤坐在粗糙的长凳上,捧著温热的陶碗,低声交谈,脸上是久违的鬆弛。 普莱尔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著这片景象。 第一个工休处已经建成,成为领地里工人因各种原因休息最温暖、最受欢迎的地方。 他能听到有人感慨这木墙的厚实,有人討论著明天如何能更快完成定额,好早点回来享受这点温暖。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一个不仅提供庇护,更能凝聚人心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找到正蹲在角落检查热管道接缝的赫德。 “今天,” 普莱尔开口, “就在这里,开始第一堂课。教大家认那些符號,统一的符號。” 赫德抬起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发红,汗水混著煤灰流下。 他搓著粗糙的手指,语气带著明显的迟疑: “大人,这……手艺活,歷来是师傅手把手教,靠眼睛看,靠手记。画在纸上……而且,这些窍门以前都是关起门来教的,现在……” 他转向赫德,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个竖著耳朵的工匠学徒听清: “赫德,看看这里。” 他指著拥挤却有序的工休处, “如果昨晚值守的人,能看懂你画在木板上的那个代表『热管轻微泄漏』的圈加点符號,是不是就能立刻找到地方紧紧螺栓,而不是让热量白白流失,或者慌慌张张跑去找你?” 赫德张了张嘴,没说话。 普莱尔拿起旁边一块画满各种奇怪標记的木板,那是赫德平时用的。 “你的这些记號,只有你和你亲近的学徒明白。但如果有一天你病倒了,或者像老工匠一样遭遇不测,这些记號就成了废木板。寒鸦领等不起猜谜的时间。” 他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人群: “统一的符號,能让指令像箭一样直中靶心。它能分清责任,哪个环节出错,一目了然。它更能让有想法的人,无论他是奴隶还是自由民,都能用这种方式说出他的主意,换取他应得的积分和尊重。” 他最后看向赫德,语气不容置疑: “这事关领地能否在下一个寒潮里活下来,必须做。赫德,由你来教这第一堂课。如果你能整理出一套大家都能看懂、好用的符號,我记你大功,积分足够让你提前兑换公民的全年燃料配额。” 恩威並施之下,赫德看著领主坚定的眼神,又瞥了瞥周围人好奇的目光,最终重重地点了头: “我……我试试,大人。” 就在赫德深吸一口气,准备对著木板上那些歪扭的符號开口时,工休处厚实的木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喧譁。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捲入,吹得壁炉的火苗剧烈摇曳。 一名担任警戒的年轻卫兵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未褪的惊慌,他喘著粗气,目光迅速锁定了站在阴影中的普莱尔。 “领主大人!是……是侦察队的人回来了!只有一个,是莫里斯,他……他快不行了!” 暖意融融的工休处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从木板符號上移开,投向了门口,先前的期盼和轻鬆荡然无存。 普莱尔脸色一沉,没有多问,立刻大步向外走去。 安德森和阿尔文紧隨其后。 门外,风雪似乎比刚才更急了些。 两名卫兵正搀扶著一个几乎无法站立的人影。 那是调查队的莫里斯,他的脸和裸露的手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嘴唇乌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袄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壳。 他看到普莱尔,似乎想说什么,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怎么回事?” 安德森的声音比寒风更冷,他上前检查莫里斯的状况,眉头拧紧, “安格呢?其他人呢?” 搀扶的卫兵艰难地回答: “就他一个人跑回来,刚倒在哨卡外面。只断断续续说了句……『埋伏』、『快跑』……就昏过去了。” 普莱尔看著莫里斯那几乎冻僵的身体,这显然是长时间暴露在极端严寒下的结果。他立刻下令: “抬进去!用雪小心搓他的手脚,別靠近炉火!阿尔文,去拿酒精!” 第37章 兽尸 混乱中,人们七手八脚地將莫里斯抬进工休处。 普莱尔站在冰冷的夜幕下,风雪扑打在他的脸上。他望向西北方向,那片吞噬了安格小队踪跡的黑暗雪原。 “不用再等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旁安德森的耳中, “安格他们很可能已经被发现,凶多吉少。这种空空等待,只是在浪费我们本就不多的人力和时间。” 安德森沉默地点了点头,老骑士的脸上刻满了凝重。 被动监视的风险,此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普莱尔转身,面向安德森,下达了新的指令: “明天一早,天一亮你就行动。带上最能打的一队人,去那个冰洼地。我们的目標改变——不是监视,是把冰层下面冻著的那些野兽尸体,连同那些发光的石头,给我挖出来,运回来。” 一直沉默跟隨的老管家阿尔文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担忧: “少爷,直接去挖……这会不会惊动那伙人?万一他们就在附近……” 普莱尔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动摇: “风险一直都有,阿尔文。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惊动蛇,就放任可能救命的资源和情报埋在冰层下面。我们需要知道那些石头到底是什么,它们或许比我们想的更有价值。” 他再次看向安德森, “做好战斗准备。如果那些鬣狗敢露面,这次就別让他们轻易溜走。” 安德森挺直腰板,手按在剑柄上: “明白,大人。我会让小伙子们带上傢伙。” “运输是个问题,” 普莱尔继续道,思维飞快运转, “那些冻硬的尸体可不轻。用我们找到的那些大木头,连夜赶製几架加固的拖橇。赫德!” 刚刚被骚动惊得不知所措的赫德连忙跑过来。 “放下符號课,你现在的任务是带人改造拖橇。要足够结实,能拖得动冰层下的大傢伙。这是眼下最急的事。” 赫德愣了一下,立刻躬身: “是,领主大人!我这就去办!” 工休处內,符號教学被迫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对冻伤同伴的抢救和紧张压抑的气氛。 而工坊方向,很快传来了敲打木头的急促声响。 …… 工坊的火炉燃烧了整整一夜,敲打声和木材切割的声音几乎没有停歇。 赫德带著他那些刚刚开始学习符號的学徒们,围著那几根巨大的前文明木材忙碌著。 汗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从他们额角滑落。 普莱尔来看过一次,用手指敲了敲拖橇主体和横樑的连接处。 “这里,加个斜撑,用硬木楔打死。” 他对赫德说,然后用炭笔在木料上画了个简单的角度。赫德立刻明白了,这样能分散拉力,他用力点头,招呼学徒照做。 另一边,安德森在卫队营房清点著人员和装备。 铁木长矛的矛尖被磨得更加锋利,少数几把金属武器被分配到最强壮的士兵手里。气氛沉默而凝重,只有皮革摩擦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天亮后离开热源塔庇护的范围,意味著什么。 天快亮时,两架看起来格外笨重但也足够结实的拖橇停在了领地出口。 莫里斯被安置在温暖的房间里,由阿尔文照顾,但他依旧昏迷不醒,无法提供更多关於敌人的信息。 …… 队伍顶著灰濛濛的天光出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西北方的冰洼地。 风雪比昨天小了些,但寒意更加刺骨,像是要冻透骨髓。 到达目的地后,安德森打了个手势,卫兵们立刻散开,占据了几处稍高的雪堆进行警戒。 挖掘工作隨即开始。镐头砸在冰面上,只能留下一个白点,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几个士兵轮流挥镐,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用这个!” 一个老兵喊道,他和同伴拾起一根粗壮的木槓,插进冰缝里,几个人一起用力向下压。 冰层终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破开了一个口子。下面,那几具巨大的、皮毛冻结在一起的兽尸隱约可见,兽尸周围和体內,那些透明的石头在微弱光线下闪著幽光。 安德森一边指挥装载,一边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白茫茫的旷野。 有那么一两次,他似乎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背上,但猛地回头,除了起伏的雪丘和飞舞的雪沫,什么也没有。 就在最大的那具兽尸被拖上橇车,眾人稍微鬆了口气的瞬间,异变陡生! 几道白色的身影,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从侧翼的雪坡后猛地窜出!他们的速度极快,动作悄无声息,直到逼近才露出手中那闪著寒光的弧形刀刃。 “敌袭!结阵!” 安德森的吼声打破了寂静。 卫兵们匆忙举起盾牌和长矛,但袭击者的第一目標並非人,而是拖橇的绳索和车轮!一个身影灵巧地绕过正面格挡的士兵,弯刀划向捆绑兽尸的皮绳。 安德森巨剑横扫,逼退了那人,金属交击发出刺耳的鸣响。这些袭击者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利用冰雪环境滑行、翻滚,攻击角度刁钻,显然极其擅长这种雪地作战。寒鸦卫兵们凭藉人数和勇气勉强支撑,但局面被动,不时有士兵被刀刃划伤,鲜血洒在雪地上,瞬间凝固。 就在一名袭击者突破防线,即將砍断第二架拖橇主梁的时候—— “嗖!” 一支铁木箭从远处射来,精准地钉穿了那名袭击者挥刀的手腕!他惨叫一声,弯刀脱手落下。 是安格!他和调查队剩下的几名成员,从另一个方向的雪沟里跃出,手中的短弓连连发射,虽然力道不足,却有效地扰乱了袭击者的后方。 “队长!我们来了!” 安格大喊,声音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安德森精神一振:“好小子!夹击他们!” 生力军的加入立刻改变了局势。袭击者头目见状,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显然是撤退的信號。残余的白色身影开始向风雪中退去。 混战中,安格没有盲目追击,他注意到一个落在后面的袭击者正想爬起来逃跑。安格迅速解下腰间的绳索,甩了出去,准確地套住了那人的脚踝,猛地一拉。那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倒在雪地里,还没等他挣扎,几名卫兵已经扑上去將他死死按住。 第38章 断粮 战斗结束得很快。清点下来,寒鸦领这边几人受伤,无人死亡,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拖橇和大部分透明石头保住了。 “你们没走远?” 安德森一边包扎手臂上的划伤,一边问安格。 安格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我们撤到了更远的观察点,发现了些痕跡,觉得不对劲,就绕路回来了。幸好赶上了。” 队伍不敢耽搁,立刻將俘虏捆结实,塞住嘴,拉起沉重的拖橇开始返程。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不仅因为负重,更因为伤员和必须分心看管俘虏。每个人的心情都像这天气一样阴沉。 当寒鸦领那巍峨的能量塔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鬆了口气。巨大的兽尸和闪闪发光的石头引起了领民的围观和窃窃私语。 普莱尔亲自在门口迎接。他先看了看伤员,吩咐人小心抬去治疗,然后目光落在了那些透明石头上。他拿起一块,入手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把这些石头搬到工坊旁边的空屋,小心看管。赫德,你先看看,但別轻举妄动。” 普莱尔吩咐道,然后看向那个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俘虏, “把他带进地窖,我要亲自问问。” …… 审问在压抑与徒劳中结束。 那名被抓获的袭击者出人意料地顽固,或者说,他对幕后主使知之甚少,仅仅是外围的执行者。 酷寒与威慑未能撬开他的嘴,得到的只有零碎且无用的信息。 最终,这具失去价值的躯体在严寒中僵硬。 按照领地处理废弃物的惯例,它被標记为“燃料”,由两名戴著厚厚手套的劳工拖往处理区。 然而,就在搬运途中,其中一名劳工偶然瞥见尸体脖颈下方,那未被衣物完全覆盖的皮肤上,赫然浮现著几块深色的、不祥的黑斑。 他嚇得几乎脱手,立刻上报。 消息传到普莱尔耳中,他立刻亲自前去查验。 那黑斑的形状与顏色,与铁木村爆发的“寒黑病”如出一辙。 线索似乎在此连接,却又戛然而止。 这具尸体本身已成谜团,无法再开口。更令人不安的是,搜索这些人隨身物品的结果显示,他们身上携带的食物少得可怜,根本不支持长期在冰原上活动。 “他们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补给点,或者……某种我们不了解的食物来源。” 普莱尔沉吟道。依靠人力在茫茫雪原追踪效率太低,且极易被反制。 他想到了那只行为奇异的黑寒鸦,以及它执著的“交易”。 普莱尔命人取来一块分量十足的、冻硬的兽肉——这在当前是极为奢侈的代价。 他找到正在窗欞上梳理羽毛的黑寒鸦,將肉块放在它面前。 “更多的食物,” 普莱尔指向肉块,然后拿出那颗透明的石头, “交换更多这种石头的信息,或者……携带这种石头的人的位置。” 黑寒鸦歪头看了看肉块,又看了看普莱尔,豆大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狡黠。 它没有立刻去啄食,而是发出一串短促而尖锐的鸣叫。 很快,窗外聚集了更多的寒鸦,数量远超以往。 在充足食物的驱动下,这支“空中侦察队”展现了惊人的效率。 接下来的几天,它们数次飞回,以特定的飞行模式或丟下带有特殊標记的小石子,提示著远方发现的异常。 依靠寒鸦提供的模糊方位,安格的调查队数次提前设伏或改变了巡逻路线,成功挫败了那伙人试图靠近领地边缘和铁木林的几次行动,缴获了一些被冻结的、体內含有透明石头的野兽尸体。 为了更有效地运输这些沉重的冰冻尸体,普莱尔指导工匠们改进了雪橇。 他们利用之前收集的、经过煅烧处理的噬铁蛛成熟体背甲,以其坚硬平滑的特性作为雪橇的滑行底板,大大减少了在雪地行进时的阻力。 趁一次运送尸体的间隙,普莱尔询问了同行的来自铁木村的村民。 “村里的情况怎么样?” 村民的脸上忧色稍减,但並未舒展: “领主大人,用了您的『神水』法子,新发病的人少了,最早得病的那几个,黑斑也没再恶化,精神头好了些。但是……那黑斑还在,没能完全退掉,人还是虚弱。” 普莱尔点了点头。高浓度酒精消毒起到了控制蔓延的作用,但似乎无法彻底根治这诡异的“寒黑病”。 根源,恐怕还是在那只特殊的、长著黑毛的噬铁蛛身上。 然而,好景不长。那伙盘踞在暗处的敌人显然不笨,他们很快察觉到了规律。 每当大量寒鸦在特定空域盘旋,往往意味著他们的行踪已经暴露。 几次之后,他们一旦发现寒鸦群出现异常聚集,便立刻远遁,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普莱尔后续的几次布置,因此都扑了空。 “虽然没能抓住他们,但至少阻止了他们对领地的直接渗透和破坏。” 普莱尔在议事时对安德森和阿尔文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失望, “他们现在知道我们有所防备,並且有他们无法理解的手段追踪,短期內应该不敢再轻易靠近。这为我们爭取了时间。” …… 持续的骚扰与失利,消磨著潜藏在雪原深处那伙人的耐心。 他们藏身的冰窟里,气氛比外面的寒风更加冰冷。 “头儿,那些扁毛畜生邪门得很!我们一动它们就知道!寒鸦领现在肯定有了防备,这时候再去,太危险了……” 一个脸上带著冻疮的瘦小男人缩著脖子,声音里带著恐惧。 被称为“头儿”的壮汉猛地转过身,他眼窝深陷,脸颊因为飢饿和愤怒而深深凹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著狼一般的光。 他一把揪住说话者的皮袄领口,几乎將对方提离地面。 “防备?危险?” 他低吼著,唾沫星子喷在对方脸上, “那你说怎么办?嗯?等著饿死在这冰窟里,变成硬邦邦的肉块吗?” 他另一只手粗暴地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看看我们还剩什么?我已经没有食物了。你再多说一句,难道想用你自己来为我果腹吗?” 瘦小男人嚇得浑身僵直,后面所有劝阻的话都被冻在了喉咙里,只能惊恐地摇头。 头儿狠狠將他摜在地上,喘著粗气,环视了一圈其他噤若寒蝉的手下。 “收拾东西!趁我们还有点力气,去那个该死的寒鸦领!他们肯定有食物,有燃料!抢到一点,我们就能多活几天!” 第39章 灵能师 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这伙疲惫、飢饿且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的人,再次钻出了他们的巢穴,顶著愈发凛冽的寒风,朝著寒鸦领的方向跋涉。 他们不再刻意隱蔽行踪,只想儘快找到能维繫生命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一片靠近铁木林边缘的、布满乱石的雪坡时,走在最前面的头儿猛地停下了脚步。 风不知何时小了些,四周陷入一种死寂。 紧接著,一个巨大、沉默的阴影,从一块覆雪的巨岩后缓缓站了起来。 它太高大了,投下的影子几乎將整个小队笼罩。 厚密的长毛在微弱天光下呈现出霜雪的色泽,一双巨大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这群不速之客。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如同万年冰层般的怒意。 正是之前与普莱尔进行过交易的那只成年大雪人。 它的目光扫过这群人,最终,落在了其中一人腰间悬掛的一柄短刃上, 那刃口还残留著些许难以洗净的、暗褐色的痕跡。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 寒鸦领內,普莱尔正与赫德蹲在刚搭起框架的救护站旁,用炭笔在木板上勾勒內部结构的划分。 冷风卷著雪沫,但工地上依旧忙碌。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惊惧而变调: “领…领主大人!雪人!那个大雪人…来了!就在领地边缘!” 普莱尔心头一凛,瞬间站起。 最坏的预想似乎正在发生——雪人的报復。 他立刻下令: “安德森!集合卫队!赫德,让所有人退回能量塔范围!” 他抓起靠在旁边的铁木佩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步朝著哨兵所指的方向走去。 然而,预想中剑拔弩张的衝突场面並未出现。 在领地边缘那道巨大的雪坡之下,只有那个熟悉的高大雪人沉默地佇立著。它脚下横七竖八地躺著几个人影,正是那伙如同跗骨之蛆的强盗,此刻全都一动不动,像是被冻僵的猎物。 大雪人看到普莱尔出现,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 它没有咆哮,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姿態,只是抬起一只巨掌,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强盗头领,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发出一个低沉而模糊的音节: “…味…坏…” 普莱尔瞬间明白了。 它闻到了这些人身上不祥的气息,或许是那寒黑病的残留,或许是血腥与杀戮的印记。 它找到了他们,但没有直接夺走他们的性命,而是將他们带到了这里。 看来,之前那几次以食物和热量进行的“交易”,確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这强大生物对人类的態度,从纯粹的戒备,多了一丝……或许是沟通的可能。 “我明白了。” 普莱尔迎著雪人巨大的目光,点了点头, “谢谢。” 大雪人不再多言,它最后看了一眼能量塔的方向,那目光中依旧带著难以言喻的敬畏,隨后便转身,迈著沉重的步伐,再次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 领主府下方的地窖被临时改成了牢房。 几桶冰水泼下,那伙强盗陆续呻吟著醒来。 面对安德森冰冷的剑锋和普莱尔审视的目光,早已被雪人的力量嚇破胆的强盗们几乎没做多少抵抗,便爭先恐后地吐露了他们所知的一切。 “是…是一位灵能师大人!” 强盗头领声音嘶哑,脸上满是恐惧, “是他指使我们这么做的!那些发光的石头是他给的,说在特定的野兽体內能找到更多…他还给了我们『圣血』,说涂抹在身上可以抵御冰原上的疾病,包括…包括那种黑斑病!” 灵能师。 普莱尔瞳孔微缩。 这个词他並不陌生,在原主的记忆碎片和这个世界的常识中,灵能师是凌驾於普通骑士之上的神秘存在,他们驾驭著无形无质的精神力量,手段诡异莫测。 通常只在王国的核心区域活动,怎么会出现在这片偏远的苦寒之地,並指使一伙强盗骚扰他的领地? 那些透明的石头,果然不是寻常矿物。 而所谓的“圣血”,恐怕就是暂时压制“寒黑病”的关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些人身上带著病源黑斑,却还能活动。 线索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 一位隱藏在幕后的灵能师,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普莱尔看著眼前这些瑟瑟发抖的俘虏,眼神沉静。 他们只是被利用的爪牙,真正的威胁,还潜藏在风雪之后。 …… 地窖里瀰漫著潮湿和恐惧的气味。 强盗头领的供词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涟漪,却未能照亮深处的黑暗。 “灵能师……” 普莱尔重复著这个词汇,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冰冷的石桌。 一个远在王国內陆都算得上神秘尊贵的存在,为何会覬覦寒鸦领这片贫瘠苦寒之地?是为了这座被误认为“燃煤锅炉”的能量塔?还是为了那些蕴含著未知能量的透明石头? 他系统地梳理著可能性,试图將这突如其来的线索嵌入已知的版图。王国的权力斗爭蔓延到了边疆?还是某种更古老的秘密,吸引了这些窥探者? 然而,进一步的逼问只是徒劳。强盗头领所知有限,那位“灵能师大人”如同一个幽灵,只下达命令,赐予“圣血”和寻找石头的任务,却从未显露真容与真实意图。他的语焉不详,不像偽装,更像是真的身处迷雾之外。 线索似乎断了,但又留下了一根线头——他们藏身和接收指令的地方。 “带我们去那个遗蹟。” 普莱尔站起身,命令不容置疑。 强盗头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在安德森冰冷的目光下,只得认命地点头。 一支精干的队伍很快集结。普莱尔、安德森带著几名最可靠的护卫,押解著强盗头领和他手下那个一直显得格外胆小的傢伙,据观察,他似乎是最不像“战士”的一个,更容易控制。 第40章 遗蹟 风雪依旧,在强盗头领的指引下,队伍深入北方的更加荒僻的雪原。 最终,在一片被冰雪半掩的嶙峋怪石中,他们找到了入口,一个倾斜向下、黑黢黢的洞口。 “前面……前面有些小机关,是为了防备野兽的。” 强盗头领声音乾涩,主动指著洞口內侧一些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细线和不自然的石块, “小心別绊到,绕开走就行。” 普莱尔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所谓的“机关”,结构粗陋,確实更像是应对野兽的预警装置。 他不动声色,对强盗头领抬了抬下巴: “你走前面。” 强盗头领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自己指出的陷阱,一路无事。 通道向下延伸,內部是前文明遗留的金属甬道,大部分区域已经坍塌或被冰层封死,只有一条曲折小径可供通行。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只有火把摇曳的光芒映照出扭曲的影子。气氛压抑,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內迴响。 又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交叉口,地上散落著一些碎骨和杂物。强盗头领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隨即状似自然地指向左侧通道: “这边,这边安全。右边那条路前面塌了,不通。” 普莱尔却停了下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那一瞬间的迟疑,以及眼神深处闪过的一丝恶意。 他蹲下身,火光仔细扫过右侧通道的地面。那里虽然积灰,但隱约能看到一些新鲜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摩擦痕跡,绝非“不通”的样子。 “你,走右边。 ”普莱尔的声音在甬道里显得格外冰冷。 强盗头领脸色瞬间惨白: “大人!右边真的危险!可能……可能有我们没发现的……” “走。” 安德森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后心。 强盗头领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无法再隱瞒。在迈步踏入右侧通道的瞬间,他眼中凶光一闪,脚下猛地用力,似乎想触发什么,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去,企图躲入阴影。 但他快,普莱尔更快! 几乎在他肩膀肌肉绷紧的同一时刻,普莱尔手中的铁木剑鞘已精准点出,重重击在他的膝弯。 “咔嚓” 一声脆响伴隨著悽厉的惨叫,强盗头领踉蹌跪地,而他刚才试图踩踏的那块地砖微微下陷,旁边墙壁传来机括转动的声音,却因为力量不足而卡住,只射出几支力道微弱的锈蚀短箭,叮噹落地。 “处决。” 普莱尔看都没看那失败的陷阱,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安德森手起剑落,惨叫戛然而止。叛徒的血溅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迅速凝固。 普莱尔的目光转向那个一直瑟瑟发抖的胆小强盗。那傢伙早已嚇得瘫软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你,带路。” 普莱尔的语气依旧平静, “想想他的下场。” “我……我带!我带!” 胆小强盗几乎是哭著爬起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灵能师大人……他平时就在前面一个房间里休息……我这就带你们去!” 在他的带领下,队伍七拐八绕,终於来到了甬道尽头的一个相对完整的舱室。门虚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推开门,一股混合著灰尘和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近乎空旷。一张金属桌,一把椅子,角落里铺著些乾燥的苔蘚充当床铺。桌面上放著几件简陋的器皿,和一些已经乾瘪、看不出原貌的植物根茎。 唯独,没有灵能师的影子。 这里似乎刚离开不久,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於常人的冰冷气息。 但搜遍整个房间,也找不到更多关於这位神秘灵能师身份和目的线索。 普莱尔环视四周,眉头微蹙。 他注意到,除了这个胆小如鼠的傢伙和刚才被处决的头领,其他被俘的强盗,即使在死亡面前,也大多保持著一种异常的、近乎麻木的沉默,眼神深处似乎藏著某种=坚定的东西。 这与他们强盗的身份格格不入。 灵能师並未现身,遗蹟里似乎空空如也。 普莱尔站在遗蹟狭窄的通道內,目光扫过这间被充作临时居所的舱室。一股混杂著灰尘与陈旧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简洁到近乎刻板的布局,泛著冷光的合金墙壁,以及那些嵌在墙体內的、线条流畅的不知名装置。 他仔细回忆,终於从加载《凛冬王座纪元》dlc后的记忆碎片里找到了对应。这布局,分明是游戏后期某个功能性建筑的简化版。看来,这个世界在某些细节上,还真是“素材復用”了。 通过与记忆中的蓝图对比,他很快发现了此地的细微不同。 他的视线锁定在舱室最內侧,一个原本应是储物柜的凹陷处,此刻被一堆废弃的管线勉强遮挡著。 安德森会意,上前用剑鞘拨开那些锈蚀的金属管。一个身影蜷缩在阴影里。 那人猛地暴露在火光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別杀!” 他看起来很年轻,身上套著一件样式古怪、质地却不算差的制服,似乎是某种统一配发的服装。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张覆盖了大半张脸的略显粗糙的金属面具。 “出来!” 安德森低喝道。 年轻人嚇得浑身一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都快要跪下去,他瘫坐在普莱尔面前。 他仰起头,火光映照下,能看到他未被面具覆盖的下半张脸苍白无比。 “別…別杀我!我…我不是故意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我、我不是有意要帮他们……” 他声音带著哭腔,手忙脚乱地去解脑后的卡扣。面具“咔噠”一声脱落,露出一张相当年轻、甚至可以说稚嫩的脸庞,此刻他棕色的头髮被汗水黏在额角。 跟在普莱尔身后的安德森眉头紧锁,手按在剑柄上,对年轻人投去审视的目光。 旁边被押著的那个胆小强盗则露出了一个“完蛋了”的糟糕表情。 第41章 研究 普莱尔微微抬手,示意激动上前一步的安德森別急,同时用眼神警告让胆小强盗后退。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示意他冷静,语气平缓: “冷静点,慢慢说。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和那些强盗是什么关係。” 年轻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力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復颤抖后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 “我、我叫哈维,原本是……是在王都的,是跟著导师做研究的学徒。为了导师关於『霜火晶』的研究项目,我才跟著商队来到北境……” 他提到了那种透明石头的名字,並且指了指房屋里一个储藏箱子,里面应该装著那些闪著微光的透明石头。 “结果遇到了一场该死的暴风雪,和商队走散了……我在雪地里快冻死的时候,被那两个强盗发现了。” 哈维的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又指向外面那个胆小强盗, “他们抓住了我,他们逼我留在这里,说……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杀了我!” “研究?”普莱尔捕捉到这个词汇,“什么研究?” 哈维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补充: “他们……他们发现我好像不会被『寒黑病』感染,就逼我交出原因,我没办法,只好把导师的研究成果,一种,一种能抵御那种黑斑病的药剂配方给了他们,就是他们所谓的『圣血』!我真的不想帮他们害人!”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的神色: “还有……还有那种石头『霜火晶』,我也告诉了他们”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属於研究者的痛心: “后来他们找到了这些『霜火晶』,天吶,他们竟然只是用这些珍贵的能量结晶去引诱、捕猎冰原兽!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继续解释道,那两个强盗隨后利用霜火晶吸引並捕获冰原野兽,获得了稳定的食物来源,又靠著『圣血』的效果,在流民中笼络了一些人手。 “等等,” 普莱尔打断了他,因为他捕捉到一个关键信息, “你说那些强盗靠这些拉拢『流民』?” 他的眉头蹙起。在这无尽凛冬之下,失去聚居地庇护的流民几乎等同於死亡。突然出现流民,往往意味著某个聚居地肯定在不久前经歷了毁灭性的打击。 “这附近,有聚居地被摧毁了?你知道他们来自哪里吗” 哈维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我不清楚…他们很少让我出去,只是偶尔听他们提起用食物和『药』吸引了一些人手…” 旁边的安德森適时地冷哼一声,手按在了剑柄上,散发出迫人的压力。 哈维嚇得一哆嗦,连忙补充: “但…但是!我可以试著问问!那些后来被招揽的人里,也许有知道情况的!我…我愿意帮忙!” 普莱尔摆了摆手,转而问道: “那么,『灵能师』又是怎么回事?你是灵能师?” “不不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哈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他脸上露出窘迫, “都是那两个强盗让我冒充的!说这样才能镇住下面的人…我…我就是个学徒,跟著导师做研究的,懂一点草药和矿物学“ “真的不是什么灵能师!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不是有意欺骗,大人,我只是想活下去……” 安德森又逼近一步,做出凶恶的表情,试图施加更大的压力。 但哈维只是瑟缩著更加惊恐地求饶,反覆强调自己的无辜和被胁迫,涕泪横流,不似作偽,並未吐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普莱尔沉默地看著他。这番说辞听起来合理,年轻人的恐惧和慌乱也显得真实。一个与团队失散的研究学徒,被凶徒裹挟,为了保命交出一些知识。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但他並没有完全放鬆警惕。 在这片冰原上,任何轻信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看好他。” 普莱尔对安德森低声吩咐,目光再次扫过哈维, “在確认你的话属实之前,你需要留在我们的视线之內。” 哈维闻言,像是虚脱般鬆了口气,瘫软在地,嘴里不住念叨著“谢谢大人”。 普莱尔转身,走出舱室。 …… 普莱尔没有將哈维投入阴暗的地牢,而是將他安置在领主府內一间狭小但乾净的石室里,门外派了守卫。 这是一种半囚禁的状態,既限制了自由,又保留了基本的体面。 哈维对此似乎並无怨言,甚至对能住在有墙壁遮挡寒风的屋子感到一丝庆幸。 他只是非常小心地,在一次送餐时,向看守他的卫兵低声提出,希望能给远方的导师写一封信。 “请转告领主大人,” 他言辞恳切,带著年轻人特有的、试图掩饰却依旧流露的急切, “我只是想报个平安。我的导师……他一定很担心。如果他知道我在这里安然无恙,必定会重重酬谢领主大人的收留之恩。” 这话语里的暗示很明显。他看到了寒鸦领用以传信的寒鸦,也明白普莱尔能理解“酬谢”二字的分量。 卫兵將话带到时,普莱尔正站在窗边,望著外面灰霾沉沉、仿佛隨时会压下暴雪的天空。他听完匯报,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更多表示。 这个叫哈维的年轻人,確实有点小聪明。他知道展示自己的价值,也懂得拋出诱饵。但普莱尔不会被轻易打动。 寒灾將至,寒鸦是根本飞不动遥远的王都,送信可以验证身份,但也可能是一种让人放鬆警惕的方式。 来歷依旧存疑,所谓的“研究”和“导师”也无法证实。在凛冬的严酷法则下,一个看似无害的疏忽,都可能让整个领地万劫不復。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迫在眉睫的寒灾,整合领地的力量,確保能量塔和那些脆弱的棚屋能撑过接下来的极端低温。 至於这个意外获得的人才,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资源和知识…… 普莱尔將目光从窗外收回。一切,都要等这场该死的寒灾过去之后再说。如果他和他的领地能活下来的话。 他吩咐阿尔文: “確保他的基本需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房间,也不许他接触任何信件往来。” “是,少爷。” 老管家躬身领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他明白,领主这是在观察,也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安全的时机,来评估这份“意外之財”的真正价值,以及它可能带来的,是机遇还是陷阱。 第42章 试探 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下,连往日那圈模糊黯淡的光晕也彻底隱匿不见。风不再是呼啸,而是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呜咽,卷著坚硬如砂的雪粒。 普莱尔裹紧了镶缀著寒鸦羽毛的厚实外袍,,目光落在手中那根简陋的“冰点刻度计”上。 密封玻璃管內的酒精柱已清晰越过了代表极度危险的刻线,正顽固地向著底部那条標示著的界限缓慢沉降。 “静寂线……” 他低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的玻璃表面。这不是预感,而是冰冷的、可观测的事实。致命的严寒正在步步紧逼。 领主府里,老管家阿尔文已静候,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些。 “少爷,” 他声音低沉, “那位哈维先生……他近来有些异常。常常站在他那间屋子的窄窗后,一动不动地望著西北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普莱尔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霜火晶的研究,赫德那边有进展吗?” “赫德工匠刚来过,想向您匯报,似乎有些发现,但看起来很不安。” 阿尔文回道, “我看您正在巡视,便让他晚些再来。” “让他来吧。” 普莱尔说著,脚下却转向了哈维房间的方向, “正好,我也该去和我们的『客人』谈谈了。” 他先回到了书房,赫德很快被引了进来。年轻工匠的脸上混杂著兴奋与惶恐,他搓著手,语气急促: “领主大人!那些石头,『霜火晶』……它们內部蕴含著很强的能量,非常不稳定!我尝试用轻微的压力测试,它们竟然……竟然发出了微光,甚至让旁边的金属短暂发热!但这太危险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安全地利用它,稍有不慎可能……” 普莱尔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我知道了。情况紧急,这件事暂时搁置,將所有霜火晶妥善封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触碰。” 赫德愣了一下,但看到领主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躬身: “是,大人。” …… 打发走赫德,普莱尔径直来到哈维的房门外。 守卫无声地行礼,想为他拉开房门,结果被普莱尔阻止,他直接暴露推开了哈维房间那扇简陋的木门。 哈维正站在窗边,闻声猛地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紧张。他迅速低下头,恭敬地行礼: “领主大人。” “哈维先生,” 普莱尔步入房间,语气平淡得像在討论天气,他隨便在房间內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 “我来,是想听听你对『霜火晶』的看法。赫德那边似乎遇到了一些难题,关於……稳定性。” 哈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快速思考: “大人,霜火晶內部蕴含的能量非常奇特,活性极高,確实容易受外界环境影响,尤其是温度骤变时……” 普莱尔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方: “除了研究上的难题,我更好奇另一件事。哈维先生,我们翻出你的研究记录,內容很有趣。” 哈维有些没有反应,隨后似乎像听清了对面的人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什么?大人,我……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游移。 “没有吗?” 普莱尔逼近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无形的压力,他其实只是在试探,但看他的紧张,应该是还有什么没有透露, “你的导师,究竟是谁?他对寒鸦领,又有什么图谋?” “我……我只是个学徒!” 哈维的声音带著颤抖,不自觉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 “导师……导师他对前文明的造物都有研究,所以他……他会愿意为我支付赎金,很大的赎金!” 他试图转移话题,语气恳切,却更显心虚。 普莱尔没有错过他言语间的闪烁其词。他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哈维一眼,那眼神让后者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看好他。” 普莱尔对门口的守卫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试探的目的已经达到,哈维绝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但不是很好下手,他的言语並不一定全假,王都的研究学徒身份或许不是很重要,但能够保证他不死,“前文明”在凛冬王国的地位可以说几乎等同於“神国”。 想要得到抑制寒黑病的药方和霜火晶都被以学术机密的理由拒绝。所以直接的拷问並不可行,然而那些外围的人员与胆小强盗居然对此並不知情,就算胆小强盗也不说,很可能就是不知道。 所以他直接去了临时关押那些流民强盗的地窖。他没有带哈维,而是拿著从遗蹟搜寻到的、由哈维配置的几瓶深蓝色药剂。 “这是能压制你们身上黑斑病的药。” 普莱尔將药剂放在他们面前,开门见山, “那个哈维,不是什么灵能师,只是个冒充的研究学徒。现在,告诉我你们的来歷,这些药可以给你们当中病情最重的人。”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流民们看著那救命的药剂,又听到哈维偽装被揭穿,最后一丝顾虑也消失了。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流民挣扎著爬前几步,声音沙哑: “大人……我们,我们来自『霜苔领』,就在冻麦领东边不远的小山谷里。几天前,我们被一群从更北方来的怪物攻破了,我们逃了出来,在雪原上流浪,后来才……才被他们收拢。” 他只羞愧地低下头。 霜苔领……普莱尔记起了这个地名,一个比寒鸦领更小、更不起眼的聚居点,就在冻麦领附近。 它的毁灭,以及冻麦领近期的异常,像两块拼图,在他脑中构成了更不祥的图景。北方的威胁,恐怕比预想的更近。 他履行了诺言,將药剂分发给几个黑斑最严重的流民。 看著他们急切服下后脸上浮现出的微弱生机,普莱尔心中却无多少轻鬆。 他回到书房,窗外,那只黑寒鸦焦躁地在窗欞上跳来跳去,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不时用喙啄著窗户,仿佛在急切地催促著什么。 普莱尔走过去,推开窗户,冰冷的风瞬间涌入。 黑寒鸦拍打著翅膀,却没有立刻飞走,它回头看了普莱尔一眼,豆大的眼珠里似乎映照著远方未知的风暴。 最近,寒鸦似乎都少了飞行,更加贪图於屋里的温暖。 就连寒鸦都要休息,普莱尔想起了还在劳作的工人,虽然他们的环境有所改善,也有进取的道路,但是人也是需要休息的。 人们没有时间休息,就有时间生病。 第43章 时间 铅灰色的天幕永恆地笼罩著寒鸦领,將时间的概念模糊成一片混沌。没有日升月落,只有能量塔恆定不变的嗡鸣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呼啸。 普莱尔甚至需要仔细回想,才能確定自他来到这个世界,仅仅过去了十几天。 他行走在领地的工休处与矿坑边缘,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温暖角落,或是仍在挥动镐头的身影。 工休处的建立確实提振了士气,他能听到一些关於积分和未来的低声討论,但无法掩盖的是那一张张脸上深重的疲惫,以及动作间无法作假的迟缓。 冻伤的红斑依旧顽固地出现在许多人的手背和脸颊上,过度劳累带来的咳嗽声也时有耳闻。 “没有节律的燃烧,终將导致集体的崩溃。” 普莱尔在心中默念。 “人们没有时间休息,就会有时间生病,甚至死亡。” 那么,在这失去太阳的世界,时间该如何被重新定义? 他將安德森、阿尔文、赫德以及安格召集到领主府,提出了他的构想。 “我们需要一套统一的计时系统,” 普莱尔的声音在略显温暖的房间內清晰响起, “並据此规定明確的工作日与休憩日。”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安德森第一个站了出来。老骑士眉头紧锁,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语气带著难以认同的焦虑: “大人,寒风和野兽可不会休息!我们现在停下,就是在赌博!用『意志』坚持下去,克服困难,才是寒鸦领的传统!” 他坚信刻苦与牺牲是渡过难关的唯一途径。 赫德搓著手,脸上写满了为难: “领主大人,锅炉和能量塔需要不间断维护,这……如何休息?” 旁边的安格也立刻附和: “巡逻哨戒也不能有任何空档,万一那些强盗或者……雪人趁机……” “轮休。” 普莱尔言简意賅地打断, “维护可以排班,巡逻可以交接。我们需要的是持久的韧性,而不是一次性的燃烧。安德森,你的剑如果一直出鞘,终会卷刃。人的身体和意志也一样。” 观念的碰撞在房间里无声地进行。阿尔文沉默地站在角落,浑浊的眼睛看著年轻领主,没有发表意见,但普莱尔知道,监工和內围居民中必然也存在类似的担忧——產量下降会影响他们的配额和积分。私下里,恐怕早已有“领主过於软弱”或“不如老领主时代严苛”的抱怨。 赫德努力思考著,尝试提出方案: “或许……可以用燃烧固定数量的標准燃煤来计时?比如,一桶煤烧完,算作一班?” 普莱尔立刻摇头: “煤质、通风、炉况,变量太多,不可靠。”他走到窗边,指著外面永恆不变的灰霾,“我曾想过利用之前发现的平整金属板和金属杆,在能量塔外壁搭建一个简易的垂直日晷。或者,製作一个大型的『滴漏冰钟』,用融化的冰水滴漏来计量阴天和夜晚的时间。”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 “但很显然,失去了太阳,日晷毫无意义。而在这极寒之下,『滴漏冰钟』也只会冻结成无用的冰块。” 答案,其实一直就在眼前。 “我们追寻已死的太阳是徒劳的,” 普莱尔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我们的生命之源,一直都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窗外那巍峨耸立、散发著恆定热流与微弱光芒的能量塔。王国的工匠或许不完全理解它的原理,甚至存在谬误,但长期的经验让他们能够使用它。而普莱尔,比他们任何人都更熟悉这座奇蹟造物。 “能量塔的蒸汽核心在稳定运行时,会產生周期性的压力脉动。” 前文明的黑科技让这周期稳定且长久,运转至今, 他解释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模擬著那稳定的节奏, “我们可以利用这种脉动。比如,每六十次核心脉动,定义为一个『塔时』。” 他看向赫德,眼神锐利: “我们需要一套精巧的齿轮和连杆机构,將这种微弱的脉动放大、传导出来,驱动一个指针在刻有刻度的錶盘上移动。材料可以用我们手头最好的——噬铁蛛的甲壳和那些新发现的铁木。” 他描绘的图景让赫德等工匠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不再是依赖外界不可控的因素,而是完全內源於领地自身的生命之塔。 “我们不再追寻已死的太阳,” 普莱尔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我们要听从自己心臟的跳动。” 这个充满力量感和归属感的比喻,瞬间击中了赫德和在场大部分工匠的心。將时间与庇护他们生存的能量塔绑定,赋予了这套计时系统超越实用价值的神圣意义。 “我明白了,领主大人!” 赫德激动地点头,脸上因兴奋而泛红, “我们可以利用工坊的边角料,在您的指导下尝试!” 说服已然达成。 …… 普莱尔站在工坊中央,看著赫德和其他学徒围在几张摊开的图纸前,眉头紧锁,低声討论著。他刚刚讲解了齿轮传动的基本原理和几种可能的槓桿结构,点明了几个关键的计算要点,便不再多说,不再插手具体的敲打与组装,退到一旁观察。 他没有在工坊停留太久。 “原理和方向已经给了你们,” 他看著赫德和其他几名核心学徒, “剩下的,是反覆计算、尝试,找出最优的组合。自己动手,印象才会深刻。”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工坊。 过度地手把手教导,反而会扼杀他们自身摸索和解决问题的能力。他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工匠,而不是只会復刻他指令的傀儡。 刚回到领主府,还没来得及拍掉肩上的寒气,窗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扑翼声。那只羽色偏灰的寒鸦穿过飘落的细雪落在了窗欞上,喙中叼著一小卷系好的纸。 普莱尔眼神微动,来到桌前。 灰寒鸦蹦跳著跟了进来,將信丟在桌面上,然后歪著头,用漆黑的豆眼看著他,喉咙里发出催促般的咕嚕声。 第44章 传统 普莱尔解下纸卷展开。依旧是冻麦领粗糙的纸张,上面的字跡比上次更为潦草。 “致寒鸦领主:前议交易,我方可再让利。一车燃煤,可换五车黑麦粉,或额外加付冰苔饼五十块。寒潮將至,燃料关乎存亡,望阁下慎虑,速復。” 他们再次请求交易燃煤,愿意用比之前更多的粮食来换取。代价又提高了。 普莱尔几乎能想像出乌尔夫子爵写下这封信时,脸上那强装镇定下的焦虑。霜语峰的预警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所有北境领主的头顶。 普莱尔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寒鸦领確实需要粮食,也需要任何能提升力量的资源。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得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感受著空气中愈发刺骨的寒意。 冻麦领如此不计代价地搜罗燃料,只能说明霜语峰的预警绝非虚言,那场被称为“冰封呼吸”的超级寒灾正在逼近。此刻分出宝贵的燃料,无异於削弱自身渡过难关的资本。 但他只是沉默地將信纸在指间捻了捻,隨后走到桌边,铺开一张质地稍好的纸,蘸墨写道: “致乌尔夫子爵:贵领诚意已知。然寒鸦领存煤亦仅堪自保,五车之数已是极限,无力更多。非常时期,各自珍重。待此次寒灾过后,若贵领仍有需求,再议不迟。” 他卷好信纸,系上细绳,走向窗边的灰寒鸦。 那灰寒鸦似乎察觉到此行无利可图,又或许是外面的风雪太大了,就连寒鸦也想偷懒。 它没有立刻接过,扭过头,用喙梳理了一下翅膀下的羽毛,发出不满的“嘎”声,显然对这趟冒著严寒的差事很不情愿。 普莱尔看著它这副灵性十足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挠了挠它颈侧的羽毛,又从隨身的小皮囊里掐了一小块预先备好的、风乾的肉条,递到它喙边。 “辛苦一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低声道。 灰寒鸦迟疑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抗肉条的诱惑,迅速叼住吞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它抖了抖羽毛,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普莱尔手中接过那捲决定性的回信,振翅而起,再次投入那片铅灰色的、酝酿著未知风暴的天幕。 普莱尔目送它消失,脸上最后一丝轻鬆的神色敛去。 拒绝,意味著可能那些未来的与重要食物来源的冻麦领关係会变的很差。但他清楚,在看清那“冰封呼吸”的真面目之前,任何削弱自身生存根基的交易,都是愚蠢的。 寒鸦领,必须依靠自己,撑过这场即將到来的考验。 …… 冻麦领,依靠著山谷建立的聚居点此刻比往日更加死寂。呼啸的风声穿过,带来阵阵呜咽。 乌尔夫子爵的独女艾莉娜念完了手中简短的回信,声音在空旷的石屋內显得格外清晰。她抬起头,担忧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乌尔夫子爵坐在壁炉旁,炉膛里的火焰有气无力地跳动著,映照著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望。 他深深嘆了口气,花白的鬍鬚微微颤抖。 “果然…还是拒绝了。” 他喃喃道,语气中却並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父亲,那些部落遗老……他们又在聚集,声音越来越大,” 艾莉娜担忧地握紧了父亲冰凉的手, “他们说要拆掉那些『无用』的木屋,获取最后的木材来燃烧……” 乌尔夫疲惫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拆屋?那是自毁根基。失去了最后的庇护所,我们连一夜都撑不过去。” 这时,房间厚重的毛皮门帘被掀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涌入,让壁炉的火苗又矮了几分。那位最年长的老巫祝佝僂著身子走了进来,他身上带著冰雪的气息,目光直接落在乌尔夫身上。 “乌尔夫,考虑好了吗?” 老巫祝的声音乾涩,沙哑, “古老的仪式需要献祭。向凛冬奉献衰老的躯壳,换取年轻血脉延续的火种。这是传统,也是…唯一的生路。” 艾莉娜猛地抓住父亲的手臂,用力摇头,眼中满是哀求: “父亲,不要…” 乌尔夫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被冰雪覆盖的死寂山谷。他今年已经不知道多少岁了,在这片苦寒之地,经歷过古老部落献祭,经歷过王国的征服。但终究还是要倒在这风雪之下。 “我明白了。” 他低声说,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挣脱开来,他转过身,避开了女儿绝望的目光,对老巫祝沉重地点了点头,后又步履沉重地跟著老巫祝向外走去。 老巫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做好准备吧,乌尔夫。我们的牺牲,凛冬会记住,冻麦领也会记住。” 说完,他们转身融入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人活得久了,总会背负更多,也……更容易成为“负担”。 在部落古老的传统中,在资源绝对匱乏的绝境下,为了族群的延续,年长者有时会选择主动走向冰雪,將生存的机会和宝贵的资源留给年轻人。 这被视为一种回归,一种对凛冬的献祭,以减少人口,节约燃料,让火种得以延续。 这传统,在部落改名为“冻麦领”后已经被废除,乌尔夫重新提起,老巫祝们都要求首领也应该以身作则。 说起来,按照部落的標准,乌尔夫子爵和那些年老的经歷过帝国征服的那些人,都算的上是一“老人”了。 …… 寒鸦领,领主府书房。 普莱尔並不知道邻领正在发生的残酷抉择,他正听著老管家阿尔文的匯报,眉头越皱越紧。 “…初步统计了矿场、工坊、巡逻队等主要劳作区域近三日的活动记录,” 阿尔文的声音不快不慢, “扣除短暂的进食和必要的往返时间,大部分人的日均劳作时长,普遍超过了十八个小时。” 十八个小时!普莱尔感觉很糟糕。 即使在工休处建立后,这种近乎透支生命的高强度劳作也依然普遍存在。 在能量塔供暖范围內,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进行高强度的体力劳动,如此漫长的工时也足以快速榨乾一个人的健康和生命力。难怪领民们普遍面带疲惫,冻伤和疾病频发。这不仅仅是意志力的问题,这是生理的极限。 他之前颁布积分制度,改善工休环境,却忽略了最根本的劳作节奏。这种涸泽而渔的方式,或许能短暂提升效率,但从长远看,是在摧毁领地最宝贵的人力资源。 必须改变。他看向桌上那张绘製著能量塔时钟原理的草图。不仅需要统一的时间刻度,更需要一套合理的工作与休憩制度。 生存是第一位,但可持续的生存,才是真正的生存。 第45章 轮休 普莱尔的命令很快化作清晰的告示,张贴在领地各处。以能量塔那稳定而有力的核心脉动为基准划分出的“塔时”,以及与之配套的“轮休制”,正式进入了寒鸦领每一个人的生活。 反响如同预料之中,截然不同。 矿工与工匠们中间涌动著一股压抑的欣喜。 当监工们板著脸,按照新划分的班组宣布轮休名单时,被念到名字可以休息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小心翼翼地確认后,才拖著疲惫却轻快了许多的步伐走向温暖的工休处。 在那里,一碗热汤和不受打扰的、完整的几个“塔时”睡眠,是比任何口號都更实在的奖赏。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认同这种改变。 “软弱!这是人性的软弱!” 一名脸颊带著冻疮疤痕的老卫兵在营房角落低声抱怨,他擦拭著手中的长矛,动作带著惯有的凶狠, “我父亲,我祖父,都是咬著牙在风雪里站满整班!靠意志撑过来的!现在倒好,竟然规定必须下来休息?寒风可不会因为你到了『塔时』就停下!” 旁边几名年纪稍长的监工沉默地点头,他们习惯了用严厉的鞭策和无限度的工时来驱策劳力,新的制度让他们感到无所適从,甚至隱隱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安德森听到了这些议论,他找到了普莱尔,眉头紧锁: “大人,卫兵和监工中確实有些……不同的声音。他们担心这会鬆懈我们的意志,削弱领地的防御和產出。” 普莱尔正在查看赫德送来的最新工具损耗记录,头也没抬: “告诉他们,一把始终紧绷的弓,弦会断。我要的是一支能在下一次寒潮中依然能拉满的弓,而不是在寒潮来临前就崩断的弦。执行命令,安德森。”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安德森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挺直腰板: “是,大人。” 变革的效果,需要事实来证明。 几天后,矿坑中。 轮到休息后再次上工的“高地灵”所在小组,迎来了监工“老鼠”的巡查。与往常不同,“高地灵”没有立刻埋头猛干,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手中经过改良的矿镐,又和同伴低声交流了几句,调整了一下挖掘的节奏。 “老鼠”习惯性地想要催促,却看到“高地灵”抬起头,脸上虽然仍有疲惫,眼神却比往日清亮了些: “监工大人,我们今天试试新的法子,两个人一组,轮流破开冻层和清理碎煤,看看能不能更快。” “老鼠”將信將疑,但还是记录了下来。 到了结算“塔时”的时候,结果让所有持怀疑態度的人吃了一惊。“高地灵”这一组不仅完成了定额,人均效率反而比之前盲目追求长时间劳作时提升了近一成!而且,因为轮休得到了休息,以及採用了更省力高效的方法,小组里没有新增一个冻伤或力竭的成员。 消息传开。 那些最初抱怨轮休制会让人变懒的老卫兵,在看到换防下来的同伴脸上不再是死灰般的疲惫,而是带著恢復过来的精力时,沉默了。监工们发现,虽然每个组劳作的时间变短了,但因为休息充分,注意力更集中,犯错更少,整体產出竟然稳中有升。 一股新的、名为“效率”而非“耗时间”的风气,开始在寒鸦领的劳动者中间悄然形成。轮休制带来的短暂喘息,让它得以更持久、更稳定地运转下去。 …… 能量塔的嗡鸣稳定而持续,驱散著窗外永恆的寒意。 普莱尔盘膝坐在床上,意识沉入那片微蓝色的界面。解决了领民休息的问题只是第一步,他的目光越过已点亮的【绘图板】,落在更远处一个灰色的选项上。 【能量塔过载(0级)】。 描述很简单,暂时提升能量塔的输出功率,在极端情况下或许能扭转生死。但解锁它需要100点ap,以及一个关键物品——【蒸汽核心】*1。 普莱尔睁开眼。 蒸汽核心,那是前文明真正遗產的核心,绝非寒鸦领目前粗糙的技术能够仿造。唯一的希望,似乎落在了那个被哈维和强盗们占据过的前文明遗蹟。根据那个胆小强盗零碎的供词,遗蹟深处还藏著未被探索的区域,但也沉睡著难以想像的巨大威胁。 “巨兽……” 普莱尔低声自语。仅仅是这个词,就足以让人想像出那绝非寻常武器或几个勇敢的卫兵能够应对的存在。 发展军事,不再是可选项,而是迫在眉睫的生存必须。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为了在那可能存在的巨兽面前,拥有探索、自保,乃至获取核心的一丝可能。 他召来了安德森。 “我们需要更强的武力,安德森。” 普莱尔开门见山,將一张粗略描绘著遗蹟入口和可能存在威胁区域的兽皮推到对方面前, “不是维持治安,而是为了应对这个。” 安德森的目光扫过兽皮,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回答: “领主大人,我们的卫兵忠诚勇敢,但……如果里面真如所说,有那种体型的怪物,我们现有的装备和训练,恐怕很难正面抗衡。” “我知道。” 普莱尔点头, “所以训练必须改变。从今天起,停止单纯的站岗和巡逻演练。將所有卫兵,包括安格的调查队,混编成小组。我需要他们练习在狭窄空间內的协同作战,如何利用地形,如何针对体型远大於自己的目標进行牵制和攻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面简陋的蒙皮木盾和几杆长矛。 “我们的优势在於人数和配合,而不是个体的勇武。三人一组,一人持盾防御吸引注意,两人持长矛从侧翼寻找机会。练习,反覆练习,直到成为本能。” 安德森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理解了领主的意图。 “像是狩猎大型冰原兽……但更危险,更需要纪律。” “没错。”普莱尔看向他,“武器和防具也需要改进。赫德那边的铁木和噬铁蛛甲壳研究得如何了?” “赫德工匠已经用那些硬木试验了新的长矛杆,更坚韧,不易断裂。噬铁蛛的甲壳……他尝试將它们切割、打磨,或许能镶嵌在现有的皮盾上,或者製作一些小片的护甲,保护关键部位。” “让他优先保障卫队的需要。” 普莱尔下令, “不需要华丽,只要更坚固,更耐用。” 第46章 雪人的病 普莱尔站在他那张铺满图纸的木桌前,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勾勒出的不再是管道和齿轮,而是更为直接的线条——武器与防具的改进草图。 【绘图板】提供的规范性加成和误差修正,此刻被应用在更关乎生死的地方。 他召来了赫德和安德森。 “单纯的勇气无法撕裂厚实的毛皮和甲壳。” 普莱尔將几张草图推向他们, “我们需要更有效的杀伤。” 安德森拿起一张,上面画著长矛的改良图。矛头依旧是铁木削尖,但形状更显流线,两侧开出了更深的血槽,並在靠近矛头的位置增加了一个倒鉤。 “这个倒鉤……” 安德森用手指点著。 “不是为了刺入,而是为了撕裂和阻碍拔出。” 普莱尔解释, “面对庞然大物,一次深入的攻击可能不足以致命,但一个巨大的撕裂伤口,能让它持续流血,削弱它的力量。” 赫德拿起另一张,是关於盾牌的。原本简单的蒙皮木盾,边缘被设计成可以嵌入打磨过的噬铁蛛甲壳碎片,中心部分则计划用整块弧度合適的甲壳加固。 “大人,这种甲壳太硬,很难加工成大型板甲,但切割成小块镶嵌在皮甲或者加固盾牌,应该可行。” 赫德补充道, “我们还在试验用铁木和部分柔韧雪苔混合编织,製作一种更轻便的胸甲,虽然防护不如金属,但至少能抵挡一些爪击和撕咬。” 普莱尔点头认可。这是符合当前技术水平的务实选择。 “优先保障长矛和盾牌的改良。另外,安德森,我们需要远程火力。” 他抽出第三张图。那是一个结构相对复杂的重弩草图,利用了槓桿和齿轮组原理,弩臂採用了弹性极佳的特种铁木,弩机部分则计划使用噬铁蛛甲壳最坚硬的部位来承力。 “这东西製造起来不简单,射速也慢,但它的穿透力应该远超我们的短弓。” 普莱尔看著赫德, “不需要多,先集中力量造出两三架,用於关键性的狙击或者压制。” 赫德看著那复杂的结构图,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但还是用力点头: “我……我和学徒们会尽力,大人。” …… 大雪人再次出现在寒鸦领边缘的消息传来时,普莱尔正在工坊里和赫德对著摊开的铁木和噬铁蛛甲研究如何利用新发现的材料改进武器。 “领主大人,有雪人来了,就在外围雪坡下面。这次不止一个,有好几个…还有个看起来很不一般的。”卫兵的语气带著紧张,但並没有报告攻击意图。 普莱尔放下手中的一块噬铁蛛甲壳。 “安德森呢?” “队长已经带人过去了,守住了坡口。他们没衝击防线,就是……站在那里,看著这边。” 普莱尔抓起厚外袍。 “走。” 领地边缘的雪坡上,寒风卷著冰屑。安德森带著一队卫兵严阵以待,铁木长矛在灰濛天光下泛著光泽。 那只熟悉的巨大雪人沉默地佇立在风雪中,正是之前进行过交易的那位。 它身边站著几个体型稍小的成年雪人,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有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 那是一位雪人老者。 虽然雪人与雪人之间都难以分辨,但是很容易看出它很老了。它的毛髮已近乎全白不再浓密,身形佝僂,但眼神却不像其他雪人那般纯粹野性,反而沉淀著什么。手中拄著一根扭曲的、嵌著颗浑浊晶体的冰柱,像是某种权杖。 它看著普莱尔,巨大的手掌缓慢地抬起,指向自己身后一个被其他雪人小心翼翼护著的小小雪人幼崽。那幼崽蜷缩著,原本蓬鬆的白毛显得黯淡,皮肤上隱约可见几块熟悉的深色斑驳。 然后,雪人老者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略显古怪僵硬,却足够清晰的人类语词汇: “寒…黑病。” 它顿了顿,巨大的眼睛望向普莱尔,带著一种近乎沉重的期盼, “神水…救。” 普莱尔有一点惊讶。这老者使用的,正是他之前教给大雪人的那几个词。它学会了,並且在此刻,用这有限的词汇,清晰地表达了诉求。这份领悟力,远超他的预期。 大雪人低吼一声,用巨大的手掌小心地指了指身后那几只精神不振的幼崽,又指了指自己胸口,脸上擬人化地露出痛苦的神色。 安德森的手按在剑柄上,低声道: “大人,它们想进来?这太危险了。” 普莱尔抬起手,示意他稍安毋躁。 普莱尔立刻明白了。“神水”,指的是他用来控制“寒黑病”的那种液体。雪人的幼崽也感染了这种诡异的疾病,他们是来求医的。 他沉默地审视著对方。提供帮助並非不行,“神水”虽然珍贵,但若能换取雪人这种强大邻居的友谊,价值无可估量。然而,让这些庞然大物进入领地核心是绝对不行的,领民的恐慌和潜在风险都无法控制。 他向前几步,目光扫过雪人老者和大雪人,声音平稳地回应: “神水,我有。” 他刻意放缓语速,选用他们可能理解的词汇。 “但,不能全部进来。” 他指了指身后的寒鸦领, “我的族人,会害怕。” 雪人老者沉默著,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意思。大雪人低低呜咽一声,用鼻子轻轻碰了碰老者。 普莱尔继续开口,拋出他的条件: “合作。” 他先说出这个词,然后指向领地外围,做出一个环视警戒的动作, “你们,帮助防御,外来的敌人。” 接著,他指向那只生病的小雪人,又指了指能量塔的方向: “我们,提供神水,治疗幼崽。热量,分享。” 他刻意將承诺限定在“幼崽”和模糊的“热量分享”上,没有承诺让所有雪人进入核心区,也没有承诺无限度的支持。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建立在当前脆弱信任上的初步协议。 雪人老者花了一些时间消化这些话。它看看痛苦的幼崽,又看看普莱尔,最后目光与大雪人交匯,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片刻后,它重新看向普莱尔,巨大的头颅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 “合作。” 它重复了这个词,声音粗糲却坚定。它抬起手掌,並非攻击,而是笨拙地模仿著人类抚慰的动作,轻轻放在生病的幼崽头上,然后再次看向普莱尔。 这意味著应允。承诺虽然模糊,雪人或许並不能完全理解所有人类契约的复杂含义,但为了幼崽,它们愿意尝试迈出这一步。 普莱尔心中稍稍鬆了口气。他转身对安德森吩咐: “去取一小罐『神水』,稀释好。再拿些不那么刺激的肉汤过来。” 他看著风雪中那群沉默而庞大的白色身影,以及它们中间那个痛苦的小生命。这不再是简单的交易,而是一个开端。一个在凛冬绝境中,不同种族间基於生存需求,建立起的、充满不確定性的脆弱联盟的开端。 第47章 忙的一天 普莱尔下令取来少量稀释过的酒精,由卫兵小心放置在坡下,示意雪人自取。 大雪人小心地上前,嗅了嗅,然后感激地看了普莱尔一眼,才將东西带回族群。 雪人老者最后对普莱尔点了点头,拄著它的冰晶权杖,带著族群缓缓退入风雪,消失不见。 安德森直到这时才稍稍放鬆紧绷的肌肉,低声道: “大人,它们的承诺……可靠吗?” 普莱尔望著雪人消失的方向,缓缓道: “不需要它们完全理解条约。它们记住了『帮助』与『承诺』,记住了获得治疗需要付出代价,这就够了。在凛冬,任何一点善意都可能成为生存的筹码。” 他转身返回工坊,心中已將与雪人的关系列为需要长期观察和经营的重要事项。潜在的盟友已经初步接触,而现在,他需要將更多精力放回领地內部,应对那迫在眉睫、来自冻麦领预警中的巨大威胁。 …… 清晨,壁炉的余温尚未散尽,普莱尔在女僕的协助下穿戴整齐,厚实的子爵袍服隔绝了清晨从石缝渗入的寒意。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老管家阿尔文已静候在门外,如同往常一样。 “少爷,” 阿尔文躬身,开始例行匯报,但今天的內容稍有不同,普莱尔称之为“领民之声”, 因为自从上一次高地灵说有遮挡的地方后,普莱尔打算鼓励领民们发声,命令人收集一些领民的需求。 “矿场和工坊那边,有些议论传到老僕耳中。” 普莱尔示意他继续。 “其一,关於矿奴。工具改良后,他们完成定额更容易,获取积分的速度加快了。一些监工认为,矿奴用了改良工具,效率提升,他们获取积分变得容易了……询问是否应该提高定额,或者减少单位积分的兑换。” 阿尔文的声音平稳,不带倾向。 普莱尔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后回道: “效率提升,是工具和制度的成果,不是他们个人能凭空做到的。寒鸦领不靠剋扣生存积分来维持运转。驳回。” “其二,”阿尔文继续,“轮休制实行后,部分时段矿区人手减少,整体开採量略有下滑。內围有人抱怨,人手轮换导致整体效率下降,他们担心燃料储备……” “我了解过,”普莱尔打断,“轮休后,人均效率並未下降,总体產出保持稳定,波动在预期之內。更重要的是,冻伤和过度劳累导致的病患数量显著减少。阿尔文,我们要的是持久的韧性,不是把人燃烧殆尽。这个议题到此为止。” 阿尔文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另外,有个小事。工休处角落的墙壁上,不知哪个孩子,用捡来的碎木炭画了幅画。很拙劣,线条歪扭,但能看出画的是……您站在能量塔下,旁边还有些小人围著火堆。” 他补充道, “下面还划了几个他们刚学会的工匠符號,意思是『谢谢』。” 普莱尔整理衣领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知道了。” 他说道。 …… 踏出领主府,寒风立刻裹挟著雪沫扑面而来。普莱尔裹紧外袍,走向矿区。 矿坑里,镐头敲击冻土的声音传来。普莱尔裹紧外袍,一步一步地行走在矿坑边缘。 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地灵”和他所在的小组正在轮班休息。几人挤在背风的矿车旁,一边用雪搓著冻得通红的手,一边低声交谈。普莱尔隱约捕捉到“积分”、“皮袄”之类的词,他们疲惫的脸上,有一种东西在微弱地闪烁,那是名为希望的火星。 监工“老鼠”小跑著迎上来,脸上堆著惯有的、略显夸张的恭敬: “领主大人!您看,秩序井然,干劲十足……” “直接说数据,。”普莱尔打断他的奉承,“各组完成进度,燃料消耗速率。” “老鼠”噎了一下,连忙称是。快速查阅了隨身的简陋记录后匯报。 普莱尔边听边走向堆煤区,目光扫过,心中已有计较。消耗確实比预想快了一点。他下令: “调整轮休组別,將第三组和第五组的休息时间错开。另外,所有登记在册的冻伤者,今日强制休息,不得以任何理由劳作。” 接著,普莱尔走到一处矿壁前,从隨身皮袋里取出几片闪烁微光的碎片——那是打磨霜火晶的边角料。他示意一名矿工过来,亲自示范如何將这碎片小心地镶嵌在镐头特定位置。 “感受一下,” 他將改良后的镐递给那矿工, “发力时,让晶体接触冻土。” 矿工半信半疑地尝试挥镐,镐尖没入冻土时,接触点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冰裂的脆响,阻力確实小了一些。 他惊讶地抬起头。其他矿工也围了过来,他们现在对这种新鲜的事物有著较好的期盼。 “只是试验。” 普莱尔收回目光, “这东西很稀少,无法普及。” 这微小的技术突破,在此刻显得格外珍贵。虽然很可能这浪费了珍贵的霜火晶。 …… 离开矿区,普莱尔转向能量塔。巨大的能量塔依旧沉默地矗立,散发著令人心安的暖意和稳定低沉嗡鸣。 普莱尔在塔基旁驻足片刻,感受著那稳定的热量透过靴底传来。 一名年轻工匠正带著几名学徒进行日常检修,见到领主连忙行礼。他是赫德最近提拔的,在普莱尔的几次考核中表现不错,已被认可具备正式工匠的水平。 年轻工匠有些紧张地匯报,核心脉动频率最近有极其微弱的增加,但仍在安全范畴。 “塔体压力稳定,核心区泄漏点没有反覆,” 年轻工匠匯报著,脸上带著一丝后怕, “就是……蒸汽核心的脉动,记录显示比昨天同一时段,似乎加快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大人,是否需要……” “持续监测,记录所有数据。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调整任何参数。” 普莱尔语气平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前文明遗物的精密与脆弱。 他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阀门和管道接口,確认无误后,才稍稍放心。 他在塔下驻足片刻,感受那稳定散发的暖意,这让他因严寒和政务而紧绷的心神得到片刻安寧。 “继续保持观测。” 普莱尔吩咐道,心中那根因燃料消耗而稍稍绷紧的弦,略微鬆弛了一丝。 第48章 忙的一天(下) 来到能量塔旁边的工坊,气氛却有些沉闷。 工坊內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宽敞些,主要依靠从能量塔壁延伸过来的管道供暖,使得这里比外面温暖许多,但也仅能保证工具不冻手,不结冰。 视线所及,一片杂乱而繁忙的景象。角落那座利用塔壁余热的简易锻炉正散发著暗红的光,一名学徒费力地拉著风箱,炉火上夹著一块烧红的金属,赫德亲自握著锤,与另一名学徒配合,在有节奏的敲打声中,將其锻造成某种齿轮的粗胚。 旁边粗糙的木桌上,散落著炭笔、刻画了线条的纸,以及各种半成品的零件,主要是打磨过的噬铁蛛甲壳和切削成型的铁木构件。几个学徒正围在一起,试图组装。空气中瀰漫著专注而紧张的气氛。 普莱尔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赫德放下铁锤,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小跑过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焦虑。 他愁眉苦脸地指向工坊內侧,靠近外墙的一角: “大人,这该死的严寒……工坊靠外墙的那段供热支管,昨天夜里彻底冻住了。我们想尽办法,用热水浇,用火把烤,都化不开。那边区域的温度已经快和外面一样了,部分工序完全没法进行。” 他嘆了口气,脸上写满无奈: “缺少那块区域,很多都得停下来。……看来又要停一段时间了。” 普莱尔走到那处故障点,伸手触摸那段冰冷的管道,寒意刺骨。管道与石墙的连接处甚至结上了白霜。这不是能量塔主体的问题,而是工坊自身辅助管网的局限,在持续的超低温下暴露无遗。 看来得停一停了,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急匆匆闯进工坊,甚至来不及行礼: “领主大人!东侧雪坡,巡逻队发现了陌生的足跡!” …… 普莱尔立刻赶到东侧领地边缘。 安德森已经在那里,脸色凝重。他指著雪坡上一串清晰的印记,那爪印巨大,轮廓奇特,落点很轻,分布方式显示出潜行猎手特有的谨慎,绝非已知的任何冰原生物。 安德森声音低沉: “像是专门挑巡逻间隙摸过来的,目的不明。” 普莱尔蹲下仔细观察,指尖擦了擦过爪印边缘冰冷的雪。 “安格!”他唤来调查队长,“带上你的人,沿著足跡追踪。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確认威胁来源和规模,不是交战。发现任何情况,立刻撤回报告。” “是,领主大人!”安格挺起胸膛,眼中混合著紧张与兴奋,迅速点齐人手,沿著那串不祥的足跡消失在风雪中。 …… 回到领主府书房,窗欞上传来熟悉的敲击声。那只黑寒鸦再次不请自来,它將一颗比往常稍大的霜火晶丟在普莱尔面前的书桌上,然后固执地重复那个词:“交易!” 普莱尔拾起晶石,入手不再是单纯的冰冷,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暖意从中渗透出来,顺著指尖流转。他凝视著这神秘的晶体,思绪翻腾——它究竟是打开新可能的钥匙,还是引向未知危险的诱饵? 压下心头的杂念,他铺开赫德留下的能量塔时钟机构草稿,拿起炭笔,开始修改和完善其中的几个传动结构,一直工作到窗外天色暗淡。 到了深夜, 尝试进行骑士修行冥想,但日间的事务和未来的不確定性让思绪纷杂,难以专注。普莱尔索性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风雪未歇。但在远处,矿坑旁新建的工休处窗口,透出几点微弱却顽强的灯火。隱约地,隨风飘来断断续续的、用古老土语哼唱的调子,那是领民们代代相传,在严寒中互相鼓劲的歌谣。 他看著那灯火,听著那微弱的歌声,冰冷的手指缓缓握紧。 “还不够快……” 他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团模糊的雾, “但至少,我们在向前。” 他回到书桌前,就著跳动的油灯光芒,继续勾画那份关於未来的草图,坚毅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长夜未尽,但道路已在脚下延伸。 …… 第二天,工坊內的寒意似乎比以往更冷了。赫德愁眉苦脸地指著那段彻底冻僵、覆满白霜的支管,无论用热水浇还是火把烤都无济於事。靠近外墙的区域温度已骤降至冰点,部分关键工序被迫停滯。 “……看来都得停一停了。” 赫德的声音再一次重复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普莱尔还从这无奈的话里听出一些期待 普莱尔触摸著冰冷的管道,感受著那股寒意。他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昨天,今天都尝试了很多方法都难以解决。 “稳妥起见,只能先停下,等待天气回暖。” 普莱尔点了点头,没有责备。现在急不来,稳妥比冒进更重要。顺便还可以给赫德放放假。 但他內心清楚,工坊的停滯意味著发展受阻,而更深处,是对燃料储备能否支撑到那个“回暖”之日的隱忧,是过载科技解锁的关键问题。 燃料的问题同样縈绕在他心头。矿场在新制度和改良工具的推动下,日均產出確实有了稳定盈余,堆积的燃煤看起来比以往充裕。但那个悬而未决的“超级寒灾”预警,一直盘踞在心头,让每一份燃料的消耗都显得格外沉重。 就在这种困扰层层叠加之时,新的变故猝不及防地降临。 安格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关於那些神秘脚印或潜在敌人的进一步消息,他没能追踪到那些神秘脚印的源头,却带回了另一只灰羽寒鸦。 他肩头站著一只羽色偏灰的寒鸦,鸟爪上繫著一个小小的皮筒。 “领主大人,” 安格的声音因寒冷和疲惫有些沙哑, “是冻麦领的信。” 安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的人发现他们了,返程路上遇到了……情况很糟。冻麦领,没了。被不知名的巨兽和突如其来的极端寒潮摧毁了。倖存者……就在我们领地不到一天路程的地方,希望能得到我们的接纳。” 普莱尔內心剧震,儘管早已从冻麦领之前的异常中窥见不祥,但听到一个相邻领地被彻底摧毁的消息,普莱尔的內心还是变化不停。 他面上不动声色,接过皮筒,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张粗糙,字跡潦草,仓促而绝望,甚至能看出执笔人手部的颤抖。 內容与安格所述一致,述说了冻麦领如何在巨兽袭击与骤然加剧的寒灾中覆灭,倖存者流离失所,正向寒鸦领方向迁徙,祈求接纳。 冻麦领的覆灭意味著北方局势远比想像中恶劣。但普莱尔面上不动声色: “召集安德森、阿尔文、赫德,立刻到领主府议事。” 第49章 冻麦哀鸣 领主府的议事厅內,壁炉的火光跳跃著,映照著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普莱尔言简意賅地说明了情况。 他话音刚落,安德森便猛地站起身,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大人,绝不能接纳!我们的存粮自己都捉襟见肘,燃料储备更是堪忧。数百张嘴涌进来,会榨乾我们!谁能保证里面没有混入威胁或者携带疫病?这可能是敌人的诡计!我们必须紧闭大门!” 老管家阿尔文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安德森队长的顾虑不无道理……但是,子爵阁下,见死不救,有违基本的贵族的信义,也会让寒鸦领的声誉在北境蒙尘。或许……我们可以有限度地接纳一部分,比如工匠和健康的劳动力?对我们领地在北境的声望,也大有裨益。” 赫德的反应则更为实际,他搓著手,眼神里带著一丝希冀: “冻麦领擅长种植和培育冰苔,他们的人或许懂得一些我们不会的技术……如果能吸纳进来,对领地长远有利。当然,必须確保安全。但如何分辨?人太多了,管理起来也是大问题。” 会议陷入了僵局,意见分歧严重,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普莱尔身上。 普莱尔沉默片刻,他做出了决断: “我们可以接纳他们。” 在安德森急欲反驳前,他抬手制止,继续说道: “但,並非无偿施捨。寒鸦领没有多余的仁慈可以挥霍。想要获得庇护、食物和温暖,他们必须用劳动和绝对的忠诚来换取。”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终落在了那封由灰寒鸦带来的求救信上。 “这封信,不是普通流民能写出的。” 普莱尔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阿尔文,如果我没记错,乌尔夫子爵的夫人,是来自帝国南方的一位贵族小姐。他们的独女艾莉娜,据说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学识,也深得冻麦领民的信赖。” 老管家阿尔文立刻躬身回应: “少爷明察。老僕也听闻过这位艾莉娜小姐的贤名。若是由她执笔,並能在混乱中组织起这支逃亡队伍,那么这群难民之中,必然存在一个相对有序的核心。这或许……降低了我们协谈的风险和不確定性。” “即便如此,风险依旧巨大!” 安德森坚持道,他向前一步,声音沉重, “领主大人,阿尔文管家,根据信中所提及的逃亡规模,以及我们哨兵远远观察到的队伍轮廓,初步判断,这群难民至少有两百人,甚至可能更多!这几乎相当於我们现有领民的一半以上!我们的存粮和燃料,绝对无法支撑如此规模的突然涌入!” “安德森队长的顾虑,正是关键所在。” 普莱尔肯定了护卫队长的担忧,但他的语气却愈发沉稳, “所以,协谈是必须的。我们需要知道確切的人数、他们的身体状况、以及……他们愿意並能够为寒鸦领付出什么。我们不是相对的善人,我们是寻求合作以共渡难关的伙伴。” 他看向赫德和阿尔文,下达了清晰的指令: “赫德,立刻將无人居住的外围建筑改造为临时隔离区。所有难民,必须在那里经过至少三轮『塔时』的观察。” “阿尔文,你负责与对方接洽。带上安格及我们的侦察队,明確告知我们的条件:我们只与艾莉娜小姐,以及她指定的不超过两位的人进行初步协谈。在他们证明自己的价值与无害之前,所有人都將在隔离区接受管理,配给等级降至最低。” 他最后將目光投向安德森: “安德森,你的卫队负责全程警戒。隔离区外围设双岗,协谈时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我们要展现的不是仁慈,而是秩序与力量。让他们明白,进入寒鸦领,就必须遵守我们的规矩。”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会议结束后,普莱尔並未立刻部署接待事宜,而是做出了另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让阿尔文將冻麦领难民即將抵达的消息,提前告知了所有寒鸦领的领民。 …… 担忧、恐惧、不满的情绪在领民中蔓延。 “为什么要收留他们?我们的食物本来就不够!” “他们会抢走我们的工作和积分吗?” “外面那么危险,他们会不会带来瘟疫?” 普莱尔站在高处,听著下面压抑的议论纷纷,他朗声开口,声音盖过了嘈杂: “寒鸦领的子民们,我知道你们的担忧。但逃避无法解决问题。冻麦领的遭遇提醒我们,北境的生存环境正在恶化,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他目光扫过人群,將那些不安、疑虑乃至愤怒的面孔尽收眼底。 “我向你们保证,任何决策,都以保障寒鸦领现有成员的生存为第一优先。接纳,不代表无条件的分享。他们需要靠自己的双手爭取一切,遵守我们的规矩。这不仅是给予他们一个机会,也可能是在增强我们自己的力量,共同应对未来更严峻的挑战。”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沉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需要你们保持警惕,也需要你们的理解与支持。寒鸦领能否度过这次考验,取决於我们是否团结。” 这番提前的告知,成功地將潜在的恐慌和混乱在一定程度上置於他的掌控之下。 他化被动为主动,塑造了自己作为信息掌控者和局势控制者的形象。 同时,这也是一次对领地凝聚力和领民忠诚度的压力测试。 他观察著眾人的反应,识別著那些能够理解並支持决策的潜在骨干,也让那些根深蒂固的反对声音提前暴露出来。 將问题部分“拋回”给领民,巧妙地营造了一种“我们共同面对”的氛围,强化了“寒鸦领”作为一个命运共同体的认同感。 这为他接下来可能不得不採取的、更为严厉的难民管控措施,提前铺设了台阶,爭取了理解的空间。 展现坦诚与力量,凝聚核心,这是他作为领主在风暴来临前,必须完成的布局。 提前公布消息,掌控敘事,绑定责任,为后续可能更严苛的措施铺垫,这一切,都是为了在真正的风暴来临前,儘可能地將寒鸦领拧成一股绳。 第50章 交涉 安格紧了紧领口,试图阻挡无孔不入的寒意。 他跟在老管家阿尔文身侧,带著几名精干的侦察队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原上。 根据那只越来越懒的黑寒鸦最后一次指明的方向,他们找到了这片位於背风山谷所谓的的临时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一群残存者绝望的蜷缩。人们在风雪中摇晃,更多的是用雪块和零星木料胡乱堆砌的窝棚,仿佛隨时会被下一阵狂风吹散。没有巡逻的哨兵,没有像样的柵栏,只有的寂静,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注意警戒。” 阿尔文低声吩咐,他的眼睛地扫过营地边缘。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他们很快就被发现了。 不是被哨兵,一个蜷在窝棚口的的身影抬起空洞的眼睛望了他们一眼,隨即又麻木地低下头,连一丝惊讶都欠奉。 安格皱紧眉头,目光扫过那些偶尔从窝棚缝隙中窥视他们的面孔。 没有老人,但都看著沧桑。这支流民队伍里,仿佛年轻人的血脉已经被彻底抽乾,只剩下风烛残年和饱经风霜的灵魂。 这诡异的组成让安格感到一股寒意,比周围的低温更甚。 不等他们进一步探查,几个身影便从营地中心一顶相对完整的厚皮帐篷里走了出来,主动迎向他们。 为首的是两名穿著陈旧但保养尚可的骑士半身甲的男子,他们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神疲惫却坚定,显然是这支队伍残存的武装力量。 而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几位身披缀有骨符和羽毛毛袍的中年巫祝,他们的气场和之前运粮那些老巫祝很像,一样的气息阴鬱。 阿尔文上前一步,行了一个简单的礼节: “以寒鸦领领主,普莱尔子爵的名义。我们看到你们在此扎营,特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他的语气平和,带著老者特有的沉稳,既不显卑微,也不露锋芒。 对方沉默了片刻,一位年纪较长的骑士开口,声音沙哑: “感谢寒鸦领的关切。我们是冻麦领的遗民。” 他顿了顿,似乎在承受这个名字带来的重压, “我是凯兰,这位是艾莉娜首领和她的导师,汉斯骑士。” 隨著他的介绍,安格的目光落在了那位被称为“艾莉娜”的年轻首领身上。她很年轻,大概和自己年岁相仿,金色的髮丝从骑士盔的边缘露出几缕,被冻结在苍白的脸颊旁。 阿尔文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更深的忧虑: “冻麦领……乌尔夫子爵他……” “父亲……他遵循了古老的传统,与部落的长者们一同回归了凛冬的怀抱。” 艾莉娜的声音响起,清澈而稳定,却带著决绝, “为了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格瞬间明白了这支队伍为何没有老年人,也明白了那沉重的、几乎要將人压垮的气氛从何而来。那是献祭之后,倖存者背负的枷锁。 阿尔文深深嘆了口气,垂下目光: “愿凛冬接纳他们的灵魂。诸位,寒鸦领或许无法提供丰足的庇护,但绝不会对邻邦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们的领主希望,只与艾莉娜小姐,以及她指定的不超过两位的人进行初步协谈。” 那位名叫凯兰的年长骑士喉咙动了动,乾裂的嘴唇抿紧。 他看向艾莉娜和汉斯,目光里带著询问。 汉斯骑士,那位面容沧桑的老导师,微微頷首,他的视线扫过阿尔文和安格,最终落在他们身后精神尚可的侦察队员身上,像是在评估这份“善意”背后有多少实力支撑。 艾莉娜向前迈出半步,她的声音在风中断续却清晰: “寒鸦领……我们感激。但能量塔……真的还能接纳更多人吗?” 她眼中似乎没有怀疑,只有务实 “我们见过……太多庇护所从內部崩溃。我们不想成为压垮邻邦的最后一捧雪。” 安格很是疑惑为什么艾莉娜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明明之前的信上不是这样写的,之前明明是写出了想要请求帮助,结果现场却回答质疑。但当他想要开口,却被阿尔文一个细微的手势阻止。 阿尔文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冻麦领中年人。 那中年人迟疑著,在凯兰骑士无声的默许下,颤抖著接过。水囊里不是水,是略微温热的、掺了少许黑麦粉的稀糊。中年人贪婪地啜饮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哽咽般的声音。 “看那边。” 阿尔文突然开口,他抬手指向远方。 在铅灰色天幕的尽头,一座巍峨巨塔的轮廓若隱若现,塔顶隱约有微弱的光晕流转,那是寒鸦领的能量塔。 “它还在运转。我们的领主……他让塔恢復了力量。他制定了新的规则,劳动能换取温暖和食物,甚至……自由。” 阿尔文最后一句说得有些生硬,不太习惯这种宣告式的语气,但目光扫过艾莉娜和她身后那些眼神死寂的倖存者时,又带上了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坚定。 汉斯骑士眯起眼,仔细眺望著远方的塔影,他低声道: “確实……比传闻中更稳定。乌尔夫子爵最后提及过贵领似乎……”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之前的寒鸦领也是风雨飘摇。 “情况在改变。” 阿尔文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正因改变,我们才有力量伸出援手,哪怕微薄。留在这里,你们撑不过下一个黑夜。跟我们走,至少有机会看到明天的塔光。” 他没有许诺美好的未来,只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和一个微小的希望。 艾莉娜紧紧握住了拳,指节发白。他们似乎並没有多余的选择,没有退一步的余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蜷缩的族人,那些空洞的眼神因为那口热糊和远方的塔影,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向阿尔文和安格,做出了决定。 “我们跟你们走。” 她的声音恢復了之前的稳定,带著一种放下某些重担后的决然, “冻麦领……愿意接受寒鸦领的庇护。並,偿还这份恩情。” 第51章 抱怨 【凛冬纪元,第22日】 艾莉娜站在普莱尔身侧,目光掠过下方忙碌却界限分明的人群。 协谈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她接受了所有关於流民安置和资源调配的条款,只是偶尔,她会看似不经意地向汉斯骑士的眼神交流。 儘管普莱尔事先已通过监工和卫兵传达了消息,但当这支衣衫襤褸、面色青紫的队伍真正抵达寒鸦领边缘时,原有的领民们仍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排斥与不安。 “他们身上那股霉味,能把能量塔的暖意都衝散。” 一个裹著厚皮袄的领民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几个流民听见。被注视的流民缩了缩脖子,冻得发紫的手指更用力了。 他们聚拢在內围区域的边界,沉默地注视著这些新来者,眼神里交织著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 一些格外虔诚的炉心信徒甚至跪倒在雪地里,为首的正是之前阻拦过能量塔维修的普雷神父。 他们向著能量塔的方向匍匐祈祷,声音悽厉地宣称允许这些“外来者”踏入领地是褻瀆神恩,会引来炉心之神的怒火,有人甚至以死相胁,儘管流民们仅仅被允许在目前无人居住、更为寒冷破败的外围区域暂时落脚。 普莱尔没回头,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腰间的铁木剑鞘。安德森立刻会意,抬手示意卫兵上前,將那些情绪激动的信徒拉开。 “神父,你的职责是安抚人心,不是製造混乱。” 安德森的声音冷硬。 “天空要变了。” 普莱尔忽然开口,目光投向铅灰色的天幕。风已经开始变急,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 他转身走向流民聚集的区域,艾莉娜默默跟上,身后的安德森带著卫兵散开,在人群外围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显然,短短时间內,寒鸦领的工匠和原有劳力根本无法建造出足够容纳这么多人的庇护所。 趁著新一天更为猛烈的暴风雪尚未完全降临,天空只是阴沉地压著,普莱尔下达了明確的指令: “你们要自己建造棚屋。工坊的產出优先供给矿场,你们手里的工具或许简陋,但足够搭建避风的窝棚。暴风雪来临前,若建不好,你们只能在雪地里过夜。” 流民中立刻响起了抱怨声。 他们並非一无所有,逃离被摧毁的故乡时,许多人拼死带出了一些粮食,只是原本赖以生存的热源被未知的恐怖野兽摧毁,严寒与危险才让他们无法存身。如今,按照协议,他们携带的所有粮食都被寒鸦领统一征缴了。 “我们自己的粮食,凭什么……” 一个裹著破旧毛皮的,那个曾接过水囊的男人低声嘟囔,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 普莱尔站在一处稍高的雪堆上,看著下面骚动的人群,声音清晰地穿透寒风: “私藏资源,会受惩罚。所有物资必须集中分配,统一管理。这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能活下来。” 抱怨並未因此停歇,反而因为初期建造的效率低下而愈发明显。流民们动作迟缓,配合生疏,对分发的简陋工具也使用得磕磕绊绊。 普莱尔再次召集了流民中几个看起来还能主事的人,包括沉默的艾莉娜。 “听著,” 他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你们建造自己棚屋的速度,决定了你们接下来能住在哪里。最先建成、质量最好的三组,可以迁入更靠近能量塔的区域。並且,前五名完成的队伍,可以获得额外的黑麦粉和燃料奖励。” 消息传开,流民队伍中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虽然依旧能听到零星的抱怨,但大多数人挥舞工具的动作明显用力了许多,相互之间的呼喝协作也多了起来,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 艾莉娜不知何时走到了普莱尔身边,她望著下方突然迸发出些许生气的流民,轻声道: “普莱尔子爵,你还真是仁慈啊。” 普莱尔笑了笑,分辨不出她话语里是讽刺他利用流民自己的粮食来激励他们,还是真的在称讚。 不过他也並不在意。自从了解到乌尔夫子爵遵循部落古老传统,主动走向风雪以节省资源后,他对艾莉娜脸上这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已经习以为常。 “艾莉娜,” 他转过头,看向她缺乏血色的侧脸, “我不是仁慈,我在意的是效率。”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不近人情的直白, “收留你们並非出於单纯的善意,记得我们之前的谈判吗?我对冻麦领能在冻土上培育作物的技术很感兴趣。” 艾莉娜的目光依旧望著下方,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这些不过是……” 后面的话语消散在风里,细微得连近在咫尺的普莱尔也无法听清。 他没有追问,只是將视线重新投回那片正在艰难崛起的、属於流民的新居住区。 …… 寒风卷著冰屑,抽打在临时营地的每一张脸上。 流民们蜷缩在简陋的避风处,一场突然的暴风雪让那新居住区框架进度缓慢,难免眼中充满麻木与焦躁。 那个穿著破旧毛皮的中年男人,猛地將手里一块冻硬的木渣粮摔在雪地上。 “这要干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明显的火气, “手脚都冻僵了,拿的还是这种破烂!” 他挥舞著手中一把镐头,木柄开裂,用麻绳胡乱缠著,镐尖钝得几乎成了个球。 他指著不远处正在分发工具的几名寒鸦领领民,声音越来越大: “看看他们!他们用的什么?我们用的什么?他们是把我们当牲口使唤,根本没想让我们活过这个冬天!” 不满的情绪像火星落入枯草,在流民中迅速蔓延。几个同样心怀怨气的流民站了起来,围在雷克斯身边。 一名负责分发工具的寒鸦领年轻人试图解释: “工具…工坊那边供应不上,好的要先紧著矿场…” “供应不上?”雷克斯一把推开他,眼睛赤红, “那这些木头呢?!堆在这里冻著,就不能先拿来给我们生火取暖吗?!” 他的目標转向了旁边码放整齐、用於建造的储备木材。 衝突瞬间爆发。 几个流民跟著雷克斯冲向木材堆,试图抢夺。 寒鸦领的领民自然上前阻拦。推搡,咒骂,拳头挥向彼此。 混乱中,那名试图解释的年轻领民被雷克斯狠狠一推,脚下在冰面一滑,后脑重重磕在一块冻得像石头般的木材稜角上,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鲜血很快染红了雪地。 一切戛然而止。 雷克斯看著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愕然和一丝慌乱。 …… 第52章 停工 普莱尔站在营地中央,脚下是尚未清理乾净的血跡。 受伤的年轻人已被抬走,老阿尔文低声匯报著情况不容乐观,虽然没死但很糟糕。 雷克斯被卫兵押著,跪在雪地里。周围,寒鸦领的原住民们群情激愤。 “杀了他!为小托姆偿命!” “要么就把他扔出去!让冰雪收拾这个杂种!” 流民们则聚集在另一边,恐惧地看著这一切,沉默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就在愤怒的声浪即將淹没一切时,艾莉娜走了出来。她没有看雷克斯,而是面向普莱尔和激愤的人群: “领主大人,驱逐他,等於告诉所有来到这里寻求活路的人,我们永远是外人,稍有衝突就会被拋弃。处死他,你们急需的每一个劳动力,都会带著恐惧和怨恨工作,下一次挥动镐头时,他们会想,这是否会成为自己的催命符。” 普莱尔的目光从艾莉娜身上移开,落在雷克斯身上,又扫过那些残缺破损的工具。他没有立刻做出判决。 “工具是怎么回事?” 他问负责此事的监工, “我记得工坊应该送来了一批改良过的工具。” 监工支支吾吾。普莱尔下令彻查。 结果很快出来:本该分发下去的好工具,被人偷偷替换成了仓库里堆积的废旧品。而更深一层的原因也浮出水面——工坊已经因为铁木供应中断和匠人冻伤问题,近乎停摆好几天了。通往铁木林的道路被严寒和积雪封锁,运送铁木的队伍屡屡受阻。 普莱尔看著跪在地上的雷克斯,又看了看那些引发爭端的、几乎无法使用的工具。 “衝突因不公而起。” 普莱尔的声音传遍全场, “工具调配失当,管理者负有首要责任。” 他处罚了私自调换工具的监工。 隨后,他看向雷克斯: “你煽动混乱,致人重伤,罪责难逃。但在那之前,寒鸦领先亏欠了你们应得的劳动条件。你的惩罚,是在严加看管下,进行最艰苦的劳役,直至伤者甦醒或…有最终结果。你的每一分劳动,都会折算成药物和食物,补偿给受伤者及其家人。” 这个判决,既没有顺从原住民“以命抵命”的激愤,也没有轻易放过雷克斯,同时隱约指出了领地自身的失职。激愤的声音低了下去,流民眼中的绝望也稍稍缓解。 处理完这场突如其来的衝突,普莱尔意识到问题的根源远不止於此。 他亲自带上一队护卫,顶著愈发凛冽的寒风,前往铁木村。 眼前的景象比想像中更糟。铁木村的村民几乎人人带伤,手上、脸上布满冻疮,许多人蜷缩在勉强御寒的棚屋里,瑟瑟发抖。他们没有能量塔的庇护,仅靠微弱的地热和有限的燃煤苦苦支撑。 砍伐工作早已陷入停滯,仅有的几把还能用的工具也结著厚厚的冰霜。 显然工具的主要原材料铁木的生產已经陷入停滯,但没有寒鸦领那般能量塔的供暖,铁木村很难开工。 普莱尔没有犹豫。 “放弃铁木村,” 他下令, “所有人,收拾能带上的东西,隨我撤回主领地。这里不能再待了。” …… 铁木村的撤离很快就开始了。 普莱尔裹紧外袍,站在村口那座早已熄灭的小型地热锅炉前,看著村民们背著简陋的行囊,扶老携幼地从棚屋里走出来。 “领主大人,最后一户也出来了。” 安德森慢跑过来,他轻皱眉头,指著一个方向, “就是老哈顿不肯走,说要守著他家门口的那些冰苔。” 普莱尔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村尾一间歪斜的棚屋前,一个佝僂的老头正蹲在雪地里,手在冻硬的土面上刨著什么。 那片所谓的“冰苔”不过是融雪积成的浅洼,此刻早已冻成了冰壳,只有几丝枯黄的苔蘚残留在冰缝里。 他走过去时,老哈顿正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抠著冰面,嘴里念念有词。 “这冰苔……还能长,走了就啥都没了。” 老头的沙哑,难以发出完整的调子。 他可能是疯了吧。 普莱尔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片冰壳,寒意瞬间透进手里。 “铁木村的冻土冻透了三尺,寒灾过去也难以新的。” 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小袋黑麦粉,递到老哈顿手里,也不管他听不听的懂, “跟我们回主领地,那里有能量塔的暖意,还能学新的种法,艾莉娜小姐懂冰苔培育,她能让你懂得种,而不是不知所以的等。” 老哈顿捏著那袋沉甸甸的粉袋,浑浊的眼睛盯著普莱尔,又看了看远处的村民,最终慢慢站起身,把粉袋揣进怀里,跟了上来。 撤离的队伍走得极慢。 安德森带著卫队在前方开道,用刀劈砍挡路的冰棱;安格的调查队殿后,不时回头查看是否有村民掉队。 普莱尔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扫过那些冻得缩成一团的孩子,他们大多裹著大人改小的旧毛皮,小脸冻得通红,却没一个哭闹,只是死死抓著长辈的衣角。 “领主大人,前面的路被雪封了。” 一名侦察兵跑回来稟报,声音发颤, “是雪崩后的积雪,堆得比人还高,硬得像冰墙。” 普莱尔加快脚步赶到前头,果然看见一道陡峭的雪坡横在路中间,雪层表面结著透明的冰壳,阳光,如果那点灰白能算阳光的话,照在上面泛著冷光。 赫德也跟了过来,搓著手打量著雪坡: “大人,用镐头凿太慢了,而且冰壳一碎容易塌。要不……用霜火晶试试?”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打磨过的霜火晶碎片,晶体在昏暗里泛著微弱的暖光。 之前在矿场试验时,这东西接触冻土会让冰层脆化,或许能派上用场。 普莱尔接过碎片,能感受到那股微弱却持续的暖意,他想起黑寒鸦每次送来晶体时的执著,这东西或许比他想的更有用。 “安格,带两个人上去,把晶体嵌在冰壳薄弱处。” 普莱尔吩咐道, “赫德,你让人准备绳索,等冰壳裂开就拉让村民过坡。” 第53章 饮鴆止渴 安格攥著雪杖往雪坡上撑,冰壳滑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往下溜。他身后两个队员乾脆丟下雪杖,双手举著镐头往冰面上凿,得先凿出能踩稳的脚窝,不然连站都站不住。 当第一块霜火晶被嵌入冰缝深处,安格用镐头瞄准晶体周围的脆弱结构,猛地发力。 “咔——”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冰壳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隨著后续几块晶体被嵌入並敲击,裂纹迅速蔓延、加深。安德森趁机挥刀劈向最下方的冰棱,整段雪坡轰然塌落,露出了下面相对平整的路面。 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通过。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 普莱尔抬头看去,只见安格正从雪地里扶起一个人,是负责探路的侦察兵。那人的大腿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红色,而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紫。 “是噬铁蛛的壳片。” 安格捡起地上一块黑褐色的碎片,边缘像刀刃般锋利, “雪底下埋了不少,应该是之前焚烧林子时没清理乾净的。” 普莱尔蹲下身查看伤口,血已经冻住了,好在没伤到骨头。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小瓶稀释过的“神水”,递给旁边的卫兵: “先消毒,再用布条裹紧。安格,你派两个人在前头扫雪,把这些危险的壳片都清理出来,別让后面的人踩到。” 处理完这意外的伤情,队伍再次启程。 夕阳,或者说是那圈模糊的光晕开始下沉时,终於能看见能量塔的轮廓了,那座银灰色的巨塔在暮色里泛著微弱的光,如同支撑这片灰暗天空的支柱。 村民们看到塔影,脚步明显快了些,连最沉默的一直低著头的孩子也忍不住仰起了脸。 队伍抵达时,光源已经移到了天幕中央,如果不是能量塔的脉动计时,没人能分清此刻是上午还是下午。 普莱尔走在装载物资的雪橇旁,看著艾莉娜正给一个冻得发抖的孩子裹上自己的披风。 她的金髮上落著雪,却没像其他流民那样缩著肩膀,反而不时停下来帮村民扶稳行囊。 “领主大人,” 艾莉娜走到他身边,这个称呼在她口中还显得有些生涩,不过在这片陌生的领地还是说出了,她压低声音, “我刚才看了看领地里的冰苔,是用融雪水浸过的?这种方式太容易让根部冻伤腐烂。要是能引能量塔的温水过来,再在地表铺设一层碎木屑或者压实的乾苔蘚来保温,產量或许能提高不少,或许能够长的更多。” 普莱尔脚步顿了顿。他没忘,他还记得冻麦领最擅长的就是在冻土上种作物。 “能量塔的温水要优先保障工坊和居住区。” 他思索著,想起之前赫德提过的事, “不过外围有几条废弃的供暖支管,或许能改造一下。赫德之前说过,那些管子只是冻住了,清理疏通一下或许还能利用。” 普莱尔说著,又像是想到什么,又转问道: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让作物生长得更快一些?” 艾莉娜思考了一下,回答: “有是有一些催生的技巧,需要巫祝们的帮助,但很可能导致植株脆弱,大部分都难以生长到完全成熟。” “没关係,”普莱尔说,“只要有一部分能明显比正常速度快,哪怕是只长出幼苗,也值得一试。” “……好吧。”艾莉娜点了点头。 …… 【凛冬纪元,第23日】 天光未现,普莱尔就做出了一个决定,拆除铁木村所有废弃的木屋,將它们作为额外的燃料储备。 这件事,他只告知了核心的几人,並严令禁止消息外泄。 当他们再次来到铁木村时,这里已空无一人,连那座依靠微弱地热的小型石塔也早已停止了运行,那是村子昔日唯一的热源。 “那座石塔留著,不要拆。” 普莱尔嘱咐道。 毕竟不能当做“燃料”。 负责拆除工作的人们神情都有些异样,手上的动作却不慢,得益於改良后的工具,效率颇高。 老管家阿尔文今天主动跟了过来,他核心的几人之一,不过普莱尔並没有要求他跟来,而是他少见的提出跟隨。 老管家看著斧凿落下,木料崩解,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 “领主大人,拆了这些木屋,铁木的產出就將完全停滯……未来的税收,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些景象,不可避免地让他回想起之前领主下令焚烧那片铁木林的情景。 普莱尔看著逐渐堆积起来的木材,想起上次在这里时,阿尔文还会提出明確的反对,如今却只是小心翼翼地询问。 看来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已经让这位老管家对自己的能力有所改观。想到这里,普莱尔又开始了他的那番话: “这不是败家,阿尔文。”他的声音平静而肯定,就像上次一样,“而是止损,是为了集中资源,让更多人能活下去。我们必须把目光放得足够长远。” “铁木村已经没人住了,这些木屋留在这里,只会被风雪逐渐侵蚀、压塌,最终腐烂,变得毫无价值。不如现在拆解,转化为燃料。总比等雪把它们压塌,最后什么都剩不下好。” “至於税收……”普莱尔望向灰濛濛的天际,“黑冰伯爵的收税队伍至今没有任何消息。这场『雪』会拖延很多事情,徵税的时间很可能会延后。那不再是迫在眉睫的『燃煤之急』。我们应该专注於眼下最紧要的生存问题。” 普莱尔让老管家信服,阿尔文听著,缓缓点了点头。 他枯树皮般的手摩挲著,似乎今天並非要反对,只是想从领主这里求得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答案。 他想起了老老领主建立铁木村,让寒鸦领地位提升的往事,又经歷了老领主时期因封闭保守而致的停滯,亲眼见过铁木林在火焰中燃烧,如今又要目睹铁木村的拆解,时代的变迁让他感到不安,但他选择了信任眼前这位展现出不同特质的年轻领主。 不过拆下来的木头是要运回去的,可人手有限,接下来的运输是个问题。 由於知情和参与的人手被严格限制,无法一次运走所有木料。 普莱尔下令分批次进行,寧愿进度慢一些,也没让再调人来,不能扩大知情范围,以防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阻挠。 工人把木头捆成垛,用雪橇拉著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辙印,顺著来路, 慢慢通向远处的能量塔——那里的暖光,正等著这些新燃料,撑过更冷的日子。 第54章 隔离 运送铁木的队伍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寒鸦领。 能量塔散发的微弱暖光在灰霾中指引著方向,当那熟悉的轮廓逐渐清晰,队伍中不少人鬆了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沉重的疲惫。 普莱尔没有耽搁,立刻下达了命令。 “安德森,” 他叫住正准备安排人手的护卫队长, “这些铁木,直接运往工坊区的储备仓库,单独存放。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动用,绝对不能分配给铁木村出来的人搭建临时住所。” 安德森略显诧异,但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大人。” 他挥挥手,示意队伍转向。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那些跟在队伍后面,衣衫襤褸、面色青紫的铁木村村民。 他们被卫兵引导著,走向內围区域边缘一片更为荒僻的空地,那里远离流民们正在艰难搭建棚屋的地方,也远离能量塔核心的暖意。 “把他们安置在那里,” 普莱尔对跟在身旁的老管家阿尔文补充道, “那些出现寒黑病症状的人,在更外围单独划区隔离。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让他们更好的治疗。我不希望听到任何谣言。” 老管家阿尔文低声应道: “是,领主大人。我会安排下去。” 命令很快被执行。 铁木村的村民被圈定在那片寒冷的新居地,周围活动的,无论是原有的寒鸦领领民,还是稍早抵达的冻麦领流民,都下意识地远离他们。 目光交织著警惕、排斥,还有一丝恐惧。没人愿意靠近这些可能携带“诅咒”或是与“罪恶”牵连的人,更不用说交谈。 这种无形的壁垒,此刻反而成了普莱尔需要的。 铁木村被整体拆解的消息,在这些被孤立的人群中难以流通,暂时被封锁在了知情者的小圈子里。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的窗前,能远远望见那片隔离区模糊的轮廓。安德森刚匯报完安置情况。 “目前,无论是在冻麦领来的流民中,还是我们自己的主领地里,都没有发现新的寒黑病病例。” 安德森说道。 普莱尔沉默地看著窗外。 確实,除了铁木村带来的那些人,他没有再看到任何身上带有不祥黑斑的患者,甚至在铁木村完全停工后,也没有出现新的病人。没有任何明確的跡象表明,那种诡异的疾病能在人与人之间直接传播。 但他想起了那瓶对灵能类病原体有奇效的“神水”,想起了哈维研究的“霜火晶”和“圣血”,想起了遗蹟中那些诡异的痕跡。 这个世界有太多他尚未理解的力量。 “继续保持隔离,” 他转过身,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在我们真正搞清楚寒黑病的根源和传播方式之前,谨慎些总没有错。” 安德森右手抚胸: “如您所愿,领主大人。” 窗外,细密的冰粒又开始飘洒,落在那些新搭建的、尚且简陋的棚屋顶上,也落在更远处那片沉默而孤立的隔离区。 寒冷將一切声音都吞噬了,又要停工了…… 冰粒敲打著窗欞,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如同领地里永不疲倦的连寒风也难以阻住的隔阂与抱怨。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的窗前,望著外面被灰白笼罩的领地,心中已有了决断。不能任由严寒冻结一切,包括希望。 他很快將相关人员召集起来。 “赫德,”普莱尔看向工匠,“你带著你的人,去清理和修復外围那些废弃的供暖支管。我们需要把能量塔的余热引出来。” 赫德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还是立刻低头领命: “是,大人。我会尽力,但那些管子锈蚀得厉害,很多地方完全冻堵了,可能需要工坊製作新的零件替换……这不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普莱尔表示理解,“先清理,评估情况,需要什么再报给我。” 他又转向艾莉娜, “艾莉娜小姐,引热的事情交给赫德。热量引过来后,如何保住这点温暖,让它滋养土地,就看你的了。利用碎木屑、压实的乾苔蘚做保温层,规划好培育床,这些都需要你的经验。” 艾莉娜轻轻点头,金色的髮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我会尽力,领主大人。” 最后,他看向安德森和安格: “安全和新秩序不能乱。你们的人手,在保证警戒和日常秩序的同时,协助基础建设。人力要合理调配,我不希望看到有人閒著,也不希望看到有人累垮。” 分工明確,各组人马很快行动起来。 赫德带著他的学徒们,顶著越来越密的冰粒,在外围区域敲敲打打。 撬开冻结的阀门,清理堵塞的管道,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正如他所料,锈蚀和冻堵远超预期,许多部件需要更换,而工坊目前的技术和材料,难以製造出完全匹配的替代品。 与此同时,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开始在私下里流传。主要是部分原住民的监工,以及那些虔诚的炉心信徒。 “把宝贵的燃料,还有人力,用在种那些没用的苔蘚上?”一个监工裹紧皮袄,对著同伴抱怨,“还是为了那些刚来的外人……真不明白领主大人怎么想的。” “炉心之神赐予我们温暖,是为了让我们生存,不是用来娇贵这些土地的。”另一个声音附和著,带著几分不满,“这是在浪费神恩。” 这些议论暂时还未传到普莱尔耳中,但如同沉闷的冰层下的暗流,在领地內部悄然涌动。 工休处附近,一片空地被打理出来,成为了艾莉娜的试验田。 这里位置不算最佳,但好在能藉助工休处散逸的一点热气,勉强避开最直接的冰粒侵袭。 在安德森调配来的人手协助下,碎木屑和收集来的乾苔被铺设开来,简单的培育床初具雏形。 就在试验田弄好的当天下午,赫德那边传来了一个微不足道却振奋人心的消息,经过艰难的疏通,一条废弃支管的最末端,终於渗出了几滴温热的流水。水量很小,甚至称不上水流,但那確实是带著温度的水。 这点微热被小心翼翼地引到了试验田。 艾莉娜跪在冰冷的土地上,用手感受著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暖意,將一块品相相对完好的冰苔样本安置在培育床中,用混合了碎木的保温材料轻轻覆盖。 第55章 恶化 【凛冬纪元,第24日】 当普莱尔再次来到试验田时,艾莉娜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块冰苔。 在灰白死寂的背景下,那一小块苔蘚竟然维持著鲜活的姿態,边缘处甚至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比醒目的绿意。 这抹绿色,瞬间吸引了一些路过流民和原住民的目光。 他们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著艾莉娜手中的那片微绿。 在这片被严寒统治的土地上,这一点点生命的顏色,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似乎在无声地诉说著,生存或许不止有掠夺与忍耐,还有培育与希望。 【冻麦领的遗民向你分享了初级的栽培技术(1级),部分前置科技已经解锁】 普莱尔看著那抹绿色与眼前的信息,又看了看周围人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一动。 “这是个开始,”他对身旁的安德森说,“好事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他吩咐道,“在工休处旁边立个牌子,把试验田的成功,还有领地里其他正在进行的、有希望的事情,都简单记上去。让人们知道,我们不仅仅是在挣扎求生。” 安德森点头记下。 很快,一块简陋的木牌在工休处旁立了起来,上面用炭笔写著简单的消息。 …… 工休处旁新立的木牌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 高地灵结束矿坑里的劳作,拖著疲惫的身子路过时,也停下了脚步。 他黝黑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木牌粗糙的表面,看著上面那些排列整齐的弯弯曲曲的黑色符號,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觉得这东西很新鲜,和领地近来许多变化一样,但他看了半天,也不明白这些符號具体代表了什么,有什么实际用处。 旁边几个同样刚下工的矿工也围了过来,好奇地张望。 “瞧什么呢?”一个矿工用胳膊肘碰了碰高地灵。 高地灵摇了摇头,老实回答:“看不懂。” 这时,另一个稍显年轻的矿工挤上前,带著几分得意的神色,大声说:“笨!这是文字!” “文字?”周围的人都看向他,七嘴八舌地问,“那上面写的什么?快念念!” 被眾人瞩目的矿工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哪里认得全,支支吾吾了半天,只能梗著脖子重复: “就……就是文字!领主大人弄出来的东西,肯定是好事!” 就在大家有些失望又依旧好奇时,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 他是“老鼠”。他被领主安排专门负责这件事,此刻像是准备好了似的,挺起不算结实的胸膛,指著木牌,流畅地念了起来:“『试验田冰苔显绿,供暖管道修復中』!” 他念得很顺,因为他记性好,而且普莱尔领主提前教过他这些符號怎么念,並让他为其他人念出。至於这些符號究竟意味著什么,他其实也並不太明白。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周围大多数不识字的矿工感到惊奇和佩服了。 “老鼠,行啊!还真认得!” “再念念,还有什么?” 矿工们听到他流畅的声音,都高兴起来,气氛变得热络。不过,真正凑近仔细去看、去尝试记忆符號模样的人还是少数。 高地灵是其中之一,他沉默地看著木牌,又看看“老鼠”,眼神里带著思索。或许,认识这些符號,真的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就在他试图分辨不同符號的区別时,一个焦急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氛围:“高地灵!高地灵在吗?” “在这里。”高地灵应道。 “快!快去看看吧,”来人脸上带著不安,“托姆……托姆的情况恶化了!” 高地灵心里一沉。 托姆,那个在衝突中被流民雷克斯推倒撞伤脑袋的年轻领民,正是他在领主推行內围外围居民混居政策下被安排在同一处住所的室友。虽然交往不深,但同住一个屋檐下,总有一份情谊在。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再看木牌,立刻转身,跟著报信的人,大步朝著安置伤者的地方快步走去。 …… 托姆情况恶化的消息也传到了普莱尔那里。这个年轻人的伤势牵动著太多东西,值得他亲自关注。和他一样“关心”托姆状况的,还有领地內许多双眼睛。 铁木村村民的加入,让本就紧张的居住空间、工具和食物配额变得更加捉襟见肘。原住民中,尤其是那些“炉心信徒”的怨气。私下里,甚至开始流传起“领主偏爱外人,触怒了炉心之神”的低语。 托姆的伤势正是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急转直下。 他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额头滚烫,伤口红肿,散发著不祥的热度。他的家人和朋友围在附近,脸上交织著悲伤和愤怒。 “必须严惩那个流民!”有人红著眼睛低吼,“是他害了托姆!” 这声音得到了不少附和,无形中再次將所有的流民推到了风口浪尖,空气中瀰漫著浓浓的敌意。 普莱尔看著这一幕,感到一阵棘手。安抚和解释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艾莉娜走了出来。流民所在的区域还是离托姆这里很远的,所以就算她第一时间出发,还是慢了一点。 她没有看周围那些带著敌意的目光,径直走向医疗点,在托姆身边蹲下。她取出一瓶药剂,里面是某种墨绿色的、气味奇特的药膏。 “让我试试这个,”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或许能缓解他的痛苦。” 这是一个冒险的举动。如果托姆在她处理后情况更糟,愤怒很可能立刻將她吞噬。但这似乎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为了缓解紧张,也为了在这片新土地上找到一点立足之地。 她小心地將药膏涂抹在托姆发炎的伤口周围。普莱尔站在一旁,目光敏锐地落在了那个装药膏的小罐子上。罐子的材质和样式……他感觉有些眼熟。 非常像之前哈维交出来的,那种据说能抵御“寒黑病”的药剂瓶子。 “这药膏是哪里来的?”普莱尔开口问道。 艾莉娜涂抹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是汉斯骑士给我的。他告诉我製作方法和使用时机。” 普莱尔立刻找来了汉斯骑士。这位始终护卫在艾莉娜身旁的骑士,面对询问,沉稳地行了一礼。 “领主大人,”汉斯解释道,“我年轻时在王都確实对草药学有些研究。后来受艾莉娜小姐的母亲所託,便负责教导她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希望能对冻麦领的生存有所帮助。” 普莱尔看著他骑士的装扮和沉稳的气质,再联想到那效果特殊、包装精致的药剂,心中瞭然。 原来,这位看起来像传统骑士的汉斯,就是艾莉娜身后那位传闻中的“名师”。这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第56章 转折点 托姆的伤势在汉斯骑士那略显生疏却依旧有效的药膏作用下,总算稳定下来,不再恶化。 营地里紧绷的气氛也隨之缓和了一瞬。 普莱尔没有浪费这短暂的喘息之机。 药膏虽然有用,但是十分稀缺,汉斯骑士也说没有原材料和环境难以製作,而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过了,甚至这次也是太紧急了,他也不知道是否过期。而且下一次衝突,也不一定能够靠药膏解决。 他没有停留在单纯平息事件的层面。 【凛冬纪元,第25日】 托姆情况有所好转,寒冷也有所好转,虽然还是很糟糕,但是至少没再下冰粒了。 他召集了所有能脱开工作的原住民和流民代表,聚集在领地中心,能量塔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 “爭吵解决不了问题,猜忌只会带来毁灭。”普莱尔的声音清晰地在寒风中传开,不容置疑,“寒鸦领需要的是秩序,是沟通,是让每个人的声音都能被听见。” 他宣布,在现有积分和轮休制度之上,成立“民情会”。 这个由双方代表共同组成的团体,將负责收集领地內的各种意见,调解类似托姆这样的日常纠纷,並参与评议部分非核心物资的分配。 他甚至指定,在目前原住民和流民活动区域的交界处,趁著没下冰粒,立刻搭建一座简单的长屋,作为民情会议事和调解的固定场所。 “你们可以爭吵,但必须在这座屋子里,按照我定下的规则吵出个结果。”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人群,强行將两个群体拉入了这个必须对话的框架內, “记住,外面是能冻死人的寒冬,我们没有內耗的本钱。” 命令被强制推行下去,无论原住民心底是否还有芥蒂,无论流民是否仍心存惶恐,他们都必须开始尝试在这个新框架下共存。 就在民情会草创,第一座粗木搭建的长屋刚刚立起骨架时,安格带著一身寒气找到了普莱尔,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天气好不了多少。 “领主大人,”安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后怕,“我们按您之前的命令,追踪东侧雪坡那些陌生足跡……有一个队员不小心滑倒,被雪地里一块尖锐的噬铁蛛残壳划破了小腿。” 普莱尔心头一紧。他立刻想起之前从铁木村接回领地时,也有一人被噬铁蛛的甲壳割伤,幸好当时处理及时,並未出现异常。 但安格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想: “伤口不深,我们当时的“神水”用完了,就用雪清理了。可……可今天早上,他腿上开始出现黑斑了,和铁木村的『寒黑病』一样!” 外出调查的风险此刻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了后果。 普莱尔沉默片刻,果断下令: “停止对陌生足跡的所有调查。安格,收缩所有巡逻队的活动范围,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原铁木村及其周边区域。” 他立刻返回领主府,准备动用那效果显著的“神水”,那桶异常纯净的高浓度酒精。 然而,当他再次检视那桶的【材料:未命名液体】,也就是“神水”时,心情更加沉重。铁木村的持续消耗,加上这次新的伤患,让这本就来源不明的珍贵液体即將见底。 之前的来自於哈维的药剂早已用完;神水有效,却也所剩无几。 下一次衝突,下一次意外,还能靠什么来抵御这诡异的“寒黑病”? 普莱尔看著木桶中清澈的液体,映照出他自己凝重而疲惫的脸。 再次检查其他酒水, 他之前做过实验尝试复製,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是也没有停止。 壁架上一排排陶罐和木桶沉默地陈列著,大部分是他此前失败尝试的证明,那些未能转化成“神水”的普通酒浆。 他近乎习惯性地逐一检查,不抱太大希望,却从未停止。 复製这种能抑制“寒黑病”的神奇液体,是领地生存的关键,儘管之前的努力都化作了地窖里增加的空罐。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扫过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酒罈时,动作顿住了。 这坛酒……感觉不同。 他小心地捧起它。 坛口没有像其他实验组那样进行严密封存,只是简单地用油布覆盖。他记得这坛,是之前某次隨意摆放,几乎被遗忘的失败品之一。 可此刻,坛中液体散发出的,正是那种纯净、凛冽的独特气味,与桶中仅存不多的【材料:未命名液体】一般无二。 “怎么会……” 普莱尔低声自语,眉头紧锁。不是因为密封?那关键在哪里? 他轻轻晃动酒罈,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荡漾。忽然,他注意到坛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油灯微弱的光芒映照下,反射出一点极其微弱的闪光。 心念一动,他小心地將坛中液体倒入另一个空罐,从而探查底部的秘密。 当酒液尽数转移,他伸手探入空坛底部,指尖触碰到一小块坚硬、带著微弱暖意的晶体。 拿出来,摊在掌心。那是一小块不规则的、泛著苍白微光的晶体,內部仿佛有极寒的火焰在缓慢流动。 霜火晶! 普莱尔瞳孔微缩,一直以来的疑惑仿佛被这道微光骤然劈开了一道缝隙。 他猛地想起乌尔夫子爵在那次交涉后,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看,”乌尔夫摇了摇头,语气篤定,“而是闻。” “就在这里,在这片营地之外的风中,有雪人的味道。” 雪人……霜火晶…… 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霜火晶很可能就来源於雪人!所以那些流民强盗才会残忍地杀害雪人幼崽,並试图嫁祸,他们是想在混乱中获取更多的霜火晶! 那只神出鬼没的黑寒鸦,总是叼著霜火晶出现,它很可能早就与那些强盗有过合作,各取所需。而寒鸦嗜酒…… 一个画面在普莱尔脑中浮现: 某次寒鸦衔著霜火晶在领主府附近盘旋,或许是为了藏匿,或许只是偶然,它將这块小晶体掉进了这坛未密封的酒里。於是,奇蹟发生了。普通的酒,在霜火晶的影响下,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转化成了能对抗灵能病原体的“神水”。 那么,哈维研究的、效果更稳定显著的“药剂”,其核心是否也是霜火晶? 只是他掌握了更精粹的提纯或配比方法?放入少量霜火晶粗坯製作的液体,效果虽有,但远不及哈维的药剂。这提供了一个明確的方向,但也引出了更深的问题—— 哈维,他到底在隱瞒什么?他之前关於药剂来源和霜火晶作用的说法,现在看来漏洞百出。他刻意淡化霜火晶的重要性,隱瞒其与雪人、乃至与“寒黑病”可能的更深层关联,是为了什么? 普莱尔握紧了手中的霜火晶,那微弱的暖意仿佛带著雪原的寒意,直透掌心。 因为运气与研究复製的坚持,让“神水”有了复製的可能的希望。 真相的碎片正在拼凑,而哈维,无疑是其中关键却危险的一块。 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再次审视线索,也需要……和这位来自远方的“学徒”,好好再试探一次了。 第57章 导师 吩咐侍从將不同大小、以不同方式处理的霜火晶小心放入数个酒罈后,普莱尔离开了略显拥挤的地窖。他需要时间让实验结果发酵,正如他需要时间去验证心中的猜想。 他在工休处附近找到了艾莉娜,她正蹲在那片小小的试验田旁,专注地观察著冰苔的状况。 普莱尔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拔开木塞,递到她面前。 “艾莉娜小姐,”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你觉得这酒怎么样?” 艾莉娜抬起头,淡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些许困扰。 “领主大人,”她轻声回答,带著礼貌的疏离,“我不是很喜欢喝酒。” 但看到普莱尔並未收回手,眼神中带著希冀,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 “当然,如果是领主大人的命令……” “不是喝,”普莱尔摇了摇头,重复著记忆中乌尔夫子爵那意味深长的话语,“而是闻。” 他將陶罐又凑近了些。 艾莉娜依言轻轻嗅了嗅,罐中散发出的並非普通酒液的醇香,而是一种极其纯净、甚至带著一丝凛冽刺激的气息。 她脸上的困惑更深了,显然不明白领主此举的用意。 “这……很奇特,”她斟酌著词句,“但並不像寻常的酒。” 普莱尔看著她毫不作偽的疑惑神情,收回了陶罐。“看来你並不明白。”他低声说,像是確认了什么。 艾莉娜的困惑几乎写在了脸上,完全不清楚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闻酒”代表著什么。 普莱尔没有解释,顺势转变了话题:“其实,我是来找汉斯骑士的。” 很快,汉斯骑士被找来。 普莱尔带著他,隔著一段距离,遥遥指向正在一角活动筋骨的哈维,他被特意带到这里“放风”,旁边有护卫监督。 “认识他吗?”普莱尔问。 汉斯骑士仔细辨认了片刻,摇了摇头:“不认识,领主。我离开王都多年,那里的年轻人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说他是一名来自王都的研究学徒。”普莱尔说道,隨后报出了哈维曾提及的导师的名字。 这一次,汉斯骑士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个名字……我有些印象。我还在王都时,他应该就有些名声了,我记得黑冰伯爵对他有所投资,不过我並不熟悉。” 普莱尔眼神微凛。 汉斯骑士的反应印证了他的部分猜测,哈维的背景绝不简单。 “很好,”普莱尔点了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汉斯骑士,我需要你陪我演一场戏。” “一场能让这位『学徒』,主动说出更多真相的戏。” …… 书房的门在汉斯骑士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通道的冷意,只余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炉火的光影在普莱尔脸上跳跃,他坐在宽大的铁木书桌后,目光似乎落在摊开的地图上,又似乎空无一物。 汉斯骑士站在书桌一侧,身姿依旧保持著骑士的挺拔,但眉宇间凝结著化不开的疑虑。他压低声音,几乎被炉火声掩盖: “他真的会来吗?” “他会来的。”普莱尔的声音平稳,“一个被囚禁却享受著特殊待遇、心里藏著秘密的人,不会拒绝领主的单独召见。警惕会有,但打探消息的欲望更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 得到允许后,书房门被推开,哈维略显拘谨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书房內的陈设,掠过书架、壁炉,最后落在书桌后的普莱尔和一旁的汉斯骑士身上,微微垂下眼帘。 普莱尔和汉斯似乎正专注於一场討论。 汉斯手中拿著一个细长的药剂瓶,里面晃动著某种液体,他正对著普莱尔低声说著什么,话语里偶尔夹杂著“王都”、“学院派”之类的词汇,声音控制在恰好能让刚进门的哈维模糊捕捉到的程度。 等到哈维走到书桌前適当的位置,普莱尔才像是刚刚注意到他,抬起手,示意汉斯暂停。 “领主大人,您找我?”哈维恭敬地行礼,姿態放得很低。 “哈维先生,”普莱尔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显得很平常,“找你来,是想再听听你对『寒黑病』的看法。铁木村那边又出现了新的感染者,情况不太妙。” 哈维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隨即低下头,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 “大人,我之前交出的药剂已经是我所知的一切了。这种病症……成因很复杂,我也还在摸索。如果我的导师知道配方外泄,我恐怕……” “哦?” 普莱尔拿起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小陶罐,拔开木塞,並没有递给哈维,只是让罐口中那股纯净而凛冽的气息悄然瀰漫在空气中。 “那么,对於这种能压制病症的『神水』,你知道多少?我的人发现,它的產生,似乎和某种特殊的晶体有关。” 哈维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剎,他极力控制著脸部肌肉,但那双猛地抬起、紧紧盯住陶罐的眼睛里,瞬间掠过的震惊与渴望,没能逃过普莱尔和汉斯的目光。 “晶……晶体?”哈维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干哑,“大人,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这种液体……气味確实很特別,但我从没听说它和什么晶体有关联。” 就在这时,汉斯骑士上前一步,扮演了他既定的角色。他眉头紧锁,目光带著一种属於旧日贵族圈层的审视感,落在哈维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压力: “哈维,我越看你越觉得有些面熟。你之前提到你的导师……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他应该是倾向於『黑冰伯爵』那一系的吧?” “那位伯爵大人,他过往的事跡,以及对北境各种『特殊资源』的兴趣,在王都旧闻里可不是秘密。你一个学徒,不远千里跑到这苦寒之地,真的仅仅是为了学术研究?” 汉斯的话语里掺著半真半假的贵族派系信息。 哈维猛地抬头看向汉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显然没料到,在这偏远的寒鸦领,竟然有人能一口道破他导师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背景。 第58章 雪人的交易 “不……不是这样!您一定误会了!” 哈维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镇定,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我导师他……我只是个小学徒,奉命研究北境的特產矿物……霜火晶,对,是霜火晶!它確实有些奇特的能量反应,但我真的不知道它能用来製作这种『神水』!我发誓!”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著,试图撇清关係,却在仓促间不仅再次確认了霜火晶的关键性,更暴露了他对此绝非一无所知。 普莱尔適时地將药剂瓶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叩”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哈维的失態。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哈维,那眼神仿佛能直视他內心深处的秘密。 “哈维先生,”普莱尔的语气起伏,前轻后重,带动著哈维的思维,“我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表明,你的存在和你隱瞒的事情,对寒鸦领构成了严重的威胁。依照王国律法,仅凭这一点,我就可以將你处决。” 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炉火吞噬木柴的细微声响。 哈维僵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汉斯骑士的突然发难和普莱尔的宣判,將他彻底逼入了绝境。他明白,简单的谎言已经无法矇混过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几次尝试后,才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挤出话来: “大人……我……我不能说……说了……我还是会死的……” 普莱尔与汉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普莱尔嘴角牵起弧度。 “没关係,我们可以从简单的地方开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定哈维,“比如,霜火晶,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是雪人……”哈维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答案与普莱尔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 “好的,你可以离开了。”普莱尔靠回椅背,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哈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这就……结束了? 普莱尔看著他:“难道还需要我再说一遍吗?” 哈维如蒙大赦,又带著满腔的困惑与不安,几乎是仓皇地行了个礼,在门外卫兵的注视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书房,返回他那间堪称“舒適”的囚室。 书房门再次关上后,汉斯骑士看向普莱尔,眼中的疑虑更深了:“只问这些就够了吗?他显然还藏著更多东西。” 普莱尔拿起桌上那份关於工具改良的报告,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声音平静无波: “別急,汉斯,慢慢来。他不是说了吗?说多了,他会死。这说明他背后的东西,比我们想像的更危险,也更有价值。我们有的是时间,等他,或者等別的什么,把他知道的东西,一点点撬出来。” …… 【凛冬纪元,第25日】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寒鸦领的能量塔依旧不知疲倦地脉动著,泵送著维繫生命的暖流。 然而,领主府的地窖里,那桶能对抗“寒黑病”的【材料:未命名液体】领民口中的“神水”已浅得令人心惊。霜火晶也並不是很多,製作“神水”与研究复製方法需要更多。 確认了霜火晶是转化“神水”的关键原料后,普莱尔做出了决定。 “我们需要更多的霜火晶。” 普莱尔的声音在书房里传开,目光扫过安德森、汉斯骑士和艾莉娜, “最近雪人没有主动前来交易,气温变化似乎影响了它们的活动。我们得主动去找它们。” 队伍很快集结。 安德森带领著寒鸦领最精锐的卫兵,他们身上穿著改良过的、用噬铁蛛甲壳加固的皮甲,手持淬火的长矛和新制的重弩,在灰霾中透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冻麦领方面,所有曾进入骑士修行的人都被要求同行,他们没有武器,身上只有单薄的御寒衣物,神情复杂,他们被警惕了,还是被当做外人。 艾莉娜也在其中,她沉默地裹紧了斗篷,金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普莱尔自己则佩戴著铁木剑,腰间掛著几个装著交易物资的小皮袋。 他们穿过那片曾捕获冰鱼的“冻鱼区”,冰层在脚下发出呻吟。 再往前,便是雪人部落真正棲息的核心区域。这是寒鸦领的人第一次如此深入。 “收好武器,保持队形,不要主动表现出敌意。” 普莱尔低声命令,卫兵们立刻將长矛矛尖微微下压,弩箭也归入箭囊。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味道越浓烈。 汉斯骑士忍不住皱起鼻子,用手掩了掩口鼻:“有股味道……像烂鸟蛋和什么东西腐臭了,令人作呕。” 普莱尔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冰层明显薄了许多,有些地方甚至隱约有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从冰缝中渗出,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霜。 然而,在这片看似温暖些的区域边缘,散落著大量野兽的骸骨,有些还很新鲜,骨头上的肉渣被冻得硬邦邦的,散发著腐臭与似乎是硫磺混合的刺鼻气味,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可能是雪人他们的『安全区』。” 普莱尔沉声解释,他想起之前和安格测绘时,似乎也遇到过类似的地热区域, “这种味道可能对某些生物有害,比如雪人的天敌,而对雪人本身无害或者效果有限。它们选择在这里居住,也是一种生存策略。” 汉斯骑士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隨即化为一种带著探究的笑意: “领主,你还真是博学,不知道是不是跟过『名师』学习?” 他话语里的试探意味並不掩饰,与前几日那种刻意营造的“贵族派系”压力不同,此刻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带著点热络的好奇。 这位冻麦领的骑士,与沉默的艾莉娜截然不同,在熟悉环境后,似乎格外健谈,也格外喜欢用言语与普莱尔熟悉。 “没有,只是家族所传与自我经验。” 普莱尔淡淡回应,没有深入解释。他应付这种热情的態度,总有些力不从心,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等等,”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安德森猛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第59章 雪人也想活 作为队伍里唯一的正式骑士,安德森的视力在灰霾中远超常人。 “有动静。” 安德森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向远处一片被地热蒸汽笼罩的冰丘, “是雪人。”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蒸汽中缓缓走出,正是他们熟悉的雪人。它身上覆盖著厚厚的白毛,走动时几乎与冰原融为一体。 它似乎早就察觉了队伍的到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目光扫过这支装备精良的队伍,最终停留在普莱尔身上。 普莱尔上前一步,儘量让自己的姿態显得平和,同时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皮袋,又指了指雪人,模仿著之前交易时的手势。 雪人巨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似乎在辨认。 片刻后,它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点,没有表现出敌意,反而转身,迈开沉重的步伐,朝著冰丘深处走去。它显然是去召集同伴了。 “居然真的能和它们交流。” 汉斯骑士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惊奇,还有些讚嘆。他看普莱尔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讚赏,像乌尔夫子爵当初那样。 普莱尔只是点头回应。 他注意到,冻麦领跟来的人,在看到雪人出现时,身体都绷紧了,脸上是一种混杂著恐惧、厌恶和某种复杂敬畏的异常神色。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个雪人老者,在几个成年雪人的簇拥下,出现在眾人面前。它身上带著一种威严,和其他雪人格外不同。 普莱尔甚至能够感觉到雪人老者隱藏在毛髮下的眼睛正在注视自己。 普莱尔再次上前,重复了交易的手势,並让卫兵將带来的交易物资:几块风乾的肉乾、还有一些用铁木雕刻的小物件,这些都放在了面前的冰面上。 雪人老者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看了看那些物资,又抬起眼,看向普莱尔。 它没有去碰那些东西,而是伸出一只覆盖著粗硬白毛的手掌,掌心向上摊开。几块大小不一、闪著微光的的霜火晶,静静地躺在它掌心。 这正是普莱尔他们急需的东西。 “它真的能够理解,太让人惊讶了……”汉斯骑士忍不住低语。 他向前一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似乎想尝试接触,他问普莱尔:“能让我来和雪人握一下手吗?” 普莱尔点头应许。 然而,就在汉斯的手即將触碰到霜火晶的瞬间,雪人老者的手猛地缩了回去!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般的低吼,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 汉斯立刻停住动作,有些愕然,其他人也做好警戒,盯著突然变化的雪人老者。 雪人老者巨大的头颅转向普莱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模糊的音节,同时,它另一只手指,坚定地指向普莱尔的胸口。 普莱尔心头一凛。他明白,雪人老者拒绝了那些物资。 雪人老者今天第一次开口: “交易……可以。但……不是……这些。”它指了指冰面上的物资,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是……承诺。……不希望……部落……陷入……危险。承诺……换石头。” 普莱尔努力分辨著那模糊的音节,结合著之前建立的有限沟通,並且做出思索的动作,表示自己正在听。 队伍与雪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寒鸦领的卫兵们握紧了武器,警惕地看著体型庞大的雪人。冻麦领的人则显得更加紧张不安。 普莱尔终於在沉默的思考后开口: “你的意思是你不希望用这些来换霜火晶,而是之前的那个『承诺』换。可以给出这种石头,但是不需要这些,也不守之前的『承诺』。” 雪人老者巨大的头颅再次点了点。 看到雪人老的行为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普莱尔却感到有些可惜。原本他还想要通过雪人,来帮助解决一下那个前文明遗蹟里的巨兽。 普莱尔迎著雪人老者的目光,没有犹豫太久。 他需要这些霜火晶,更需要这个在严酷冰原上可能成为盟友的族群。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寒风中传递: “我答应。” 雪人老者巨大的身躯似乎微微放鬆了一丝。 它再次伸出了那只摊开的手掌,掌心的霜火晶在灰暗的光线下,散发著苍白而诱人的微光,等待著寒鸦领的领主,来兑现他的承诺。 …… 风雪更大了。 灰白色的风暴席捲著整个寒鸦领,刚获得来自於雪人部落的大量霜火晶的喜悦被衝散一些,能量塔投下的暖光在漫天飞雪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就在这几乎要將一切吞噬的暴风雪中,巡逻的卫兵传来了信號,一小队人影正从风雪的边缘挣扎而来。 他们的人数很少,只有七八个,彼此搀扶著,每个人都裹著厚重的、看不出原色的毛皮,在深及膝盖的雪地里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但他们並非空手而来,为首的一人用绳索拖著一个沉重的雪橇,上面堆著几袋冻得硬邦邦的物资。 普莱尔在安德森的护卫下,在领地入口处接见了他们。这些人几乎是爬著抵达的,脸上带著冻伤的青紫,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麻木与疲惫。 “仁慈,善良的领主,希望您能够收留我们……” 为首的男人声音嘶哑,他解开身上的绳索,將全身上下的物资解开,推向前方: “这是我们……最后的存粮。我们……投诚。” 普莱尔看了一眼那些物资,一小袋黑麦,几块用盐醃製的、看不出是什么野兽的肉乾。 在这样的时候,这几乎就是他们的全部身家。而他们显然看起来撑不了多久。 “接纳他们。”普莱尔对身边的卫兵下令,“带他们去工休处,先分些热汤和木渣粮。” 在暖意微弱的工休处,普莱尔询问了他们的经歷。 他们的故事与之前那批来自霜苔领的流民如出一辙。 他们的领地同样依靠著一座小型锅炉维持生机,但不久前,一头从北方山脉而来的巨兽摧毁了他们的热源。 隨之而来的持续暴风雪,让他们的领地迅速陷入了死亡。 他们趁著风雪短暂停息的间隙,收拾了仅剩的物资,踏上了寻找希望的旅程。 “巨兽……” 普莱尔低声重复著这个词,眉心微蹙。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了。 北方的威胁,似乎比他想像的更近,也更具体。 第60章 蒸汽核心。 夜,深了。 普莱尔裹著厚重的毛皮外袍,独自坐在领主府里。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著,多层的衣服盖在身上却始终难以驱散寒意。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凛冬纪元,第25日】 【今日收穫总结】 【事件:接纳新流民,探索雪人领地,民情会正在逐步建立……】 【……,……】 【ap结算:基於今日决策与事件影响,获得ap +45。】 【目前ap:831点】 这段时间以来,领地虽然危机四伏,但每一次应对危机的举措,都带来了可观的ap点。 大量的ap点被投入了【绘图板】阶段的科技树,那些初始的、基础的科技被一一解锁。 【简易测绘与地形记录(0级)】已解锁。 【高效燃煤炉改良(0级)】已解锁。 【低级的工具与效率(0级)】已解锁。 【……】已解锁 ……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科技树时,一个刺眼的灰色图標依旧悬在那里,没有任何变化。 【能量塔过载(0级)|需求: 100 ap |需要【蒸汽核心】*1,需先解锁【绘图板】】 普莱尔的ap储备早已超过了100点,甚至绰绰有余。【绘图板】也早已解锁。 但那个关键的前置条件——【蒸汽核心】*1,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死死地锁住了这项科技。 领地里的许多事情,都倒在了这道天堑前。 工坊的管道因为严寒而冻结,工匠们冻伤的手指让生產效率大打折扣,几乎陷入缓工状態。 艾莉娜主导的、利用废弃管道余热的种植实验,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那抹新生的绿色在持续的低温中显得格外脆弱。 工人们为了完成任务,在严寒中长时间劳作,冻伤的人数每天都在增加。 外围那些用简陋木料和油布搭建的棚屋,根本无法抵御刺骨的寒风,內外围居民因为取暖资源不均而產生的矛盾,正在暗中发酵, 这领地一切都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虽然不致命,但已在边缘。 如果【能量塔过载】能够解锁…… 哪怕只是在最寒冷的时候,短暂地提升能量塔的输出功率,工坊將重新恢復高效生產,新的种植技术实验可能会进展更快,工人们的效率会更高,外围那些居所也能获得最基本的温暖,內外围的矛盾说不定会因此缓解。 可是,【蒸汽核心】在哪里? 前文明遗蹟里有巨兽盘踞,探索的风险极大。 雪人们明確拒绝帮助深入那片危险区域。领地的武器生產因为铁木短缺而停滯,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针对未知巨兽的远征。 甚至,那座遗蹟里到底有没有【蒸汽核心】,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普莱尔睁开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更用力了,居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咚……” 不对!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为什么要执著於探索前文明遗蹟呢? 自己……可以用別的领地的【蒸汽核心】! 凛冬王国北部,几乎所有能够屹立不倒的大型领地,都依靠著前文明遗留下的某种建筑或造物作为核心热源。只有那些偏远、弱小或者新建的领地,才会依靠工匠们用粗糙工艺模仿建造的热源建筑勉强度日。 而自己是否有一个这样的目標呢? 有的。 普莱尔的目光穿过窗外的风雪,望向那片被隔离起来的、属於冻麦领倖存者的区域。 就是冻麦领。 他们既然能作为一个独立的领地存在至今,必然拥有自己的核心热源。 那座被巨兽摧毁的锅炉,或许其核心部分就是他们的【蒸汽核心】,或者至少是类似的关键部件。而现在,冻麦领的倖存者们,就在他的掌控之中。 获取【蒸汽核心】的道路,不一定非要冒著生命危险去遗蹟里寻找。另一条更直接、也更冷酷的道路,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 【凛冬纪元,第26日】 寒鸦领一间被划为囚室的房间里,哈维正蜷缩在角落。这里算不上真正的牢房,有床,有桌,甚至还有一个小壁炉,但门窗外的卫兵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只是一个被圈禁的囚犯。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令他身体瞬间僵硬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汉斯骑士。 “过得还好吗?哈维是吧。”汉斯的声音很温和,他隨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的寒风。 哈维的喉咙动了动,声音乾涩:“还,还好……” “哈维,你还想要像上次一样的『放风』吗?”汉斯走到桌边,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敲,“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可不是一件好事。” 哈维还未开口,就被他打断。 “先別急著拒绝,”汉斯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放在桌上,“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遗蹟深处那个巨兽的具体信息。” 他看著哈维惊恐的眼神,补充道: “你甚至不用开口。” …… 领主府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光跳跃著。 普莱尔正询问著艾莉娜,关於冻麦领的【蒸汽核心】,以及他们遭遇的暴风雪与巨兽的事情。 艾莉娜的回答与之前那些流民的描述大同小异,他们的热源建筑確实是被一头从北方来的巨兽摧毁。而且热源建筑被巨兽摧毁后並未停留,巨兽隨著暴风雪离开,隨著暴风雪而来。 並且普莱尔明確得知【蒸汽核心】还在,不过由於巫祝们的反对,还是將那“神圣之物”留在了那里。 安德森就站在一旁,沉默地听著。 今天的普莱尔似乎笑容格外多,语气轻鬆,看著十分自信。他一边听著,一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普莱尔说。 汉斯骑士走了进来,他没有多言,只是將一张写满了字的纸递给了普莱尔。 普莱尔接过纸,展开。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但內容却异常详尽。 “『遗蹟巨兽,暂定名『冰原巨人』。成年个体体长约八米,肩高五米,人形,直立行走。全身覆盖著冰蓝色甲壳,常规穿刺武器无效。主要攻击方式为衝撞和挥舞前肢,力量巨大,可轻易撞塌石墙。行动模式受地热波动影响,通常在地热活跃区域附近休憩……』” 普莱尔將纸上的內容缓缓念了出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些描述非常专业,看来哈维对它应该有过深入研究,大概率不是假的,也没有理由是假的。而且也能证明哈维並不是完全的绑架,他能够做研究。 冰原巨人很可能和来自北方的巨兽不是同一物种,毕竟北方的巨兽往往和暴风雪一起降临,而遗蹟巨兽却要依靠地热,而且听流民描述北方的巨兽並不会直立行走。 第61章 理解 普莱尔念完纸上关於“冰原暴君”的情报,將纸张轻轻放回桌面,目光转向身旁的护卫队长。 “安德森,你有把握战胜它吗?” 安德森的眉头紧紧锁著,脸上不见了往日的自信,只剩下化不开的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像是嘆了口气: “没有,大人。我没有把握。” 要知道安德森可是现在寒鸦领最强的战士,唯一的正式骑士。 安德森可是很自信的,甚至有些自大。在噬铁蛛危机时,他都有意与能战胜精英骑士的噬铁蛛对战,甚至称要清缴。而看他如今这个態度,那头巨兽的难度,恐怕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目前能够应对的极限。 普莱尔看了周围一圈,目光从艾莉娜白皙的脸上,滑到安德森紧绷的神情,最后落在那张写满情报的纸上。 他忽然笑了。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声音清晰地迴响在书房里,“我们不去遗蹟了。” 他顿了顿,环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说出了他的决定。 “我们的工匠赫德,曾跟隨一位大师级別的工匠学习,因此我们知晓一种来自前文明的技术——『过载』。” 普莱尔平稳,像是在讲述事实, “它能利用【蒸汽核心】,让能量塔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帮助我们渡过这个寒冬。这项技术绝对可信。”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艾莉娜身上。 “所以,我们应该前往冻麦领,去带回属那儿的【蒸汽核心】。” 普莱尔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了一片静寂。 壁炉里的火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除此之外,只剩下窗外风雪低沉的呼啸。 安德森和汉斯骑士都沉默著,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艾莉娜。她代表著冻麦领最后的血脉,要是將【蒸汽核心】带回的话…… 艾莉娜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我们……”她终於挤出两个字,声音很低,带著颤抖,“那……那是我们冻麦领最后的……” “我们必须联合行动。” 普莱尔的声音不大,却乾脆地打断了艾莉娜试图组织的言语。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铁木书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冰,直视著艾莉娜,也扫过安德森和汉斯。 艾莉娜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些许被冒犯的错愕。 普莱尔毫不客气地打断她,这並非贵族间的礼节,而是领主不容置疑的意志宣告。 他早就知道这个决定会充满风险且得罪一些人。寒风大雪让凛冬人更依赖他们的能够提供热源的家园,特別是经歷过征伐的冻麦。 所以普莱尔没有给她反驳的余地,他知道艾莉娜並非一个强势的领导者,经常显得缺乏主见,他需要將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的手指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篤”声。 “看看外面!”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將窗外风雪低沉的呜咽盖住, “看看那些蜷缩在棚屋里的人,看看那些冻伤的手脚,看看那些因为工具简陋而效率低下的矿场!寒鸦领在挣扎,冻麦领的倖存者也在挣扎!我们都在同一个冰窟里,呼吸著同样刺骨的寒风!”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安德森,这位忠诚的队长脸上写满了对巨兽的忌惮。 “安德森,你说没有把握战胜遗蹟里的『冰原暴君』,我明白。但冻麦领的锅炉,是被一头同样来自北方的巨兽摧毁的!那东西现在可能还在废墟附近游荡,但隨著暴风雪但很可能离开!在暴风雪的间隙间存在著希望。” 安德森没有反驳,因为普莱尔说的是事实。无论去哪里,都绕不开“巨兽”这个阴影。 “但区別在於!”普莱尔的声音陡然拔高,“遗蹟里的巨兽,是为了一个未知的目標,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蒸汽核心】去冒险!而冻麦领的废墟,目標明確!那里有我们確信存在的核心部件!那里有艾莉娜小姐和汉斯骑士熟悉的路径!那里有冻麦领倖存者对家园的眷恋望!”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艾莉娜,语气稍稍放缓,却带著一种更深的压迫: “艾莉娜小姐,你说那是冻麦领最后的遗物。但一个被遗弃在冰天雪地、任由巨兽盘踞的『遗物』,它除了勾起痛苦的回忆,还能带来什么?是能温暖那些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还是能填饱那些飢饿的肚子?” 他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书桌后踱了两步。 “寒鸦领在做什么?我们在拆掉铁木村废弃的木屋当燃料,是为了让更多人活过这个冬天!我们建立了『民情会』,让原住民和流民坐下来爭吵,而不是在雪地里动刀子!我们改良工具,推行轮休,是为了让矿工们不是被榨乾,而是能持续地挖掘希望!我们甚至冒著风险,去和雪人交易,换取能救命的神水原料!”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眾人,最后重新落在艾莉娜身上: “我们在行动,在改变,在拼尽全力让这片土地活下去!冻麦领的倖存者们,也正在寒鸦领的土地上,参与著这场抗爭!他们修建棚屋,清理矿场,学习新的耕种方式!他们不再是单纯的难民,而是寒鸦领的一部分!” “就连铁木村的村民,也跟隨我来到这里,他们的家园被拆作柴薪,却无人抱怨。” “所以,” 普莱尔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们一起去!” 他重复道,这一次,语气不再是宣告,而是带著邀请的意味, “最后,我承诺,在风雪过后,若有必要,寒鸦领会全力帮助重建冻麦领。” 书房里寂静被彻底打破。 安德森紧锁的眉头似乎鬆动了一丝。汉斯骑士的嘴角勾起弧度,看向普莱尔的眼神充满了一定程度的认可。 艾莉娜僵直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慢慢地,她稳住了呼吸。 她抬起头,迎上普莱尔在火光下的注视。 “……好。”她终於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我带你们去。” 她迟疑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巫祝们,他们的意见同样影响著冻麦领的人。我需要说服他们。” “不,”普莱尔纠正道“是我们,我们一起去说服。” …… 第62章 说服 根据艾莉娜模糊的指引,普莱尔在安德森和两名卫兵的跟隨下,来到了领地极为外围的一片区域。 这里远离能量塔的核心暖意,寒风几乎毫无阻挡地呼啸而过。 冻麦领的巫祝们確实遵守了规定,正在自行搭建棲身的棚屋,只是进度缓慢得可怜。 那些普莱尔用以激励流民的“前几名奖励”,对他们似乎毫无吸引力。 然而,此时吸引普莱尔注意的,並非这缓慢的工程进度。 在他的印象里,冻麦领的巫祝们总是沉默而阴鬱,带著一种古老的矜持。可此刻,一阵压抑却明显的窃窃私语声,正从那群聚集在一起的黑袍人影中传来。 走近些,他才看清,巫祝们正围成一圈,中心赫然是那只许久未见的黑寒鸦。 “酒。” 黑寒鸦清晰地说出一个词,歪著脑袋,黑曜石般的眼睛扫视著周围的人类。 “又来了!是神的启示!”一个年轻的巫祝激动地低语,声音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 “祂在指引我们!”另一个声音急切地附和。 他们显得既兴奋又惶恐,完全顛覆了普莱尔记忆中巫祝们那副神秘莫测的形象。他们似乎完全沉浸在与这只奇异寒鸦的“交流”中,直到普莱尔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才猛地惊觉。 为首的一名中年巫祝迅速转过身,脸上闪过慌乱,隨即被恭敬掩盖。 他上前几步,抚胸行礼:“仁慈的领主,您来到这偏远之地,是有什么吩咐吗?” 普莱尔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中年巫祝,落在被围观的寒鸦身上。那寒鸦的肚子似乎比之前圆润了些,羽毛也更有光泽。 “我確实有事找你们。不过在那之前,”普莱尔抬手指向黑寒鸦,“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几天没见到它了。” 中年巫祝闻言,脸上竟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彩: “领主大人,您也认识祂?这是『神使』!”他语气振奋,“感谢凛冬之神的眷顾,竟让我们在危难之时,得遇神使降临!” 他看到普莱尔脸上毫不掩饰的疑惑,迫不及待地解释: “祂,祂会说话!领主大人,一只寒鸦,却能口吐人言,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神跡吗?” 普莱尔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確实很奇怪。所以,为什么呢?” “因为祂是神使啊!”中年巫祝篤定地说,“祂为无名的神明传播箴言,为迷途的羔羊指点希望的方向!” 普莱尔再次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他不再纠缠於此,直接说明了来意:前往冻麦领,取回【蒸汽核心】。 果然,中年巫祝脸色骤变,刚才的狂热瞬间被坚决取代:“绝对不行!那是褻瀆!触碰圣物,会招来神明怒火的!” “不,不会招来的。”普莱尔的声音依旧平静。 中年巫祝皱紧了眉头,语气带上了疏离:“领主大人,虽然我们感激您的收留,但这件事……” “我可以证明。”普莱尔打断了他。 在巫祝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普莱尔向前伸出带著皮手套的手掌,对著那只一直在看好戏的黑寒鸦,黑寒鸦飞到普莱尔掌中。 隨后,普莱尔清晰地说道:“寒鸦领。” 黑寒鸦歪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围屏住呼吸的巫祝,似乎在掂量著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它张开喙,用那特有的、带著些许嘶哑的腔调,拉长了声音: “长——存——嘎——” 声音落下的瞬间,“扑通”几声,周围的巫祝们几乎是本能地跪倒了一片,將脸庞深深埋进冰冷的雪地里。 为首的中年巫祝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普莱尔,又看看他掌中那只梳理著羽毛、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嗝的黑寒鸦,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凛冬纪元,第27日】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在寒鸦领上空,能量塔的暖光在雪中显得微弱而遥远。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门口,看著眼前这支即將踏上远征的队伍。 就在昨天,他成功说服了眾人,並带领工匠们赶製出一批简易工具,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一个“便携热源”,它由铁木村的热源改造而成,由改装拖橇託运,虽然远不及能量塔的燃料效率,但总好过在冰天雪地里直接燃烧燃料。 如今,启程的时刻到了。 告別是仓促而压抑的。没有拥抱,只有紧握的手和用力点头的瞬间。 此行前途未卜。说是远征,更像是一场用领地未来做赌注的豪赌。 队伍带走了领地里相当一部分宝贵的食物、燃料、几乎所有的霜火晶以及一桶新复製的“神水”等重要物资。 每一份物资都代表著领地后方少一份生存的保障。但,这是必要的,毕竟在寒风中,光是行走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这是一支约二十余人的特遣队,规模经过精心权衡:太大则后勤无法支撑,太小则难以克服艰险。 成员包括所有踏入骑士之道的修行者、少量装备精良的卫兵与调查队员、首席工匠赫德及其三名高级学徒、高地灵带领的精壮矿工、艾莉娜挑选的两名熟悉冻麦领路径的倖存者,以及那位中年巫祝与一名年轻巫祝——他们坚持要“守护神使同行”。 至於留守人员,虽大部分防守力量被抽调,但他们人数占优,任务將是“维持稳定”与“坚持生產”。 队伍在沉默中启程,爬上环绕寒鸦领的天然“雪碗”屏障。沿著被积雪半掩的陡峭坡道向上攀爬,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刚踏出屏障的庇护,风雪就猛地变大。一股近乎悲壮的气息沉沉压上每个人的肩头。 在这沉重氛围中,队伍的隔阂也可以用眼睛看到: 寒鸦领的人聚在左侧,冻麦领的人则在右侧。就连冻麦领內部也出现了分化——巫祝们独自聚在一小撮,与其他同胞隔著一段无形的距离。那只黑寒鸦安静地蹲在中年巫祝肩头,偶尔用喙梳理一下羽毛。 普莱尔走在队伍最前,左侧是艾莉娜与汉斯骑士,右侧是安德森与安格。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积雪的咯吱声与风过的呜咽。 压抑与绝望如寒气般缠绕在每个人心头。 这气氛太糟糕了,简直像是去送死。 普莱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寒意深入肺腑,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不能让队伍在这种情绪下踏上征途。 第63章 赴死?高歌! 普莱尔打破了行进队伍的沉默。 “各位!”他的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努力地传开,不算洪亮,却足够清晰,“我们不是去赴死!” 队伍的脚步慢了下来,迷茫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我们是去寻找希望!”普莱尔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或忧虑的脸,“拿到【蒸汽核心】,能量塔就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工坊能重新运转,棚屋能真正暖和起来,矿场的效率能提升,我们能熬过这次该死的寒灾!” 他顿了顿,试图让说话间的热气驱散一些寒气。 “想想看,渡过寒灾之后,我们会拥有什么。这些日子寒鸦领的变化,你们都看在眼里!积分晋升,轮休制度,工休处,还有那片在寒风中努力生长的绿色冰苔!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未来,我们会拥有更坚固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被冻僵在睡梦里!所以,何必如此沉重?”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著什么,嘴角竟勾起弧度,露出一丝微笑。 “所以,不妨,高歌前行。” 他想起了矿场上,那些工人们最初只是喊著“寒鸦领,我们的家园!多劳多得,积分换自由!”的口號,后来不知是谁起的头,慢慢地將它们编成了简单而粗糲的歌谣,在镐头敲击岩石的间隙里,在疲惫的归途中嘶吼著,仿佛能驱散一些寒冷和绝望。 普莱尔清了清嗓子,迎著扑面而来的风雪,率先唱了起来。他的声音算不上动听,甚至有些跑调。可能是因为並不是专业的歌手,也可能是因为寒风在吹拂。 但他开了这个头。 “……寒鸦领,我们的家园……镐头砸开冻土层……积分换得自由身……” 起初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风雪中飘摇,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点滑稽,尷尬。 紧接著,身旁的安德森,这位向来严肃、不苟言笑的护卫队长,沉默了片刻,用他那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跟了上来: “……寒鸦领,我们的希望……炉火驱散彻骨寒……眾志成城渡难关……” 然后,是寒鸦领的工人们,他们对此更熟悉,声音渐渐匯聚。很快,所有寒鸦领的人都加入了进来,歌声变得有了力量。 冻麦领的人们面面相覷,显得有些无措和隔阂。他们沉默著,只是看著寒鸦领的人们唱得投入,脚步却依旧沉重。 普莱尔看向身旁的艾莉娜,她裹著斗篷,金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艾莉娜小姐,你……” 他试图鼓励她。 艾莉娜脸上带著为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领主大人,我……” 一旁的汉斯骑士却忽然开口,语气带著推崇:“她可以的。” 他对著艾莉娜鼓励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普莱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领主大人,不如让我和艾莉娜换个位置,也方便您欣赏。我们小姐的歌喉,在冻麦领时,曾被讚誉为『雪喙鸟之声』,清亮动人。” 位置很快调换。 当第一遍粗獷的歌谣尾音落下,短暂的寂静中,艾莉娜轻轻吸了口气,启唇歌唱。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清冽、空灵,仿佛真是雪喙鸟划破寂静冰原的啼鸣。 她没有唱寒鸦领的歌谣,而是一段冻麦领古老的、祈求温暖与丰收的曲调。歌词陌生,但旋律中的期盼与坚韧,却瞬间穿透了寒风,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整个队伍都安静了下来,寒鸦领的人也停止了歌唱,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美妙的歌声里。 是“都”,是“一起”在聆听。 不知不觉间,脚下的步伐不再那么沉重,行进的速度快了一些。 就连那些原本动作迟缓、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巫祝们,也不得不调整脚步,跟上整体的节奏。 “真好听啊……” 队伍里,有人低声喃喃。 原来,歌声是否能打动人心,並不需要太多理由。 普莱尔在艾莉娜的歌声中望向远方。 最近,那座名为『霜语峰』的巨大山影,在持续不散的灰霾中,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了。 他思绪万千。 …… 歌声的余韵似乎还未在风雪中完全散尽,那股短暂的凝聚力,让队伍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重。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著的中年巫祝,小心翼翼地从队伍后方走到了普莱尔身侧。他肩头的黑寒鸦歪著头也看著普莱尔。 “领主大人。”巫祝的声音带著些许敬畏,他先是看了一眼普莱尔,又瞥了一眼寒鸦,似乎在確认著什么。 “有什么事吗?”普莱尔一边前行,一边问道。 “是的。”中年巫祝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既然您是『神使』认可之人,那么,霜语峰的启示,理应与您分享。我们……感知到了山峦的呼吸。” 普莱尔停下脚步,安德森和艾莉娜也跟著停了下来,队伍的行进出现了短暂的凝滯。 “说下去。”普莱尔示意。 巫祝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调缓缓说道:“霜语峰的巨影在颤抖,天空的眼皮在沉重地眨动,白色的巨人很快就会流下冰冷的眼泪,覆盖这片土地。风会变成利刃,雪会变成石块。” 他说完,队伍里一片寂静,除了风声,无人作声。人们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显然没人能完全理解这番话的含义。 “说直白的话。”普莱尔的声音里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中年巫祝的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似乎觉得直白的语言会褻瀆神諭,但在普莱尔的目光下,他还是妥协了。 “一场短暂的暴风雪,”他艰涩地吐出字句,“很快就会来。但……不会持续太久。” 普莱尔的眉头瞬间拧紧。“很快?是多久?” “就在今天日落之前。”巫祝回答,声音里带著些许不確定,“我们之所以没有在寒鸦领时提及,是因为……霜语峰的巨影离那里太远,气息微弱,我们难以分辨。但越往北走,它的呼吸就越清晰。”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也让人心头一沉。 他们正暴露在毫无遮蔽的冰原上。 第64章 白毛风 普莱尔的眉头瞬间拧紧。“很快?是多久?” “就在今天日落之前。”巫祝回答,声音里带著些许不確定。 这个突如其来的预警很快在队伍中传开。 普莱尔立刻下令:“安格!检查所有绳索和信號哨!赫德,確认便携热源状態!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装备,做好应对暴风雪的准备!” 命令被迅速执行,他们开始紧张的备战。他们加快了行进速度,希望能在那片铅灰色天幕彻底倾覆前,找到一处相对有利的地形。 然而,巫祝的预言应验得比预想更快。 天空並非逐渐阴沉,而是仿佛被一只巨手瞬间拉上了墨黑的幕布。 前一秒还能勉强视物,后一秒狂风便卷著密集的、堪比沙砾的坚硬雪粒猛烈袭来。 这是北境特有的“冰霰暴风雪”,雪粒细小坚硬,密度大,衝击力强,而非柔软的鹅毛大雪,对视野和皮肤的伤害更大。能见度在几分钟內骤降至近乎为零,四周只剩下风的狂啸和雪粒击打皮袄的噼啪声。气温以一种可感知的速度急剧下降,呵出的气瞬间变成冰晶。 “白毛风!是白毛风!” 有经验的北境老兵嘶喊道,声音里带著恐惧“白毛风”是一种对极端暴风雪的称呼,形容风雪混合,天地苍茫一色,极易迷失方向且致命。 队伍瞬间陷入了混乱,有人被风吹得踉蹌,几乎要被捲走。 “绳索连接!原地固守!快!”普莱尔的声音在风暴中显得模糊不清,但他事先的准备此刻发挥了作用。 安德森和安格咆哮著传递命令,队员们艰难地靠拢,用坚韧的绳索將彼此的手臂或腰部相连,尤其是安格的侦察小队,他们作为队伍的触角,被牢牢系在主力队伍上。 每个人出发前配备的备用绳索和信號哨此刻成了保命的关键。寒鸦领基於对北境危险的认知,为外出队伍配备了標准化的求生装备包,包括特製耐磨绳索、声音尖锐穿透风雪的铁製哨子、小铲、火绒等。 在能见度尚未完全消失的最后时刻,普莱尔下令停止前进。 队员们背靠背围成紧密的圈,赫德和矿工们拿出改良过的、带有噬铁蛛甲壳镶边的工兵铲疯狂地挖掘积雪,试图构筑一道环形雪墙。 风雪太大,挖出的雪坑很快又被填平,但他们最终还是勉强挖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人蜷缩进去的浅雪洞,用身体和厚重的毛皮共同抵御著外界的酷寒。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的狂啸声似乎减弱了一些,能见度略微恢復。 队伍不敢怠慢,抓紧这短暂的间隙继续前行。幸运的是,在灰白的世界里,安格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一处凸起的阴影。 那是一个小型废弃聚居地,几座低矮的木屋半埋在雪中,寂静无声。 他们挣扎著靠近,选择了其中一座看起来最完整的木屋。 安德森用力推开被冻住的木门,一股混合著尘埃和死亡的冰冷空气扑面而来。屋角,一具蜷缩的、早已冻僵僵硬的尸体保持著生命最后时刻的姿態,身上覆盖著薄霜。 “……烧了他吧。” 普莱尔沉默片刻后下令,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让他归於火焰,总好过被野兽啃食,或者在这破败的木屋里,继续承受寒风的侵蚀。” 这决定带著北境特有的冷酷与最后的仁慈。 两名卫兵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尸体抬到屋外一处背风角落,浇上少量助燃的燃料,点燃。橘红色的火焰在灰白背景下跳跃,短暂地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死亡的气息。 队伍得以在木屋中暂时喘息。 木屋的结构出乎意料的坚固,虽然陈旧,却並不漏风,仿佛被某种力量维护过,有效地隔绝了外面依旧呼啸的寒风。可能是前文明遗留的建筑技术或特殊处理过的木材,使得部分废弃建筑结构异常坚固耐久。 眾人围坐在重新点燃的便携热源旁,分享著少量食物和热水。 “这屋子……比我们领地里一些新建的棚屋还结实。”赫德摩挲著墙壁,工匠的本能让他感到惊奇。 艾莉娜望著便携热源跳跃的火光,低声道: “我们曾在流……我们曾在行进时,也有很多这样被遗弃的地方。有时候,我会想,它们曾经的主人去了哪里?是否也像我们一样,在某个风雪夜寻找著渺茫的希望……” 安德森接口,语气沉重: “希望我们不会变成下一个被后人发现的『遗蹟』。那头巨兽……不知道冻麦领的废墟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看向冻麦领的倖存者,眉头紧锁,“说起来,你们之前提到那怪物的毛皮坚不可摧,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一名冻麦领的猎人裹紧了破旧的皮袄,脸上恐惧未消,声音沙哑地补充: “它的毛皮……或者说外壳,覆盖著一层极厚的、像盔甲一样的冰壳,我们的武器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一样。” “冰壳覆盖?” 安格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猛地拧紧。他想起了之前带领铁木村村民撤离时,在雪坡上遇到的那层坚硬光滑、阻碍行进的冰壳,以及用霜火晶將其脆化的经歷。一个念头闪过,他脱口而出: “或许霜火晶有用?” 旁边一名寒鸦领的老卫兵摇了摇头,语气並不乐观: “或许吧,小子。但那东西可不是安静的雪坡,它会动,会攻击,想把那玩意儿准確弄到冰壳上,难如登天,恐怕还没靠近就……” 他的话被普莱尔抬手打断。 普莱尔的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屋顶的阴影角落,他就在刚才发现了什么: “屋顶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屋顶的椽木阴影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在屋顶的椽木阴影间,一只蜘蛛正悄无声息地倒悬著。 它的体型与噬铁蛛相仿,甲壳呈暗哑的金属色泽,但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它的头部,並非昆虫口器,而是约莫人头大小,覆盖著类似金属质的外壳,隱隱反射著微光,形似一个抽象的、没有五官的人脸! 顺著它节肢的身体往下看,在它身下的角落里,赫然可以看到数条极其纤细、闪烁著金属光泽的丝线,正从它的腹部延伸出来,如同灵巧的手指般,缠绕、修补著屋顶一处细微的裂缝。它似乎……正在维护这间木屋。 它注意到了下方人类的注视,头部那“人脸”微微转动,“目光”似乎与普莱尔对上,但没有表现出攻击性,只是停顿了一下修补动作,然后继续默默地工作。 木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屋外风雪的呜咽和便携热源微弱的燃烧声。 第65章 异变 “危险!” 安德森很快反应过来,拔剑指向蜘蛛。 队伍成员僵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武器。 安德森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厚重的肩甲几乎將普莱尔完全挡在身后,剑已出鞘,寒光闪烁。 那蜘蛛对武器的反光產生了反应,它头部那抽象的人脸泛起微光,节肢轻微挪动,调整了姿態,但並未表现出进一步的攻击性。 “等等,安德森。”普莱尔的声音从护卫队长身后传来,阻止了安德森可能发起的攻击,“我们没必要率先发起攻击,不要刺激它。我们只是暂时避寒,没必要在这里和这种东西拼命。” 他示意眾人缓缓后退,给那个存在留出足够的空间,目光则锐利地扫视著蜘蛛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试图判断它的习性和威胁等级。 “它在守护这个地方?”安格压低声音。 赫德却死死盯著那些收回的金属丝和蜘蛛头部闪烁的晶体,声音有些困惑: “不……不完全是守护……看它的动作,更像是在……维护?这东西有智慧,或者至少,有我们无法理解的本能……” 安格则眼尖,低声示意同伴看向屋角阴影里。 那里堆砌著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大小不一,但都被摆放得异常整齐,显然是这只蜘蛛收集而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下方这群不速之客没有进一步靠近的意图,蜘蛛的头部急促闪烁了几下。紧接著,它几个迅捷的移动,顺著屋顶的阴影向后滑去,消失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跑了。”安德森鬆了口气,但握剑的手並未鬆开。 “是变异的噬铁蛛,还是別的什么?”有人心有余悸。 “不管是什么,它显然不想和我们打交道。”普莱尔环顾这座突然显得格外诡异的木屋,“如果是噬铁蛛的话,他们群居,这里恐怕不止一只。我们不能久待下去了。” 普莱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堆金属零件和赫德痴迷的脸,又看了看屋顶蜘蛛消失的方向,心中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他下令: “短暂休整,补充热量。安格,带两个人出去,確认风向和能见度,检查周围是否有其他踪跡。” 不久后,风暴的呼啸声终於在耳边渐渐减弱。队伍迅速收拾行装,离开了这里。 接下来的路途,队伍在苍茫雪原上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痕跡。 被某种酸性物质腐蚀的岩石,整齐切割开的冰层,甚至一小片区域內的积雪被清理得异常乾净,露出下面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 当然,找到的不止有这些, 安格的侦察小队带回了消息。风雪虽未完全停歇,但能见度已恢復到能看清前方百米范围。更重要的是,他们在雪地上发现了新的痕跡,並非动物,而是人类留下的標记。 安格指著雪地里一个用石块简单堆砌的符號: “这是冻麦领倖存者曾经留下的路標,艾莉娜小姐確认过。我们离废墟不远了。” 这意味著他们离目的地已经不远。这个消息让队伍精神一振,尤其是冻麦领的成员,眼中重新燃起些许复杂的光芒。 队伍再次启程,行进雪原上。当冻麦领那標誌性的、倾颓了一半的石砌哨塔轮廓在灰白色地平线上显现时,所有人都鬆了口气,隨即心头又蒙上一层更沉重的阴影。 冻麦领的废墟到了。 队伍在距离废墟边缘尚有一段距离的一处背风雪坡下停下脚步,进行最后的休整。这里相对安全,也能让他们先做心理准备,同时等待下一次暴风雪的间隙。 短暂的休整后,铅灰色的天幕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风雪稍歇,但浓密的灰雾瀰漫,能见度仅比之前好了些许。 “就是现在,进去。”普莱尔下令。 队伍小心翼翼地踏入冻麦领的废墟。 眼前的景象比想像中更为惨烈。 曾经维繫领地生机的巨大锅炉已然倾颓,扭曲的金属支架和破碎的管道如同巨兽的骸骨,裸露在冰雪之外,只有最核心的区域似乎还被积雪和废墟掩埋著。 房屋大多倒塌,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能从一些突兀的稜角辨认出曾经的轮廓。死寂和腐朽的气息瀰漫在冰冷的空气中,只有风穿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像是亡魂的低语。 艾莉娜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望著这片承载了她所有记忆、如今却已死去的家园,脸色苍白得毫无血色。那同行的冻麦领倖存者也低下了头,拳头紧握。巫祝们的反应则更为激烈,他们停下脚步,再也不肯向前。 “不能再前进了这片土地已被玷污,充满了不洁!”中年巫祝张开双臂,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我们必须先行净化仪式,祈求神明的宽恕与指引,否则贸然踏入,必招灾祸!” 他身后的年轻巫祝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一些古朴的器具和风乾的草药,开始在地上布置起来,显然准备进行一场复杂而耗时的仪式。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神情激动、带著殉道者般决绝的巫祝们,又掠过艾莉娜苍白而复杂的脸,最后落在那片死寂的锅炉残骸上。时间在流逝,但他明白,强行压制这些根植於血脉的信仰,只会带来更大的麻烦。 “可以。”他声音平稳,压过了风雪的余音,“遵循你们的传统,进行净化仪式。这是对逝者和这片土地的尊重。” 巫祝们脸上瞬间涌现出感激与释然。 “但是,”普莱尔话锋一转,不容置疑,“探索不能停止。安德森,你带人从侧翼开始清理通往锅炉核心区域的路径。仪式与探索,可以同时进行。我相信,真正的神明不会责怪求生之举。” 巫祝们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对,只是更加急促地开始布置他们的仪式场地,仿佛要抢在“褻瀆”发生前完成与神明的沟通。 安德森立刻带著几名精锐卫兵和安格的调查队员,散入废墟。他们避开巫祝们念念有词的方向,谨慎地探查著。 很快,消息传回:巨兽確实离开了,只留下如同小型坑洞般的爪印和绵延的破坏轨跡。锅炉最核心的区域被大块扭曲的金属和冻硬的碎岩掩埋,需要人力清理。 在普莱尔不容置疑的意志和安德森高效的行动下,清理工作稳步推进。 巫祝们的吟唱声与金属工具碰撞碎石的声响,在这片死亡之地奇异地交织。 终於,在眾人合力下,那块即便在残骸中也显得与眾不同的、镶嵌著复杂管道和符文、中心隱隱散发著微弱余温的金属圆柱体: 【蒸汽核心】,被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 第66章 巨人 …… 【蒸汽核心】比预想中更为沉重。 当它被妥善固定在特製的托撬上后,巫祝们的仪式也恰好完成。队伍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背负著这关係领地未来的希望之物,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积雪没过小腿,每向前一步都异常艰难,在身后留下深陷的足跡。 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废墟边缘,踏入相对开阔的雪原时, 一片格外浓郁的灰雾在前方无声地涌动,仿佛一道厚重的帷幕。雾气如此之浓,想要在其中辨识方向並非易事。 “那……那是什么东西……” 一个冻麦领的年轻人声音发颤地指向雾气深处,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身影在雾中缓缓显现,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沉重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噗。” 有人的长矛脱手,掉进深厚的积雪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快跑!”那个掉了武器的年轻人声音变调,下意识就想拉扯身边的同伴转身逃窜。 他的同伴却僵在原地,眼神绝望地看著前方那道屹立不动的身影,声音发颤道: “可是……领主大人还没有走……” 普莱尔心头一紧。 情况和他先前的推测不同。这头巨兽的到来没有任何暴风雪的预兆。是意外的遭遇?还是他的判断出了差错…… 但现在,没有时间深思这些了。 挡在他身前的安德森沉默著,没有发出任何指令,但那有些颤抖的紧绷的背影——他没有任何战胜的把握。 普莱尔很快做出了决断,他很快下令,声音低沉而急促: “退后!放下托撬!所有人,后退,散开!” 队伍依令而行,紧张地盯著那雾中的巨影,缓缓向后退却,將承载著【蒸汽核心】的托撬孤零零留在原地。 那身影彻底踏出了灰雾。 那是一个由无数冰块天然凝结而成的巨人!它仿佛披掛著粗糙而厚重的冰制盔甲,轮廓近似人形,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传来微弱的震颤。 是人形生物。 “遗蹟的守护者……『冰原巨人』……的同族吗?” 普莱尔脑海中瞬间闪过哈维提供的资料和冻麦领流民的描述。这並非摧毁冻麦领的北方巨兽,更像是资料中提及的“冰原巨人”一类。但它们通常不会远离地热活跃区,遗蹟距离此地相当遥远……这又是一个意外? 冰巨人似乎对严阵以待的人群毫无兴趣,它迈著让地面微颤的步伐,径直走向被放在雪地上的托撬,伸出完全由寒冰构成的大手,抓向那颗散发著微弱余温的【蒸汽核心】。 劫后余生的寂静只持续了一瞬。 它想要核心! 有人想起了领主描绘的、拥有强大能量塔后的美好未来,那个未来需要这颗核心。 退缩,未来可能大家都会在严寒中死去;但此刻上前,毫无疑问会立刻死在冰巨人的手下。恐惧与希望在天平两端剧烈摇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瞬间,一道身影猛地从队伍侧翼衝出! 是安格!他没有愚蠢地直接冲向巨人,而是凭藉著猎人的本能和敏捷,迅速攀上了侧方不远处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石。 伏在冰冷的巨石后,安格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 他之前看著那冰巨人伸手抓向核心,一股灼热的不甘混合著对领主、对寒鸦领的忠诚,猛地衝上头顶。他不能眼睁睁看著希望被夺走! 但是他没有衝动,贸然攻击会惊扰巨人,可能连累整个队伍,所以他选择了侧翼,选择了唯一可能奏效的方式, 他手中紧握著那块曾用於破开冰坡的、仅存的霜火晶碎片, 他知道这可能很愚蠢,之前老兵说的很有道理,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发起的攻击。 他別无选择。 安格用尽全身力气,看准时机,狠狠砸向冰巨人抓住核心的那条手臂! “砰!” 晶体撞在坚硬的冰甲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连一丝裂痕都没能留下,无力地弹开,落向下方。 失败了, 也是,怎么可能会嵌入, …… 但好巧不巧,那块依旧散发著微弱暖意的霜火晶碎片,划过一道弧线,正好掉进了冰巨人指缝间、【蒸汽核心】上方一个因之前暴力拆卸而裸露的接口处! 滋——嘭! 一声並不剧烈但异常沉闷的爆响从核心內部传来!一股混乱的蒸汽混合著奇异的蓝白能量从接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冰巨人的手掌! 冰巨人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冰层碎裂般的痛吼,抓住核心的冰手猛地鬆开,庞大的身躯踉蹌著向后倒退了几步,它那幽蓝的眼窝中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它没有再试图夺取核心,而是转身迈开沉闷的步伐,迅速消失在茫茫灰雾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安格暴起投掷到巨人退走,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眾人惊魂未定,直到冰巨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敢靠拢过来。 “快!检查核心!”普莱尔第一个衝到托撬旁,语气少见的急促。 赫德和几名工匠立刻围了上来,仔细检视。核心外表出现了一些凹痕和擦伤,那个裸露的接口处有明显的能量灼烧痕跡,边缘甚至有些微熔化后又凝固的跡象,一缕极淡的、带著异味的白烟正缓缓飘散。 “外表有些损伤……內部迴路可能受到了一些衝击……” 赫德的声音带著工匠特有的谨慎和不確定,他用颤抖的手抚摸著核心表面, “但……整体的结构似乎还算完整,能量反应……虽然比之前微弱了些,但还在。应该……应该还能用吧?” 他的话里充满了对精密造物受损后的忧虑,但在眼下这绝境逢生的时刻,这已是唯一能抓住的好消息。 他们重新固定好核心,再次上路。 回程的路仿佛格外漫长,灰雾始终笼罩在四周,不仅遮蔽了视线,也似乎模糊了方向感。 风雪並不算猛烈,但他们却像是在一片灰白的迷宫中打转,疲惫和恐慌开始悄然蔓延。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有人低声问,不知道是在问谁。 第67章 方向感 “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这声低语在灰白色的迷雾中显得格外虚弱,道出了队伍中许多人不敢言说的恐惧。 普莱尔停下脚步,看著四周几乎一模一样的灰白景象。连续不断的危机、决策、奔波,让他的精神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一股深沉的疲惫,並非完全来自肉体,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耗竭,如冰水般浸透了他。他几乎想不起,自己来到寒鸦领后,有过什么真正放鬆、属於自己的时刻。 他看向身旁的艾莉娜,她淡金色的髮丝在灰霾中也显得有些黯淡,脸上带著与他相似的倦容。 普莱尔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带著疲惫: “艾莉娜小姐,再唱一次歌吧。这次,我想听听寒鸦领的歌谣。” 他並不仅仅是为了鼓舞士气。 他是真的有些累了,想在这令人迷失的灰雾和无尽的跋涉中,听点什么,让自己紧绷的神经得以片刻的舒缓。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娱乐几乎是奢侈,而此刻,艾莉娜那空灵的歌声,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慰藉。 艾莉娜微微一怔,看向普莱尔,从他眼中捕捉到了那丝倦意。她轻轻点了点头,再次开口。这一次,她唱起了那些矿工和工匠们编造的、粗獷却充满生命力的寒鸦领歌谣。她的声音依旧空灵清澈。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安静蹲在中年巫祝肩头的黑寒鸦,突然振翅飞起。 它在眾人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扯著它那特有的嘶哑嗓子,竟然也跟著艾莉娜的旋律, “嘎——嘎——” 地叫了起来,不成调,却异常响亮,在这片寂静的灰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它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拍打著翅膀,朝著一个特定的方向飞去,飞出一段距离,又盘旋迴来,再次如同引路般向前飞去,如此反覆。 “是神使!神使在指引我们!” 这一次,没有人再流露出困惑或犹豫。 这一次,没人再嘲笑他的狂热。 无论是寒鸦领的士兵,还是冻麦领的倖存者,所有人都沉默地注视著那只在灰雾中若隱若现的黑色身影。 是神使的指引,还是奇异的巧合,在此刻都已不再重要。它是这片绝望灰白中唯一的、移动的坐標,是带领他们走向生存的唯一路径。他们挪动疲惫不堪的双腿,跟隨著这奇异的嚮导,朝著黑寒鸦指引的方向坚定前行。 黑寒鸦一路引领,终於,能量塔那在灰霾中如同指引明灯般的、稳定而温暖的轮廓,在前方缓缓浮现。 寒鸦领,就在前方。 …… 队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终於回到了寒鸦领。 能量塔散发的微弱暖光穿透灰霾,映照著留守领民们期盼的脸。 挤在人群前头的,是抱著几块珍贵铁木碎料、从铁木村跟来的老哈顿,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归来的队伍,他在確认这不是又一场寒冷带来的幻觉。 当他们看到那被小心翼翼护送回来的、散发著金属寒光的【蒸汽核心】时,低沉的欢呼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严寒带来的压抑。 普莱尔站在人群前,感受著那匯聚而来的、饱含希望的目光。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属於胜利归来的领主的沉稳与自信。 “我们成功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压过了风雪的余音,“有了它,我们的能量塔將变得更加强大!寒鸦领,必將度过这个寒冬!” 更响亮的欢呼爆发出来,人们脸上洋溢著许久未见的振奋。 站在人群外围、踮著脚的年轻工匠学徒赫莎,脸上洋溢著许久未见的振奋,她用力地拍著手,冻得发红的小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只顾著看向那象徵著希望的核心,又忍不住望向站在高处的领主。 然而,只有普莱尔和核心的几人知道真相。 …… 沉重的书房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隱约传来的欢呼。壁炉里的火焰似乎都无法驱散骤然降临的沉默。 赫德和工匠们立刻对【蒸汽核心】进行了更仔细的检查。 结果令人心头沉重。 外表可见的凹痕和擦伤之下,內部结构显然受到了那意外能量衝击的影响,一些精密的迴路可能已经断裂或熔毁,其核心的能量反应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时强时弱,仿佛风中残烛。 它坏了,而且以寒鸦领目前对它的了解,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检测和修復。 普莱尔闭上眼,意念沉入系统界面。 【能量塔过载(0级)|需求: 100 ap |需要【蒸汽核心】*1,需先解锁【绘图板】】 图標依旧灰暗,无论怎样也无法解释,和之前一样。看来必须把它修好。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安德森、忧心忡忡的阿尔文,以及几乎要瘫软下去的赫德。 “消息必须封锁。” 普莱尔对安德森、阿尔文等人下达了严令,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关於核心的状况,一个字也不准泄露出去。我们需要他们怀有希望,而不是陷入恐慌。” 眾人沉默地点头,明白其中的利害,相继离开了书房。 当房间里只剩下普莱尔一人时,他强撑的沉稳才出现了一丝缝隙。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依稀还在庆祝的人群,那个曾用力拍手的赫莎的身影格外刺眼。 “希望……” 他低声自语。用谎言构筑的希望,如同冰面上的浮桥,不知能支撑多久。 但他別无选择。 系统的存在是他最大的底牌,但领民的信心是这个底牌能够生效的基础。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核心必须修復,或者找到替代品。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个来自王都的学徒——哈维。他是否知道更多关於蒸汽核心的知识?哪怕只是一星半点。还有那只与雪人、霜火晶密切相关的黑寒鸦,甚至是前文明遗蹟…… 一条条思路在他脑中飞速闪过。 短暂的庆祝结束了,而属於他一个人的、更加艰难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第68章 他"人"状態? 第二天,灰霾依旧笼罩,但寒鸦领內部却因为【蒸汽核心】的归来而涌动著一种难得的活力。 普莱尔找到了正在工休处附近照料试验田的艾莉娜。那抹冰苔的微绿在灰白背景下格外显眼。 “艾莉娜小姐,” 艾莉娜闻声站起身,脸上带著询问。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旁边那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粗略记录著试验田的进展和工具改良的简短消息。 “我注意到,你的声音有一种独特的力量,能让听到的人感到平静。” 他开门见山, “我希望由你负责,每天向领民们宣告这些……积极的改变。无论是这片绿色多了一丝,还是矿场效率提升了一点。我们需要让人们看见,希望正在这里扎根,而非遥不可及。” 艾莉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仔细看著普莱尔,试图从那平静的面容下找出更深层的意图。 普莱尔没有给她深思的时间。他转向旁边几个刚轮换下来、正靠著墙壁休息的矿工,提高了声音: “伙计们,我们带回了【蒸汽核心】!寒鸦领的根基,从今往后將加更牢固!这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所有人为之振奋的事情吗?” 他说完,率先抬起手,用力地、有节奏地拍了几下。清脆的掌声在寒冷的空气中迴荡。 矿工们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领主。隨即被领主的情绪感染,也跟著笨拙而用力地鼓起掌来,脸上露出疲惫却真实的朴实笑容。 普莱尔再次看向艾莉娜: “看,他们需要听到这些,也需要有人提醒他们,即使在凛冬,也依旧存在值得喜悦的事物。这件事,我希望由你来做,艾莉娜。这不仅是为了寒鸦领,也能让你,让所有冻麦领的同胞,更快地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他稍稍停顿,声音放缓,却更具分量: “寒鸦领需要匯聚每一分力量,其中,自然包括你们的知识,和你的声音。” 艾莉娜的目光从那些因简单鼓舞而精神稍振的矿工脸上掠过,最终回到普莱尔似乎相当真诚的眼眸中。最终,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领主大人。我会尽力。” 说服了艾莉娜,普莱尔心中稍定。 利用冻麦领继承人的声音来安抚民心、促进融合,是当前局面下的一个好的开端。 他確实承诺过帮助重建冻麦领,但內心深处,他更倾向於將这股力量消化吸收,而非任其独立——尤其是在他们刚刚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將【蒸汽核心】带回寒鸦领之后。艾莉娜的个人態度与合作,在此刻至关重要。 刚好,外围区域,由流民们自行搭建的棚屋已初具规模,但他们不能仅仅满足於建造住所,更需要参与到领地运转的方方面面。 普莱尔清楚地意识到,冻麦领的社会结构与职业传承与寒鸦领存在差异,要想真正整合这股力量,实现高效管理,他需要一种超越个人印象和口头匯报的、更精准的方式来评估每一个人的能力和状態。 …… 回到书房,屏退左右。 当四周只剩下壁炉火焰稳定的燃烧声时,普莱尔闭上双眼,意识沉入面板。 他的意念集中在【个人状態】模块上。其下方,升级选项清晰浮现: 【是否消耗1000ap(目前ap:1057点),升级『个人状態』模块?升级后可查看领地內非敌对单位基础状態与特长评估。】 1000 ap。这並非一个小数目。在探索与挣扎中才好不容易获取。 按照他最初“性价比优先”的游戏思维,这种辅助管理功能理应靠后。然而现实是,大部分容易解锁、能直接提升生產力的科技已被掌握,而更高级的技术则受限於诸如【蒸汽核心】这类当前无法满足的苛刻条件。 是时候转换思路了。精细化的管理,知人善任带来的效率提升和內部稳定,其价值在此刻,或许远超一项暂时无法应用的技术。 “是。”普莱尔在心中默念。 ap点数瞬间扣除,一股微弱而清凉的信息流仿佛融入了他的精神深处,拓宽了他的感知。他尝试著,將意念集中到门外站岗的一名普通卫兵身上。 果然,一段简略的信息浮现在他脑海: 【身份:寒鸦领卫兵】 【状態:轻度疲惫,忠诚】 【特长:长柄武器掌握(基础),警戒(熟练)】 有效! 普莱尔精神一振,连日来的疲惫感似乎都被这股新获得的能力驱散了些许。 他开始构思如何巧妙地运用这项新功能,將那些冻麦领的倖存者,甚至是难以捉摸的巫祝,都精准地安排到最能发挥其作用的位置上,减少內耗,提升整个领地在凛冬中的生存韧性。 …… 几天后,一次面向全体领民的集会在能量塔下的广场举行。 普莱尔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下方是黑压压的人群,原住民与流民依旧界限分明地站在一起,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艾莉娜依照安排,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而在木台的前方,最显眼的位置,那个被小心运送回来的【蒸汽核心】正静静安置在一个特製的支架上,其上覆盖著油布。它就像一个沉默的希望,支撑著领主即將说出的话语。 普莱尔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再次强调了团结与希望,描绘著能量塔升级后,温暖更盛、食物更有保障的未来。 “……我们將不再区分彼此!无论是寒鸦领的子民,还是冻麦领的同胞,我们都將在这片土地上共同生存下去!” 普莱尔的声音鏗鏘有力。 在说话的间隙,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下意识地启动了升级后的【个人状態】模块,试图更清晰地感知那些冻麦领倖存者的状態,以便后续安排。 他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角,掠过一张张面孔,读取著简略的信息: 【……矿工,状態:飢饿,期盼……】 【……工匠学徒,状態:好奇,紧张……】 …… 信息流简洁地反馈回来。然而,当他的意念无意中扫过被小心安置在木台旁、那个覆盖著厚实油布的【蒸汽核心】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段信息突兀地跳入他的脑海: 【身份:……&%#@……】 【状態:严重损坏,能量迴路断裂,核心不稳定……(点击展开详情)】 【特长:善……】 普莱尔的话语瞬间卡壳,脸上那鼓舞人心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僵硬。 【蒸汽核心】……也算“他人”吗?或者说,这升级后的模块,感知到的並非是单纯的“人”,而是某种更广泛的“存在状態”?甚至连具有一定灵性共鸣或复杂能量结构的物品也能被识別? 这一刻,突如其来的发现让他暂时忘记了演讲,陷入短暂的错愕。 台下的人群安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接下来的话语。 第69章 低温的力量 那一瞬间的卡壳,在台下领民眼中或许只是领主大人短暂的停顿,但在普莱尔的感知中,却如同轰鸣。 脑海中那混乱的信息流——【身份:……&%#@……】、【状態:严重损坏……】让他猝不及防。 “……我们共同的未来,需要每一个人的双手去建造!” 几乎是本能,普莱尔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声音只中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便以更坚定的语气接上了之前的话语。 他脸上那细微的僵硬迅速消融,重新被沉稳和自信取代,仿佛刚才的异样从未发生。 他不能在此刻深究。台下是数百双寄託著希望的眼睛,任何迟疑都可能摧毁这来之不易的凝聚力。 他的目光与身旁的艾莉娜短暂交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艾莉娜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 她空灵的嗓音在广场上迴荡,开始具体讲述试验田里那抹绿色的顽强,讲述工匠坊里正在尝试改良的新工具图样,语气平和而充满信念。 她的存在和话语,如同温暖的溪流,有效抚平了因领主瞬间停顿而可能產生的任何细微波澜。 普莱尔则趁此机会,看似在专注聆听,实则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段诡异的信息上。 他不敢再直接“扫描”核心,但刚才惊鸿一瞥的细节已足够让他心惊。 【严重损坏,能量迴路断裂,核心不稳定】这印证了赫德的判断。 但【身份:……&%#@……】和那个未显示完全的【特长:善……】又是什么?一个造物,为何会有“身份”和“特长”? 集会最终在一种看似热烈的氛围中结束。 领民们带著对未来的憧憬逐渐散去,儘管这憧憬建立在一个沉默的、覆盖著油布的“希望”之上。 普莱尔没有像往常一样与眾人交流,他面色平静地走下木台,对安德森低声吩咐了一句“加强警戒,安置好核心”,便径直返回了领主府。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紧闭。 他再次唤出系统界面,集中意念於【蒸汽核心】。这一次,有了心理准备,他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条状態信息。 点开详情的信息,更多的细节显示出来,不再是模糊的提示,而是具体指向內部几条关键能量迴路的断裂位置,甚至附带了一种用於密封和导能的特殊前文明合金的粗略配方线索。 信息非常技术化,带著非人的精確。让原本普莱尔还已经做好了没维修方向的准备,没想到就这样知道了。 但是,其他的则根本摸不清头脑。 不过也只能放在一旁,眼前,第一需要的是维修好它。 …… 普莱尔立刻召见了赫德,並將修復的重点和那种特殊合金的需求告知了赫德。 赫德听著,眼睛逐渐亮了起来,之前的迷茫和无力感被一种找到目標的兴奋取代。 “大人!虽然这种合金的熔炼需要反覆尝试,但至少我们知道了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他粗糙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仿佛已经触摸到了解决问题的轮廓。 希望的火焰首先在工匠的心中点燃。 整个工坊隨之而动。 赫德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工匠和学徒,按照领主提供的“推断”开始准备工作。 一部分人清理出专用的维修平台,打造精细的维修工具;另一部分人则支起坩堝,尝试熔炼那种记载中的合金。 过程並不顺利,失败了几次,炉火映照著一张张流著汗、紧抿嘴唇的脸,但没有人抱怨,每一次失败都似乎离目標更近了一步。 普莱尔下达了命令,领地的资源优先向工坊倾斜。 食物、燃料、人手,都围绕著那个覆盖著油布的【蒸汽核心】运转起来。叮叮噹噹的锤声和炉火的噼啪声,成了寒鸦领最常听见的声响。 领民们看到这种专注而高效的忙碌,心中那点被集会点燃的希望之火,似乎也找到了可以依附的薪柴,燃烧得更加稳定。 然而,就在所有准备工作就绪,即將开始最关键的內部修復时,一道最基础、却坚不可摧的障碍,拦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人,不行……”赫德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他抬起自己布满冻疮、微微颤抖的手,“您看。工坊的温度,根本上不来。” 他引著普莱尔看向工坊一侧那巨大的、本该为整个空间提供热量的主供热管道。此刻,那段比人腰还粗的金属管道,被一层厚厚的、浑浊的冰壳死死包裹著。 “就是它。” 赫德用指节敲了敲坚硬的冰壳,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工坊供暖和熔炉供能的管道彻底冻住了。能量塔传来那点微弱的热量,根本穿透不了这个。没有足够的热量,工坊就永远是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们刚熔化的金属离开炉心就会凝固,手抖得连精细的校准都做不了,更別提修覆核心內部那些比头髮丝还细的迴路了。” 赫德脸上兴奋的红潮早已褪去,他指挥学徒们搬来特製的喷灯。 这些工具拥有厚实的铁木握柄,燃料罐包裹著鞣製厚皮,喷嘴是用能找到的最耐热的金属打造的。它们能喷出灼热的、蓝白色的火焰,看起来威力不凡。 然而,当学徒將火焰对准那段冻结的管道时,情况却令人绝望。 火焰灼烧之处,冰层发出嗤响,渐渐融化,甚至露出了底下黝黑的金属。 但就在喷灯移开更换燃料,或者只是稍微调整角度的短短几秒钟內,融化的水跡就会立刻重新凝结成冰,甚至因为这次加热,冰层变得更加坚硬、与管道贴合得更紧。 每一次尝试,都只是在光滑的冰面上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消失的凹痕,並伴隨著管道因冷热不均而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尝试了几次,结果毫无二致。 赫德脸上只剩下疲惫和无力,他看向普莱尔,声音沙哑: “大人,不行……管道太粗,冰层太厚,外面的寒冷太快了。除非有一个持续、稳定且强大的热源,能在至少半天內不断为这段管道提供热量,把它彻底『唤醒』,否则工坊就热不起来,我们也就永远没法开始维修核心。” 普莱尔亲自来到工坊,看著那段供热管道。 第70章 材薪 普莱尔看著供热管道,瞬间明白了赫德的意思。 看来他低估了“极端低温”本身的力量。 这是一个清晰的、令人绝望的死循环。 需要热量解冻管道,工坊才能升温->工坊升温,才能维修核心->维修核心,需要能量塔过载提供热量->能量塔过载,需要核心先被修好。 起点,就是终点。 工坊內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熄。工匠们看著近在咫尺的核心,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热烈的气氛迅速冷却,只剩下炉火徒劳燃烧的微弱声响。 普莱尔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从充满干劲儿重归麻木的脸。 技术,似乎走到了尽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打破这物理规则的变量。 工坊內一片死寂。 就在这片几乎要將人冻僵的沉默中,金属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突兀地响起。 是安德森。 这位寒鸦领的护卫队长,沉默地解下了他那副象徵著身份与力量的镶甲肩鎧,將它轻轻置於脚边的冻土上。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个仪式开始的信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看那些垂头丧气的工匠,而是径直走到那段冻结的主供热管道前,伸出手触摸著那坚硬的冰壳。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普莱尔,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 “大人,”他说,“我们还有最后一种『燃料』没有尝试。” 普莱尔瞳孔微缩。他从安德森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戏謔或不確定,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然。 “什么燃料?”普莱尔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一丝乾涩。 安德森的右手无声地抬起,握成拳,轻轻抵在自己心臟的位置。 “骑士的『生命之火』,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意志可以为薪,血肉可以为炬。我能……融化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震惊的眾人,最后重新定格在普莱尔脸上,说出了那句將决定命运的话: “只要您下令。” 普莱尔看著安德森抵住心臟的拳头,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了上来,比工坊里的低温更刺骨。 “代价是什么,安德森?”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骑士的『生命之种』,不只是力量,大人。”安德森的目光平静,“它是意志,是灵魂的燃料。点燃它,可以融化钢铁,驱散严寒。但火种一旦燃烧,就可能……无法熄灭。” 他维持著单膝跪地的姿態,右手紧紧按在胸前。 “这是我的路,也是我的誓言。领主大人,请下令。” 普莱尔的思绪飘回那段初来乍到的日子。那段回忆似乎也因为此时此景变的有些不同。 安德森队长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不是后来那个会带头喊口號、眼神被点燃的骑士,而是最初那个在锅炉平台上,面对凛冽寒风和泄漏危机,將右手庄严按在胸前,说出那番令他至今难忘的话的人。 “领主大人,”记忆里的安德森声音沉稳,没有丝毫动摇,“人的意志,是这凛冬中最炽热的火焰。只要心怀荣耀,信念坚定,血肉之躯亦可无畏严寒。” 当时普莱尔只觉得这话虚无縹緲,甚至有些荒谬。他追问更实际的方案,比如燃料和庇护所。安德森的眼神却愈发坚定。 一幕幕画面闪过。 普莱尔渐渐明白,安德森並非愚昧或敷衍。 这位忠诚的骑士是另一种生存哲学的信徒——在一个资源匱乏到极致的世界里,当物质解决方案遥不可及时,对精神力量近乎固执的信仰,本身就成了最现实的支柱。他將意志锤炼成了另一种形態的鎧甲,用以对抗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 他看著安德森,看到的不是狂热的殉道者,而是一名看清了代价后,依旧选择前进的骑士。他需要这道火焰,寒鸦领需要。 “……我下令。” 普莱尔的声音乾涩,但没有任何犹豫。 安德森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了却心愿。他站起身,转向那段冻结的主供热管道,低吼一声。 皮肤瞬间转为暗红,灼热的气浪从他身上翻涌而出,工坊里冰冷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声响。他伸出双手,狠狠按在坚硬的冰壳上。 “嗤——!” 巨大的白色蒸汽团猛地爆开,夹杂著冰层碎裂的刺耳声音。 透过瀰漫的水汽,能看到安德森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皮肤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渗出的血珠瞬间被蒸发。 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吼,但那双手如同烙铁,死死焊在管道上。 冰层在后退,在融化,在汽化。 当最后一点坚冰化作滚烫的水流,顺著管道表面淌下时,安德森身上那不正常的红光骤然熄灭。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普莱尔和一名卫兵及时扶住。他浑身滚烫,已经失去了意识。 “救他。”普莱尔对闻讯赶来的阿尔文说道,声音低沉,“用上我们所有能用的东西。” 他將安德森安置在领主府最好的房间,紧邻著自己的书房。 严寒並未因一个人的倒下而停止侵袭。老管家阿尔文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工匠学徒赫莎也因连日劳累和低温病倒了。 但希望,总算在牺牲之后,艰难地冒出了头。 主供热管道恢復后,工坊终於获得了足够的热量。 赫德的学徒们接替了他的工作,按照领主提供的“推断”和赫德之前的指导,完成了对【蒸汽核心】最后的修復。 …… 等到通过【今日收穫总结】获取足够的ap后,普莱尔的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能量塔过载(0级)|需求:100 ap |需要【蒸汽核心】*1,需先解锁【绘图板】】 灰色的图標此刻微微发亮,仿佛在呼吸。他集中意念,选择了解锁。 100 ap点数瞬间扣除,一股明晰的信息流匯入脑海,关於能量塔內部几个辅助阀门的调节顺序,一段特定频率的压力脉动如何引发核心的短暂超频,以及一组简单却至关重要的散热片布局调整。 普莱尔理解了【能量塔过载】。 它並不复杂,甚至与之前克服的重重困难相比,显得有些过於简单。 它更像是一种被歷史尘埃掩埋的、安全释放能量塔本身潜藏力量的特定技巧,而非一项需要从头研发的全新技术。其真正的关键,在於拥有一个功能完好的【蒸汽核心】作为能量源,以及知晓启动这超频状態的那几个隱秘“开关”在何处。 现在,这两样条件,他终於都具备了。 第71章 过载 普莱尔站在能量塔底层的入口处,冰冷的风裹挟著雪粒拍打在他的外袍上。 赫德跟在他身后,几名工匠学徒和工人拖著工具、材料,以及最重要的【蒸汽核心】,沉默地站在后面。 他们今天要完成对能量塔的升级,添加重要的【过载】功能。 “领主大人!请等一下!” 普雷神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普莱尔转身,看见那位胖神父正快步走来,身后跟著一群信徒,他们大多是內围的居民,此刻都沉默地站著,目光中混杂著犹豫与一种被鼓动起来的坚定。 “神父,锅炉需要维修。”普莱尔平静地陈述,“这次必须进入核心区。” 对普雷神父的到来,普莱尔並不意外。上次让他去“冷静”一下,显然没能改变他的態度。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普雷神父没有像往常那样激烈反对。他停在几步之外,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表情。 “领主大人,我理解您想修復锅炉的心情。” 普雷神父的声音温和得有些反常, “但我们不能冒著触怒炉心之神的危险。这座塔不仅是热量的来源,更是信仰的象徵。” 他侧过身,向身后示意。一位老妇人怯生生地上前,声音颤抖: “领主大人,求求您……没有炉心之神的庇护,我的小孙子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 接著是一位中年矿工: “大人,我们相信您是好意,但神明的事……还是交给神明自己决定吧。” 普雷神父微微点头,转向普莱尔时,脸上依旧掛著那层温和: “您看,领主大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大家只是希望能用更……稳妥的方式。”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人群,注意到几个站在后面的信徒不安地搓著手,並非完全自愿。他明白了,普雷神父改变了策略,试图用民意来捆绑他。 “神父,”普莱尔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雪,“你说要用稳妥的方式。那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不用蒸汽核心修復锅炉,你有什么具体方案来確保供暖不会中断?” 普雷神父愣了一下。 “我们……我们可以向炉心之神祈祷,更加虔诚地……” “祈祷能融化积雪吗?”普莱尔打断他,看向那位老妇人,“祈祷能让你孙子的屋子变暖吗?” 老妇人低下头,不安地捏著衣角。 普莱尔又看向矿工: “如果祈祷不能挖出更多的煤,你愿意带著你的工友们在更冷的矿坑里工作吗?” 矿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不是来挑战你们的信仰,”普莱尔提高声音,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是来確保你们能活下去。炉心之神如果真的存在,祂会希望看到祂的信徒因为固执而冻死在自己的家里吗?”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语。普雷神父脸色难看,上前一步: “领主大人,您这是在褻瀆……” “我在陈述事实。”普莱尔直视著他,“告诉我,神父,如果今天我不修復锅炉,明天供暖中断,你会为冻死的人负责吗?你会告诉他们的家人,这是为了信仰必须付出的代价?” 普雷神父张著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身后的信徒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站了出来。是托姆。 普莱尔感到些许棘手。托姆是之前衝突的关键人物,他的態度举足轻重。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托姆並没有站在神父一边。 他走到人群前,指著普雷神父,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 “是他!是他用额外的燃料和食物诱惑我,让我说那些对领主大人、对流民们不好的话!他说只要让大家觉得领主触怒了神明,他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 人群瞬间譁然。 “他说谎!” “难怪托姆之前那么针对流民……” “用物资收买人心?这是神父该做的事?” 群情激奋起来,目光从怀疑普莱尔转向了怒视普雷神父。 看著这场面,普莱尔心中思绪转动。 他一直容忍领地內的某些声音,认为需要一个公开表达需求的渠道,但有些人確实做得太过分了。领地需要律法,需要明確的界限。 不过现在,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肃静。” 普莱尔的声音不高,却让骚动平息下来。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普雷神父。 “普雷神父,利用信仰煽动对立,用物资收买谎言,这背离了神职者的本分。” 普莱尔宣布, “你將被暂时关押,等待领地的审判。你的神职身份,从此刻起被剥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工匠领袖。 “赫德,” 他说道, “由你暂代管理能量塔的日常维护与相关事务。现在,让我们去做该做的事。” 他转身,不再理会瘫软下去的普雷神父和被卫兵带走的场面,推开能量塔底层沉重的大门,带著赫德和工匠们,步入了那座维繫著整个领地存亡的巨塔深处的核心区域。 …… 能量塔核心区的大门在身后合拢,將风雪隔绝在外。 塔內空间广阔而压抑,灼热的空气里混杂著机油与煤烟的味道。 普莱尔没有迟疑,径直走向中央那座连接著无数管线的庞大核心。 “安装它,赫德。” 工匠赫德点头,转身呼喝起来。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用特製工具將那沉重的【蒸汽核心】吊起,对准基座,缓缓落下。 伴隨著沉重的金属嵌合声,核心稳稳就位。赫德亲自上前,仔细检查每一个连接点,汗水刚渗出便被蒸乾。 普莱尔在一旁静静观察,偶尔出声指点关键之处,那些知识在他决定解锁【能量塔过载】时,便已自然浮现。他能感觉到,周围管道內能量流动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稳有力。 “所有连接確认完毕,大人!”赫德报告道。 普莱尔的目光投向旁边一组不起眼的辅助阀门,它们覆满灰尘,却是启动一切的钥匙。 “按顺序调整阀门:三號逆时针半圈,七號顺时针四分之一圈,最后缓慢开启主压力阀,直到第二仪表指针进入红区前停下。” 第72章 变化 赫德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手掌稳稳握住阀轮,依言转动。 每一次阀门开合,都伴隨著气流细微的嘶鸣和錶针的颤抖。 当最后一个主压力阀被旋到指定位置时—— 嗡! 低沉的轰鸣自塔底深处传来,脚下的震动骤然加剧。 头顶上方,原本缓慢转动的巨大齿轮猛地加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隨后迅速稳定下来,转入一种更强劲、更急促的运转节奏。 连接核心的主要管道表面迅速变得灼热发红,一股远比之前猛烈而稳定的热浪,以能量塔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一个年轻的学徒忍不住低呼,脸上充满了激动。 赫德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普莱尔的眼中充满敬佩。他明白,领主给予的不仅是修復之法,更是唤醒这古老巨兽的真正钥匙。 普莱尔感受著空气中澎湃的热力,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缓。他走到观察窗前向外望去。 领地依旧被灰霾笼罩,但他知道,更强的暖流正沿著修復的管道,涌向工坊,涌入棚屋,深入矿坑。 寒鸦领赖以生存的热源,不再仅仅依靠燃料的堆砌,而是真正被唤醒了沉睡的力量。 “过载能维持多久?”他问。 “每天四到六个小时,大人。足够让工坊全力运转,也能让外围区域暖和起来了。” “足够了。”普莱尔点头,“记录好数据,学会驾驭它,而非仅仅点燃它。”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稳定运行、散发著磅礴热力的核心,转身走向出口。 “这里交给你了,赫德。记住,稳定高於一切。” 推开沉重的大门,寒风裹挟著雪粒再次扑来。 但这一次,普莱尔清晰地感受到,那风中夹杂的不再是刺骨的冰冷,而是热量与严寒交锋时,带来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希望不再是被油布覆盖的冰冷造物,它已化作真实不虚的力量,驱动著整个寒鸦领,向前而行。 【过载】带来的变化正在发生。 工坊区里,赫德的一名学徒惊呼著脱掉了厚重的手套,难以置信地感受著久违的、能让手指灵活操作的温暖。熔炉的火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明亮和稳定。 居住区, 尤其是外围那些简陋的棚屋,那刺骨的、无孔不入的寒意第一次被实实在在的热浪逼退。 孩子们不再蜷缩在角落,而是好奇地伸出手,触摸著变得温热的墙壁和地面。一个原本因冻伤而低声呻吟的伤员,在暖意包裹下,痛苦的呻吟渐渐平息,陷入了沉睡。 试验田边, 艾莉娜蹲在培育床边,手指插入土壤,感受到了那梦寐以求的、促进生命生长的温暖。那抹冰苔的绿意,仿佛在这一刻都鲜亮了几分。 温暖不仅仅是舒適,更是效率。 矿场里, 监工甚至不需要呼喊,矿工们发现手中的工具不再冰冷粘手,冻土似乎也变得鬆软了一些。 “高地灵”抹去额头的汗水,那是真正因劳动而產生的热汗,而非被寒风冻出的冷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在奋力挖掘的同伴们,低沉地吼了一声:“为了寒鸦领!”回应他的是更加密集和有力的敲击声。 工匠坊中, 新的工具、零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生產出来。赫德看著修復一新的【蒸汽核心】稳定地运行在过载模式下,激动地搓著手。他立刻组织人手,开始批量生產那种用於修復的特殊合金,並为卫兵们打造加固的武器和甲片。 就连民情会长屋里, 原本在这里爭吵不休的原住民和流民代表,此刻话题也转向了“如何利用新暖流扩大试验田”以及“如何协调人手加快新房建设”。温暖的环境,让沟通都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领主府內, 昏迷的安德森在持续而稳定的温暖中,手指微微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感受到的不再是身体燃烧后的虚脱与冰冷,而是如同回到母体般的温暖包裹。当他从老阿尔文口中得知能量塔成功过载,领地危机已解时,这位硬汉骑士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释然的微笑。 艾莉娜站在能量塔下,感受著那磅礴的热力,她心中最后一点对於冻麦领【蒸汽核心】被取走的复杂情绪,终於被眼前这拯救了所有人的景象所化解。 她主动找到普莱尔,不再是出於交易或妥协,而是真诚地说: “你做到了,普莱尔子爵。这股温暖……比冻麦领最鼎盛时还要强大。这里,確实有了新的希望。” 那些原本固执的巫祝,在无可辩驳的、磅礴的热流面前,陷入了沉默。 中年巫祝肩头的黑寒鸦,舒適地梳理著羽毛,发出满意的“嘎”声,仿佛在认可这一切。 普莱尔没有沉溺於这广泛的喜悦。他站在领主府的窗前,俯瞰著下方焕发生机的领地。 系统面板上, 现在是【凛冬纪元,第31日】。久经磨难,【能量塔过载】终於解锁。 他召集了核心成员。 “赫德,”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利用工坊的稳定环境,全力生產改良工具和武器,我们要武装起来。” “安德森需要休养,安格,由你暂代卫队长职责,扩大巡逻范围。记住,温暖会吸引飢饿的野兽,也可能引来……不怀好意的人类视线。” 他看向年轻的调查队长,后者立刻挺直了腰板,重重点头。 “艾莉娜,”他的目光转向冻麦领的少女,“扩大试验田规模,利用好这股暖流。我希望在下一场暴风雪露出苗头之前,能看到第一批可快速催生的作物幼苗,哪怕只是嫩芽。” 最后,他看向精神似乎都好了一些的老管家: “阿尔文,统计所有閒置劳力。现在我们有足够的暖意支撑更多工作,可以启动新的基建项目。以应对北方来的巨兽与暴风雪。”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而高效。 眾人领命而去,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有力。 普莱尔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 能量塔过载带来的不仅仅是温度的变化,更是將整个领地从生存的边缘拉回,並注入了迈向未来的动力。 然而,他也清楚,巫祝们口中的“冰封呼吸”已经临近。或许,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73章 异象 寒鸦领在能量塔过载带来的蓬勃暖意中,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著。 工坊里锤声不断,矿道中镐音密集,就连外围那些原本在严寒中瑟瑟发抖的棚屋,也终於透出了令人安心的温度。 大多数冻麦领的倖存者已经逐渐融入新的劳作和生活,唯有那些巫祝,依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被分配在领地极为外围的一片区域自行搭建棲身的处所。当然,与其说是被分配,不如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其他流民的棚屋早已在互助中初具规模,甚至开始不断加固改善,唯有巫祝们这里,进度迟缓得令人侧目。 並非他们不愿动手,而是那种与周围热火朝天格格不入的迟缓与固有的仪式感,拖慢了他们的脚步。在其他人都开始为了积分和食物配额奋力劳作时,他们也不得不笨拙地、却异常认真地,一斧一凿地搭建著他们的居所。 中年巫祝是其中最认真的一个,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紧紧抿著嘴唇,仿佛手中的不是粗糙的木料,而是某种神圣的祭品。 就在这时—— “嘎!” 一直安静蹲在未完工的棚屋横樑上梳理羽毛的黑寒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啼鸣,猛地展开了翅膀。 中年巫祝浑身一颤,手中的石锤脱手落下,重重砸在他的脚面上。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灰霾厚重的天空。 其他巫祝也停下了手中缓慢的工作,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片仿佛永恆不变的铅灰色天幕,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浓密的灰霾向两侧翻涌、褪散,露出了后方一直被遮蔽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山脉轮廓,仅仅是惊鸿一瞥的剪影,便占据了小半个天空。 山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仿佛亘古不化的沉黯冰蓝,峰峦如同无数柄指向苍穹的、断裂的冰晶尖刺,在稀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锐利,却又无比遥远的光。 仅仅是凝视著它,就让人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寒意。 “霜语峰……”中年巫祝失声喃喃,声音乾涩,“巨影……睁眼了……” 霜语峰似乎就在眼前。 他身边的年轻巫祝们,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倒下去,將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因敬畏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那道裂缝並未持续太久,翻涌的灰霾很快便重新合拢,將那令人心悸的巨影再次吞没。天空恢復了之前的铅灰与压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集体產生的幻觉。 但黑寒鸦依旧焦躁地在横樑上踱步,不时用喙啄著木头,发出“篤篤”的声响。 中年巫祝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刚刚被砸中的脚面,那里已经传来迟来的钝痛。可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凝重。 寒意,似乎比刚才更重了。 得快点“修屋”了。 …… 能量塔核心区的嗡鸣尚未从耳中彻底散去,普莱尔便直接在塔底敞开的厚重金属门旁召集了所有能赶来的核心人员。 灼热的气流从塔內涌出,与外面的严寒激烈交锋,形成翻滚的白雾。 没有时间去领主府了。 赫德脸上还带著刚才调试核心时沾上的油污,气息未匀;艾莉娜的金髮被热风吹得拂动;老阿尔文裹紧了袍子,咳嗽声被压抑在喉咙里;安格按著腰间的武器,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在安德森倒下后,他似乎成熟了许多。 那位中年巫祝被推到了人群中间,他的动作有些古怪,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眼神空洞地望著某个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仿佛在聆听凡人无法感知的低语。 片刻后,他才像是猛地回过神,缓缓开口,声音乾涩得如同冰裂: “领主大人,” 他肩头的黑寒鸦不安地抖动了一下羽毛, “霜语峰在哀嚎……我们听到了……『冰封呼吸』……它就在十日之內。”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巨兽会伴隨风雪而来,白色的死亡將会覆盖一切,摧毁……所有不够坚固的东西。” “十日?”安格看著巫祝古怪的动作,提出了质疑“你能確定吗?巫祝。” 中年巫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普莱尔脸上,带著篤定: “只会更早,不会更晚。天空……很快便会显现徵兆,那是无法掩饰的预兆。” 气氛瞬间凝固,连能量塔散发出的磅礴热浪似乎都无法驱散这骤然降临的寒意。 普莱尔的目光掠过赫德脸上的油污,掠过安德森强撑的虚弱,掠过艾莉娜紧抿的嘴唇和阿尔文忧虑的眼神,最后定格在巫祝那张写满不祥预言的脸上。 他没有质疑,也没有恐慌,只是深吸了一口冰冷与灼热混杂的空气,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余音: “赫德,停止所有非必要的工具生產。集中所有工匠和人力,加固能量塔外围防御,检查並加固所有居住棚屋,尤其是外围区域。我们需要它们能扛住能把石头冻裂的寒风。” “安格,扩大警戒范围,派出所有能动用的侦察小队,重点关注北方和地势较高区域。我要知道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无论是兽群迁徙,还是云层变化。” “阿尔文,重新清点我们的燃料、食物和所有『神水』储备。实行更严格的配给制度,从此刻开始,一切为了生存。” 他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快速而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十日……” 普莱尔最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期限,目光投向灰霾沉沉的天空,刚刚的异象,他也注意到了一瞬,看来那並不是幻觉。 “对我们来说,足够了。” “还有,”他最后扫视眾人,“公开消息。” 普莱尔宣布了最后的命令: “让每个人都知道。恐惧源於未知,而我们要面对的,是已知的残酷。” 第74章 窃贼 消息传开时,天穹也適时地印证了巫祝的预言。 持续笼罩在寒鸦领上空的铅灰色阴霾被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裂隙。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更为幽邃、冰冷的惨白光芒从裂隙后透出,映照著下方死寂的雪原。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叠,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铁青色,边缘被高空的风扯成絮状。 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都能从那急剧变化的天象中,读到迫近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降温,是某种更为极端、更为彻底的东西正在逼近。 “又要停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 “又要停工吗?……” 老管家阿尔文拖著病体,走到站在能量塔巨大阴影边缘的普莱尔身边,声音沙哑地询问,眼中满是忧虑。 普莱尔转过身,面向逐渐聚拢过来、脸上写满不安与惶恐的领民,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开始变得急促尖利的寒风: “不,不是停工。”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是休息。或者说,是一个短暂的假期。”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鬆的意味, “为了庆祝我们的能量塔获得了新的力量,为了庆祝我们拥有了更强的暖源。在真正的考验来临之前,我们需要养精蓄锐。” 他挥手指向那些刚刚因为过载模式而变得真正温暖起来的工坊和棚屋: “寒冷,无法衝散我们已经握在手中的希望。脚下的这股暖意,就是我们享受这个假期的底气。” 人群中的骚动平息了一些,人们看著领主平静甚至略带笑意的脸,又感受著脚下、空气中那真实不虚的、比以前强劲得多的暖意,紧绷的心弦稍稍鬆弛。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愿意接受这份“好意”。 老管家阿尔文拖著病体,找到了正在巡视外围棚屋加固情况的普莱尔,低声匯报: “他们不听,领主大人。” 普莱尔皱了皱眉: “谁?” “矿工们,还有一些工匠。” 阿尔文咳嗽了几声,脸上带著无奈, “尤其是高地灵带领的那一队人。他们说,『严寒已至,不抓紧时间挖矿、生產,怎么储备物资生存?』他们希望利用这段时间,工作更长的时间。” 普莱尔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竟真的笑了笑。那笑容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连日紧绷的疲惫。 他看向阿尔文,语气带著一种罕见的、真正放鬆下来的意味: “去告诉他们,这次寒灾过去之后,他们想挖多久都行,我绝不阻拦。但现在——” 他的声音坚定起来,不容置疑。 “每个人的身体,才是我们寒鸦领最需要保住的『资源』。冻伤了手,累垮了身体,等到需要他们出力的关键时刻,谁来挥动镐头和锤子?让他们回去,围著能量塔好好待著,享受这难得的暖意。这是命令。” 阿尔文看著领主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断,终於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大人。我会转告他们。”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坚持著履行他的职责。 …… 夜晚降临,领主府內, “假期?” 赫德眼中充满困惑,他注意到今晚普莱尔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安排教学, “我不明白,大人,现在可不是放鬆的时候。” “是的,不是轮休。我希望每个人,包括你在內,都能真正休息一下,养足精神,再为即將到来的寒灾做准备。” 普莱尔解释道, “气温正在持续下降,既然这寒灾是周期性的,那么我们就要抓住风暴来临前的间隙,让身体和精神都得到恢復。” “领主大人,这和停工有什么区別呢?” 赫德摇了摇头,表示无法理解,在他看来,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生存。 普莱尔看著他,忽然问道: “那你们平时,除了劳作和祈祷,有什么娱乐活动吗?比如……聚会,或者游戏?” 赫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领主会问这个,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搓了搓,老实回答: “睡觉……或者向炉心之神祈祷。这就是了。” 普莱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就在他准备再说什么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老管家阿尔文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惊慌: “领主大人!不好了……有人,有人动了燃料库存!” 阿尔文的话语让听到的人都一惊。燃料,是寒鸦领在凛冬中喘息的生命线,尤其是在“冰封呼吸”即將到来的此刻。 普莱尔脸色一沉,立刻带著赫德和阿尔文赶往储备仓库。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里面堆放著维繫领地运转的燃煤和部分珍贵的铁木炭。然而,仔细清点后,结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人,” 负责看守的卫兵脸上带著困惑,而非失职的惶恐, “库存……库存好像比今天下午统计时,多了一些。” “多了?” 普莱尔皱眉,这比他预想的失窃更让人意外。 赫德蹲下身,扒拉了几下多出来的那堆煤块,它们混杂在原有的燃料里,但成色和大小略有不同。 “像是从某个刚开採的矿点直接运来的,没经过统一处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可能是哪个矿工,偷偷加班挖的,然后混了进来。” 普莱尔沉默了片刻。加班在目前被他明令禁止的“假期”期间,確实是违反了秩序。 “动机或许是好的,”他缓缓开口,“但秩序同样重要。阿尔文,查清楚是谁做的。” 第二天,没等老管家开始安排人手排查,消息才刚刚传开不久,一个身材壮硕、脸上还带著煤灰痕跡的矿工,就在几个同伴惴惴不安的陪伴下,主动来到了领主府前。 事情很快传开。 普莱尔决定在教堂进行公开处理,这里足够宽敞,也能让更多人看到。 当普莱尔走进教堂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矿工和其他领民,他们的脸上交织著担忧、同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个主动承认的矿工——名叫巴克的汉子,正低著头站在前面,双手紧张地搓著衣角。 第75章 精神高涨 普莱尔走到前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巴克身上。 “巴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迴荡, “你主动承认了在休息期间违规下矿,並將挖掘的燃料混入公共库存。我认可你的初衷,是为了让领地拥有更多的储备,应对寒灾。这份为寒鸦领著想的心,是善意的。” 听到这话,矿工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不少人鬆了口气,看向巴克的眼神充满了讚许。 “但是,” 普莱尔的话锋一转, “秩序同样重要。我下令休息,是为了保存每个人的体力,应对更大的挑战。如果每个人都凭著自己的想法行动,哪怕初衷是好的,领地也会陷入混乱。想像一下,如果有人在未经许可下,擅自调整能量塔的阀门,哪怕他认为能让塔更暖和一点,结果会如何?如果有人在建造棚屋时,固执地使用他认为更好、却不合规格的材料,结果会如何?” 他举的例子简单却有力,让在场的矿工们陷入了沉思,刚刚缓和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巴克的头垂得更低了。 “所以,惩罚是必须的。” 普莱尔宣布, “扣除巴克个人积分五十点。” 这个惩罚比许多人预想的要轻,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呼气声。巴克也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还有……” 普莱尔继续说道。 矿工们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著领主,不知道后面跟著的会是什么。 “罚你,在寒灾结束之后,负责带领一个小队,完成额外的矿区清理工作。” 普莱尔看著巴克,语气甚至带上了调侃, “到时候,你想挖多久,我都批准。” 短暂的寂静之后,教堂里爆发出矿工们粗獷的欢呼和笑声。 惩罚很轻,几乎像是走个过场,更重要的是,领主理解了他们的心。 “领主大人英明!” “巴克,你这傢伙运气真好!” 巴克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捶了捶胸口,向普莱尔行了一个笨拙却真诚的礼。 人群重新振奋起来的,这股凝聚的精神力量,或许比多出来的那点燃料,更能帮助寒鸦领渡过接下来的难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 【凛冬纪元,第33日】 托姆推开工休处的厚木门,一股混杂著体温和微弱食物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脑袋上那个曾经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口只剩下一点隱痛。 在帮助领主揭穿普雷神父的真面目后,老管家阿尔文终於点头,允许他结束这段强制的“休养期”。寒鸦领所有人的短暂假期,也在此刻正式宣告结束。 整个领地仿佛一张逐渐拉满的弓,空气里绷紧了一种无声的弦音。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安格。 调查队长站在人群中央,身上不再是那件熟悉的旧皮袄,换上了一套看起来厚实许多的毛皮外套,关键部位嵌著暗沉坚硬的噬铁蛛甲壳,泛著冷硬的光泽。他脚边放著几捆顏色格外鲜艷的特製信號棒——这是工坊在能量塔过载期间赶製出的新成果。 “看清楚了!” 安格的声音压过了屋里的嘈杂,他举起一根信號棒, “橙色,代表极度危险,立刻撤回。绿色,代表安全路径。红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边几名同样装束精良的队员, “希望我们別用到红色。那意味著遭遇无法力敌的东西,需要救援,或者……仅仅是报信。” “单次巡逻不超过一个钟塔脉动,轮换频率加倍。冻伤了手指,就別想再握住武器。这是命令。” 托姆默默听著,心里那点因康復而產生的轻鬆感迅速消散,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取代。 他挤过人群,想去看看今天有什么活计分配。 虽然超级寒灾“冰封呼吸”迫在眉睫,但由於流民的加入,加上领主大人所说的“单位空间矿工过多反而效率低下”,矿场並不十分缺人手。 领地正在扩张,挖矿不再是唯一的工作。 听说外围还在兴建新的设施,报酬积分很高,但需要认识些工匠符號,或者记性好才行。托姆不会那些,只能寻找其他力气活。 工休处中央那口大铁锅冒著热气,但站在旁边分发食物的不再是笑容和蔼的厨娘,而是两名面色严肃、佩戴卫兵標誌的人。 他们严格核对每个人的身份木牌,然后用统一的木勺,將一份份几乎一模一样的、浓稠的糊状食物舀进人们的木碗里。 没有抱怨,只有沉默的接受。 甚至很多人脸上还带著些微的满足,这混著少量黑麦粉和碎块茎的粮糊,总比之前干硬剌嗓子的木渣粮要好得多。 “所有食物集中分配,” 旁边一个矿工低声对同伴说, “我听说,连之前庆典省下来的那点燻肉都收上去了。” “燃料也是,” 另一个声音接口,带著点后怕, “今早我看到卫兵把老哈顿偷偷藏起来打算给孙子暖脚的两块铁木炭都没收了。领主说了,私藏资源是重罪。” 托姆没说话,只是更快地喝完了自己碗里的糊糊。 身体需要热量。 他原本打算去矿上,却被监工告知,部分矿区已暂时停工,所有非必要劳作全部停止。他被分配去协助赫德工匠。 能量塔附近的核心工坊区,温度明显更高,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和燃煤的独特气味。 赫德正带著他最得力的几个学徒,围在摊开的、画满复杂管线和符號的图纸前激烈討论,旁边堆放著精密的金属零件和几块闪烁著微光的霜火晶。 “这里,第三辅助阀门的承压极限必须重新校准!” 赫德的声音带著嘶哑,眼白布满血丝, “还有这些备用管道,必须在两天內完成铺设!一旦主通路冻堵,我们必须有备用的!” 一个学徒抬头看到托姆,指了指工坊角落堆放的毛皮、乾草和压实的木屑: “新来的?去,跟著他们,把所有通往新建棚屋区的次级管道,用这些东西再裹一层,裹厚实点!热量浪费一点都是罪过。” 托姆加入了那支沉默而高效的小队。 他们用能找到的一切隔热材料,仔细加固著那些承载暖意的金属管道。他看到,一些更远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棚屋已经被放弃,原本的住户正背著简陋行囊,沉默地向能量塔更近处的石屋和坚固木屋迁移。 “空间收缩,” 带队的老工匠嘟囔著, “所有人都得挤在一起了。也好,挤挤更暖和。” 听说这个决定被宣布时,没有一个人反对。 …… 第76章 兽吼 休息的间隙,托姆看到高地灵带著几个矿工,正帮著一些冻麦领的流民將简陋的铺盖搬进一栋原本属於寒鸦领原住民的长屋。 起初,双方一开始动作都有些僵硬。然而,在狭窄的门廊和有限的空间面前,那份微妙的隔阂似乎被更直接的生存需求冲淡了。 一个寒鸦领的领民低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具体內容,但最终还是默默挪开了自己的木箱,为一名抱著孩子的流民妇女腾出了一小块能安身的地方。 “民情会的人,这几天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高地灵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身旁的托托姆简单解释了一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傍晚时分,原本就刺骨的寒风骤然加剧,卷著坚硬的雪粒抽打在建筑外墙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所有户外工作被强制叫停。 托姆和其他人一起,被集中安排进一座距离能量塔不远、原本用於存放物资的大石屋。 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原住民、流民、铁木村的村民……大家靠著墙壁坐下,分享著有限的空间和彼此身体的热量。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复杂的气味,但没有人抱怨。 孩子们被安排在最靠近內墙的位置,裹著能找到的所有织物。 普莱尔领主在安德森队长和安格的护卫下,简短地巡视了几个这样的集中居住点。 他没有说太多鼓舞人心的话,只是仔细检查了屋角的应急燃料桶和通风口,询问了负责人的名字。 “保持警惕,互相照应。” 他的声音平稳,在呼啸的风声背景下並不响亮,却奇异地让人心安, “寒鸦领能否存续,取决於未来几天我们每个人的选择。” 他离开后,石屋的门被牢牢关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观察窗。外面,风声如同巨兽的咆哮,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屋內,人们蜷缩在一起,听著彼此沉重的呼吸,等待著那场名为“冰封呼吸”的浩劫降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喂,高个子。” 托姆低声问旁边的高地灵,他总觉得直接用“地灵”称呼人有些不尊重,所以没和其他人一样那样叫他。 “你每天干那么多活,是不是离『公民』不远了?领主说每一个获得公民身份的人,都將获得基础燃料配额……要是每个人迟早都会成为公民,那真的还会有人拼命工作吗?” 高地灵看了他一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嘘,戒严令。”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警告的意味, “任何在寒潮期间煽动骚乱、抢夺资源、破坏供暖设施的行为,都將被直接惩戒,没有第二次警告。生存,现在是第一法律。” 托姆嚇了一跳,赶紧四下看看,发现大多人都闭著眼假寐,没人注意他们,才鬆了口气: “我没有那些想法,我只是……在想未来。” 高地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讽意: “呵,嚇你的。而且,不是还有食物配额区別吗?积分总有用处。更何况……”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看不清,但似乎里面有著那么一丝光, “人,总不能只是活著。” 托姆若有所思,还想再问。 就在这时—— “吼~呜呜呜呜~” 一声悠长、悽厉,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兽吼,穿透了厚厚的石墙和呼啸的风雪,清晰地传入了托姆的耳中。 有假寐的人猛地睁开了眼睛。 …… 【凛冬纪元,第34日】 “昨天的兽吼有多少人听到了?” 普莱尔的声音在领主府內响起,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安格站在桌前,皮甲上还带著未化的冰屑。 “不確定具体人数,领主大人。但如果所有人的听力都和我差不多的话,那应该是全都听到了。我当时在寒鸦领南侧巡逻,声音是从正北方传来的。” “確定兽群规模了吗?巨兽不在其中对吧?它们確定是朝著领地来的吗?” “是冰原狼兽。” 安格的声音很沉, “从冻麦领更北的地方来的,成群结队。不是单独行动的那头巨兽,但数量很多,非常多。” 普莱尔起身走向窗边。透过结著冰霜的玻璃,能看到北方那片尚未完工的建筑骨架在风雪中若隱若现。 “过载诱饵准备好了吗?” “赫德带人在下风口搭好了管道堆,掺了霜火晶。” 安格顿了顿, “冰垒也浇了一半。但是大人,这些都没完成,狼群来得太快了。” 普莱尔沉默地看著窗外。 在风雪中作战是送死,更何况敌眾我寡,后面还可能跟著真正的巨兽。 “去看看吧。” 他们顶著寒风来到北边的防御工事。赫德正带著工匠们忙碌著,但进度明显落后。临时搭建的管道堆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霜火晶碎片在煤块间闪烁著微弱的光芒。这是对能量塔的拙劣模仿,以此添加一点吸引巨兽的可能。 “来不及了。” 赫德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按照这个速度,等狼群到了,我们连一半的防御都完不成。” 安格握紧了武器: “要不要让巡逻队提前出击?至少能拖延时间。” 普莱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未完成的工事,望向更北方的雪原。 那里曾经发现过冰层下的野兽尸体,那些尸体周围散落著霜火晶......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 “赫德,停下。”普莱尔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把所有霜火晶都收集起来,不要掺在燃料里。” “大人?”赫德不解地看著他。 普莱尔快步走向那堆准备用作诱饵的霜火晶,抓起一把在手中仔细观察。晶体在指尖散发著冰冷的暖意,那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冰层下那些野兽尸体的状態。 “我们搞错了。” 普莱尔的声音带著一种突然的明悟, “霜火晶確实能吸引它们,但不是用热量。” 他转向安格: “还记得那些冰层下的尸体吗?那些野兽不是被冻死的,是被霜火晶吸引过去的。” 安格愣了一下: “你是说......” “那些强盗用霜火晶做诱饵。” 普莱尔的语速加快, “微量的霜火晶可以吸引野兽,但过量的霜火晶......” 第77章 过量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要了它们的命。”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那些准备用作诱饵的霜火晶上。 晶体在煤块间闪烁著苍白的光,这光芒猛地刺痛了他的记忆: 不是像野兽尸体周围的光,而是直接让他回想起冰洼地那些尸体的诡异细节: 几头最为健壮的雪蹄鹿,它们的口鼻处深深嵌满了霜火晶的碎渣,仿佛在死前最后一刻仍在疯狂啃咬这些晶体,而它们冻结的瞳孔中凝固著一种纯粹的痛苦,身上却不见任何刀剑或爪牙的伤痕。 当时他和安格更多认为是强盗狩猎后的遗留,但现在想来,处处透著不协调。 对於一个迫切需要食物的团伙,猎杀后不割取最宝贵的肉,反而任由猎物完好地冻结在冰层下,这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异常信號。 这不是浪费,这更像是……畏惧,或者说是处理不了“被污染”的猎物。 真正老练的猎人很少会选择与猎物正面搏命,那意味著不可控的风险。但如果他们使用的“诱饵”本身就蕴含著致命的陷阱呢? “安格,” 普莱尔突然开口,打断了调查队长的布置, “你还记得冰洼地那些尸体吗?为什么强盗不把它们全部带走?” 安格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领主跳跃的思维: “也许……来不及处理?” “不对。” 普莱尔摇头,思绪在寒冷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这说不通。除非……” 他想起了雪人部落附近那令人作呕的、混合著硫磺的刺鼻气味,那形成了天然的屏障。他又想起霜火晶投入酒液时,那股纯净而凛冽的能量波动,以及它对抗“寒黑病”的奇效。 一个大胆的猜想瞬间贯穿了所有线索。 “除非他们的狩猎方式本身,就伴隨著极高的风险。” 普莱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肯定, “微量的霜火晶或许能吸引某些依赖寒冷的野兽,但过量的接触,对於它们而言……” 他快步走向那堆准备用作诱饵的霜火晶,抓起一把在手中。晶体在他指尖散发著那种独特的、矛盾的冰冷暖意。这感觉让他更加確信。 “对於这些根植於严寒的生物来说,” 普莱尔转向一脸困惑的赫德,语气不容置疑, “过量的霜火晶能量不是补品,而是摧毁它们根基的毒药。改变计划,赫德,把所有霜火晶都撒到北面的空地上,立刻!” 命令被迅速执行。 原本构建防御工事的思路被彻底拋弃。 赫德带著人,將所有的霜火晶搬运到北面最外围那片开阔的雪地上,简单地、几乎是粗暴地铺洒开来。苍白的微光在雪地上连成一片,散发出一种近乎无声的嗡鸣。 “这……真的能行吗?” 安格看著那片异常平静的区域,忍不住低声问道。他习惯了刀剑和陷阱,对领主这种近乎“浪费”珍贵资源、依赖无形杀伤的方式感到陌生和不安。 普莱尔没有回答。 没有时间实证了。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著那片苍白的微光。 他心里清楚,霜火晶是至关重要的资源,能製造“神水”,能辅助研究。直接这样大量铺洒看似奢侈,但只要事后能回收大部分,损失就是可控的。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冰原狼兽会如此反常地、目標明確地直奔寒鸦领而来? 凛冬中,大多数適应了严寒的生物,比如噬铁蛛,都本能地厌恶高温区域。即使是那头摧毁冻麦领的北方巨兽,也是在暴风雪的掩护下才敢靠近並摧毁热源建筑,並未长时间停留,且没有摧毁能量塔核心。 这群冰原狼兽的行为太反常了。 是因为领地近期获取並储存了过量的霜火晶,散发出的某种它们无法抗拒的气息?还是北方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变故,將它们驱赶到了这里? 风声带来了异响。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冰层碎裂的窸窣声,很快便匯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与低吼。 灰白色的浪潮从北方的风雪中涌现,那是无数头毛色与雪原几乎融为一体的冰原狼兽。 它们的眼睛闪烁著飢饿的幽绿光芒,口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四肢奔跑时带起蓬鬆的雪尘,速度快得惊人。 它们无视了未完成的冰垒和防御工事,甚至没有多看那些严阵以待的卫兵一眼。 它们的目光,或者说某种更深层的本能,牢牢锁定了雪地上那片苍白的霜火晶微光。 第一头狼兽冲入了那片区域,它贪婪地低下头,用鼻子猛嗅,然后开始疯狂地舔舐、啃咬那些晶体。 更多的狼兽涌入,它们互相推挤、爭抢,发出兴奋的呜咽和低吼,仿佛那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某种极致的美味。 场面一度显得诡异而平静,只有狼群啃噬晶体的细碎声响。 但这种平静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最先接触晶体的那头狼兽动作突然变得僵硬,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扼住似的咯咯声。 它眼中的幽绿光芒急速闪烁,然后开始变得混浊。紧接著,它强壮的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体內的骨骼正在自行碎裂。 “呜——嗷——” 一声扭曲变调的哀嚎打破了寂静。 这像是一个信號。 越来越多的狼兽出现了异常。 它们有的开始疯狂地用头撞击地面,有的则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原本顺滑的毛皮下开始渗出暗色的、迅速冻结的粘液。它们的力量似乎在飞快流逝,动作变得踉蹌而无力。 那片铺满霜火晶的区域,从狼群眼中的“盛宴”,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死亡陷阱。 晶体散发出的、对它们而言过量的能量,並非滋养,而是彻底破坏了它们適应严寒的生命根基,如同烈阳灼烧冰晶。 狼群的衝锋势头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混乱与自相践踏。 哀嚎声此起彼伏,浓烈的、带著冰冻血腥味的恶臭开始在北风中瀰漫。 “这……真是可怕的死法。” 安格看著那片区域和远处倒毙的狼兽,低声说道,他握紧了剑柄,对这种无形却高效的杀伤方式感到一丝寒意。 他和周围的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没有刀剑相交,这群掠食者就在无形的力量下迅速崩溃。 没有刀剑相交,没有激烈的搏杀,这群来势汹汹的掠食者就这样在无形的力量下迅速崩溃。 普莱尔微微鬆了口气,但他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 这个方法奏效了,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转向赫德,声音冷静地下令: “准备好回收工具。等它们失去威胁后,儘可能回收散落的霜火晶,一点都不能浪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更深的阴影。 第78章 爆炸的原因 普莱尔微微鬆了口气,但他的眉头並未完全舒展。 这个方法奏效了,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转向赫德,声音冷静地下令: “准备好回收工具。等它们失去威胁后,儘可能回收散落的霜火晶,一点都不能浪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更深的阴影,越过那些在苍白微光中哀嚎倒毙的狼兽残骸,锁定在风雪中那个若隱若现、如同移动小山般的巨大轮廓上,那头摧毁了冻麦领的北方巨兽,依旧在不紧不慢地逼近。 自从霜语峰的异象之后,巫祝们的预言似乎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变为现实,连远方的威胁都显得清晰了几分。 【凛冬纪元,第35日】 北面的空地上,昨夜的疯狂已被冻结的死亡取代。 狼兽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態僵臥在雪中,身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冰霜,与那些散落的霜火晶混杂在一起。 赫德指挥著卫兵和一部分胆大的民眾,小心翼翼地在这片区域作业。 他们用特製的木钳和皮手套,將沾染了暗色粘液和血污的晶体捡起,放入垫著乾苔的木箱。 过程缓慢而艰难,刺鼻的腥臭混杂著霜火晶独特的凛冽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大人,” 赫德走到在一旁监督的普莱尔身边,压低声音匯报,脸上带著疲惫和惋惜, “初步清点,大概只回收了七成。剩下的……要么碎裂得太厉害,失去了效用,要么被那些东西的污血浸透,我试过了,应该没法用了。” 他嘆了口气,这些晶体的损耗,意味著未来对抗寒黑病的“神水”储备將更加捉襟见肘。 安格蹲在一具相对完整的狼兽尸体旁,用短刀划开了它冻结的胸腔。 他抬起头,看向普莱尔,眼神凝重: “內臟……几乎都被一种奇怪的冰晶填满了,像是从內部冻裂的。” 这景象印证了普莱尔关於过量霜火晶能量会与这些寒系生物本质衝突的推断。 …… 能量塔投下的巨大阴影边缘,几座新堆起的小小雪丘前,人群沉默地站立著。 寒风卷著雪粒,抽打在每个人脸上。 这是在昨夜混乱中牺牲的三名卫兵的葬礼。他们並非直接死於狼吻,而是在狼群衝击外围时,为了加固一段濒临坍塌的棚屋支架,被倒下的重物和隨之而来的混乱夺去了生命。 普莱尔站在队伍最前方,他没有迴避人们眼中的悲伤和恐惧。 “我们失去了三位勇敢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压过了风声, “他们倒下的地方,不是遥远的战场,而是我们正在奋力守护的家园门口。他们的血,渗进了寒鸦领的土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的脸。也许以前从未纪念,但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我们此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感受到能量塔的暖意,都有一部分,是由这样的代价换来。活下去,让寒鸦领继续存在,这就是我们对他们最好的告慰。” 葬礼结束后,普莱尔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牺牲卫兵的家属面前,逐一停留,简短地交谈,承诺他们的家人將得到额外的食物配额和免除部分劳役的抚恤。没有激昂的言辞,只有沉静的承诺。 这一幕被许多领民看在眼里,某种无声的东西,在寒冷中沉淀下来,將那位站在雪地里的年轻领主的身影,与“家园”这个词更紧密地联繫在一起。 …… 领主大厅內,炉火比往日烧得更旺,却依然驱不散瀰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核心成员再次聚集。安德森依旧缺席,由安格暂代匯报。 “哨兵的最新观察,” 安格的声音绷得很紧, “北面那个东西,移动速度比预想的要快。方向没有任何偏离,就是衝著我们来的。按照它现在的速度,最多两天,甚至可能更短,就会抵达领地边缘。” 墙上的简易地图,代表著巨兽的阴影標记又被向前挪动了一大截,几乎已经抵近了寒鸦领象徵性的边界。 铅灰色的绝望,如同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 【凛冬纪元,第36日】 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赫德看著又一次失败的实验结果,无奈地摇了摇头。 几块霜火晶碎片在特製的小型炉具上被灼烧著,除了散发出比平时更强烈一些的苍白微光和寒意,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更没有预想中的剧烈能量释放。 “还是不行,大人。” 赫德向走来的普莱尔匯报, “无论是直接灼烧,还是尝试用能量塔的余热激发,都无法重现蒸汽核心旁那次爆炸的效果。能量似乎很稳定,或者说……惰性。” 自从蒸汽核心那次意外爆炸后,普莱尔就一直在尝试重现並控制那种瞬间释放巨大能量的场景,希望能將其转化为一种对抗巨兽的武器。 但所有的实验都毫无进展。 高温或者点燃,这是普莱尔第一个想到的原因,但从这方面进行的实验,结果是令人沮丧的毫无成果。 普莱尔凝视著那几块在火焰中依旧“冷静”的晶体,眉头紧锁。 他仔细对比过蒸汽核心爆炸时的条件和普通实验的环境,可以找出很多不同点——核心本身的能量场、特定的压力环境、也许还有某种未知的催化因素…… 但不可能用珍贵的、刚刚修復的蒸汽核心来做这种危险的控制变量实验。 爆炸的研究,陷入了停滯。 面对步步紧逼的巨兽,他们似乎少了一张可能扭转局面的底牌。 …… 普莱尔沉默地听著赫德的匯报,脚下踩过新落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返回领主府的路在灰霾下显得格外漫长。 “……所以,那些被狼血彻底浸透的霜火晶,” 赫德的声音带著实验失败后的疲惫, “我们按流程尝试製作『神水』,结果……什么效果都没有。液体很浑浊,也没有那种纯净凛冽的气息,和普通雪水没什么两样。”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领主, “大人,这些废料,要怎么处理?” 第79章 狂暴狼兽 普莱尔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掠过道路两旁正在加固屋顶的领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普莱尔几乎感到有些麻木了。珍贵的霜火晶,是对抗寒黑病的关键,就因为那群该死的狼兽,永久地损失了一部分。 “处理?”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冷硬, “先別扔。找地方集中存放,做好標记。” 赫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指示。 “大人,您的意思是……” “它们只是『现在』没用。” 普莱尔打断他,视线依旧看著前方, “狼兽的血能污染霜火晶,让它失去作用……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我们现在没空深究,但不代表它永远只是废料。保存好,也许以后能找出原因,或者……找到別的用途。” 他想起那些狼兽內臟中被奇异冰晶填满的景象,一种直觉告诉他,被污染晶体的失效与狼兽的死亡方式之间,或许存在著某种更深层的联繫。 只是现在,面对那步步紧逼的巨兽阴影,他无力分心去探索这个谜题。 “是,大人。” 赫德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点头应下。他早已习惯领主这种看似古怪、却往往在后来的出人意料的想法。 普莱尔不再说话,加快了脚步。领主府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清晰,像一座沉默的堡垒。 他知道,里面有更多棘手的问题在等著他。回收的霜火晶需要重新提取有用的入库,防御工事需要进一步调整以应对体型更大的巨兽,还有那停滯不前的爆炸研究……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將关於失效晶体的思绪暂时压下。 生存的博弈,每一步都像是在薄冰上行走,他必须集中所有精力,应对眼前最致命的威胁。 …… 夜晚降临,持续肆虐的风雪意外地稍有停歇,但寒鸦领的警戒並未放鬆,不降反升,反而提到了最高。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紧绷感。 普莱尔巡视著北面的防线,脚下踩过白天清理战场留下的杂乱痕跡。 安格跟在他身侧,,匯报著哨兵观察到巨兽仍在逼近的最新消息,语气沉重。 赫德也在,脸上带著连日劳累和实验失败的疲惫。 听著匯报,普莱尔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扫过黑暗中那些正在抓紧最后时间加固工事的模糊身影。缺少有效对抗巨兽的手段,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 托姆靠在冰冷的垒壁后面,小心地活动著还有些隱痛的后脑。 白天的葬礼让他心情沉重,也让他无法安心待在相对安全的屋里。 当监工询问是否有人愿意补充北面防线的人手时,他几乎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裹紧了分到的旧皮袄,听著耳边呼啸的风声,手里紧紧攥著一根铁木製成的火把。这种铁木,即使在寒风中也能燃烧很久,提供照明和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他负责的这段防线相对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他有些不太习惯这份寧静,之前好歹能和个子高的高地灵谈谈, 而现在,看了看旁边沉默的同伴,一个他还不熟悉名字的男人,显然他不会说些什么,现在似乎也不合適说什么。 托姆只好把注意力放回前方的黑暗。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北风毫无徵兆地再次变得猛烈,捲起地上的雪沫,而在风声中,夹杂著比之前更加狂躁、更加密集的狼嚎。 “它们又来了!” 哨兵的厉声警告划破了夜空。 黑暗中,幽绿的光点再次涌现,如同鬼火般迅速靠近。 这一次,狼群中混杂著几头格外显眼的身影,它们的体型更加庞大,粗糙的毛皮上覆盖著不规则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冰甲,双眼闪烁著不祥的赤红光芒。 “是狂暴狼兽!瞄准眼睛和关节!” 安格的吼声在防线上迴荡。 投矛射向这些新的威胁,但效果甚微。 冰甲弹开了大部分攻击,偶尔命中的箭矢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反而激起了它们更凶残的野性。 其中一头格外强壮的狂暴狼兽,居然在吞食了霜火晶后还有活力,它们硬顶著稀疏的箭雨,猛地撞开了了一段临时堆砌的障碍,狠狠扑向防线后方! 它恰好冲向了托姆所在的方向。 那名站在托姆不远处、之前还沉默著的同伴躲闪不及,被它巨大的爪子扫中,惨叫著跌倒在地,手中的武器脱手飞出。 狼兽张开布满獠牙、还咀嚼著某种晶体碎渣的血盆大口,带著腥臭的热气,就要朝著倒地的卫兵的头颅狠狠咬下! 托姆离得最近,大脑一片空白。 虽然认识的还不久,但是这位沉默的以“前辈”自居的年轻的卫兵对自己这个“新人”还不错。 不行!不能看著! 他手中的长矛似乎来不及刺出,情急之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將那根正在燃烧的铁木火把,朝著狼兽大张的血口猛掷过去! 火把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精准地投入了那片黑暗的喉咙深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著—— “轰!” 一声沉闷却极具衝击力的爆响炸开! 那头皮糙肉厚、无视普通攻击的狂暴狼兽,头颅从內部猛然膨胀,隨即在一阵冰晶与血肉混杂的喷射中四分五裂! 灼热的气浪夹杂著碎片向四周扩散,將附近的几人,包括托姆在內,都掀翻在地。 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狼嚎、风声、武器的碰撞声似乎都消失了。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卫兵还是正在衝锋的普通狼兽,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具无头的狼尸和瀰漫在空气中的焦糊气味。 普莱尔在指挥位置猛地站直了身体,瞳孔微缩。 赫德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取代。 安格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呼喝著稳住有些动摇的防线,但他的目光也死死锁定在爆炸点,充满了惊疑。 托姆瘫坐在雪地里,耳朵嗡嗡作响,呆呆地看著前方那片狼藉,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普莱尔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爆炸现场,扫过地上残留的晶体碎末和焦黑的痕跡,最终落在惊魂未定的托姆和那具无头狼尸上。 “把这里保护好,谁也不准动!” 他很快做出了判断,隨即看向正蹲在地上,不顾污秽检查碎片的赫德。 第80章 生物爆炸 【凛冬纪元,第37日】 爆炸现场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与凛冬清晨特有的、能冻裂石头的寒意混杂在一起。 普莱尔和赫德蹲在那一滩“狼藉”前,借著插在雪地里的几根火把和东方天际勉强透出的一丝灰白光亮,仔细检视著那具狂暴狼兽的无头残骸。 “大人,看它的喉咙深处——” 赫德用一根铁木棍,小心翼翼地拨开狼兽口腔內焦黑的碎肉和断裂的獠牙,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紧, “它喉咙深处,甚至颅骨內部,都嵌满了东西。” 普莱尔凑近,火光映照下,能看到那些嵌在焦糊组织里的,既有闪烁著苍白微光的纯净霜火晶碎片,也有更多被暗红色血污浸染、显得黯淡无光的晶体。 “这些残留晶体看起来……很不稳定。” 赫德將一块稍大的碎片夹起,放在一个特製的石盘上。 那碎片表面的温度似乎在冰寒与灼热之间急速变幻,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碎裂又像是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这与他们之前见过的、因过量吞噬纯净晶体而从內部冻裂的狼兽完全不同。 那种死亡是寂静的、由內而外的冻结。而眼前这具残骸,分明是由一股狂暴的、从內部猛烈宣泄而出的力量彻底撕碎。 几条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在普莱尔脑中飞速碰撞、串联—— 蒸汽核心那次意外爆炸,是在特定条件下失控…… 核心本身能被【他人状態】模块识別,暗示它与某种“存在状態”关联,並非纯粹的死物…… 狼兽冻毙,是过量的、相对稳定的霜火晶能量侵蚀了它们的寒系生命本质…… 而眼前这次爆炸,是火焰,这外部的剧烈激发,作用於狼兽口中那混杂了纯净与被污染晶体的“混合物”…… 散乱的线索在脑中咔嚓拼合。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假设逐渐在他脑中清晰起来。 “赫德,” 普莱尔的声音带著一种发现关键拼图的沉静, “我们可能一直想错了方向。” 赫德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带著困惑。 “纯净的晶体,或许代表著稳定或惰性的能量。” 普莱尔指向那些残留物, “而被污染、或者说被某种『生物条件』改变后的晶体……就像是被装上了引信。外部的剧烈刺激,比如火焰,或者足够强的衝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赫德, “就像点燃了引信,引爆了內部不稳定的能量。蒸汽核心那次,或许也是类似的原理,只是能量层级和触发条件完全不同。” 赫德脸上的困惑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明悟取代。 他猛地低头,看看手中的镊子,又看看地上那些被標记为“废料”的污染晶体。 “纯净晶体……污染废料……火焰……”他喃喃自语,“混合……然后激发!” 普莱尔见他明白立刻命令道:“我们需要验证!立刻!” 他们退到一段相对安全的、废弃的前文明遗蹟矮墙后面。 赫德动作迅速地找来一个空的小陶罐,將几块纯净的霜火晶碎片和同等分量的、被血污浸透的“废料”小心混合放入。 一名卫兵在赫德的指挥下,將这个小铁罐放在远远的一片空旷的雪地上。 在铁罐落地后,另一名卫兵用弓射出了一支燃烧的箭矢。 “咻——嘭!” 箭矢精准地撞上铁罐,一声明显比之前火把爆炸微弱、却清晰可辨的爆鸣响起! 小铁罐被炸得变形,里面的混合物四散飞溅,在雪地上留下焦黑的痕跡和一小片蒸腾的、带著怪异味的白气。 实验成功了。 希望的光芒,如同刺破厚重阴霾的第一缕阳光,骤然在普莱尔和赫德眼中点燃。 这光芒驱散了连日来笼罩的疲惫和阴鬱。 他们意识到,这並非需要精密图纸和高端技术的灵能造物。 这是一种粗糙、野蛮,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宝贵的武器雏形,利用能量本身的不稳定与衝突,製造毁灭。 生物条件中隱藏的奥秘已无暇深究,必须立刻將这种现象付诸实用。 得赶快让这种现象应用於实际, 工坊区所有的空閒人手被迅速召集。 炉火重新熊熊燃起,映亮了一张张疲惫却骤然紧绷的脸。不需要复杂图纸,普莱尔直接在地上用木炭勾勒出初步构想。 第一个方向:陷阱布置。 赫德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个“霜火雷”陷阱布置在五十步外的雪地上,那是一个用木架支撑的陶罐,內里混装了少量的晶石。他退回来后,向安格点头示意。 安格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从身旁的火盆中引燃了箭矢的缠布,张弓、瞄准、射击! 燃烧的箭矢划破寒风,精准地命中了木架。 “哐当!” 陶罐被箭矢的衝击力撞落,摔在雪地上,碎裂开来。 里面的晶石混合物撒了一地,其中几块被箭头的火焰舔舐到,发出了“滋啦”的声响和微弱的闪光,但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並未发生。 火焰很快就在雪地和低温中不甘地熄灭了。 现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赫德跑了过去,检查著失败的陷阱,脸上写满了沮丧和困惑。 “大人……这……罐子碎了,但混合物散开了,火焰太小,无法瞬间引燃所有晶石……它、它没炸!” 普莱尔眉头紧锁。 他预想过精度问题,却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也就是说,除非用足够大的火源瞬间覆盖整个混合物,否则它很可能只会燃烧,而不是爆炸?” “恐怕是的,大人。” 赫德垂头丧气地走回来, “而且,如果巨兽一脚踩上去,罐子碎了,混合物被它的脚掌带得到处都是,那更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陷阱的可靠性太低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观摩的、手臂上还缠著绷带的卫兵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要是能像扔石头一样扔过去,直接在它脑门上炸开就好了……” 他的同伴立刻拽了他一下,示意他別乱说话。 但这句话,却像一道火花,瞬间点亮了安格的思维。 这位老练的猎人猛地一拍大腿: “等等!他说的对!” 第81章 解决头狼 安格那句“他说的对!”骤然打破了工坊区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突然激动起来的调查队长。 安格激动地走到普莱尔面前,语速飞快: “领主大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巨兽走到陷阱上?我们为什么不能主动把『爆炸』送到它身上?” 他指著远处的失败现场,比划著名: “领主大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等著在雪地里,被动地等那头畜生自己出现然后踩上来?我们是能在寒夜里觅食的人!我们最清楚怎么把东西从该死的地方挖出来,或者……送到该死的地方去!我们可以让擅长投掷的人,亲手把这『霜火雷』扔到巨兽身上!” 赫德下意识地想反驳这听起来过於大胆的想法,他提出了技术难题: “怎么扔?难道让人抱著罐子,点著了火再扔?那岂不是……” 他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不!我们可以给它加个『尾巴』!” 安格的思路已经完全打开,他抓起旁边一捆浸过防潮油脂的粗韧麻绳,这种绳子他们常用来在深雪中拖拽重物或固定帐篷。 “看,我们用这个做一根引信,一头插进罐子里接触晶石混合物,另一头留出来。投掷手只需要点燃留出来的这头引信,然后立刻把罐子扔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在一个空陶罐上比划著名钻孔: “引信在罐子飞过去的时候燃烧,等它砸到巨兽身上,或者就在它眼前的时候,火正好烧进去——嘭!!” 普莱尔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想法將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中。 “但是,如何確保投掷手能快速、安全地点燃引信?在战场上,尤其是在巨兽面前,可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点火。” 赫德此刻也被点燃了灵感,他接著普莱尔的话说道: “我们可以建立固定的投掷阵地!在阵地上提前设置好不会被风雪吹灭的火源,比如用能量塔的废热管道稍微加热的石槽,里面放著燃煤;或者乾脆插上一圈燃烧的铁木火把!投掷手就站在火源旁边,转身就能点燃引信,然后立刻投掷!” 粗糙却可行的方案,在瀰漫著焦糊味与寒气的清晨,迅速成型。 希望,第一次以如此主动的姿態,被这些习惯於在冰雪中挖掘生机的人们,握在了手中。 …… 好冷。 深入骨髓的冷。 托姆紧跟著安格队长的背影,每一步都深深陷进雪里,再费力地拔出来。 他所在的这支小队静默地在灰霾中移动,寻找。像一群在雪原上搜寻昨日冻毙猎物的拾荒者。 但他知道,他们今天不是来捡东西的,是来送“礼物”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掛在腰侧的那个陶罐,冰冷的陶壳,里面却装著能喷吐火焰与毁灭的混合物。 一根浸满了狼兽油脂的粗麻绳从罐口引出,那是它的“尾巴”。 这罐子很沉,不仅仅是本身的重量,更因为它代表著寒鸦领刚刚诞生的、粗糙的希望。 高地灵和其他几个最强壮的矿工走在队伍中间,小心翼翼地维护著那个散发著微弱暖意的便携热源。 通过吼声確定了头狼的存在,想要解决狼群们不停的袭击,就要解决头狼,至少让狼群混乱。再加上与霜火雷的研究,寒鸦领採用了与之前不同的解决方案。 “到了。” 安格队长低沉的声音传来,所有人立刻蹲下身,藉助一片被积雪半埋的废墟残骸隱蔽起来。 托姆顺著安格指的方向望去,心臟猛地一缩。 前方的洼地里,几十头冰原狼兽如同灰色的幽灵般聚集著。 而在它们中心,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上,蹲坐著一头格外庞大的傢伙。它比同类壮硕近一倍,暗灰色的皮毛上布满廝杀的痕跡,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冷漠地扫视著它的狼群。 仅仅是远远看著,就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凶悍。 那就是头狼。 “热源,开到最大!” 安格下令。 高地灵立刻操作,便携热源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散发的暖意陡然增强。对於这些適应了严寒的生物而言,这热源突兀。 洼地里的狼群瞬间骚动起来,低吼著转向他们的方向,獠牙在灰白的光线下闪著寒光。 头狼站起身,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的咆哮。 “投掷组!” 安格的声音传来。 两名被选中的队员,以臂力和对寒冷忍耐力著称的老兵,立刻从掩体后跃出。 其中一人迅速从托姆手中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陶罐。他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將罐子尾部那根油脂引信,凑近另一名队员手中紧握的、特製的防风火把。 “嗤——!” 引信被点燃,火花沿著浸满油脂的麻绳急速蔓延,发出细微而致命的嘶响,在灰暗的空气中拖出一道短暂的白烟。 投掷手身体后仰,用尽了挖掘冻土、拖拽重物锻炼出的全部力量,將燃烧的陶罐朝著头狼所在的方位,猛地投掷出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变慢了。 托姆屏住呼吸,看著那带著火星轨跡的陶罐划过天空。 他看到头狼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肌肉绷紧,想要从岩石上跃下——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在狼群中心炸开! 火光混杂著苍白的霜火晶碎片和黑色的冻土冲天而起,强烈的衝击波將周围的狼兽像枯草一样掀飞。 头狼所在的岩石被炸掉一角,它那庞大的身躯被狠狠摜在地上,半边身子一片焦黑狼藉,发出了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嚎,挣扎著却无法立刻站起。 狼群瞬间炸开了锅! 失去了首领的指挥,恐惧像瘟疫般蔓延。它们不再理会那怪异的热源,发出惊恐的呜咽,互相衝撞著,向著四面八方亡命奔逃,转眼就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中。 成功了! 一股混杂著震惊和狂喜的热流衝上托姆的头顶,他几乎要和其他人一样低呼出声。 困扰领地多日的狼群威胁,竟然以这种方式被瓦解了! “任务完成!撤退!快!” 安格队长厉声喝道。 第82章 等雪 “任务完成!撤退!快!” 安格队长厉声喝道。 小队迅速集结收拢,沿著来时在深雪中踩出的足跡,快速向寒鸦领方向退去。 解决了头狼这个心腹大患,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刮在脸上的寒风也减弱了几分,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托姆甚至忍不住去想,回到领地后,或许能分到一勺,不,可能是一碗更浓稠的热汤,光是想像那股暖流滑过喉咙的感觉,就让他乾渴的喉咙动了动。 寒鸦领那熟悉的轮廓渐渐从灰霾中浮现,能量塔散发的微光如同指引迷途的灯塔,让人心安。 然而,就在这归家的景象即將完全映入眼帘时, 走在最前面的安格队长猛地停住了脚步,手臂高高举起,紧握成拳,那是最高等级的警戒信號! 整个小队瞬间僵住,瞬间凝固在原地,所有声响戛然而止,只剩下风掠过雪原的呜咽。 托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顺著安格队长凝滯的目光,向更北方望去。 在更北方,那片天地仿佛被铅灰色巨幕彻底封死的地方,而在幕布之前,一个“存在”矗立著。 那不是山。 山是死物,没有这种令人灵魂本能战慄的、属於活物的压迫感。 那是一头巨兽。 一个庞大到扭曲认知的阴影,如同支撑著灰暗天穹的远古冰柱,沉默地嵌在风雪瀰漫的地平线上。 它浑身覆盖著仿佛与冰川融为一体的厚重甲壳,在灰暗光线下泛著死寂的沉黯蓝色。 它没有移动,没有咆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头颅微微昂起,对著阴沉压抑、仿佛正在积蓄力量的天空。 它不是在沉睡,也不是在茫然游荡。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托姆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比这凛冬的任何一刻都要冰冷。 他看懂了。 那头摧毁了冻麦领的怪物,它在等待。耐心地、冷酷地等待著,等待著一场足以吞噬一切、让能量塔光芒也为之黯淡的……真正的暴风雪。 …… “你说它有多高?” 普莱尔的声音在领主大厅中响起,平静,却让空气绷紧。 “至少是冰原巨人的两到三倍,” 安格喉结滚动,声音带著压抑, “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 他补充道, “它周围的雪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比別处更硬、更亮,像覆盖了一层坚冰。” 普莱尔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北面防线。 “它等的是暴风雪,但是我们却不能只等它过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安格、赫德、阿尔文,以及刚刚被唤来的艾莉娜和民情会的几名代表。 命令清晰准確地传出: “安格,立刻行动。第一,修改所有面向北面的防御建筑结构,放弃过於突出的部分,加固侧翼,形成纵深。第二,组建『霜火雷』投掷队,由你亲自挑选臂力最强、最冷静的人手,在防线后方一百步、两百步处设立两级投掷阵地。火源必须稳定,用能量塔废热管道引热,或者挖掘地坑保护燃煤,引信必须用油脂反覆浸泡,確保在风雪中也能点燃!” “赫德,” 他看向眼睛布满血丝的工匠, “陷阱同样不能放弃。陶罐里可以混合晶石和助燃的铁木碎屑、碎煤,外面可以用浸满油脂的破布缠绕。把它们放在它最可能踏足的地方。就算炸不死,也要烧它一层甲,或者让它陷进去!” 赫德重重点头: “明白,大人!我们还可以把一些废弃的铁器碎片混进去,增加杀伤。” “可以。但要快,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时,艾莉娜上前一步,站了出来,金髮在炉火映照下格外闪耀,她的脸色异常坚定: “普莱尔子爵。冻麦领的倖存者熟悉严寒,也经歷过家园被毁的痛苦。我们的男人有与冰原熊搏斗的勇气,我们的女人知道如何在风雪中照料伤患、搬运物资。请让我们帮忙,守卫这座给予我们温暖的新家园。” 她身后,几名冻麦领的代表也纷纷附和。 普莱尔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多犹豫就点头: “好。艾莉娜,你负责协调民情会,与阿尔文管家对接,確保物资分配和伤员转运不出乱子。冻麦领的勇士,可以补充进安格的巡逻队和后备队,但要混编,听从统一指挥。” …… 托姆被分配到与雷克斯同一组,负责加固西侧一段相对薄弱的矮墙。这里背风,但也是巨兽有可能绕行的路线之一。 两人起初无言,动作僵硬。寒风卷著冰屑,打在脸上生疼。 托姆费力地將一块冻土夯实,雷克斯沉默地递过一根粗大的铁钉。直到托姆伸手去接,粗糙的手指碰在一起,两人都顿了一下。 “……头还疼吗?” 雷克斯闷声问,目光没有看托姆,而是盯著手里的锤子。 托姆下意识摸了摸后脑,那里还留著浅浅的疤痕。 “还有点隱痛。你呢?劳役苦吗?” 雷克斯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冻麦染黄的牙。 “比等死强。” 他挥起锤子,將铁钉狠狠砸进木头, “至少在这里,干活能换口吃的,还能看到……明天。” …… 在领地中心,老管家阿尔文裹著厚厚的毯子,蜷缩在堆满物资记录的木桌前。 他脸色灰败,咳嗽不止,每一次咳嗽都让瘦削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他枯瘦的手指依然颤抖而坚定地清点著每一筐燃煤、每一捆绷带、每一袋所剩无几的黑麦粉。 “燃料……必须优先保证能量塔和投掷阵地……食物……要撑到雪停……” 他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 工坊里,炉火熊熊,热浪逼人。 赫德的声音已经嘶哑,却依旧在吼叫: “快!磨蹭什么!晶石粉末和污染废料的比例应该是多少?引信孔再钻大一点!你想让它在我们手里就炸了吗?!” 工匠和学徒们彻夜未眠,脸上满是菸灰和疲惫,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敲打、混合、填充……最后一批“霜火雷”必须在雪来之前完成。空气中瀰漫著硝石、油脂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寒鸦领在全力运转著。 而在北方,那片铅灰色的天幕之下,巨兽依旧如同亘古存在的冰山,沉默地佇立。它带来的无形压力,比逐渐增强的寒风更冷,更令人窒息。 雪似乎下一刻就会到来。 第83章 暴风雪 【凛冬纪元,第40日】 “呼~呼~~~呜呜呜!” 起初,是风变了调子。 托姆和雷克斯刚刚加固完最后一段矮墙的支撑,正靠著墙体喘息,节省体力。 之前呼啸的风声,像是野兽在远方嗥叫,虽然刺耳,但至少保持著一种固定的节奏。 但现在,那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嘶鸣与呜咽,仿佛有无数把冰刀在刮擦著整个世界的天幕。 “不对劲……” 雷克斯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 托姆也感觉到了。 风不再是迎面吹来,而是开始打旋,捲起地面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旋转的幕布。 能见度开始急剧下降,刚才还能隱约看到百米外另一段防线上晃动的火把,现在那片区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毛玻璃。也不知道火把是被风雪吹的熄灭了,还是被风雪阻挡看不清了。 “大暴雪——来了!” 一名小队长的吼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他指向雪坑之外,天空正以一种不祥的速度沉入墨黑,唯有能量塔核心的火光,在那愈发深邃的背景下,燃烧得异常鲜艷,近乎刺目。 托姆与雷克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大暴雪,真的来了! “快!回掩体!抓紧绳索!” 小队长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托姆和雷克斯不敢耽搁,立刻弯腰,沿著事先用绳索標记出来的路线,朝著最近的一处半地下掩体跑去。 那是一个利用前文明废墟地基改造的洞穴,顶部用粗大的铁木和冻土加固,是他们在防线上的临时庇护所。 刚跑出十几步,托姆就感觉不对劲。 风的力量大得惊人,推得他一个趔趄,站立不稳。 雪粒不再是飘洒,而是像坚硬的沙砾一样,横著砸在他的皮袄上、脸上,露出的皮肤瞬间就像被无数细针扎刺一样疼痛。 他不得不低下头,用手臂护住眼睛,几乎是在摸著冰冷的绳索匍匐艰难前行。 温度正在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疯狂下跌。 之前虽然寒冷,但先前厚重的皮袄还能勉强抵御严寒。可现在,那股酷寒之意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防护,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骨髓。 他呼出的每一口气,离开嘴唇的瞬间就变成了细密的冰晶,扑簌簌地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很快结成了一层白霜。 “抓紧绳子!別鬆手!” 雷克斯在他前面吼道,声音模糊不清。 托姆死死抓住那根救命的绳索,感觉它冰冷、僵硬,几乎要冻裂。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完全被翻涌的雪幕吞没,他们刚刚离开的那段矮墙,此刻连轮廓都看不清了。 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钻进掩体入口,里面已经挤了七八个人,都是附近防线的士兵。有人立刻合力將厚重的、覆盖著多层湿硬兽皮的木门推上,用粗大的木槓死死抵住。 剎那间,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轰鸣,仿佛有巨兽正在头顶践踏。 掩体里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著,提供著可怜的光线和微不足道的暖意。 每个人脸上都覆盖著冰霜,眉毛、睫毛一片雪白,像是一群瞬间苍老的人。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牙齿不受控制打颤的“咯咯”声。 “看好——孩子——!” 外面隱约传来哨声和声嘶力竭的吶喊,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 托姆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感觉身体里的热量正在被迅速抽走。 他搓著冻得麻木的双手,试图恢復一点知觉,但效果甚微。脚下的土地,仿佛也正在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变得像铁一样又冷又硬。 “咳……该死……这比冻麦领最后那场雪……还要邪门……” 旁边一个冻麦领来的汉子蜷缩著,声音断断续续,带著绝望。 托姆没说话,他只是紧紧裹了裹皮袄,感受著那无孔不入的寒意像冰冷的蛇身,一点点缠绕上来,勒紧。 能量塔的脉动声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急促,像是在与这可怕的严寒进行著殊死搏斗。 透过原木缝隙偶尔窥见的外面,已是一片彻底的、旋转的乳白色混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冰封呼吸”吞噬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何等卑微。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不过並不能让他心安,这短刀能战胜什么呢? 然后,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用油布仔细包好的、更小號的“霜火雷”,这是赫德发给每个士兵,用於最后时刻的“礼物”。 外面,风的咆哮声中,似乎隱约夹杂了別的声音:一种沉闷的、规律性的、仿佛巨型心臟搏动般的……震动。 托姆想缓解一下几乎凝固的气氛,或许只是被这末日般的景象惊得需要说点什么。 “对了,” 他看向身旁沉默的雷克斯,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突兀, “你有孩子吗?雷克斯。” 雷克斯眼珠动了动,没看他: “有啊。” “那……跟我讲讲唄?” “他死了。” 托姆噎住,喉咙发紧: “……额,对不起。” “没关係。” 雷克斯的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他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目光虚浮地盯著跳动的油灯火苗。 “……那小子,倔得很。最后……咳……最后他拉著我的手,说『爹,你要活下去』……没想到,居然是我儿子对我说这话……” 雷克斯也握紧了怀里的东西,並非每个士兵都有的“霜火雷”。他用积攒许久的、近乎拼命的劳动换来的积分,才换到这个。他握得很紧,指节泛白。他还记得发给他的那个人那句话“记住,用积分换取的並不是这个物件,而是证明你能够明白它的珍贵。“ “雷克斯,你……” 托姆迟疑著。 “怎么?” “你的眼神……” 托姆低声道。 在那跳动的微弱火光下,雷克斯的眼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凝固的什么东西。 雷克斯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个冰冷的陶罐。 第84章 意外 掩体外的轰鸣陡然加剧,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风雪中艰难移动,每一次沉重的脚步都让冻土微微震颤。 油灯的火苗被气流衝击,猛地一暗,几乎熄灭。 “咚!咚咚咚!” 掩体的木门被猛地敲响,沉重而急促,几乎盖过了风雪的咆哮。 “开门!紧急命令!” 靠门最近的士兵费力地挪开抵门的木槓,刚拉开一条缝隙,狂风就夹著雪沫倒灌进来,瞬间將油灯的火苗扑得只剩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一个几乎成了雪人身影挤了进来,是负责他们这段防线的小队长,他厚重的皮帽和肩甲上覆盖著厚厚的冰层,脸色青紫。 “快!內围出状况了!” 小队长抹了把脸上的冰渣,声音嘶哑急促, “能量塔附近的一条主供暖管道支架被积雪压垮了!热气外泄,那片区域的温度在快速下降!赫德师傅的人手不够,需要所有懂加固、能扛重物的人立刻去支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內围,能量塔附近,那是领地最核心、最应该安全的地方! “那我们这里的防线……” 有人下意识地问。 “安格大人有令!” 小队长喘著粗气, “外围防线所有小队,立刻收缩至第二道冰垒!放弃最外围阵地!重复,放弃最外围阵地,收缩防御!风雪比预想中的大必须要收紧阵地。你们小队离內围缺口最近,立刻分出一半人手,由我带去抢修管道!这是优先命令!” 小队长吼道, 他迅速点了包括托姆和雷克斯在內的几个人: “你们几个,力气大,跟我去!其他人,撤往第二冰垒!快!动作快!” 他又指了指一些人怀里的“霜火雷”, “情况紧急,说不定用得上!” 命令不容置疑。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前线未知巨兽的恐惧。 托姆和雷克斯对视一眼,默默抓起靠在墙边的铁镐和铲子。雷克斯將那个用积分换来的“霜火雷”小心地塞进怀里更深处,確保不会在行动中意外掉落或受潮。 一行人重新扎紧皮袄,用布条蒙住口鼻,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投身於那片乳白色的地狱。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已是彻底的混沌。 风不再是风,而是实体般的暴力,推搡著每一个人。雪不再是雪,是横飞的白色子弹,打得人睁不开眼,脸颊生疼。能见度不到十步,四周只有呼啸和一片令人绝望的混沌。 能量塔的光芒在暴风雪中变成一个模糊的、不断扭曲的光晕,成了他们唯一的方向標。 他们排成一列,腰间繫著的绳索相连,像一串在激流中挣扎的蚂蚁,顶著能將人吹翻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內围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像在沼泽中跋涉,积雪没过膝盖,甚至深及大腿,必须奋力拔腿才能前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部,带来刀割般的痛感,狂风试图將他们掀翻。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段路,却感觉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於,他们衝破了某道无形的界限,风势似乎稍减,能隱约看到前方能量塔投下的巨大阴影,以及阴影下慌乱奔跑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內围的景象比他们想像的更糟。 靠近能量塔基座不远的地方,一段架设在低矮石墩上的粗大金属管道明显歪斜,连接处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灼热的白色蒸汽正嘶嘶地向外狂喷,与冰冷的空气接触,瞬间凝结成大片浓雾。 管道下方的积雪被融化,露出黑色的地面,但又迅速结上一层滑溜的冰壳。管道附近的几座棚屋明显受到了影响,原本应该温暖的外墙正在迅速结霜。 几名工匠在赫德的吼声中,正试图用槓桿顶起管道,修正歪斜,但人手明显不足,进展缓慢。一些人正试图用木板、毛毡甚至自己的身体去堵漏,但效果甚微,高温蒸汽烫得他们连连后退。 “別愣著!加固支架!清理积雪!快!” 小队长声嘶力竭地指挥著, “你,你,还有你!去找赫德工匠的人!问问有没有临时修补的材料!” 托姆和雷克斯被分到清理管道下方和周围积雪的小组。 必须儘快清理出作业空间,並防止融化的雪水再次结冰,让抢修的人无法立足。 铁镐砸在冻硬的土地和冰壳上,溅起细碎的冰屑。热浪和寒气在这里交织,一会儿感觉皮袄要被烤焦,一会儿又被背后的寒风吹得透心凉。汗水刚渗出毛孔,就几乎要冻结在皮肤上。 托姆奋力挥著镐头,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瞥了一眼雷克斯,那个男人沉默得像块石头,只是机械地、高效地重复著挖掘的动作,仿佛要將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冰冷的土地上。他的眼神,依旧像结了冰。 混乱中,有人滑倒,有人被蒸汽烫伤发出惨叫,但更多的人在拼命。寒鸦领的领民,冻麦领的流民,此刻没有区別,都在为同一股暖流,同一个生存的希望而挣扎。 突然,一阵不同於风雪呼啸和蒸汽嘶鸣的、沉闷的撞击声,从北方防线的方向隱约传来。 咚……咚…… 如同巨人的脚步,踏在每个人的心臟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地停滯了一瞬,望向那片被暴风雪彻底笼罩的北方,除了旋转的雪幕,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个声音,如同丧钟,在每个人心头敲响。 巨兽,並没有因为暴风雪而停下脚步。 它来了,正在逼近他们刚刚离开的、如今几乎不设防的外围防线。 它肯定来了,它说不定就要下“雪坡”了! 小队长脸色煞白,但他立刻回过神来,用更大的声音咆哮,压过心底的恐惧: “別管那边!快!修好这里!內围不能垮!快——!” 托姆咽下口带著铁锈味的唾沫,再次举起沉重的铁镐,狠狠砸向脚下的冰层。雷克斯在他身边,沉默地,更用力地挥下了铲子。 內围的危机尚未解除,外围的阴影已然降临。 第85章 首领 托姆的虎口被铁镐震得发麻,灼热的蒸汽与刮骨的寒风在他周身交织成一片混沌。汗水刚渗出额角,便冻结成细小的冰棱。 他听见赫德在不远处嘶吼,声音在风雪的咆哮中时断时续。 就在这时,一声更加尖锐的爭吵刺破了这片混乱。 “——往左!蠢货,我说往左!” 一个寒鸦领的汉子满脸通红,对著一个冻麦领的劳工大吼,手指著一段需要抬起的沉重管道。 那冻麦领的男人皮肤黝黑,脸上刻著风霜的沟壑,他急急回了一句,用的是带著浓重冻麦领口音的话语,几个模糊的音节在风雪中变了调子。其中似乎夹杂了一个词,听起来像是“格勒”。 在寒鸦领的语境里,这模糊的音节被那心急如火的汉子听成了某种抗拒或辱骂。 “你敢骂我?!” 寒鸦领汉子眼睛瞬间瞪圆,积压的疲惫和恐惧化为怒火,他猛地推了对方一把。 冻麦领男人被推得一个踉蹌,撞在冰冷的管道上,他下意识地用土语吼了一句什么,听起来更像是辩解,但在对方耳中无疑是挑衅。 “该死的流民!” 寒鸦领汉子彻底被点燃,扑了上去。 拳头砸在皮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两人立刻扭打在一起,在雪地和泥泞中翻滚。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有人试图拉架,却被挥舞的手臂打开,混乱像火星落入枯草,瞬间点燃了周围紧绷的情绪。 更多带著不同口音的咒骂加入进来,推搡变成了小范围的混战。 他们, 他们居然在如此严寒下扭打在一起…… “住手!都住手!” 小队长的声音声嘶力竭,但被淹没在风噪和打斗声中。 几名卫兵迅速冲了过来,用包铁的木棍和强健的臂膀强行分开了扭打的人群,將带头几人死死按在雪地里。 衝突被强行镇压下去,但空气中瀰漫著比寒风更冷的敌意和猜忌。 托姆看著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冻麦领男人,对方脸上混杂著屈辱和茫然。 他又看向身旁一直沉默挥铲的雷克斯,雷克斯也停下了动作,看著这场闹剧。 就在这时,托姆感觉自己的后脑又开始隱隱作痛,那个差点要了他命的旧伤疤突突地跳著。 假如……假如那头巨兽此刻突破了外围摇摇欲坠的防线,衝进这里……这些刚刚还在互相殴斗的人,能做什么?巨兽可不管你是寒鸦领还是冻麦领,它锋利的爪牙会撕碎他的朋友,会摧毁他和家人们曾经一起修缮过的小屋,会踏平这片他世代生存的土地,將能量塔的光芒连同所有的希望一起湮灭…… 不, 或许根本等不到巨兽到来。 像现在这样,內部先崩溃,管道修不好,热量流失,所有人都会在逐渐降低的温度里变成僵硬的尸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绝望像冰冷的事实缠住了他的心臟,几乎让他窒息。 “——够了。” 一个並不高昂,却清晰穿透所有嘈杂的声音响起。 人们循声望去, 是, 是普莱尔。 是领主大人! 是首领!!! 只见普莱尔不知何时站在了破损的管道旁。他没有披甲,只穿著厚重的毛皮外袍,脸上带著疲惫,但那双眼睛在风雪中锐利如冰,缓缓扫过混乱的现场和每一个人的脸。 骚动瞬间平息,只剩下风雪的呜咽和蒸汽泄漏的嘶嘶声。 “格勒。” 普莱尔清晰地重复了那个引发误会的冻麦领词汇,目光落在那名被按著的冻麦领劳工身上, “在冻麦领的土语里,是『用力』、『顶住』的意思。我说得对吗?” 那名冻麦领男人愣住了,隨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用力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普莱尔的目光又转向那名动手的寒鸦领汉子,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 他是在让你用力抬,不是在骂你。听不懂,可以问。挥拳头,解决不了泄漏,也挡不住外面的东西。” 那汉子羞愧地低下了头。 普莱尔不再看他,转向所有人,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看看你们周围!热源正在流失,敌人就在门外!你们每一秒的愚蠢和內耗,都是在亲手掐灭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让冰冷的空气吞噬掉最后一丝杂音。 “现在,要么一起把管道修好,要么一起死在这里。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普莱尔的话语砸进每个人的心头,驱散了最后一丝因內訌而升腾的燥热。 人群陷入了死寂。 风雪的咆哮和蒸汽管道不甘的嘶鸣重新占据了主导。 但在这片寂静中,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先前瀰漫的敌意和猜忌,被一种更沉重、更紧迫的东西压了下去——那是赤裸裸的生存现实。 托姆感到后脑的旧伤疤不再跳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看向雷克斯,发现这个沉默的汉子已经重新握紧了铁铲,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围的人们,无论是寒鸦领的还是冻麦领的,都下意识地避开了彼此的视线,但那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一种共享的羞耻和恐惧。 就在这时,普莱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对了,你们很在意那头巨兽,对吧。” 他这句话问得突兀,却精准地戳中了每个人內心最深的恐惧。托姆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臟骤停的声音。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聚焦在领主身上,仿佛他能决定那头怪物的生死。 普莱尔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 “它只不过是一只大点的冰原兽罢了。” 只不过?托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摧枯拉朽、让大地震颤的怪物,在领主口中只是“大一点”? “就在刚刚,” 普莱尔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埋在雪坑外的『霜火雷』准確无误地在它脚下爆开。” 霜火雷!一些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那是领地刚研製的武器,混合了霜火晶的可怕造物,威力极其惊人。 “它停下来了,” 第86章 过载! “它停下来了,” 普莱尔顿了顿,说出后半句, “就停在我们的领地边缘外。” 一股微弱的气流似乎穿过人群,那是集体鬆了一口气的徵兆。人们几乎能感觉到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后,骤然一松。 停下来了……它停下来了! 但普莱尔接下来的一个字,瞬间將这刚升起的微弱希望重新冻结。 “但。” 这个转折如此简短,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压迫感。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比北风更冷,比冰雪更硬。所有人的心再次被攥紧。 “它会重新动起来的。” 预言般的宣告,没有丝毫犹豫。普莱尔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人身上。 “所以,” 他最后说道,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它动起来前,把这里修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直接转身走向正在寒风中都满头大汗,焦急检查管道的赫德,低声询问具体的维修方案和过载的可行性。 人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截然不同。 没有骚动,没有抱怨,没有迷茫,没有爭执,甚至没有太多的恐惧。 有的只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退无可退,从骨髓里榨出来的狠劲。这狠厉,从一双双原本充斥著疲惫与恐惧的眼睛里瀰漫开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弯下腰,默默捡起了掉在泥雪混合的冰壳上的铁镐。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冻麦领的劳工啐掉嘴里的血沫子,一言不发地扛起了沉重的管道配件。那个之前动手的寒鸦领汉子,脸上还带著淤青,却闷头走上前,用肩膀抵住了对方抬起的位置。 “一、二……起!” 含糊却异常同步的口號声响起,取代了之前的咒骂与无意义的爭吵。 铁器与金属管道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铲雪,固定,对接……动作快得近乎疯狂。 汗水依旧渗出,立刻结冰,但没人再去理会。每个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手中的活计,盯著那段破损的管道。仿佛修好它,就能挡住外面那头暂时停滯的死亡阴影,就能在那头死亡巨兽再次迈步前,抢回一线生机。 沉默,却充满了近乎绝望的凝聚力。 他们不是在为领主工作,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彼此。 他们是在为那渺茫的、在巨兽再次迈步前修復屏障的机会而拼命。 托姆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著金属和蒸汽味道的空气,冷空气刺痛肺腑,却也让他感觉麻木的手臂重新涌出了力量。他握紧铁镐,加入了沉默劳作的人群行列中。 时间,不多了。 …… 普莱尔与赫德快速交流,確认了维修步骤和隨后启动能量塔过载的方案。 离开前,赫德忍不住低声问: “大人,安格队长他……” 正常情况下,安德森负责保卫普莱尔,但安德森太虚弱,这任务就落到了安格肩上,除非情况特殊。 普莱尔抬手,用一个轻微的动作制止了他后面的话,眼神沉静无波。其他人也在忙,没有看到这边的事情。 赫德闭上了嘴,心头却是一沉。 普莱尔转身离开,走向领主府的方向。 风雪扑打在他的袍角上。 安格去了哪里? 事实上,在北方巨兽逼近前,寒鸦领的防御重心就放在了北面那条最可能的路径上,布下了数量最多的霜火晶陷阱。 然而,这头巨兽並非寻常冰原兽。 它那庞大的身躯和力量,足以在行进间轻微地改变地形,碾碎冰层,踏平雪丘。 它偏离了预设中最有可能的路线。 临时调整陷阱分布已是奢望。 当时,负责观察的安格回报时状態就已极差,他身上带著伤,脸上是被冻出的青紫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是他提出了那个近乎自杀的建议:由他带领一小队最精锐的猎手和士兵,携带霜火雷,主动出击,用爆炸和血肉之躯,將偏离路线的巨兽,重新引回,或者说,激怒到预设的死亡陷阱区域內。 普莱尔曾远远看到了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接触。 耀眼的爆炸火光在巨兽体表绽放,崩碎了小片厚重的冰甲,显露出下面深蓝近黑的粗糙皮层。它也確实如安格所愿,停下了脚步,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怪物体型庞大如山,但基本形態与寻常冰原兽並无二致,四肢著地,有著巨大的头颅、长鼻和招风巨耳。寒鸦领並无“象”的概念,但普莱尔心中已为这种形態找到了合適的命名。 可惜,霜火雷的伤害似乎不足以致命,那破损的冰甲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復,瀰漫的寒气重新覆盖上去。它显然被激怒了,但並未退却。 安格回来时,状態更差了,几乎是被同伴搀扶著,身上覆盖著冰霜和凝固的血跡,但他终究是回来了,並且成功了。 至少,让那怪物停了下来,为內围的抢修爭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 回到现在,普莱尔再次召集了所有还能行动的核心成员。厅內的人明显稀疏了些,安德森重伤未愈,安格显然也无法立刻投入战斗。 “我们需要更多人手,” 普莱尔的声音打破沉寂, “冻麦领的战士们,將全部补充特殊序列,直接听我调遣。” 他没有询问,而是宣告。 接著,他目光扫过眾人,提出了命名: “北面的那头巨兽,以后称之为『霜骸巨象』。遗蹟里的那个,沿用哈维的说法,『冰原巨人』。” “霜骸巨象……象?” 汉斯骑士低声重复著这个陌生的词汇,他从未听过,但看著领主勾勒出的简单轮廓,却又觉得无比贴切,仿佛这个词天生就是为这种怪物准备的。 “大人,您的见识总是如此……广博。” 就在这时,能量塔的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嗡鸣,仿佛沉眠的钢铁巨兽加深了呼吸,压过了风雪的嘶吼。 “嗡——!” 紧接著,一股明显更加强劲的暖流,如同无形的浪潮,瞬间席捲了整个大厅,驱散了些寒意。 能量塔,过载了。 一股新的力量,伴隨著温暖与热浪,悍然注入了这片濒临绝境的土地。 第87章 人都会…… 过载成功了,维修也成功了。 经过漫长而紧张的维修,至少在托姆感觉里,这段抢修的时间漫长到仿佛过去了一整个凛冬, 那断裂的管道终於被接续,歪斜的支架也被重新加固。 当那狂暴的热流重新被束缚在管道內, 当嘶鸣的蒸汽泄漏声终於在寒风中停止, 当能量塔核心传来那声低沉而强劲的嗡鸣, 一股远比之前磅礴、稳定得令人心安的暖流瞬间席捲四周时,几乎所有人都脱力地瘫坐在了地上,隨即又被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 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嘶哑的欢呼,更多的人则是用力拍打著身边人的肩膀,不管对方是寒鸦领的老面孔还是冻麦领的新来者,脸上都洋溢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疲惫的笑容。有人甚至身边的人相拥在一起,低低的庆祝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珍贵。 就在这时,负责他们这支临时抢修队的小队长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却带著严肃: “各位!我知道你们很高兴,但先停停!” 他抬高声音,压过逐渐升腾的喧闹, “管道修好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现在,你们需要的是先休息,並且等待下一步命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告诉托姆他们,不用返回原来的外围防线了,所有人就近休息,等待新的指示。 狂喜的气氛稍稍冷却,疲惫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每个人的身体。 而托姆和其他人则被小队长领著,就近安置到了一处被標记为“救护站”的建筑里。 说是救护站,其实並没有什么像样的医生,对於冻伤这种在凛冬最常见的伤势,最常用的治疗方法就是持续的、直接的温暖。 这座石屋享受著较高的供暖优先级,比普通的內围房屋要暖和不少,算是此刻领地內少数能让人感觉“舒適”的地方。 屋子里已经有一些人,最显眼的是赫莎和一个护卫打扮的男人。 赫莎是那个总是跟在赫德身边,外表稚嫩却时常流露出超乎年龄成熟的工匠学徒女孩。 一般而言,救护站很少有小孩和老人,毕竟被冻伤了,相对健壮的大人还能抗一会,体弱的小孩的话,就算有较好的供暖,也不久会…… 至於那个护卫,他的状態极不稳定。 那是一名护卫打扮的男人,他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著厚厚的毛皮,但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不祥的青紫和坏死的冻疮痕跡。 他的身体时不时不自觉地颤抖一下,嘴唇翕动,一直低声念叨著什么。 托姆看著他那副痛苦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走过去想宽慰几句。 结果靠得越近,那些零碎、模糊的低语就越清晰。 “……都会死……所有人……” 护卫的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包括我……”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托姆,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托姆,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也包括你。” 托姆被他指得一怔,心头一跳,强笑著反驳: “別胡说,管道修好了,能量塔也更暖和了,我们会……” “你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护卫猛地激动起来,声音嘶哑尖利,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尖锐,引得屋內其他人纷纷侧目。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语无伦次地描述起来, “……我们衝上去……安格队长带著我们……想把那东西引开……『霜火雷』在它身上炸开……就像……就像冰渣打在岩石上!它……它只是停了一下!那眼睛……比最深的冰窟还冷!我们会被它碾碎!折磨死!就像我这样……慢慢冻僵……痛苦……” “那东西……那根本不是野兽!是冰原本身活过来了!我们都会像这样被它折磨死!痛苦地冻僵,一点点失去知觉……” 他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目光再次落到托姆怀里那微微鼓起的形状上。那是赫德分发下来,用於最后时刻的“霜火雷”。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还不如……”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髮,身体筛糠般抖动。 “这个……这个可快多了……” 护卫眼中闪过一丝癲狂,他突然爆发出与虚弱外部不符的惊人力气,朝著托姆扑过来,目標是那个能带来瞬间毁灭的陶罐。 托姆嚇了一跳,下意识地侧身躲开。 旁边的雷克斯反应更快,一把將护卫拦腰抱住,用力按回地上,低沉地喝道: “有力气抢东西,不如留著跟那畜生拼了!” “打不过……我打不过……” 护卫被按住,挣扎著,声音带著哭腔, “还抢不到吗?给我……给我个痛快……” 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赫莎走了过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唱起那首在矿工和工匠间流传开的、粗獷却充满生命力的寒鸦领歌谣。她的声音依旧带著属於孩子的清亮,却又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的躁动与绝望。 歌声在温暖的救护站里迴荡,护卫激烈的挣扎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我记得这歌,”他喃喃道,“在远征获取蒸汽核心时领主唱过……” 其他人也默默低下了头,或是在歌声中闭目养神。 歌声停下后,屋內恢復了安静,只剩下能量塔管道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嗡嗡声。 托姆想打破这过於沉重的气氛,他看向雷克斯,想起之前不愉快的对话,最终还是把目光转向了赫莎。 他记得这个女孩,之前在工坊区见过几次,也听高地灵提起过,说赫德手下有个叫赫莎的小学徒,之前因为劳累和低温病倒了。 “赫莎,” 托姆儘量让自己的语气轻鬆些, “你和赫德工匠……是父女吗?” 赫莎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 “是赫德叔叔收留了我。他对我……很好。” 就在这时,救护站的门被推开,小队长探进头来,目光扫过屋內: “休息时间结束!能动的,都出来集合!有任务!” 托姆深吸一口气,將怀中那冰冷的“礼物”塞得更紧了些,撑著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 雷克斯沉默地跟上。 短暂的喘息结束了,寒鸦领的生存之战,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第88章 西南 托姆和身边的人被匆忙召集到能量塔基座下临时清出的空地上。 托姆环顾四周,心里咯噔一下。被叫来的,又全是像他这样的寒鸦领普通领民,又或者是冻麦领这样的流民,並没有看见任何他熟悉的正式卫兵。 普莱尔站在一处稍高的台阶上,言简意賅,声音在风雪的嘶吼中显得异常冷: “北面的霜骸巨象暂时被霜火雷阻滯,但新的麻烦来了。西南方向,发现了红色信號。”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红色信號。托姆还记得那时安格队长曾经提过那意味著什么:无可力敌,绝对紧急。 领主的目光扫过眾人,继续道: “我们不清楚那里发生了什么。北方霜骸巨象目前看来只有一头,但这片雪原上能要人命的东西远不止它一个。未知,才是现在最大的威胁。我们必须知道西南边到底有什么。” 由之前的流民的得知摧毁他们时代生存之地的北方霜骸巨象应该只有一头才对。 他迅速下达指令:一队人立刻出发,前往信號升起的方向调查,其中包括托姆,雷克斯; 其余人,则要留下,在赫德的指挥下,抢修被巨象和暴风雪破坏的防线,並布设新的霜火雷陷阱。 命令很清晰。 托姆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西南方。 在铅灰色天幕与狂舞雪幕的交织下,他眯著眼搜寻了许久,才终於捕捉到那一丝微弱的、几乎要被风雪彻底吞没的暗红色光点。 他的心沉了下去。那可是信號棒啊! 他亲眼见过赫德工匠演示: 浸饱了油脂的麻绳引信,掺了黄矿和血苔能燃起穿透灰霾的暗红色火焰,坚韧的铁木炭芯足以在狂风中持久燃烧……而现在,它本该耀眼夺目的光芒,竟黯淡、飘摇得如同风中残烛。 这只能说明,发出信號的地方,情况已经恶劣到了极点——要么是距离极远,要么,就是那里正遭受著比他们这里更可怕的风雪侵蚀,甚至是……別的什么东西,正在將那片区域连同希望一起吞噬。 …… 托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队伍里,朝著那抹不祥的暗红方向艰难跋涉。 寒鸦领的防线,为了儘可能早地发现威胁,原本远远地伸向领地的边缘。 但在那场几乎吞噬一切的大暴雪和能量塔的意外以致於不能及时过载的双重打击下,许多外围哨点不得不被放弃,防线整体向內收缩。 西南方向,是一片失联的区域。指挥中心当时都在应对北方的巨象,越往南得到收缩防线的命令越晚。 离开了能量塔辐射范围的核心区域,风雪的威力仿佛瞬间放大了数倍,每一步都像是在与无形的冰墙对抗。 那点红色信號光,在混沌的视野里时隱时现,如同濒死野兽的眼眸,微弱,却牢牢攥住他们的心神。 他们现在走的路,已经远远超出了目前主力防御的第二道冰垒,进入了那片理论上已经被“放弃”的区域。 脚下的雪层变得异常坚硬,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类似冰晶的碎屑,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不像新雪那般鬆软。 越往西南方向走,这种异样的感觉就越发明显。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不仅仅是低温带来的刺痛,更像是一种……凝滯的、带著重量的寒意,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鬼地方……” 旁边有人低声咒骂,声音在风里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感觉比北面还冷得邪乎?信號是从哪个废弃哨位发出来的?怎么会这么远?” 托姆没有搭话,他的目光很快被前方一片狼藉的景象钉住了。 那是一个依託著几块天然巨石与前文明遗蹟所建立的小型警戒点,原本应该立著木製哨塔和障碍物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断裂的木桩和深深嵌入冻土的碎木片,像是被某种无法想像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撕碎、拋散。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雪地上的痕跡,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早已冻成了冰,与苍白的雪混杂在一起,刺目而狰狞。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以扭曲的姿態僵臥其间,厚重的皮袄被撕裂,露出下面冻僵的、泛著青紫色的血肉和断骨。 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痕,更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生生撕扯、肢解开来。破碎的武器散落一地,上面覆盖著冰霜。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掠过残骸的呜咽。 有人忍不住乾呕起来。 托姆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他认出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破烂服饰的顏色,是寒鸦领卫队的制式。他们没能接到撤退的命令吗?还是……根本没来得及? 小队长的脸色铁青,蹲下身,仔细检查著现场,他的声音低沉而紧绷: “不是狼兽……伤口不对。这东西……大得多。” 托姆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的目光隨即被周围异常的地貌吸引了。 那是一片凌乱的冰丘地带,但与他见过的任何自然形成的冰堆都不同。 这里的冰块稜角分明,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粗暴地堆砌起来,形成一道道低矮、扭曲的壁垒。在一些冰块的表面,他隱约看到了一些不规则的划痕,深而长,绝不可能是风吹出来的。 探路的队员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了什么,递给了小队长。 托姆眯著眼,借著灰暗的光线,看到那似乎是一块……石头?但顏色苍白,內部仿佛有极细微的光点在流转。 “是霜火晶的碎片。” 小队长的声音乾涩,带著难以置信的惊疑, “很多,散得到处都是。这些人身上、周围……都有。” 托姆心里猛地一沉。 霜火晶?在这里的这东西不是应该做成霜火晶吗?怎么会像普通的碎石一样散落在这惨烈的现场?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心臟跳得更快了。 他注意到,那些被胡乱堆起的冰垒缝隙里,那些被暴力摧毁的哨所残骸下,似乎也零星闪烁著类似的苍白微光。 它们並非隨意散落,更像是……在某种狂暴的收集或搬运过程中,被不经意间遗落,或者是……从被摧毁的事物中“提取”出来后丟弃的残渣?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比周围的低温更刺骨。 “看那里!” 另一个队员压低声音,指向冰垒深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第89章 收集 只见在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霜火晶碎片,它们並非杂乱无章,而是隱约呈现出一种……被归拢过的痕跡。 一些碎片甚至被刻意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小堆、一小堆的模样,虽然粗糙,但绝非自然形成。 而在这些“小堆”的中央,地面向下凹陷,形成一个模糊的、巨大无比的……爪印?或者说是掌印? 托姆无法確定,那印记太大了,大得超乎想像,边缘覆盖著新落的薄雪,但轮廓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印记旁的冰雪中,还半埋著一截断裂的、带著冻结血肉的骨头。 风似乎在这一刻小了些许,但那凝滯的寒意却骤然加剧。 托姆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冻住了。 他抬起头,顺著那巨大印记指向的方向望去。 就在那片最高的、仿佛由无数冰块和废墟残骸胡乱垒起的阴影之下,似乎有一个幽深的、不规则的黑影,像是一个……洞口? 洞口边缘的冰层闪烁著异常密集的霜火晶微光,如同某种怪诞的装饰。 而在那洞口前方的空地上,霜火晶的碎片几乎铺了厚厚一层,苍白的光芒在灰暗的雪地上连成一片,诡异地安静著。 那里有什么东西。 托姆的呼吸屏住了,一股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能感觉到身边队友们瞬间绷紧的身体和粗重的喘息。 小队长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他的动作僵硬而缓慢,脸上血色尽褪。 收集……它在收集这些晶体……西南防线的失联,哨兵的惨死…… 就在这时,那幽深的洞口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片比周围黑暗更加深邃的轮廓,缓缓地、带著令人牙酸的冰层摩擦声,向外挪动了一寸。 那一声冰层碎裂的巨响,並非来自脚下,而是源自前方那片深邃的黑暗。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一瞬。 托姆眼睁睁看著那片近似人形的巨大阴影,彻底从洞口挪移出来。 它並非像“霜骸巨象”那般如山峦般匍匐,而是……直立著。 八米?也许更高。 在混沌的风雪和洞口闪烁的苍白晶光映衬下,它的轮廓显得异常高大。 它的身躯並非血肉,而是由无数厚重、粗糙的冰蓝色甲壳层层覆盖,仿佛天生披掛著冰川雕琢的鎧甲。甲壳接缝处瀰漫著肉眼可见的森然寒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这就是……冰原巨人。 它没有立刻发出咆哮,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巨大的、覆盖著同样材质甲壳的头颅微微转动,两点幽蓝色的光芒在应该是眼睛的位置亮起,冰冷地扫过下方如同螻蚁般的七人小队。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俯瞰尘埃般的漠然。 托姆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都被那目光冻僵了。 哈维情报里那些冰冷的文字“人形,直立行走”、“全身覆盖冰蓝色甲壳”、“常规穿刺武器无效”此刻化作了眼前这令人绝望的实体。 常规武器无效……他们手里这些铁镐、铲子,甚至腰间的短刀,在这怪物面前,恐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退……后退……” 小队长的声音嘶哑变形,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试图保持镇定,但握著武器的手却在剧烈颤抖。 然而,已经晚了。 冰原巨人动了。 它迈开步伐,动作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跨越了惊人的距离,沉重的脚步落下时,地面传来清晰的震动,伴隨著冰层被碾碎的“嘎吱”声。 它並非冲向队伍,而是……走向旁边一堆散落的、闪烁著微光的霜火晶碎片。 它巨大的、由冰甲覆盖的手指,如果那能称之为手指的话,笨拙却又精准地拂开表面的薄雪,拾起几块较大的晶体。 那动作带著一种奇异的……专注?仿佛在检查自己的財宝。 它將这些晶体握在巨大的掌中,幽蓝的目光再次投向小队,尤其是他们脚下,那里也散落著一些从尸体旁捡起、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霜火晶碎片。 托姆瞬间明白了。 信號棒,哨所卫兵,散落的晶体……这怪物袭击哨所,不仅仅是为了杀戮,更是为了收集这些霜火晶!西南方向的失联,就是因为它在系统地清理和掠夺这片区域的所有晶体!他们闯入了它的“猎场”,甚至可能……站在了它的“储藏室”门口! “它……它在看我们脚下的……” 一个年轻的队员声音带著哭腔,下意识地后退,脚下却绊到了一截冻硬的断臂,猛地摔倒在地。 这一下,如同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冰原巨人那漠然的幽蓝目光,瞬间锁定在摔倒的队员身上。它似乎对活物本身兴趣不大,但对打扰它收集,或者可能携带著它所需之物的活物,显然缺乏耐心。 它放弃了手中的晶体,巨大的手臂猛地抬起,带著撕裂风雪的低啸,朝著摔倒队员的方向,也是整个小队聚集的位置,横扫而来! “散开!!!” 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咆哮。 托姆的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向侧后方扑倒,重重摔进冰冷的雪堆里。 他能感觉到那股可怕的劲风从头顶掠过,带著能冻裂骨髓的寒意。 “砰——轰隆!” 巨响在身后炸开。 托姆挣扎著回头,只见他们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块半人高的冻岩,被那巨臂扫中,如同脆弱的饼乾般四分五裂,碎石和冰渣如同箭矢般激射开来。 一个躲闪稍慢的队员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胸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倒在雪地里不再动弹。 不堪一击。他们在这冰铸的掠食者面前,不堪一击! “用『那个』!扔『那个』!” 雷克斯的吼声在一片混乱中响起,他已经半蹲起身,手中紧紧攥著怀里那个冰冷的陶罐,赫德分发的,用於最后时刻的“霜火雷”。 小队长的眼神在绝望中闪过一丝狠厉。 “点火!朝它扔!掩护!找掩体!” 另一名队员颤抖著掏出火绒,试图在狂风中点燃引信,但手指冻得不听使唤,火星刚亮起就被吹灭。 “没……没了……” 他声音颤抖。 第90章 重要的是 冰原巨人似乎对一次攻击未能清除所有“干扰物”感到不悦。 它迈开步伐,再次逼近,巨大的阴影將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托姆和另外两人完全笼罩。 那幽蓝的目光俯视下来,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托姆能看到它甲壳上凝结的、仿佛亘古不化的冰棱,能闻到那股混合著陈旧冰雪和某种金属锈蚀般的冰冷气味。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就在那覆盖著冰甲的巨足即將抬起,要將他们彻底碾碎之际—— “吼——!!” 一声完全不同、却同样充满暴戾气息的咆哮,如同滚雷般从北方席捲而来,穿透了风雪的帷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是“霜骸巨象”! 北面的巨兽,似乎被这边短暂的爆炸声或是冰原巨人散发出的独特寒气所惊动,发出了充满警告与挑衅的怒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正要踩下的冰原巨人,动作猛地一顿。 它那巨大的头颅豁然转向北方,幽蓝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仿佛被那声咆哮吸引了注意力。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在这片冰原上隱隱形成了对峙。 这短暂的停滯,给了小队最后一息喘的机会。 小队长趁机一把抢过同伴手中的火绒和“霜火雷”,几乎是贴著身体,用自己相对宽厚的背脊挡住风雪,疯狂地摩擦火石。 “嗤——” 引信终於被点燃,火花沿著浸满油脂的麻绳急速蔓延。 “走!” 小队长用尽全身力气,將燃烧的陶罐朝著冰原巨人那转向北方的、覆盖著厚重甲壳的腿部,奋力掷去!同时对著嚇呆的托姆和其他人吼道: “跑!往北面跑!” 陶罐带著死亡的哨音飞出。 托姆再也没有任何犹豫,转身,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跟踉蹌蹌地朝著来时的方向,朝著那传来“霜骸巨象”咆哮的北方,亡命奔逃。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那“霜火雷”是否命中,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如鼓的心跳,以及身后传来的,那冰原巨人被激怒的低沉怒吼。 恐惧是比任何鞭子都有效的驱策。 托姆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的灼痛,双腿如同灌满了铅,在深及膝盖的积雪里每一次拔腿都耗尽全力。 背后的风声里,夹杂著一种令人牙酸的、规律性的“咔嚓”声,那是覆盖著冰甲的巨足碾碎冻土和冰层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著死亡临近的从容。 它太快了! 那冰原巨人看似笨重,但步幅极大,直立行走的身躯在风雪中移动,无情地拉近著与这支逃亡小队的距离。 寒冷和疲惫缠绕著每一个人,有人已经开始踉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点……点不著!” 一个队员带著哭腔喊道,他试图在奔跑中点燃“霜火雷”的引信,但颤抖的手指和呼啸的寒风让每一次尝试都徒劳无功。希望如同那微弱的火星,刚一闪现就被扑灭。 “我们可以停一下!” 雷克斯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却带著一种异常的坚定。托姆瞥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决然, “转身,跟它拼了!至少炸它一下!” “蠢货!” 小队长的斥骂立刻砸了回来,他同样气喘吁吁,但声音比其他人稳, “我们死在这里,谁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有多大?它在收集晶体!领主大人需要的是这些情报,不是我们几具冻硬的尸体!活著把消息带回去,比无谓的牺牲重要一百倍!” 托姆的心臟狂跳,小队长的话像提醒了他被恐惧填满的脑海。情报……是的,他们看到了那被肢解的哨兵,看到了被刻意堆起的霜火晶,看到了那巨人收集的姿態……这些必须告诉领主大人! “把霜火雷丟了!” 托姆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嚇了自己一跳,也盖过了雷克斯可能出口的反驳, “他要的是这些石头!丟了它们!小队长说得对,把消息带回去最重要!” 他一边吼著,一边率先从怀里掏出那个冰冷的陶罐,看也不看就奋力向后拋去。 陶罐落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苍白的光芒在雪幕中一闪即逝。 奔跑中的小队出现了瞬间的凝滯。 雷克斯看著托姆,又看向小队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终,他低吼一声,也想要將自己的那个陶罐扔了出去。 “分散丟!” 小队长抓住这喘息之机,立刻下令,打断了雷克斯的行为, “隔开距离,往西边扔!扔完我们立刻转向,绕路回领地!” 命令被迅速执行。 倖存下来的几个人,一边拼命维持著奔跑,一边將怀里那些原本用於最后一搏的“霜火雷”,接二连三地朝著侧后方的雪地扔去。 苍白的晶体和陶罐碎片在雪地上散落,闪烁著诱人的微光。 那紧追不捨的、令人窒息的“咔嚓”声,停顿了。 托姆冒险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高大的冰蓝色身影果然慢了下来,它幽蓝的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些散落的发光点,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动,似乎在权衡。 它对逃跑的“虫子”兴趣有限,但这些散发著纯净能量的晶体,是它无法抗拒的诱惑。 它弯下庞大的身躯,开始拾取那些被丟弃的“礼物”。 “快走!別停!” 小队长低吼著,带领残余的队伍趁机拉开距离,转向西边,试图利用这片区域错综的冰垒和风雪掩护,再绕一个圈子再返回寒鸦领。 雷克斯是最后一个扔出霜火雷的。 他扔出的,是那个他用积攒了许久、近乎拼命的劳动才换来的,属於他自己的那一份。陶罐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离队伍撤退路线的雪坑里。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陶罐落下的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跟上队伍。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依靠著丟弃霜火晶爭取到的宝贵时间,以及风雪和地形的掩护,这支仅存四五人的小队,终於狼狈不堪地甩掉了那个冰铸的掠食者,踏上了返回寒鸦领的亡命之路。 第91章 勇气 领主府的议事厅,炉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的、源自每个人心底渗出的寒意。 托姆裹著一条粗糙的毛毯,身体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原巨人那幽蓝冷漠的目光仿佛还烙印在他的背上,挥之不去。 他听著小队长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嗓音,向围在厚重铁木桌旁的领主普莱尔和几位核心大人,断断续续地匯报著西南方向的惨状。 “……人形的……冰做的巨人……它在收集,收集那些霜火晶……” 小队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叶里艰难挤出, “哨所的人……全完了……被撕碎了……” 厅內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门外风雪不甘的呜咽,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压抑。 普莱尔站在桌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铺开的粗糙地图上:西南角那个刚刚被標记上的、代表“冰原巨人”的简陋符號,显得格外刺眼。 他刚刚才消化完北方“霜骸巨象”被霜火雷阻滯却仍在逼近的消息,现在,西南方又出现了另一个同样恐怖、甚至可能因“收集”特性而更具威胁的存在。 赫德的声音带著忧虑,打破了沉默: “大人,我们的霜火晶储备……经过连番消耗和污染,已经快要见底。支撑一面防线尚且艰难,双线作战……绝无可能。” 他摊开粗糙的手掌,掌心空空如也。 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 分兵?意味著力量分散,可能被各个击破。 放弃一边?无论放弃哪边,都可能导致防线彻底崩溃。 普莱尔闭上眼,脑海中信息飞速碰撞权衡。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刚刚匯报完西南情况的小队长以及他身旁惊魂未定的托姆等人: “確认一下,西南那头巨人,和北面的巨象,它们之间……” 小队长愣了一下,努力回忆那生死一线的瞬间,急忙肯定道: “確认!大人!北面巨象吼叫时,那冰巨人確实停住了,还看了过去!它们……它们好像不对付!” 托姆也用力点头,儘管脸色苍白,还有些恐惧,但那一幕他记得很清楚: “是的,领主大人!那巨人听到象吼,动作停了,像是被吸引了注意力!” 一丝微光在普莱尔眼中闪过。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嚇了眾人一跳。 “很好!” 他说出决断, “既然它们彼此『感兴趣』,那我们就给它们创造一个『认识』的机会!” 他转向赫德,语速快而清晰: “拿出我们几乎所有的库存!包括预留製作『神水』的纯净晶体,以及所有未及製成霜火雷的原料!我们要用这些霜火晶作为诱饵,布一个局,把冰原巨人引向霜骸巨象!” 命令激起波澜,眾人心情复杂。这意味著要赌上对抗寒黑病的最后储备,赌上领地的未来医疗,去换取一个驱虎吞狼的机会。 …… 命令迅速转化为行动,整个领地再次疯狂运转起来。 托姆被安排在靠近內围的一处临时休整点,有人送来温热的麵糊汤。 若是在之前解决头狼危机后的庆功时刻,他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 但现在,他盯著那碗热气微弱的糊糊,却毫无胃口。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过度刺激和领主的决断而异常亢奋。 他看到高地灵带著几名同样沉默的矿工,正协助卫兵们搬运最后一批霜火晶原料。 那些苍白或带著污跡的晶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著微弱的光芒,领地的资源正在被一点点掏空。 “高地灵?” 托姆有些意外,声音沙哑地打招呼, “你也参加这次……?” 高地灵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將一块晶石小心地放进垫著乾苔的木箱,闷声回答道: “挖矿的手,也能搬石头,埋陷阱。领主需要人手。” 他顿了顿,看向托姆, “而且,矿场下待久了,也想看看,能让领主下这么大赌注的『场面』,到底有多大。” 他的话语简单,却带著矿工特有的质朴和一种深藏的勇气。 托姆还看到,不少冻麦领的人也被编入了队伍,他们脸上带著决然,与寒鸦领的士兵混杂在一起,彼此间那无形的界限在迫近的生死威胁前,正迅速消融。 甚至,那位中年巫祝也带著几名年轻巫祝出现了,他们不再念叨晦涩的神諭,而是沉默地帮助捆绑物资、检查装备。 那只神异的黑寒鸦安静地蹲在巫祝肩头,偶尔歪头,用漆黑的眼睛注视著忙碌穿梭的人群。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托姆胸中涌动、翻腾。 恐惧依旧存在,冰冷而真实。 但看著这些不同身份、不同来歷的人,此刻为了同一个生存的目標聚集在一起,一种奇异的力量感支撑著他几乎要垮掉的身体。 他挣扎著从地上站起来,走向正在低声分配具体任务的小队长,以及旁边抱著手臂、沉默监督的雷克斯。 “队长,雷克斯,” 托姆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我熟悉西边那片冰垒的地形,之前巡逻时踩过点,知道哪里容易设伏,哪里容易引动……而且,我面对过那冰原巨人,知道它的一些反应……我可能会更有经验……让我跟著去吧,我不一定上前线拼杀,但可以指路,可以帮忙布置陷阱……” 他的状態很糟,脸上没有血色,但眼中燃烧著某种光芒。 小队长看著他,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但同样没有退缩意思的雷克斯,最终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好!准备一下,我们很快出发。” 雷克斯什么也没说,只是將自己腰间的水囊解下,递给了托姆。里面装的不是水,是少许兑了微量“神水”的烈酒,辛辣,却能带来一丝暖意和勇气。 哪怕暖意可能是假的。 托姆接过,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一口。火辣的感觉立刻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驱散了些许盘踞不散的寒意。 托姆一点也不喜欢喝酒,他很快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涩的液体似乎还残留在喉间,他的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但, 这些给了他进一步的勇气, 他望向北方和西南,那片被风雪和巨兽阴影笼罩的死亡区域。 第92章 白幕 高地灵半蹲在一处被积雪掩埋大半的废墟断墙后,粗重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 他粗糙开裂的手指,死死攥著一块稜角分明、散发著微弱苍光的霜火晶。这是划分给他的区域里,最后一处標记点的饵料。 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 像撒诱饵一样,將寒鸦领所剩无几的、无比珍贵的霜火晶,从西南方向开始,一路零星放置,形成一条断断续续的能量路径,最终指向北方那头“霜骸巨象”可能活动的区域。 他们在用领地最后的“血液”做赌注,赌那头新出现的、对晶体有著诡异收集癖的冰原巨人,会无法抗拒这种诱惑,循著这条路径找上北方的巨象,引发一场他们期待中的衝突。 他小心地將晶体放在一块凸起的、覆盖著厚实冰壳的岩石顶端,確保它在灰白混沌的雪幕中足够显眼。 做完这个动作,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压低身体,沿著事先清理出的、连接著指引绳索的撤退路径,手脚並用地向后快速挪动。 风雪拍打在他厚重的皮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能感觉到身体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寒意正一点点渗透进来。 必须儘快轮换。 …… 托姆蜷缩在西北方向一处临时挖掘出的雪洞庇护所里,听著外面永无止境的风雪咆哮。 大暴雪似乎好像小了一点,托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里比能量塔庇护的內围要寒冷得多,塔身散发出的那点微光,在这里仅仅是一个极其模糊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尽白色彻底吞没的黯淡光晕。 洞口覆盖的厚重皮帘被掀开,高地灵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气钻了进来。 他摘下已经结满白色冰霜的皮帽,露出的脸色青紫交加,嘴唇冻得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样?”托姆递过去一小口兑了“神水”的烈酒,急切地问。 “神水”原本是一种治癒寒黑病的物资,但直面巨物恐惧的他们需要一些特殊的慰藉。 高地灵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了几声,才哑著嗓子说: “放了……但它……跳过去了。” “什么跳过去了?” “晶体。” 高地灵喘匀了气,眼中带著困惑: “我们按间隔放的,但它……它不是每一处都停。有些地方,它看都不看,直接走向更远的……好像它在分辨哪些是它想要的。” 旁边闭目养神的雷克斯睁开了眼,声音低沉: “它没把晶体弄碎?” 高地灵摇头: “没有。它只是捡起来,拿走。动作……很小心。” 托姆皱起眉头,这和他们预想的不太一样。冰原巨人对霜火晶的渴求似乎有著他们无法理解的標准。 雷克斯哼了一声,带著点难得的、乾巴巴的幽默: “大概它不像我们,还得费劲把晶体从陶罐里剔出来。毕竟,那大傢伙看起来可不像是长著能做细活的手指头。” 托姆愣了一下,没想到雷克斯这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冻得僵硬,最终只发出一个类似嘆息的短促气音。 周围几个同样疲惫不堪的人也想跟著尝试放鬆一下,但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气氛反而更加凝重。 计划不顺利。 冰原巨人有选择地收集晶体,这意味著他们无法精准引导它的路线。 而以现在霜火晶见底的储备和这充满未知的状况来看,风险正急剧攀升。 “得告诉领主大人才行。” 托姆低声说,感到一阵无力。 …… 当他们几个轮换休息结束,准备再次外出探查情况时,推开用积雪和木板勉强封住的洞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灰白色的迷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瀰漫开来,与持续肆虐的暴风雪混合在一起,吞噬了一切。 这不是普通的雪雾。能见度低得可怕,甚至连几步之外同伴的身影都变得模糊扭曲。 更令人心悸的是,原本还能作为方向参考的能量塔光芒,此刻彻底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绝望的、旋转的灰白。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远近,没有阴影。所有方向都是一模一样的混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裹进了一个巨大的、疯狂旋转的棉花团里。 只是站在原地一会儿,强烈的眩晕和噁心感就袭了上来,有人忍不住扶住冰壁乾呕,感觉自己像是在原地不停打转。 “该死!” 小队长咒骂一声,脸色难看地退回了庇护所, “是白幕!真正的白幕!老猎人说过,『一旦白幕降临,连雪原狼都会趴窝等死』!” 有人慌乱地掏出一张兽皮纸,上面是安格的调查队曾经手绘的粗略地图。 “我们……我们看著地图走?” “没用的!” 小队长直接否定, “在这种鬼东西里,眼睛和脑子都会骗你!走直线都能绕回原地!” “信號棒呢?” 另一个人提议。 托姆看著洞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苦涩地摇头: “西南方向那个信號点,之前看著就快熄了。现在这情况……希望不大。” 绝望如同外面的寒气,一点点渗透进来。 “嘎——交易——” 一个嘶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几乎被遗忘的中年巫祝蜷缩在角落,他肩头的黑寒鸦正歪著头,黑曜石般的眼睛看著他们。 对了!寒鸦! “寒鸦!它可以送信!” 有人惊呼。 “纸!有纸吗?” 巫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毛糙的纸张。高地灵瞥见上面似乎用炭笔画著几个歪歪扭扭的符號,有“酒”,有“存”,有“长”,但连不成意思。 纸有了,新的难题出现了:谁来写?在场的人,包括小队长在內,几乎没人认识几个字。 一片沉默中,高地灵站了出来。他黝黑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声音沉闷: “我……在工休处的木牌下,学过一些。” 他认得不多,但足够拼凑出最关键的信息:巨人,霜火晶…… 不会写的字怎么办? 有人看向黑寒鸦,带著最后的希望: “能不能……告诉它?让它记住,去告诉领主大人?” 这主意听起来荒谬,但黑寒鸦的灵性他们早已见识过。 巫祝低声对著寒鸦念叨了几句,寒鸦“嘎”地应了一声,跳到了高地灵面前。 高地灵深吸一口气,拿起一小截炭笔,趴在冰冷的土地上,开始极其笨拙地、一笔一画地书写那封可能决定寒鸦领命运的信。写不出的,他就低声念给寒鸦听,反覆几次。 信很短,字跡歪斜,夹杂著图画和只有寒鸦能完整传递的信息。 最后,他们还是点燃了一根红色的信號棒,儘管知道在这白幕中,它的光芒可能传不出多远。 猩红的光在洞口外的混沌中顽强地闪烁了几下,隨即被无尽的灰白吞没。 高地灵將信小心地卷好,递给巫祝。 巫祝將其系在黑寒鸦的腿上。 黑寒鸦振翅,无声地投入那片令人眩晕的、旋转的灰白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所有人屏住呼吸,望著洞口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暴雪。 第93章 少 那张皱巴巴、沾著雪水的纸,最终由黑寒鸦叼著,穿越了那片令人绝望的旋转白幕,送到了普莱尔手中。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一些歪斜的符號、勉强可辨的划痕,以及几个关键词语的堆叠。 普莱尔盯著这张古怪的“信”,眉头紧锁,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缓缓移动,试图解读其中的含义。 时不时黑寒鸦在一旁说一些令人费解的“鸦语”。 汉斯骑士站在一旁,看著他专注的样子,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惊奇: “领主大人,您……真的能看懂这东西?” 普莱尔的视线没有离开纸张,只是微微点头,声音平静: “换位思考一下,结合他们可能遇到的情况,倒也不难猜。或许,也是因为我与这片领地,与领民,甚至与这只寒鸦打交道久了,能明白他们想表达什么。” 他的语气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基於了解的篤定。 汉斯瞭然地点头,带著几分感慨: “原来如此。难怪您之前能与雪人建立起那种……沟通。” 他隨即指向那张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这上面到底说了什么?” “我刚刚就在想,两次冰原巨人出现,它收集的东西看似不同,但或许有某种內在的联繫。” 普莱尔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陷入思考,回溯之前的经歷。 “第一次,在冻麦领废墟,它的目標是【蒸汽核心】,对旁边的我们身上携带的霜火晶视若无睹。第二次,在西南哨所,它开始收集霜火晶,但行为很古怪,它挑挑拣拣,只取走特定的部分,甚至將霜火雷弄碎后反覆察看收集……”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霜火晶: 【材料:霜火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最开始接触曾是未命名固体,现在已经被命名。 【属性:常態稳定,受衝击易触发链式反应。】 这些也早早被得知。 但显然,还有非常態的情况。 “它在分辨。它在寻找某种特定的『东西』。” 一个关键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普莱尔抬起眼,看向汉斯,也像是在对自己確认: “是『生物条件』。它这次真正要找的,不是纯净的霜火晶,而是……” 他的声音肯定: “被狼血污染过的霜火晶。” 汉斯脸上掠过一丝明悟,但隨即被更大的忧虑覆盖: “但是,领主大人,那种被污染的晶体,大部分都用作霜火雷了,而且所剩无几了吗?” “没错,库存里確实几乎没有了。” 普莱尔沉声道, “应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让可以考虑使用霜火雷作为替代。” “同时,把我们最后那一点找出来,立刻组织一队可靠的人手,看看能不能跟著黑寒鸦,想办法送到西南方向预设的饵点附近。” 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那片连能量塔光芒都无法完全穿透的、铅沉沉的灰白雾气世界,语气变得更加凝重: “还有,因为这场该死的灰白雾和大暴雪,我们和北方防线的联繫几乎中断了。现在,我们连那头『霜骸巨象』到底动没动,朝著哪个方向动,都一无所知。”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目光落在安静停留在椅背上的黑寒鸦身上。 “现在,只能靠它了。” 普莱尔做出了决断, “让它先飞一趟西北方向,告诉托姆和小队长他们新的发现和安排。然后,立刻转向北方,找到安格或者防线上的任何人,確认巨象的动向,再把消息带回来。” 只能这样了。 普莱尔在心中默想。 他必须在这片信息的迷雾中,依靠这唯一的、穿梭於风雪的信使,拼凑出儘可能完整的画面,才能让那个驱虎吞狼的疯狂计划,有那么一丝成功的可能。 他必须在各种消息传来之前,就做出有预测性的判断和指挥,才能將这至关重要的“吸引”计划执行下去。 …… 高地灵蜷在雪洞深处,用几乎冻僵的手指摩挲著黑寒鸦带回的粗糙纸片。 上面的字跡较为端正,夹杂著几个他勉强能认出的词: “污染……晶体……诱饵……霜火雷……” 他抬头看向小队长,对方凝重地点了点头。 “把我们的霜火雷拿出来。”小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狭窄的雪洞里迴荡。 没有人犹豫。 托姆、雷克斯,还有另外的队员,默默地从隨身携带的皮袋或腰间的掛扣上,解下了那黑沉沉的罐状投掷物。这些是他们仅存的防御武器,此刻却要被当作吸引怪物的饵料。 小队长继续下令,说出决断: “选几个,放在外面的標记点上。还有,小心,別触发引信。” 高地灵拿起一颗霜火雷,冰冷的陶製外壳入手沉重。 就在刚才轮换的队员归来,又到他们了。 他和其他人再次匍匐而出,潜入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幕之中。 风雪立刻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依靠记忆和摸索。 他按照指令將两三颗霜火雷小心地放置预设路径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儘量让它们暴露在显眼的位置。 完成这危险的任务后,他们迅速撤回,在远处观察,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半是因为寒冷,一半是因为这孤注一掷的举动。 等待的时间被风雪拉得无比漫长。 直到那熟悉的、冰层深处碎裂般的震动再次传来。 它来了。 灰白的雾靄被无形的力量搅动,冰原巨人幽蓝庞大的轮廓缓缓逼近。它无视了之前放置的、散发著纯净微光的霜火晶原料,径直走向第一处放置著霜火雷的地点。 巨人低下覆盖著冰甲的头颅,目光锁定了那陶罐。它没有立刻拾取,而是抬起一只巨足,那由万年坚冰构成的脚掌,带著千钧之力,缓缓踩下。 “咔嚓!” 陶罐应声而碎,但是更多的声音来自脚下的冰层。冰层深处碎裂,不知道是因为巨力的衝击,还是霜火晶的性质造成的, 而陶罐內部的晶体混合物,包括那些被狼血污染的部分,暴露出来,在冰雪映衬下呈现出斑驳的顏色。 巨人俯下身,冰晶构成的手指在碎片中拨弄著。它似乎在进行著某种分辨片刻后,它才小心翼翼地拾起了几块特定的、顏色暗沉的碎片,举到眼前仔细审视。 它转向下一处放置点,重复了类似的过程:踩碎,分辨,然后只取走部分它认为“合格”的晶体。 冰原巨人確实被霜火雷吸引了,它在这些放置点停留的时间远超之前,行为也更加专注。 但问题也隨之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他们的霜火雷数量相当有限。 第94章 製作 救护站里,空气混浊, 一名卫兵蜷在角落的草垫上,低垂著头,手里的磨石一下下蹭过铁木矛的刃口。 沙沙的摩擦声单调地重复著,在压抑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就是之前,那个曾经发狂想要自杀的人。 他还是和之前一样裹著厚毛皮,露出的皮肤上遍布青紫与坏死的冻疮,状態显然不好。 但不同但是,他仍在做事,专注地磨著矛尖。 赫莎裹著厚厚的毯子,看著他重复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地轻声问: “你为什么一直在磨它?” 卫兵没有抬头,声音有些发闷,像是从胸腔里发出一样: “为了对付『巨兽』。” “应该对付不了吧。” 赫莎说,声音很轻。 卫兵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才说: “可能是因为我是个懦夫。我需要它……给我一点勇气。” 赫莎摇了摇头,苍白的小脸上却神情认真: “不,我说的不是『它』。” 卫兵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小女孩清澈的目光。他隨即明白了,女孩说的是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將长矛放在身边,目光似乎投向了救护站外那片灰濛,虽然隔著墙壁。 “领主大人告诉我们,” 他的声音重新响起,说出那些怀念的回忆, “『拿到【蒸汽核心】,能量塔就能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工坊能重新运转,棚屋能真正暖和起来,矿场的效率能提升,我们能熬过这次该死的寒灾!』” “领主大人给了我们更多的奖励,给了我们更多的休息时间,给了我们新的、握在手中的武器。”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所以啊,我也明白,我也相信著。美好就在未来,但不是等著就会到来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发颤: “你知道吗?之前一直照顾我们的那个叔叔,他已经被调走了。” 他抬起眼,里面有种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坚硬:“没有多余的人了。” 他看了眼周围,其他在这里的人几乎连站起来都难,不到这种程度,很难进救护站。但是在“以前”,到了这种程度,又也没有必要进救护站了。 “我也可以去帮帮。” “我也去。” 赫莎立刻说,掀开毯子就要站起来。 “不行!” 卫兵断然拒绝,眉头紧锁, “你的身体还没好,外面太危险了!” “我的病已经好了!” 赫莎很坚持,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 “是赫德……他太担心我了。” 她的话语里带著一点无奈,似乎对那位长辈过度的关心早已习惯。 提到赫德,卫兵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审视著赫莎,突然问道: “你知道霜火雷是怎么做的吗?” 赫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赫德叔叔告诉我的。他说……希望我在领主大人面前表现得更好,能得到嘉奖。” 她补充道, “但你们必须带我去。而且,需要霜火晶和陶罐。” 卫兵看著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女孩,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他在心里想,虽然还这么小。 但, 他回想起安格,不是队长的身份,而是那个更早时就已在雪原上挣扎求生的年轻人。 她確实已经到了,能够作为运转和维护整个领地所需“燃料”的年龄了。 卫兵撑著长矛站起身,冻伤的关节发出细微声响。他朝赫莎伸出手。 “跟我来,別离开我身边。” 赫莎抓紧他的手,小小的身影跟在后面,一步步走出救护站,踏入外面那片灰白与未知的风雪中。 …… 令人窒息的灰白迷雾依旧笼罩四野,但之前那狂暴的风雪之势,似乎真的在减弱。 卫兵带著赫莎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这片混沌之中。 雪层上留有浅浅的痕跡,由於风势稍缓,这些痕跡还能依靠曾经做过凛冬猎人的经验勉强辨认出来。 就在刚才,他隱约听说,又有一队人被派往防线方向,似乎是跟著那只黑寒鸦去运送关键的霜火晶了,这痕跡应该是他们的应该不远了。 几块散落的、散发著微弱苍光的霜火晶静静躺在雪地里,旁边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脚印,显然有某种庞然大物刚刚途经此地。 更远处,一点微弱的红光在浓雾中顽强地闪烁著。那是之前几乎看不见的远方信號棒所散发的,此刻竟能隱约捕捉到。 卫兵看向身旁瑟瑟发抖的赫莎。 她已经把自己裹得像个小雪包,而他自己则將不少御寒的衣物分给了她,此刻只感到有些寒意,却远未到无法行动的地步。 真的有那么冷吗? 他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疑问。 他弯腰捡起一块散落的霜火晶,递到赫莎面前: “现在,能够告诉我该怎么製作那个东西了吗?” “叔叔,先別管这个,”赫莎没有接,小小的手指却指向他的大腿,“你不疼吗?” 卫兵低头,这才注意到一截尖锐的木刺不知何时扎进了他的皮肉,血跡已经冻硬黏在裤腿上。 他皱了皱眉, 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留下的伤势有多严重? 他好像都不记得了,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重要,我还能动。”他声音低沉,“快告诉我方法。” 赫莎这才接过那块晶体,借著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看,却摇了摇头: “光这样还不够。需要另一种样子的霜火晶。” “什么样子?” “是被狼血污染过的。”赫莎小声但清晰地说。 “狼血?”卫兵愣了一下。 隨即,他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铁木短矛,用锋利的矛尖对准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立刻涌出,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手中的霜火晶上。 他只感到有些累了。 “这样行了吗?”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去找头活狼太耽误时间,这样快一点。” 赫莎看著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的平静模样,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赶忙低头检查那块被他鲜血浸染的晶体。 从外观上看,似乎和之前见过的、被狼血污染过的霜火晶別无二致。 “……我们试试吧。”她抬起头,眼中带著不確定。 第95章 成功? 高地灵將最后一块带著暗红污跡的霜火晶小心放置在雪堆顶端,那抹暗沉的顏色在苍白的世界里格外刺眼,也格外渺小。 他沉默地回到雪洞庇护所,皮袄上结了一层薄冰。 “没了。” 他对蜷缩在里面的几人说,声音沉闷。 托姆在心里迅速盘算著。 就算领主那边还能再挤出一些送过来,量也绝不会多。如果饵料不够,他们就只能拉大放置的间隔。 “间隔太大,” 他低声开口,更像是在反驳自己刚才的想法, “那傢伙很可能偏离路线。” 他抬起头,看向小队长, “到时候想让它和北面的巨象撞上,就难了。” 一旦失控,他们这支小队,北面的防线……风险大得让人不敢细想。压抑的沉默再次笼罩了狭小的空间,只有风穿过洞口缝隙的呜咽。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寂静。 洞口覆盖的厚重皮帘被猛地掀开,裹挟著一股寒气,那个本该在救护站的卫兵跌撞进来,赫莎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脸上毫无血色,呼吸急促,看起来比之前更加虚弱,仿佛隨时会倒下。他缓了口气,嘶哑地开口: “我来……我来帮忙。”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身体晃了晃,之前支撑著他的那股劲头迅速消退,显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伤痛。 隨后,他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咚” 一声闷响,他昏倒在地。 眾人七手八脚將他安置到角落的草垫上。 从赫莎断断续续的敘述中,他们得知了发生的事。 “所以支援的霜火晶队伍呢?” 小队长眉头紧锁, “你们没遇到?” 赫莎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有人指向卫兵隨身携带的那个不起眼的陶罐: “所以,现在只有这个了吗?” 赫莎却突然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不確定: “这个霜火晶……是我们自己製作的,用的是纯净的霜火晶。” “什么办法?”托姆追问。 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血。” “血?”有人下意识地重复。 “人血。” 眾人面面相覷,一时间只有风雪在洞外呼啸。 就在这时,雷克斯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周围人的反应,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他摊开粗糙的左手手掌,没有一丝犹豫,匕首刃口贴著皮肤用力一划。 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涌出,匯聚成缕,滴落在他脚边一块的霜火晶上。 晶体表面迅速被染上了一片刺目的殷红。 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目光越过眾人,望向洞口外雾气中那若隱若现的庞大幽蓝轮廓,声音依旧低沉: “试试。” 高地灵捡起那块晶体,入手竟感到一丝诡异的温热。他不再犹豫,再次衝出雪洞,將其放置在预设路径的下一个点位。 这一次,效果立竿见影。 远处那幽蓝的庞大轮廓几乎是立刻调转了方向,沉重的脚步踏碎冰层,径直朝著那块暗红色的晶体走来。 它俯下身,冰晶构成的手指不再是之前那种挑剔的拨弄,而是近乎急迫,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那块血染的晶体,举到眼前,幽蓝的光芒在晶体表面流转,仿佛在確认著什么。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冰层摩擦的嗡鸣,將晶体收纳起来,然后继续沿著血跡晶石指引的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有用!它跟著走了!” 高地灵趴在雪堆后,心臟狂跳,回到雪洞庇护所,压低声音对洞內喊道, “我们成功了!” …… “成功。” 他低声念出刚刚由黑寒鸦带回的消息。 確实是好消息。 西北方向的小队解决了最关键的诱饵问题,他们找到了用血污染霜火晶来吸引冰原巨人的方法。 同时,持续多日、遮蔽一切的大暴雪,正在减弱。 儘管北方的巨象仍在缓慢推进,甚至已经进入了有前文明遗蹟的区域,但防线利用霜火雷再次成功地拖延了它的脚步。 时机稍纵即逝。 普莱尔直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厚重毛皮斗篷。 “我要亲自去一趟。” 他一边繫著扣襻,一边对身旁的汉斯骑士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必须把巨象新的准確位置,告诉引导巨人的人。” 他没有等待回应,大步走向门口。几名核心卫兵沉默地跟上,融入他身后捲起的风雪中。 外面的能见度依旧很低,但比起之前那吞噬一切的旋转白幕,已经好了太多。 风雪依旧寒冷刺骨,却不再带著那股令人绝望的疯狂。並且已经能够勉强辨认路线了。 普莱尔带领小队在灰白色的混沌中艰难穿行。 他成功找到了那个依託冰垒废墟建立的临时指挥点,將巨象最新的动向和位置,清晰地传达给了疲惫却眼神灼热的小队长、高地灵以及托姆等人。 计划,终於得以继续。 被血染晶体吸引的冰原巨人,沿著断续布置的饵料,移动著它那幽蓝庞大的身躯。 它穿越冰原,踏碎冻土,最终,在一片相对开阔的领地里的前文明遗蹟里,与那如同移动山峦般的霜骸巨象,相遇了。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 冰原巨人率先发动了攻击,它猛地撞在霜骸巨象厚重的冰甲上,炸开漫天晶莹的碎屑。 巨象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整个冰原都在共振的嘶鸣,庞大的头颅猛地摆动,一根粗壮如古树、覆盖著层层冰棱的象鼻裹挟著狂风,狠狠扫向冰原巨人。 巨人交叉双臂,凝结出厚重的冰盾格挡。 “轰!” 沉闷的撞击声即便隔著很远,也清晰可辨。冰盾碎裂,巨人踉蹌后退,在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它显然不是对手。 霜骸巨象的力量和防御都占据著绝对上风。 冰原巨人的攻击只能在它的甲壳上留下浅痕,而巨象的每一次挥击,都让冰原巨人身上的冰甲崩落大片。 风雪,的確越来越小。 铅灰色的天空甚至透下几缕微光,映照出这两头庞然巨物搏杀的身影,也照亮了寒鸦领防线上一张张紧张而又期盼的脸。 就在冰原巨人又一次被象鼻扫中,半个身躯的冰甲都爆裂开来的瞬间,霜骸巨象的动作却突然停顿了一下。 它那颗由冰雕琢而成的头颅,缓缓转向了严阵以待的寒鸦领防线。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托姆,比周遭的风雪更刺骨。 巨象那冰晶般的眼眸似乎真的穿透了逐渐稀薄的雪幕,落在了他们这群渺小的人类身上。 计划……要出变故了吗? 第96章 寒灾过去了 计划……要出变故了吗? 托姆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之前的兴奋和期待被一股冰冷的紧张感取代。防线上的士兵们同样屏住了呼吸,手中紧握著最后的霜火雷。 然而,预想中的衝击並未到来。巨象只是沉默地凝视了片刻,那目光中似乎带著审视,或者……別的什么。 然后,它迈开了脚步。 方向,是北方。 它踏著沉重的、令大地震颤的步伐,无视了身后挣扎爬起的冰原巨人,一步一步,朝著来的方向走去。 风雪越来越小,它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远。 它真的走了。 很可能是因为大暴雪已经不再那么猛烈,而它也因为受伤难以向前。 也是啊,其实生存下来也没有那么难。不过,之后,需要的可不仅仅只是活著。 穿过逐渐稀薄的雪幕,普莱尔望著那远去的、如同小型冰川般的背影,清晰地向所有匯聚过来的领民宣布: “它逃跑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一种混杂著难以置信和劫后余生的情绪在人群中瀰漫开来。 托姆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白色的哈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他看向前方领主挺拔却同样沾染风霜的背影,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对胜利的確认,更有一种对带领他们走过绝境之人的信服。 这时,他们听到领主大人用同样清晰的声音补充道: “经过我们所有人不懈的努力。” 雪在变小…… …… 夜最深沉的时刻, 炉火在书房壁炉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终於驱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寒意。 普莱尔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在视野中泛著微光。 【凛冬纪元,第43日】 【今日收穫总结】 【事件:寒灾过去了。】 【影响:我们活下来了。】 【ap结算:基於今日决策与事件影响,获得ap +500。】 【目前ap:1453点】 【最终总结:秩序得以维持,希望已被点燃。】 他看著最后那行字,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活下来了。 不仅仅是他,还有寒鸦领的大多数人。 一声悠长的呼气从他胸腔里吐出,但那沉闷的压力感並未完全消失。能量塔过载运行的低沉嗡鸣似乎还在耳边迴荡,霜骸巨象离去时那撼动地面的脚步声,仿佛还踩在他的心口。 但窗外,那持续了不知多少昼夜、令人窒息的灰白色风雪,確实是停歇了。 这种感觉……不坏。 他心念微动,系统面板切换至科技界面。 【绘图板】分支下的所有图標都已稳定点亮,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而在它们之上,下一个阶段,一个结构更为复杂精密的虚影正静静等待著被激活【製图仪】。 【製图仪等级:精密时代的测绘基石(1级)】 【解锁需求:1000 ap |稳定的纸张供应,统一的度量衡,【能量塔过载】已解锁】 【描述:从徒手勾勒迈向標准化的关键一步。通过基础机械辅助,实现图纸的精確复製、比例缩放与標准化归档。极大提升蓝图设计的准確性与传播效率,是领地实现规模化建设与工业化的前提。】 “稳定的纸张供应,统一的度量衡……” 普莱尔默念著条件。这些必须儘快落实。高达1453点的ap值,支付解锁费用绰绰有余。 製图仪至关重要。 他非常清楚,这不仅仅是绘製更精確地图的工具,更是將领地管理推向精细化、標准化的基石。有了它,未来的城市规划、资源勘探、甚至军事部署,都將拥有前所未有的精確性。蒸汽科技的应用,也將不再局限於热能。 是时候著手推进了。 …… 第二天的清晨,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了几道缝隙,一缕稀薄却真实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落在领主府结著霜花的窗欞上,映出些许微弱的暖意。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在卫兵的引领下,那位中年巫祝走了进来。他脸上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向普莱尔深深行礼。 “领主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確定的意味, “根据风中的低语和霜语峰轮廓的清晰程度,我们可以確认……这次寒灾,確实过去了。” 普莱尔点了点头。系统的总结早已告诉他结果,但巫祝的正式確认,对於安抚领民、稳定人心,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辛苦了。” 他说道, “我会把这个消息传达下去,让所有人都知道。” 巫祝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 普莱尔站起身,走到窗边。能量塔的光芒在渐亮的晨光中稳定地散发著热量,塔下的广场上,已经开始有早起的领民在聚集。 他知道,接下来,他需要再次面对他们。不是以对抗寒灾的指挥官身份,而是以带领他们走向未来的领主身份。 他需要將那套將贡献与生存权利紧密掛鉤的“贡献积分制度”全面推行到所有领民之中,主要包括新加入的流民。同时,必须统一度量衡。 还有教育。让所有领民,无论是寒鸦领的老人还是冻麦领的倖存者,都开始接触统一的符號、文字和度量標准。这或许比修復一座锅炉更困难,但其意义,同样深远。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开书房的门,走向那片等待著他的人群,走向寒鸦领一个新的开始。 普莱尔踏上临时搭建的高台,目光扫过下方。 他看到了托姆,脸上带著冻伤留下的痕跡,眼神却比以往坚定了许多;看到了高地灵,黝黑的皮肤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粗糙,正低声和旁边的矿工说著什么;看到了雷克斯,抱著手臂,沉默地站在人群边缘,他早已用积分和行动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可以成为流民等人的一个榜样。 “寒鸦领的民眾!” 普莱尔的声音藉助能量塔散发的热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们活下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算整齐,却发自內心的低呼声。 “这不是奇蹟!” 普莱尔提高了声音, “这是我们所有人,用汗水、用勇气、用绝不放弃的意志,从凛冬的利爪下夺回来的生存权利!” 第97章 我们活下来了 普莱尔指向人群中的高地灵: “高地灵!一个矿工,在绝望的雪原上,用他挖矿的手,搬运著最后的希望,为我们指引了巨兽的路径!” 高地灵黝黑的脸庞上带著窘迫,周围的矿工们却已经兴奋地用力拍打他的后背和肩膀,发出低沉而热烈的鬨笑与赞同声。 “托姆!雷克斯!” 普莱尔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还有所有在西南哨所、在冰原上直面恐惧、传递情报、最终引导巨兽相撞的勇士们!你们是寒鸦领的眼睛和利刃!” 被点到名字,托姆感觉脸上有些发烫,他下意识地站得更直,目光扫过周围投来的视线,里面有关切,有敬佩,让他心头涌起一种陌生的、混合著些许自豪的暖流。旁边的雷克斯依旧沉默,但那总是微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抱著的手臂也稍稍放鬆。 “还有赫德工匠和他的学徒们,在冰冷的工坊里,敲打出对抗严寒的工具;艾莉娜和她的同胞,在贫瘠的土地上,试图培育绿色的希望;安格队长和所有卫兵,用身体筑起防线;以及每一个在棚屋里、在矿道中、在风雪里坚持劳作的人!” 普莱尔的声音迴荡: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寒鸦领能够存续的基石!是你们,让这片土地在『冰封呼吸』的威胁下,依然燃烧著生命的火焰!” 人群的气氛被点燃了,一张张疲惫的脸上重新焕发出神采。 “为了铭记这份付出,为了激励未来的奋斗,” 普莱尔深吸一口气,拋出了准备已久的决定, “我將授予在寒灾中做出额外贡献者积分奖励与象徵荣誉的勋章!” 他隨即念出一个个名字,包括高地灵、托姆、雷克斯,以及几位在关键时刻表现出色的普通领民和流民。 被点到名字的人相互看了看,有些犹豫地走上前。 普莱尔將一枚枚用金属简单打造、刻著寒鸦徽记的勋章递到他们手中。 他们捧著那冰凉的金属块,看向下方的人群,脸上带著点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可的光彩。 “关於积分,可能还有人不太清楚具体规则,完整的制度將会明確公布在工休处!” 普莱尔没有过多解释细节,他需要的是行动带来的理解, “但有一点必须明確:在寒鸦领,一个人的价值,由他做出的贡献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冻麦领的倖存者,以及寒灾中收容的流民: “还有一件事。从今天起,在寒鸦领,所有的交易、所有的记录、所有的衡量,都必须使用统一的度量衡!” 他示意赫德走上前。工匠显得有些紧张,但还是举起了手中一根用铁木精心製作、刻著清晰刻度的短棍。 “这是『尺』!” 普莱尔指著那根標准棍, “所有长度,都以它为准!” 他又指向赫德身后一名学徒捧著的、同样標准化的木製容器, “这是『斗』!所有粮食、所有散装物资,都用它来计量!” “为什么?”人群中適时响起了疑问。他是提前安排,这个时候发声刚刚好。 “因为混乱是生存的敌人!” 普莱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当你说『一袋粮食』,他说『一筐燃料』,那到底是多少?在严寒面前,任何模糊都可能意味著死亡!统一的度量衡,是公平的基础,是效率的保障,是寒鸦领作为一个整体,对抗未来一切威胁的秩序!” 他看向赫德: “赫德工匠会负责製作和分发这些標准量具。学会使用它们,是每一个寒鸦领居民的责任!” 赫德用力点头,脸上带著紧张,也带著使命感。 “说到学习……” 普莱尔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掠过那些矿工、劳工乃至部分卫兵脸上茫然或懵懂的表情。他想起高地灵可能在雪洞里艰难书写的样子,想起他们面对那张“鸦语信”时的无助。一个更深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寒鸦领需要的,不仅仅是更好的工具,更严密的秩序。” 他的声音放缓,却带著一种更深沉的力量, “我们需要知识。需要记录,需要计算,需要理解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律。教育,將是寒鸦领在下一个阶段必须播下的种子。” 他话锋一转,重新提高了音量: “但现在,让我们先学会用同一种语言,来丈量我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统一的度量衡,听起来陌生而麻烦,但在领主不容置疑的语气和刚刚经歷的生死考验面前,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他们需要秩序,需要规则,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清晰框架。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挤过人群,来到高台前。是那位中年巫祝。 “领主大人。” 巫祝的声音带著风霜磨礪后的沙哑,他微微躬身,脸上褪去了往日的神秘,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霜语峰的怒火……已经平息。寒灾,確实结束了。” 他的话语並没有那么晦涩难懂,而是人人都能够听明白,这彻底驱散了人们心底残留的疑虑。 寒灾,真的过去了。 天空似乎又明亮了几分,阳光照在能量塔蒸腾的白色水汽上,折射出淡淡的虹彩。 普莱尔点了点头,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彻底鬆弛。他看向下方,看向那一张张疲惫却开始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看向在阳光下泛著微光的铁木“尺”和“斗”。 “是的,” 他的声音在逐渐放晴的天空下清晰迴荡, “寒灾过去了。现在,寒鸦领的重建,正式开始!” 人群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更持久的欢呼。这欢呼里,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对一种新秩序和新起点的初步认同。 普莱尔走下高台,阳光落在他肩头,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积分制度的细化推行、度量衡的强制普及、教育的最初萌芽……每一项都困难重重。 但看著眼前这些在绝境中挣扎求生並最终挺过来的人们,看著他们眼中重新点亮的光芒,他感到一种坚实的力量在体內涌动。 他活下来了。 寒鸦领也活下来了。 而他们,將在这片冰封的土地上,共同建造一个更加强大的家园。 …… 第98章 奉如神明 普莱尔走下高台,靴底踩在压实的新雪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正走向等待著的赫德,准备商討度量衡具体落实的细节。 “神跡啊——!”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一阵骚动,一声饱含情绪的嘶吼骤然响起。 一个身影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带著一股决绝的气势,直扑到普莱尔面前! “砰!” 膝盖撞击冻土的闷响清晰刺耳。 卫兵们脸色骤变,手瞬间按上了剑柄,有两人则迅速上前,一左一右试图钳制住那个不速之客。 跪地之人双膝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仰起头,污损的脸颊上,冻伤的红痕与乾涸的泪痕拧成一片,唯有双眼迸发出近乎癲狂的光。 普莱尔认出来了,他是之前那个在能量塔外跪地祈求,哭喊著阻止他进入核心区,认为会触怒神明的那个信徒。 此刻,这男人他嘶声力竭地喊,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救世主!您是我们的救世主!” 这声呼喊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普莱尔微微一怔,抬手制止了卫兵进一步的动作。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眉头微微蹙起。救世主?他刚刚还在强调集体的贡献和秩序,转眼就冒出这样一个称呼。 “那普雷……那偽信者,他的褻瀆之语,恶魔之言犹在耳边!” 男人声音嘶哑,眼中燃烧著后知后觉的愤怒与虔诚, “他竟敢妄测神意,遮蔽虔诚者的双眼,险些让整个领地墮入永冻的深渊!他合该承受神罚,在永恆的冰狱中哀嚎!” 他向前膝行半步,污黑的手指紧紧攥著胸前粗糙的衣料,仰头望向普莱尔,目光炽热。 “是您!是您执掌了光与热的权柄,令那践踏大地的巨兽退避!是您撕裂了这铅灰色的天幕,让生命之源重新降临!是您……从死神冰冷的吐息中,將我们所有人的灵魂夺回!” 他的声音在最后变得尖利,异常刺耳。 他的话语像是一点火星,点燃了部分劫后余生、心神尚未完全平復的领民的內心。 不少刚刚经歷生死、心神激盪的领民,眼神也隨之变化,敬畏与狂热的火苗开始在他们眼中悄悄点燃。 是啊,如果不是神跡,谁能解释那如山巨兽的退却,和这久违阳光的降临与向天堂靠拢的生活? 普莱尔凝视著脚下跪拜者眼中那近乎燃烧的狂热,目光扫过周围一些明显被其情绪感染的面孔,心中警铃微响。这种毫无保留的、非理性的崇拜,对於他试图建立的,基於贡献和规则的领地秩序而言,绝非好事。 他需要的是能拿起工具建设家园的领民,而不是匍匐在地的信徒。 然而,若是立刻直接反驳,说出“我不是救世主”这样的话,显然也並非明智之举。 过度极端的信仰固然危险,但彻底否定信仰、推行极致冷酷的秩序同样会失去人心。 平衡两者,从来不是易事。 他没有立刻去搀扶,而是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站起来。” 跪地之人愣住了,脸上的狂热凝固。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人群,继续说道,语气加重: “寒鸦领能度过寒灾,靠的是能量塔的热量,是赫德工匠敲打的工具,是安德森和卫兵们坚守的防线,是高地灵、托姆他们在冰原上传递的信息,是每一个在风雪中没有放弃劳作的人!” 他指向那高耸的能量塔,指向工坊区,指向那些脸上带著疲惫却眼神坚定的面孔。 “不只是我一个人救了你们,是你们自己,还有你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共同挣得了生存的权利。” 他再次看向跪地之人,命令道: “站起来。寒鸦领不需要跪拜的奴僕,需要的是能挺直腰杆,用双手为自己和领地爭取未来的公民。” 那人脸上的激动褪去,显得有些茫然和手足无措,在卫兵沉默的注视和普莱尔平静却威严的目光下,他最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低下头,不敢再与普莱尔对视。 “如果你依然有著真正的信仰,我希望你將跪著的勇气换做能够创造財富的劳动。” 普莱尔补充道,目光扫过眾人。 周围人群中也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情,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粗糙的双手,或是看向身边共同经歷过生死的同伴。 普莱尔不再多言,转身继续走向赫德。他知道,思想的引导远比修復一座锅炉复杂,但他必须从一开始就定下基调。 生存,源於秩序与付出,而非对某个个体的盲目崇拜。 那跪地之人站起来了,低头看著自己皸裂的双手,他眼中的狂热之光似乎更甚了,嘴里喃喃低语: “这才是…真正的神啊。” 普莱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沉默的肃立。 在能量塔投下的、带著微弱暖意的光晕边缘,人们为在寒灾中死去的同伴举行了简单的悼念。 名字被一一念出,声音在寂静的冷空气中传开,带著沉重的迴响。 亲属们低著头,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擦去眼泪。普莱尔站在人群前方,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承诺领地会照顾逝者的遗属,他们的贡献不会被遗忘。 简单的仪式凝聚了无声的情感,活著的人彼此靠得更近了些。 悼念结束,人群沉默地散去,投入另一场战斗,生存的重建。首要任务是恢復关键的生命线。 能量塔的“过载”状態已经解除,赫德带著工匠们日夜不停地检查核心迴路,確保它恢復稳定运行。 主干供暖管道在寒灾末期多处冻裂,尤其是外围区域。 混合了原寒鸦领卫兵和冻麦领倖存者中表现出的青壮,组成抢修队,冒著依旧刺骨的严寒,挖掘冻土,更换破损的管道。 当温热的气流再次通过修復的管道涌入那些几乎冰封的棚屋时,庆幸的欢呼与劫后余生的嘆息皆在响起。 领主府內,普莱尔面前铺开了新的清单。 老管家阿尔文的声音带著疲惫,但条理清晰: “初步统计,领地在寒灾中减员多为老弱。现存人口,包括我们收容的所有流民,共计六百三十一人。” 这个数字让书房內的空气凝重了几分。 “物资方面,” 阿尔文继续道, “食物储备已降至最低警戒线,尤其是肉乾。燃料得益於之前的铁木炭和集中管理,尚能支撑一段时间。药品……『神水』几乎耗尽,普通伤药也所剩无几。” 第99章 標准 “我们需要更精確的数字,阿尔文。” 普莱尔打断他,拿起桌上那根新製作出来的、刻著相对清晰刻度的铁木“尺”, “从今天起,所有物资清点,必须使用统一的『尺』和『斗』。我不再想听到『大概』、『差不多』这样的词。” 他看向旁边的赫德: “標准量具的製作和分发,由你负责。告诉每一个人,这是寒鸦领的新规矩。” 赫德重重点头: “是,大人。我会让学徒们加紧製作。” 新的秩序,从最基础的度量开始强制推行。虽然现在的標准量具就算造出来,肯定是粗糙的,但得有这个概念。 领地內,巡逻的队伍明显增多。 一些在对抗巨兽和暴风雪中表现出勇气和忠诚的人,无论是原寒鸦领的领民,就像托姆,还是冻麦领的倖存者,就像雷克斯,都被补充进卫队。 他们穿戴上了虽然陈旧但代表身份的皮甲,手持武器,在居住区和物资仓库外围巡逻。他们的存在,有效遏制了极少数可能因绝望而產生的劫掠念头,维持著灾后脆弱的平静。 贡献积分制度和轮休制也被保留了下来。 普莱尔很清楚,在物资极度匱乏的当下,这套將劳动与生存资源掛鉤的体系,是维持公平和效率最不坏的选择。他没有因为寒灾过去就立刻提高配额或取消限制,反而让阿尔文再次明確了积分获取和消耗的规则,张贴在工休处新立起的木牌上。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窗前,看著下方逐渐活跃起来的领地。 人群不再像之前那样聚集欢呼,而是分散成若干小队,在监工或小队长的带领下,走向矿区、工坊或清理中的废墟。 秩序正在恢復。或者说,一种新的秩序正在被艰难地建立。 他的目光落在工休处外侧,那里聚集著二三十人,正围在一起,低头看著什么。为首者,正是昨天那个扑跪在他面前的信徒。此刻,他手中没有工具,却捧著一卷粗糙的兽皮纸,正大声诵读著。 普莱尔听力极佳,隱约捕捉到断断续续的词句: “……以领主之尺,丈我辈之行……以寒鸦之斗,盛我等之功……劳动非为奴役,乃近神之途……” 兰德,他记得那人似乎叫这个名字。 他並未下令禁止这种集会,甚至默许了这种將他的话语奉为“信条”的行为,至少,这比单纯的跪拜和祈求更具建设性。 …… 清晨的能量塔光芒稳定,驱散了持续多日的极致严寒。 寒鸦领甦醒了,却不是以喧闹的方式。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领民们在监工简短的口令声中分成若干小队,沉默地走向各自的岗位:清理积雪,加固被风雪损坏的棚屋,或者搬运所剩无几的修復材料。 在人群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两种不同的“虔诚”。 矿工高地灵和他的同伴们扛著简陋的镐头和铁锹,走向矿洞入口。他们偶尔会看一眼工休处外新立起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贡献积分与物资兑换的规则。对他们而言,那上面刻著的是公平,是能用汗水丈量的生存权利。 而在工休处另一侧,稍远处的空地上,则聚集著另外一群人。他们以那个曾扑倒在普莱尔面前、名叫兰德的男人为首,大约二三十人。 他们没有立刻开始劳作,而是围成一圈,兰德站在中央,手中捧著一卷粗糙的兽皮纸,声音带著一种压抑的激动,诵读著: “以领主之尺,丈我辈之行……以寒鸦之斗,盛我等之功……劳动非为奴役,乃近神之途……”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一些路过的领民放慢脚步,脸上露出思索或被触动的神情;也有人,像正准备前往外围巡查的托姆,只是皱了皱眉,与身旁的雷克斯交换了一个略带困惑的眼神,便继续前行。他觉得这有些古怪,但说不上哪里不对。 普莱尔披著厚重的毛皮斗篷,行走在逐渐恢復生机的领地上。 他的目光扫过正在清理废墟的小队,落在几个正在测量破损管道长度的工匠身上。 “这里,记录为三尺半。”一个年轻工匠拿著新制的铁木尺,大声报数。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矿工挠了挠头,比划著名:“依我看,也就差不多两臂长……” 普莱尔走了过去,从工匠手中接过那把刻著清晰刻度的“尺”,將它抵在管道的断裂处。 “看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刻度线在这里,就是三尺半。没有『差不多』,寒鸦领以后不需要这种词。” 他转向那名老矿工,將尺子递还回去: “工具会保证公平。如果每个人都用『一臂长』来衡量,那么永远不会有统一的修复方案,也不会有公平的物资分配。” 在前往矿场的路上,推行统一的標准並不顺利,但是重建工作依然稳步进行。 他召来负责监工的“老鼠”,下令: “所有监工,必须在两天內学会正確使用尺和斗。我会让赫德考核。通不过的,撤职。” 工休的钟声,由能量塔的蒸汽哨模擬响起,劳作了半天的领民们终於得以喘息。 兰德和他的追隨者们再次聚集起来。这一次,他们的举动更加正式。兰德站在前方,手中高举著一把普通的铁木尺,仿佛那是什么圣物。 “我们宣誓!”他声音高亢,“以领主赐予我等之尺,衡量我等之忠诚!以我等之劳作,践行领主之意志!” 三十多人跟著齐声诵读,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迴荡。 托姆和几个一起在西南方向並肩作战过的队员坐在不远处的木料堆上休息。一个年轻队员用胳膊肘碰了碰托姆,低声道: “他们……可真够投入的。” 托姆嚼著硬邦邦的口粮,没有接话。他只是觉得,领主大人强调的似乎是每个人亲手挣来的东西,而不是这样聚在一起喊口號。旁边的雷克斯冷哼一声,把脸转向另一边,意思很明显。他不感兴趣。 第100章 简单的 第100章 简单的 在不远处的工坊里,赫德正对著几张画满线条的草图发愁,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製作更多標准量具的任务压在他肩上,但人手严重不足,更麻烦的是大家对“標准”的理解千差万別,连他自己对著那些刻度间隔,有时也需要反覆比划確认。 这时,兰德的一个追隨者,一个脸上带著雀斑、眼神里带著某种热切光芒的年轻工匠学徒,主动凑了过来。 他是新的工匠学徒,由於人手不足,工匠学徒正在扩招。 “赫德师傅,” 年轻人拿起一根初步成型的木尺,指尖在刻度上滑动,语气带著探寻,“您看这个刻度间隔,是不是暗合了领主大人启示的三”之圣数?这其中必有深意————” 赫德张了张嘴,想把领主大人强调的齿轮传动比和標准化生產的必要性解释一遍,那些词汇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他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感觉解释清楚比打造十把尺子还累。 “你去把那边刨平的木条按一尺长度切出来,注意两端对齐基准线。” 他选择交代最具体、最不会出错的任务,指著旁边的工作檯。 年轻人似懂非懂,但听到是领主要求的“標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捧著木条走开了。 晚些时候,趁著匯报工坊进度的机会,赫德在普莱尔的书房里提到了这件事,语气带著苦恼。 “大人,兰德他们————很热情,干活也卖力。但是,他们总想把所有事情都解释成————某种神諭。这让我很难严格按您要求的“標准”来教导。” 阿尔文管家將一份粗略的记录放在普莱尔的书桌上。隨著寒灾结束,他的身体也好了不少。 “领主大人,我注意到,兰德开始私下里分发一些刻了符號的小木牌,说是能保佑劳作平安。有流民用自己节省下来的一点口粮去换。” 老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他还对几个特別崇拜他的人说,为领主奉献不应计较积分得失,完全的奉献本身即是救赎。” 普莱尔目光投向窗外,那里,能量塔的光芒正稳定地照耀著这片刚刚经歷浩劫的土地。 普莱尔沉默了片刻。这种自发的、甚至带著宗教狂热的劳动热情,在眼下人手紧缺的重建时期,確实是他需要的推动力,但绝不是以这种形式。他需要引导,需要將这股力量约束在可以观察、可以利用的轨道上。 第二天,他让人叫来了兰德。 兰德走进书房,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敬畏,几乎又要跪下,但在普莱尔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他勉强站直了身体。 “我听说,你在领民中宣讲秩序与劳动。” 普莱尔开口,语气听不出具体的倾向。 “是的,领主大人!我在努力传播您的教诲,让所有人都明白————” 兰德急忙道。 普莱尔打断了他:“你认识字吗?” 兰德脸上瞬间浮现出羞愧,低下头:“我————我曾跟隨那恶魔普雷学过一点点,但那已是过往的罪孽,我如今已彻底懺悔————” 普莱尔没有追究,只是指向书桌一旁那叠空白的兽皮纸,以及摆放在旁边的几把標准尺和標准斗:“光有言语不够。从今天起,我任命你为工休处的记录辅佐。” 兰德愣住了。 “你的职责是,” 普莱尔清晰地说道,“用这些尺和斗,去丈量、去记录每一个小队,每一个人的劳动成果。修復的管道长度,清理的废墟体积,开採的矿石重量————所有的一切,都要用统一的標准记录下来,张贴在工休处,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凝视著兰德的眼睛:“你若真信我所指引的道路,就用事实,用这些无可辩驳的数字,去向所有人证明,秩序和付出能带来什么。这比任何空泛的诵念都更有价值。” 兰德的脸上先是闪过茫然,隨即,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巨大荣耀感淹没了他。 他深深低下头,声音颤抖:“我————我必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將让每一寸劳作,都在您的指引之下彰显其意义!” 普莱尔在他退下前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那些圣数”和额外的解读,不要再宣讲了。今天晚上,到原教堂来找我,我会教你们一些真正有用的、简单的知识。” 当晚,那座原本属於普雷神父、后来一度空置的教堂,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满了。 木头长椅上坐满了人,后来者只能靠墙站著,或者乾脆席地而坐。空气中瀰漫著皮草、汗水和一种混杂的期待感。 儘管普莱尔明確表示听课全凭自愿,但领主的话,尤其是在刚刚带领他们渡过浩劫的领主,其分量怎能被寻常看待? 几乎所有能抽出身的人,都聚集到了这里。 跳跃的火把和几盏珍贵的油脂灯將祭坛前方照亮,那里立著一块用浅色木板临时充当的板子。 普莱尔站在前面,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写满好奇、敬畏,或是茫然的面孔。兰德和他的追隨者们坐在最前排,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在参加一场神圣的仪式。 “今晚,我们不谈神諭,也不讲玄妙的道理。” 普莱尔开口,声音在石壁间迴荡,压下了细微的嘈杂。 “我们只学一些真正有用,能让你们的手和脑子更好使的东西。”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拿起一块烧黑的木炭,在木板上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符號。 “这个,代表一”。一根木条,一块石头,一个人,都可以用它来表示。” 接著,他在旁边画下另一个稍复杂的符號,“这个,是五”。记住它的样子。” 他又写了“十”和“百”的符號,没有过多解释来源,只强调它们代表的含义。然后,他转向了更实用的部分,简单的加减。 “如果你今天挖了五筐矿石,记下来。明天又挖了三筐,也记下来。” 他在石板上画著,“那么,你两天一共挖了多少?不是靠数,是把这两个数加在一起————” > 第101章 娱乐 第101章 娱乐 普莱尔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解开来,用最浅显的例子说明。 如何记录劳作量,如何计算自己应得的积分,如何看懂工休处即將张贴出来的、用统一符號书写的清单。知识被剥离了所有华丽的外衣,只剩下最质朴、最实用的骨架。 第一堂课,他亲自来。 他能感觉到台下大多数人的困惑,进展缓慢,甚至大部分人就连十以內的计算都不能很快算出。但其中也有一些人,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比如兰德,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手指在膝盖上颤抖地模仿著领主的笔画。 课程结束后,人群带著各种复杂的情绪低声议论著散去。 普莱尔叫住了在一旁观摩的汉斯骑士。 “汉斯,接下来的识字和计数课就是你来了。” 普莱尔说道,“不需要高深的內容,就按照今晚我教的这些,反覆巩固,让他们能看懂基本的记录和数字就行。这对维持领地秩序很重要。” 汉斯骑士原本早早乾脆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在他看来,教导这些平民基础文字和计算,並非难事。他甚至觉得这是领主对他的一种信任。 然而,当他真正开始准备,回想起今晚课堂上那些茫然、迟钝,连最简单的符號都要反覆確认的脸孔时,一股烦躁涌了上来。领主大人的教学明明如此浅显易懂。 他站在空荡的教堂里,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属於底层民眾的、混杂著贫穷与蒙昧的气息。 “这些人的脑子————简直像被冻土封住了一样。”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艾莉娜小姐清晰、敏捷的思维,她学习新事物时那股一点就通的灵性。 “血脉的差距,果然不是靠几堂课就能弥补的。”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传授简单的工具,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鸿沟,一道他认为源於血脉和出身的、难以逾越的鸿沟。普莱尔领主希望用知识打破些什么,但汉斯骑士此刻却更深信了某些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嘆了口气,开始规划明天的教案,心情却比接过任务时沉重了许多。 普莱尔没想到,这位他信任的、看似开明的骑士,內心也固守著如此根深蒂固的信念。 普莱尔能够理解这种想法產生的表象,毕竟,这些长期在温饱线上挣扎的领民,在学习效率和理解力上,目前看来確实远不如受过良好教育的艾莉娜。 但他认为,这更大概率是他们过去截然不同的生存环境所导致的结果,而非什么虚无縹緲的“血脉”註定。 艾莉娜的父亲是嚮往王国文明的贵族,她的母亲还能为她请来王都的教师,她从小耳濡目染的环境,註定了她与这些可能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人们,站在截然不同的起点上。 普莱尔心中思忖,如果领地能够持续发展,提供一个相对公平的起点,让知识不再是少数人的特权,那么这种看似巨大的差距,或许也能被逐渐拉近。 不过此刻,他並不打算用言语去说服汉斯。 他清楚,这种观念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也非几句话能够扭转。唯有时间,以及领地实实在在发展起来后所带来的、无可辩驳的现实,才是最好的证明。 艾莉娜纤细的指尖捏起一个方正的木块,翻来覆去地查看,淡金色的眉毛微微蹙起。 “领主大人,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著疑惑。 她听过普莱尔那晚的教学,內容確实浅显直白,但当第二天普莱尔拿出一盘用边角料木头粗糙製成的古怪玩意,並声称这东西与教学息息相关时,她实在无法理解其中的联繫。 普莱尔將木盘在桌上摆正,上面刻著纵横交错的线条。 “一种————適合凛冬消磨时间的棋。你可以叫它文字棋”。” 他拿起几个刻著不同符號的木块棋子,“每个棋子都刻著一个字,比如这个卫”,这个粮”。它们被赋予不同的积分,吃掉对方的棋子就能获得积分,先达到目標分数者获胜。” 他解释著,这规则更像是对某种熟悉游戏的粗暴修改和名称替换。 “真的有用吗?” 艾莉娜依旧怀疑。 好吧,普莱尔心里承认,这其中更多是他自己想找个方式放鬆一下,顺便给漫长寒冬里只能困守屋內的领民找点排解压抑的娱乐。 劳逸结合,总比无事生非要好。 “所以来找你试试规则,” 普莱尔將代表自己的棋子推前一步,“能看懂这些符號,理解怎么移动和得分了吗?虽然你是新手,但是我不会放水的。” 安德森拄著一根临时充当手杖的粗木棍,有些跟蹌却坚定地走在通往领主房间的路上。 老管家阿尔文认为他至少还需要休息两天,但他觉得自己还没脆弱到那种地步。 体內的寒意被能量塔持续散发的暖意驱散了不少,他现在只想立刻找到领主大人,告诉他,自己还能握紧剑,还能为领地效力。 他刚靠近那扇厚重的木门,还没抬手敲响,领主房间里面就传出了艾莉娜小姐带著得意狡黠的声音:“那么,这一步,粮”字吃掉了你的卫”,积分刚好达到。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结束了?毕竟新人还是很难理解————” 她似乎运筹帷幄,尽在掌控之中。 紧接著,是普莱尔领主那带著些许无奈的认输声:“好吧,是你贏了。” 什么?领主大人输了? 安德森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也顾不得礼节,猛地用肩膀顶开並未閂死的门扉,有些狼狈地冲了进去。 “大人!发生了什————”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预想中的紧张局面並未出现。房间里炉火啪作响,气氛平和。 普莱尔和艾莉娜正隔著一张木桌对坐,桌上摆放著那盘他从未见过的、刻满符號的木块棋盘。 艾莉娜看见来人,脸上获胜的得意迅速收敛,恢復平静姿態。 普莱尔抬起头,看向闯进来的护卫队长,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笑意。 “安德森?你能下床了?” 安德森愣在原地,目光在领主、艾莉娜以及那盘棋子之间来回移动,一时语塞,刚才那股衝进来的气势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点尷尬。他杵著木棍,试图站得笔直一点。 “我————我听见————以为————” 第102章 居安思 第102章 居安思 “我————我听见————以为————” 安德森张了张嘴,脸上有些发烫,“我以为有什么爭执。” 普莱尔摆了摆手,示意他放鬆,他指了指桌上的棋盘。 “一场游戏而已。艾莉娜学得很快。一种帮助认字和计算的小玩意,叫文字棋”。你要不要来试试?” 游戏? 安德森的视线落在那粗糙的木块和棋盘上,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混杂著担忧与责任感的情绪瞬间取代了刚才的尷尬。 他想起了不久之前,领主大人沉迷於酒精、对领地事务不闻不问的颓废模样。现在,能量塔才刚刚稳定,外面是能冻僵骨头的严寒,储存的食物远远谈不上充裕,这种时候———— “大人!” 安德森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著固执,“在这种危难关头,我们或许应该將精力集中在更紧迫的事情上。我只是想来报告,我已经恢復,可以重新履行职责了。” 他看著普莱尔,眼神里充满了“您不该在此刻沉迷游戏”的未尽之语。 普莱尔看著安德森那写满不赞同和焦虑的脸,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了解这位护卫队长,忠诚毋庸置疑,但有时过於耿直,思维像他手中的剑一样,直来直去。 对待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法。劝说往往不如明確的指令有效。 普莱尔脸上的最后一丝隨和收敛起来,他放下手中把玩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落在安德森身上。 “安德森队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迴荡在房间里,“我理解你的忠诚和急切。但正因如此,我更需要一个完全恢復、並且能跟上领地新规的护卫队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正式的命令口吻:“现在,我命令你:第一,立刻回去休息,养好你的伤。第二,在养伤期间,每天必须与阿尔文,或者找其他识字的卫兵,下文字棋”十次以上。” 安德森愣住了,嘴唇微张,似乎想反驳,但在普莱尔那平静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命令?下棋? “大人,这————” “这不是请求,安德森。” 普莱尔打断了他,声音沉稳,“这是领主的命令。你要熟悉这些符號,理解积分的计算。未来的巡逻记录、物资配给,都会用到它们。我不希望我的护卫队长,在未来某天因为看不懂一份简单的记录而出错。” “执行命令。” 普莱尔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安德森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看著领主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最终,所有的坚持和疑虑都在“命令”二字前瓦解。他挺直了因为虚弱而有些佝僂的背脊,右手重重捶在左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大人!” 他大声回应,然后拄著木棍,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艾莉娜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一幕,直到安德森的脚步声远去,她才轻声开口:“你用命令————让他去做你认为对他好的事。” 普莱尔揉了揉眉心,重新看向棋盘。 “有时候,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希望他能儘快明白,在这个凛冬,学习和握紧武器同样重要。” 经过安德森这一打断,普莱尔才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这盘粗糙的“文字棋”上。 他想起推广这东西的表面目的:辅助学习。让领民在潜移默化中熟悉符號和计算。 他正准备派人去请汉斯,商討如何將“文字棋”纳入日常教学,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赫德。工匠的脸上带著忙碌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很明亮。 “领主大人,” 赫德行了一礼,声音有些沙哑,“能量塔的核心迴路已经检查完毕,运行稳定。主干供暖管道的抢修也完成了七成以上,大部分棚屋恢復了供暖。” “做得很好,赫德。” 普莱尔点头肯定,“找我有別的事?” “是的,大人。” 赫德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工坊区的人手严重不足。標准量具的製作、工具的维修保养,还有您之前提过的製作纸张研究————都需要更多人。我希望,能招收一批新的工匠学徒。” 就在这时,汉斯骑士也到了,恰好听到了赫德的请求。 他走进房间,目光扫过桌上的棋盘,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隨即看向普莱尔。 “领主大人,您找我?” “嗯,关於文字棋”推广,不过赫德还在匯报人手短缺的问题。” 普莱尔话说完,汉斯却似乎被赫德的话题引出了新的想法。 “招收学徒確实必要,但寒鸦领本地人口有限。”汉斯接过话头,“或许,我们可以將目光放远一些。从王都招纳人才。” 普莱尔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他很好奇,贫瘠的北境要如何从远比这里优越的王都吸引人口。 汉斯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个问题:“领主大人,您可知晓,近千年来,王国为何要不惜代价,一次次组织看似得不偿失的北伐”,开拓这片被他们视为荒地”的北境?” 普莱尔身体微微后靠,思索片刻,提出几个猜想:“资源匱乏的王国需要外部输血,北境未知的矿產和物种是潜在目標,这是应该最表层的理由。” “更深一层,可能是地缘政治。將潜在的威胁和不安定因素,比如多余的贵族次子、破產贵族、政治失意者,导向北方,既能缓解內部压力,也能在王国北部建立一个缓衝区,抵御真正来自极北的、可能存在的巨大威胁。那些我们刚刚接触过的巨兽,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而最核心的,我猜————是技术断代的恐惧,或者说,对前文明遗產”的渴望。” 他的猜测听起来都合乎逻辑。 汉斯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於普莱尔的见解,但他隨即摇了摇头:“您看得比我想像的更深。但推动这一切的,还有一个更直接、更富煽动性的理由—” “大先知”的预言。” 第103章 预言? 第103章 预言? 书房內,炉火的光芒在普莱尔眼中跳跃,映照著他沉思的面容。 “预言?” 普莱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確实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是的,” 汉斯肯定地点头,声音压低,“传说,大先知”进入了王都中心奇蹟之塔”的禁忌区域后,留下了启示:救世之道,就在北方。 这个预言,点燃了无数人的野心和幻想。许许多多自命不凡、怀揣伟大抱负的年轻人,会因为这个预言,再加上足够丰厚的报酬,愿意赌上性命,跟隨有实力的商队北上冒险。” “伟大的抱负————还要有丰厚的报酬对吗?” 普莱尔抓出关键的这两个信息,消化完后,目光落在汉斯脸上,“汉斯,你应该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寒鸦领有什么能拿得出手,吸引那些生活在蜜罐里,却渴望名声与力量的傢伙?” 他脑海中迅速闪过领地內有限的物资清单:捉襟见肘的食物、需要精打细算的燃料、所剩无几的药品————唯一显得特殊的———— 汉斯似乎早有所料,他微微眯起眼睛,那点惊讶被一种精明取代,回答道:“领主大人,知识本身就是力量,而力量————就是最诱人的报酬。我们可以適当宣传一下霜火雷”的效果。” 他顿了顿,观察著普莱尔的表情,进一步阐述:“就宣称,我们掌握了某种独特的、源自北境前文明的原理,能够製造出足以威慑甚至驱逐十米高冰霜巨人的武器。每个响应招募而来的人,都有机会获得霜火雷”的样本进行研究,或者,直接得到一些关键原材料,比如霜火晶。 这对於王都那些研究狂人和野心家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霜火雷————”普莱尔沉吟著,“这东西的名字和效果,在王都那边,应该还算新鲜吧?” “我以王立研究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向您保证,” 汉斯的语气带著篤定,“除了哈维,我从未听说过类似的研究成果。就算在我离开后,或许某些隱秘势力正在採集样本秘密研究,但这种级別的情报绝不会公开,就像哈维一样躲在阴影里。我们可以抢占这个先机,打出我们的旗號。” 汉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终於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大人,我有一个条件。请允许我负责和雪人的直接接触。或者至少,告诉我您与它们沟通的方法。” 他迎著普莱尔审视的目光,加快语速:“雪人是霜火晶稳定的来源,理解它们,对维持我们未来承诺的报酬”至关重要。而我,可以动用我在王都的人脉和信誉,为您担保,促成这次招募。我的背景能让某些人多几分信任。” 普莱尔看著汉斯,这位骑士眼中的渴望不加掩饰,甚至要溢出来。而且这交易听起来极为诱人,几乎等於免费。 他不仅仅是想分担工作,更是对雪人,对那些未知的知识,充满了探究的欲望。 用可能存在的“知识报酬”吸引外来者,用与雪人交流的机会换取汉斯的全力投入————这似乎是一笔值得考虑的交换。 “霜火雷的原理和样本,確实可以作为吸引特定人才的筹码。” 普莱尔缓缓说道,没有立刻回应关於雪人的部分,“但如何確保消息能准確传递到目標人群耳中,又如何筛选真正有用的人才,而不是引来一群投机者或者麻烦————这些细节,我们需要详细规划。” 他看向汉斯,目光锐利:“至於雪人————它们不是试验品,汉斯。与它们的交流建立在初步的信任和“交易”之上。如果你想参与,就必须遵循我的方式,不能冒进。” “当然,领主大人!” 汉斯立刻躬身,脸上闪过喜色,”我完全听从您的安排。” 普莱尔点了点头,暂时將这个问题放在一边。他想起赫德之前的请求,对等待著的工匠说道:“赫德,你先擬一份学徒招募的初步要求和人数,重点是踏实肯学。外部招募的事情,我和汉斯再议。” “是,大人。” 赫德应声,退出了房间。 房间內再次剩下普莱尔、汉斯,以及一旁始终安静倾听的艾莉娜。 “汉斯,” 普莱尔抬起眼,汉斯之前一直压低声音,显然有些话不想让“外人”听见,“你提议用霜火雷作为知识报酬”,细节听起来很周全。但这计划应该不止於此,对吗?说说你真正的考量。” 汉斯脸上露出一丝“果然您会问到”的神情。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沉了下来:“领主大人。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变沉,带著警示:“黑冰伯爵的收税队,应该马上就要来了。” 確实。寒灾刚过,领地一片狼藉,储存的每一份资源都关乎存亡。所谓的仁慈,从不会降临在他们这种偏远之地。 普莱尔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落在艾莉娜身上,注意到她在听到“黑冰伯爵”名號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瞬间绷紧的唇角。 汉斯顺著普莱尔的视线看去,適时地补充了一句,语气谨慎:“当年王国北伐,意图开拓冻麦领等地时,黑冰伯爵的麾下也曾————出力。” 汉斯点到即止,没有深入冻麦领被迫臣服的具体细节,那无异於当面揭人伤疤,他还不至於如此没情商。他迅速將话题拉回现实:“不过表面上,我们寒鸦领与黑冰伯爵並无直接衝突。他的税官向来只按王国的规矩办事。” 汉斯重新看向普莱尔,提出核心建议:“我们可以委託收税队,用加密的信件联繫我的人脉渠道,筛选合適的学徒人选。这或许是我们目前最快,也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普莱尔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在北境,想要安全快捷地將信息传递到遥远的王都异常困难,而掌控著北方大片区域的黑冰伯爵,显然拥有稳定且强大的通讯网络,从那个来自王都的学徒哈维就能看出一二。 利用收税队的渠道,风险与机遇並存。 第104章 思想工作 第104章 思想工作 夜幕降临,將寒鸦领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能量塔低沉的嗡鸣稳定地迴荡。 书房內,普莱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將面前关於纸张製作流程和学徒招收標准的草稿推到一边。 白天的討论和决策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总算是將接下来领地后续的发展釐清了些许方向。 窗棱被带动轻响,一道黑影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在书桌一角,正是那只羽毛漆黑如夜的寒鸦。 普莱尔看著它,不由得有些笑容。 这鸟儿如今在领地里也算是个有“编制”的了,白天多半是去巫祝那边,凭藉那谁也听不懂的“鸦语”混些食物吃,到了晚上,则精准地找到领地最温暖的所在,他的领主府,安然棲身。 仔细想想,这小东西的日子,过得比大多数仍在为生存挣扎的领民要舒坦得多。 黑寒鸦歪著脑袋,眼珠盯著普莱尔,哑著嗓子叫了一声:“存————酒————” 普莱尔看著它那理直气壮討要报酬的样子,忽然低笑了一下,带著几分疲惫。 “就连你都知道了,”他对著这只通灵的鸟儿说道,“在挣扎著活下去之后,就该想著如何更好地活下去了。” 他想起领地最艰难的那段时日,黑寒鸦穿梭风雪传递消息,何曾索要过什么报酬,更別提酒了。如今危机暂缓,它倒是精明了起来。 指望它把信送到遥远的王都自然不现实,但在北境这片土地上,往来近一些的地方传递消息,它仍是独一无二的信使。 人口,始终是制约领地发展的枷锁。 这次寒灾虽然酷烈,但北境更南方一些的区域,情况或许会好上些许,总该有些流离失所、挣扎求存的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浮现。 “寒鸦,”普莱尔看著那双灵动的眼睛,尝试著沟通,“你能把消息,带给北境南边一点的那些失去家园、还在风雪里挣扎的人吗?” 他並不確定这超出了简单词语传递的、更复杂的意思,这只鸟儿是否能理解。 “听懂的话,你就“嘎”三声。” “嘎。” “嘎。” “嘎。” 停顿了一下,它又清晰地补充了一个字:“酒。” 看来可行。普莱尔心中稍定。 清晨,普莱尔在能量塔低沉的运行声中醒来。 推开领主府厚重的木门,外面不再是那种能夺走生命的刺骨严寒,取而代之的是带著清冽寒意的冷空气。 —— 他深吸一口气,冷意驱散了起床的不清醒,昨夜与黑寒鸦关於“酒”的对话再次浮现脑海。 酒————归根结底,是粮食的转化。 这个念头驱使他走向那片被木柵栏小心围起的试验田。 艾莉娜已经在那里了,正俯身小心翼翼地检查著作物。 “领主大人。” 见到普莱尔,她直起身,脸上带著些许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澈。 “看来它们很適应这里的温暖”。 普莱尔的目光落在那些在能量塔余热庇护下顽强生长的绿色上。冰苔蘚铺满了垄间,如同绒毯,而少数几种耐寒的块茎植物也抽出了嫩叶,长势比预想的要好,看样子很快就能迎来一次小收穫。 但这远远不够。种类太单一了。 除了这些,领地能依赖的,只有从外面採集回来的雪块茎,那种埋藏在冻土下,淀粉含量低、纤维粗硬,煮熟后都难以下咽的根茎。用它酿出的东西,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带著怪味的馒水,只能提供微弱的热量和片刻的麻木。 他又想起之前从冻麦领换来的那点耐寒黑麦,俗称“冻麦”。那种黑麦虽然□感粗糙,產量也低,但至少是真正的穀物。用它粗略发酵出的浑浊啤酒,味道酸涩寡淡,却已是寒鸦领能在节日里拿出的最好东西,也是黑寒鸦念念不忘的“酒”。 他需要那种黑麦。 不仅仅是为了满足一只鸟儿的胃口,或者偶尔放鬆的需求,更是为了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与“神水”的製作原料。冻麦领的流民来得匆忙,並没有带上宝贵的种子。 普莱尔看著试验田里这点可怜的绿色,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处理完手头最紧迫的事务后,许该认真考虑组织一次“远征”了。目標,就是那片已成废墟的冻麦领。为了回收可能遗落的资源,更为了找到那些能在北境严寒中生长的、宝贵的冻麦种子。 不过,在此之前一定得做好思想工作。 晨光中,试验田的绿意確实带来了一丝希望,但普莱尔很清楚,这点收穫对於整个领地的需求来说,如同杯水车薪。 他的目光从嫩绿的芽苗上移开,落在一旁沉默的艾莉娜身上。 “这些新芽很顽强,”普莱尔开口,声音平稳,“它们適应了寒鸦领的土地和温度。这说明,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生命总能找到出路,不一定非要在原来的地方。” 艾莉娜微微一怔,侧头看向他。 普莱尔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观察著那些植物,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关键在於合適的土壤,持续的热量,以及精心的照料。在哪里生长,並不比如何生长更重要。” 普莱尔顿了顿,语气显得隨意、轻鬆了些,“说起来,我注意到汉斯骑士最近在教导卫兵们认字时,似乎遇到了一些困难。你觉得,对於冻麦领的同胞来说,是儘快掌握寒鸦领的规则和技能更重要,还是沉湎於过去的记忆更能帮助他们活下去?” 普莱尔没有直接提及冻麦领的重建,而是將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生存与適应。寒鸦领可以提供庇护和机会,但前提是融入这里的秩序,將这里视为新的起点,而非临时的避难所。 普莱尔需要他们为寒鸦领的未来而努力,而不是为一个可能永远无法重建的过去而保留实力。 “领主大人,我明白。” 艾莉娜的声音很轻。她没有迴避普莱尔话语中隱含的深意,目光从试验田的绿意上移开,望向远处那些正在清理废墟、身影忙碌的冻麦领同胞。 艾莉娜回忆起,往日种种。为了生存,冻麦领都做了什么,知道现在的来之不易。 “我一直都明白。” 她转过头,直视普莱尔,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有迷茫。 第105章 更南地 第105章 更南地 普莱尔点了点头,对她的回应並不意外。 他的声音平稳,却带著应有的分量:“寒鸦领的能量塔能驱散严寒,但未来的粮仓,需要所有人一起垒砌。无论是寒鸦领,还是冻麦领的手。” 他刻意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入对方心中,”我希望,在需要力量的时候,你们能成为推动向前的力量。” 他顿了顿,终於將话题引向更具体的行动:“我准备组织一支队伍,返回冻麦领的废墟。那里或许还埋藏著我们能用的东西,尤其是————种子。” 他看向艾莉娜,这既是一个通知,也是一次试探,更是一次交付。冻麦领的倖存者,无疑是对那片土地最熟悉的人。 “冻麦领的人熟悉道路和废墟的情况。如果需要嚮导,我可以安排最可靠的人选。” 她没有说“我们冻麦领”,而是用了“冻麦领的人”,这细微的差別,已然表明了某种態度的转变。 普莱尔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具体的人选和准备,等到时机成熟再详细商议。” 他需要確保这支队伍足够精干,並且心向寒鸦领,至少,不能成为潜在的麻烦。 离开试验田,普莱尔径直来到工坊区。 赫德正带著几名学徒对著几盆顏色浑浊、纤维结块的浆液发愁,旁边晾著的“纸”要么一碰就碎,要么布满粗大的杂质。 “卡在哪儿了?”普莱尔走上前问道。 赫德拿起一块失败的样品,沮丧地说:“大人,材料按您说的试了,树皮、破布都捣碎了,但纤维就是不听话,要么沉底,要么结团,根本捞不均匀。而且做出来的东西太脆,墨水一上去就晕开。” —— 普莱尔看了一眼,立刻指出了核心问题:“你们少了关键一步。纤维不是捣碎就行,需要预处理。去把炉灶里烧剩的草木灰收集起来,用水浸泡、过滤,得到灰水,然后用这灰水去蒸煮这些原料。” 他看到赫德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灰水能软化纤维,烧掉里面的树胶和杂质,造出来的纸才会更坚韧,顏色也更浅,不容易腐坏。” 他深知,这是目前领地条件下,最能提升纸张质量的可行方法。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浆液里搅了搅:“看,纤维都沉底了。搅拌时要顺著一个方向,用力且持续,感觉水里有阻力了,才算把纤维打”出了筋骨,它们抄成纸后才不容易散。捞纸的时候,筛网要水平地、利落地抄起来,靠手腕的巧劲。” 接著,他指向晾晒区:“晾乾前,可以用两块平整的木板把湿纸夹在中间,压上重物,把多余的水分挤出去。这样纸张会更密实,能禁得住书写。” 赫德和学徒们茅塞顿开,这些具体而微的操作要点,瞬间让他们找到了方向。 “至於你们想要的那种光滑如镜的纸,” 普莱尔总结道,“需要更复杂的工艺和专门的工具。但我们现在的目標不是那个。先用草木灰水蒸煮和压榨法,把能用的纸”稳定地造出来。记住,稳定供应比追求精美更重要。” “明白了,大人!”赫德兴奋地应道,“草木灰多得是!我们这就去办!” 就在这时,老管家阿尔文略显匆忙地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凝重:“领主大人,领地北面出了一些状况。 “说。”普莱尔转身。 “是那头冰原巨人的遗体————它碎裂的部分,有些散落到了我们规划的重建区域边缘。” 阿尔文语速加快,“问题在於,它遗留下的冰,不是普通的冰,异常坚硬,就像鎧甲一样,难以处理,也迟迟不融化,影响了我们清理和划定边界的工作。” 普莱尔眉头微皱。这倒是个新问题。 “带我过去看看。” 跟隨阿尔文来到领地北面的外围,一片狼藉的前文明遗蹟上,果然散落著大小不一的幽蓝色冰块,它们如同坚硬的岩石般嵌在冻土中,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几个负责清理的领民正围著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发愁,手中的铁镐用力敲上去,只能留下浅白的印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普莱尔蹲下身,伸手触摸那幽蓝色的冰体,一股远超寻常冰雪的、几乎能刺痛骨髓的寒意顺著指尖传来,质地紧密得不可思议,绝非自然形成。 【军用1级坚冰材料】 【属性:军用1级保密】 视野中闪过系统的简短提示。军用级別?保密属性?这冰原巨人留下的残骸,似乎比他想像的更有价值。 普莱尔站起身,对阿尔文吩咐道:“先暂停这片区域的清理,划定警戒范围,不要让领民轻易靠近。这些东西,或许另有用处。” 他想起了之前托姆匯报时提及的,那个疑似冰原巨人收集霜火晶的“洞穴”。寒灾过后,派去的人没能找到入口,大概率是被厚重的积雪和冰层彻底掩盖了。 想要深入探查那种地方,恐怕需要能量塔过载提供更强的热力支持,並且组织专门的人手。但眼下,领地的每一份人力都投入到了紧迫的重建之中。 “安排下去,” 他做出决定,“在每日能量塔例行过载期间,让负责北面巡逻的卫兵多加留意那片区域,尝试寻找任何异常的缝隙或结构。正式探索,等我们人手宽裕些再说。” 寒意並非总是来自天空。 黑寒鸦带著从更南方据点获取的、语焉不详的信息碎片落在普莱尔肩头。 “税————更多————人————” 鸟儿嘶哑地重复著关键的词语,伴隨著一些关於“王国”、“徵集”、“流民”的零碎音节。 普莱尔沉默地抚过它漆黑的羽毛,將珍贵的冻麦饼放在窗台。 消息拼凑起来,指向一个明確的信號:黑冰伯爵的税官不仅要求比往年更高的税额,似乎还在主动搜罗北境流散的人口。 王国层面,一定在筹备著什么需要大量资源和人力的事情。 他走到窗前,看著领地內为了生存而忙碌穿梭的身影,每一个都是宝贵的財富,也是脆弱的负担。 第106章 税官 第106章 税官 他立刻召来了老管家阿尔文。 “阿尔文,重新清点我们所有的仓库,我需要知道我们究竟还有多少可以动用的铁木炭、食物和药品,用新的標准尺斗计量,我不希望看到別的单位。” 阿尔文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普莱尔並未留在书房內空自烦恼,等待结果。 他披上厚重的毛皮外衣,径直走向工坊区旁边的露天仓库。 那里堆放著从铁木林焚烧后收集来的铁木炭,以及一些少量小块的从北面禁区边缘捡回来的、顏色幽蓝的巨人残骸冰块。既有普通的极寒积冰,也有那种系统標註为【军用1级坚冰】的奇特物质。 他之前下令將两者分开堆放,但外观的极度相似让负责此事的领民也时常混淆。 普莱尔蹲下身,隨手拿起两块看起来毫无差別的幽蓝色冰块。 冰块入手沉重,寒气瞬间透过皮革手套渗入掌心。他左右手各持一块,同时伸向旁边工坊用於预热金属的小型燃煤炉。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几乎是立刻,他左手的那块冰块边缘就开始迅速融化,滴下冰冷的水珠。而他右手的那块,却仿佛对高温有著天然的抗拒,只是表面微微泛起一层水光,融化的速度慢了数倍不止,並且,一股寒意,顺著持续不断地传出,甚至让他运转起来的骑士修行法都难以抵挡。 “果然不同————” 普莱尔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放下冰块,看著那块【军用1级坚冰】在炉火旁顽强地维持著自身形態。 一个利用这种特性,在即將到来的税官面前展示“价值”並周旋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起来。他需要一场精心准备的“表演”,来证明寒鸦领拥有別人无法轻易复製的独特资源。 当税官的队伍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普莱尔已经做好了准备。 与他预想中骄横的税吏不同,来者是一位举止得体、言辞客气的年轻人,衣著虽不华丽却十分整洁,只是那双眼睛里带著精明。 “日安,普莱尔阁下。奉黑冰伯爵之命,前来收取本年度的赋税。” 税官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但口中报出的数字,却让侍立在普莱尔身后的阿尔文管家脸色一白。 那是一个足以掏空寒鸦领目前大半储备的数字。 “寒鸦领刚刚经歷巨兽和寒灾,阁下也看到了,1 普莱尔声音平稳,没有立刻拒绝,而是伸手引向领主府方向,”请隨我来,我们详细谈谈。” 税官保持著礼貌的微笑,跟隨普莱尔穿过內围区域。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尤其在那些因为能量塔持续供暖而冰雪消融、露出下方黑色土地的地面上停留了片刻。 进入领主府,炉火带来暖意。普莱尔没有绕圈子,他直接提到了领地的困境,以及他们拥有的独特资源。 “我们缺乏常规的粮食和矿產,但寒鸦领產出一种特殊的燃料,铁木炭。” 普莱尔示意卫兵取来一些样品,“它的燃烧效率和热量持久性,远胜普通木炭。我想,这对於即將面临漫长冬季的任何领地,其价值都不言而喻。” 税官拿起一块铁木炭,仔细看了看。 普莱尔继续道:“为了证明它的效能,我们可以做一个简单的对比。” 他命人取来两个相同的铜盆,分別放入等量的、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幽蓝色冰块——一块是真正的【军用1级坚冰】,另一块则是普莱尔精心挑选的、外观极其相似的普通极寒积冰。 “这是北境特有的“积冰”,极其坚硬,难以融化。” 普莱尔解释著,同时在两个铜盆下分別点燃了普通的优质木炭和铁木炭。 火焰升腾,热量瀰漫。 在眾人的注视下,放入铁木炭的那个铜盆里,“积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水滴不断落下。而另一个铜盆里的冰块,却只是表面微微湿润,融化速度缓慢得多。 税官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兴趣,他上前两步仔细观察,甚至伸手感受两个铜盆上方的温度差异,指尖在空气中停留片刻后,缓缓点头:“看来,阁下的铁木炭,確实有些门道。” 他缓缓说道,目光从迅速融化的“积冰”上移开,看向普莱尔,脸上重新掛起那种客套而疏离的笑容,“其实,普莱尔阁下,您或许不必缴纳如此高额的税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显得更加推心置腹:“我们毕竟可以成为朋友。” 普莱尔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税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显得更加推心置腹:“王国最近有声音,打算再次启动向北开拓的计划。届时,需要各位领主进行投票表决。我个人,以及我身后的一些大人,非常希望普莱尔阁下————能够投下反对的一票。” 他的態度显得十分诚恳:“北境苦寒,开拓意味著更多的投入、更长的补给线,以及————可能吸引来更强大冰原生物的视线。这无疑会分散本应用於巩固现有领地的资源。反对开拓,符合我们所有北境领主的利益,不是吗?” 普莱尔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王国向北开拓?这確实与加税和搜罗流民的消息对得上。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疑惑。 “反对开拓,確实更符合寒鸦领眼下的处境。” 普莱尔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税官,“但我有一点不解。眾所周知,北境的子爵在王国议会中的话语权,恐怕还比不上中部地区的一位男爵。阁下为何要特意不远千里,来爭取我这么一个偏远角落的、微不足道的一票?” 他刻意引用了这句流传甚广的俗语,既是自嘲,也是直指核心的试探。对方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止是区区一张反对票那么简单。 税官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果然会问到这个”的瞭然笑容。 第107章 条件 第107章 条件 “普莱尔阁下过谦了。” 他优雅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错,北境的子爵比不上中部的男爵”,这句话在谈论舞会、沙龙和时尚时或许正確。但在涉及北境本身命运的事务上,任何一位扎根於此的领主的声音,都拥有其独特的分量。尤其是————当多位领主发出同样声音的时候,匯聚起来的力量,就足以让王都的大人们侧目了。 他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看著普莱尔:“黑冰伯爵大人,希望看到的是一个团结的、声音一致的北境。您的这一票,是拼图上不可或缺的一块。这不仅能体现您对北境整体利益的考量,也能向伯爵大人展示您的————远见与合作诚意。” 普莱尔立刻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投票,更是一次站队,是向北境最强大的领主黑冰伯爵表明立场和忠诚度的机会。拒绝或许意味著被孤立,而同意,则可能在未来的北境格局中,为自己贏得一个微妙的位置。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目前,与黑冰伯爵的势力正面衝突绝非明智之举,而反对开拓也確实符合寒鸦领休养生息的需求。 “我明白了。” 普莱尔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那么,请转告伯爵大人,稳定的北境符合寒鸦领的根本利益。在投票事宜上,我会做出符合我们共同利益的选择。 税官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他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一礼:“非常感谢您的明智,普莱尔阁下。那么,关於今年的税额,我们可以重新核定一个————更符合贵领地现状的数字。期待我们未来的合作。”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补充道:“对了,关於您反对开拓的立场,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代为將您的意见提前带给王都的相关人士,这或许能让您的声音被更早地听到。” 这是一个示好的举动,也是在试探普莱尔是否真的坚定。 普莱尔心中一动,这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略带感激的神色:“那就多谢阁下美意了。” 他顿了顿,仿佛经过短暂思考,继续说道:“说起来,寒鸦领歷经劫难,百废待兴,尤其缺乏熟练的工匠和人手。我本打算委託商队往南方送信,招募一些愿意北上建设的人,但苦於没有可靠的门路————” 他看向税官,语气诚恳:“既然阁下愿意帮忙,不知能否顺路,也將我这几封招募人手的信件,带到王都,交由可靠之人发布?当然,不会让阁下白忙一场。” 税官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这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进一步卖这位潜力不错的北境领主一个人情。 “举手之劳而已,普莱尔阁下太客气了。” 税官爽快地应承下来,“能为北境的復兴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请將信件准备好,我返程时一併带走。” “感激不尽。” 普莱尔微微点头。 送走税官,书房內恢復了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啪声。 普莱尔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税官的队伍变成雪原上几个移动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他用一场精心设计的“燃料”把戏、一次利己的表態,以及一份顺水推舟的“信件委託”,看似成功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机,甚至意外地打通了一条通往王都的人才渠道。 表面上看,他贏了。税额被大幅降低,还得到了黑冰伯爵势力的“友谊”和帮助。 但书房內的空气,却比税官到来之前更加凝重。 危机被化解了吗? 或许吧,至少是暂时被延后了。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依旧看不清这危机真正的轮廓。 黑冰伯爵为何如此急切地整合北境的声音?王国开拓计划背后真正的推手和阻力分別是谁?税官那看似诚恳的笑容下,究竟隱藏著几分真,几分假?他送出的那封表示反对开拓和招募人手的信,会被如何解读,又会引来怎样的目光? 情报的匱乏如同浓雾,笼罩在北境上空,也笼罩在他的心头。他所有的判断和决策,都基於零碎的信息和推测,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步都充满了不確定性。 “要是————能有上帝视角就好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若能看清棋盘上所有棋子的位置和动向,他何至於如此被动,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谨慎,如履薄冰。 可惜,他没有。 他只是一个刚刚从寒灾和巨兽口中倖存下来的、北境的小小子爵。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判断,领地的力量,以及在这片冰原上挣扎求存所磨练出的直觉。 局势依旧不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为自己,为寒鸦领,爭取到了一点宝贵的时间和一个可能的机会。 他转过身,不再看向窗外。迷茫无用,他需要行动。 製图仪需要儘快解锁,对北方废墟的探索必须提上日程,领地的力量,需要更快地增长。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在未来的风浪中,拥有真正的话语权,而不是仅仅作为別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税官带来的短暂波澜,很快被领地日常的喧囂与忙碌所吞没。 但普莱尔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模糊的认知和落后的信息传递,是比严寒和巨兽更隱蔽的威胁。 他將更多的精力投注到工坊区。 赫德带领的学徒们没有辜负期望,在掌握了草木灰水蒸煮和基础压榨技术后,虽然依旧无法製作出光滑的纸张,但一批批质地粗糙却足够坚韧、能够承受炭笔书写和墨水、由赫德尝试用矿物和植物汁液混合的替代品的“寒鸦纸”,终於被稳定地生產出来,堆放在了领主府临时辟出的储藏室內。 【稳定的纸张供应】条件旁,悄然亮起了一个微小的勾號。 与此同时,在普莱尔的强制命令和兰德那带著某种宗教般热情的执行下,统一的“尺”和“斗”开始在领地的各个角落出现。儘管初期混乱和抱怨不断,但当所有人发现用同样的標准衡量劳作和分配物资,確实减少了无数爭吵和猜忌后,新的规则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扎根。 【统一的度量衡】条件旁,第二个勾號被点亮。 能量塔在赫德团队的精心维护下,稳定地提供著热量,其过载模式的相关数据和运行日誌,也被普莱尔仔细记录和分析。 【能量塔过载已解锁】条件旁,是早已点亮的第三个勾號。 所有前置条件,已然满足。 第108章 精准 第108章 精准 夜深人静,领主书房內。 普莱尔屏退左右,独自坐在书桌前。视野中,系统界面散发著微光,停留在科技树界面。 【绘图板】分支的尽头,那个结构更为复杂精密的【製图仪】虚影,正静静悬浮。 他心念微动,意识集中於其上。 【是否確认解锁製图仪(1级)”?需求:1000ap,稳定的纸张供应,统一的度量衡,能量塔过载已解锁。】 【是/否】 没有犹豫,普莱尔选择了【是】。 剎那间,帐户上积累的ap数值锐减1000点。 与此同时,一股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源於意识深处的、庞杂而有序的信息流汹涌而至! 那不是简单的图纸,而是关於標准比例尺的换算原理、基础投影几何学的运用、精密齿轮与连杆的传动设计、標准化符號库的建立与应用————无数关於如何將现实空间精確转化为二维平面,並进行复製、缩放和归档的知识与技巧,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脑海。 轻微的晕眩感持续了数秒才缓缓退去。 普莱尔睁开眼,感觉世界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一些不同。 他看向墙壁上悬掛的那张由安格等人手工绘製的、线条歪斜、比例失真的领地周边地图,脑海中瞬间便能勾勒出如何利用新的知识和工具去修正它,標註出精確的距离、高程和资源分布。 他拿起一张新造的、还带著植物纤维粗糙感的“寒鸦纸”,又拈起一根炭笔。 这一次,当他落笔时,手臂的移动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和確信。线条横平竖直,角度精准,一个代表能量塔基座的標准化剖面图雏形,迅速在纸面上成型,旁边自动標註著依据新“尺”度量的精確数据。 这不仅仅是画图,这是一种全新的语言,一种用於精確描述和规划现实的语言。 他放下炭笔,目光落在系统界面上。 【製图仪等级:精密时代的测绘基石(1级)】 【效果:领地基础测绘效率提升50%,建筑与规划图纸精確度大幅提升,解锁標准化蓝图模板(基础)。解锁下一级需满足特定条件並投入更多ap。】 成了。 普莱尔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著脑海中多出来的、沉甸甸的知识。这不仅仅是解锁了一个工具,更是为寒鸦领真正迈向规范化、规模化的发展,奠定了第一块,也是最关键的一块基石。 接下来,他要为这片冰封的土地,绘製出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属於自己的精確地图。而未来的城市规划、工坊布局、防御体系,乃至对北方遗蹟的探索,都將在这全新的“视野”下,徐徐展开。 普莱尔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系统面板上,【製图仪】的图標稳固地亮起微光。 在其下方,更多灰色的、等待激活的科技图標密密麻麻,延伸向未知的领域。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关於农业、建筑甚至神秘学的分支,最终停留在与能量塔直接相关的几个选项上: 【能量塔—过载延伸】、【能量塔—初级冶金】、【能量塔——高压管道】。 理由很直接。 製图仪提供了精確的蓝图,但將蓝图变为现实,需要更强的手段和更坚实的基础。能量塔是寒鸦领的心臟,它提供的热能是一切的前提。过载延伸能进一步释放这座前文明造物的潜力,提供更强大的动力源;初级冶金意味著能锻造更好的工具和武器,摆脱对劣质铁木和破烂铁器的依赖;而高压管道,则是將热能更高效、更安全输送到领地每一个角落的血管。 三者相辅相成。 尤其是冶金,没有稳定的高温和压力,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落在能量塔基座那些粗大的主脉上,那是前文明遗留的黑科技材料,难以理解但十分可靠。 但视线延伸出去,连接到工坊、居住区的分支管道,就显得寒酸了许多:大量修补的痕跡,用铁木箍紧的接缝,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是打磨过的石槽。 这套拼凑起来的系统维持现有供暖已很勉强,每次能量塔功率稍有波动,都能听到管道不堪重负的呻吟和泄漏的嘶嘶声。想要支撑冶金的高温高压?恐怕蒸汽还没送到工坊,管道就先炸开了。 材料,尤其是標准化的、能承受高压的金属管道和零件,是卡住他喉咙最紧的那道枷锁。没有它们,【高压管道】科技就是空中楼阁,后续的一切都无从谈起。 冻麦领————普莱尔想起那片已成废墟的领地。 既然他们也曾拥有一座依靠【蒸汽核心】运行的能量塔,那么在废墟下,就极有可能埋藏著同样制式的、完好的前文明管道和连接件。这些標准化零件,对於目前只能靠手工修补的寒鸦领来说,是无可替代的財富。 它们本身就是前文明遗產的一部分,是解锁並安全运行更高级蒸汽科技的关键。如果能將它们带回,不仅能立刻加固现有的管道网络,更能为解锁【高压管道】科技,乃至未来的整个蒸汽科技树,提供至关重要的实物基础和材料。 这个念头让他坐不住了。 他起身,准备去探望两个关键人物:安格和安德森。他们的恢復情况,將直接关係到这次“远征”能否成行,以及能调动多少人手。 普莱尔先去了卫兵营房旁的临时救护站。草药和稀薄的“神水”气味混合在一起,瀰漫在空气中。 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时不时响起。 他一眼就看到了安德森。 这位护卫队长背对著门口,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身体前倾,紧盯著面前矮桌上刻画出来的格子棋盘。他对面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安格。 两人正在下“文字棋”,神情是如出一辙的专注。安德森的眉头拧得死紧,粗壮的手指悬在一枚刻著“卫”字的木块上方,犹豫不决,连普莱尔走近都未曾察觉。 安格的样子还很虚弱,不过他没有犹豫,先一步落子,用一枚“粮”巧妙地吃掉了安德森侧翼的“工”,语气轻鬆:“积分够了。呵呵,父————队长,你输了。” 安德森盯著棋盘,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地开始重新摆弄棋子,显然是想再来一局。 第109章 截肢 第109章 截肢 “可以,”安格说著,目光抬起,越过安德森的肩膀,“————不过,领主大人来了。” 安德森身体一僵,猛地回头,看到静立一旁的普莱尔,认真的脸上瞬间变的窘迫,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棋盘。 “大人!我————” 普莱尔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回安德森身上:“看来你恢復得不错,都有精力研究这个了。” 安德森让让地抹了把脸:“按您的命令————熟悉规则。这玩意儿,比挥剑还费神。” 安格也站起身,向普莱尔行礼,他的气色比之前好了很多,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锐利,只是左臂还用皮绳吊在胸前。 普莱尔正想询问他们具体的恢復情况,“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短促而痛苦的尖叫从医护处深处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几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角落的草垫上,一名卫兵正痛苦地蜷缩著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右腿,额头上沁出大颗的冷汗,牙关紧咬,却阻止不了又一声呜咽逸出喉咙。 普莱尔认出了他,正是之前那个在绝望中用人血替代狼血,试图製作霜火雷的卫兵。 此刻,他那条受伤的腿裸露著,小腿肿胀得嚇人,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上面布满了深色的坏死斑块和不断渗出血水的伤口,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安德森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一下,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 “该死的————”他声音低沉,带著无能为力的怒火,“这条腿————废了。” 普莱尔走上前,冷静地观察著伤势。 肿胀、变色、坏死、感染————结合他之前大量失血和可能的冻伤,情况已经非常明显。 “必须截掉。”普莱尔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安德森和安格耳中。 安德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困惑:“截————截掉?大人,您是说要————砍掉他的腿?” 普莱尔的目光没有从那士兵青黑坏死的腿上移开,声音平稳,但在一些人的耳朵里却变的冷酷:“肌肉和血管已经死了,安德森。坏疽。毒素正顺著血液流遍他全身。不切掉,他活不过三天。” “坏————疽?切、切掉?” 安德森对这个词很陌生,但他看得懂那腿的顏色和状態,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他喉咙发乾,又看向普莱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大人,您的意思是————把腿————砍下来?这————人怎么能————” “生存高於一切。只要消毒好的话,还有或者的希望。” 普莱尔打断他,没想到安德森也有这样的一面,不过应该更多来源於困惑吧。 普莱尔没有继续解释直接说:“失去一条腿,或者失去生命。选择很简单。现在,我们没有时间犹豫,必须在更严重的全身性邪毒感染发生之前动手。高温能封住伤口,阻止邪毒蔓延,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他不再看安德森困惑而痛苦的脸,迅速下达命令:“去,立刻准备。一把最锋利的短刀,在火上烧红。把我们剩下的神水”拿一点过来,还有乾净的亚麻布带。然后,去叫赫德过来,我需要他稳定的手来执行。” 安德森张了张嘴,看著同伴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最终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重重喘了口气,他还是选择了相信领主大人,毕竟奇蹟已经出现过多次了,他哑声应道:“————是,大人。” 安德森转身快步离去,很快带著普莱尔要求的东西回来了,身后跟著脸色茫然的赫德。 工匠显然还不清楚具体要做什么,只是被紧急召来。 “大人,您需要我————” 赫德的话问到一半,目光顺著普莱尔的视线,落在了安德森手中那柄已经被炉火灼烧得微微发红泛白的短刀上,然后,他看到了草垫上士兵那条恐怖的腿。 赫德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大、大人————您是说————用个————对他————” 他指了指烧红的刀,又指了指士兵的腿,眼中充满了惊骇。这不是修理锅炉或者製作工具,这是对人动刀,而且是要切下一条腿!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他从未想过,更別提亲手去做。 “只有这个办法能试一试,赫德。” 普莱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的命,现在就在你手的稳定程度上。你是我能找到的,最合適的人。” 赫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著那烧红的凶器,又看看痛苦呻吟的同伴,最终,一种混合著恐惧、责任和对於领主命令近乎本能的服从,让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接过了那柄滚烫的短刀。 “按住他。” 普莱尔对安德森下令,自己则拿起那点“神水”,示意另一个闻讯赶来的卫兵帮忙,撬开伤员的牙关,给他灌下去一小口,希望能起到一点点麻痹或壮胆的作用,儘管这微乎其微。 安德森跪下来,用自己强壮的身体压住同伴的上半身,双手死死固定住他完好的那条腿和挥舞的手臂。 他的脸离同伴因恐惧和痛苦而狰狞的面孔很近,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倒映出的、烧红的刀光,以及持刀者赫德那同样苍白而惊恐的脸。 “忍一下————为了活下去————” 安德森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感受到身下躯体的剧烈挣扎,那力量大得惊人,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压制。 赫德又深吸了一口气,拼命抑制住手腕的颤抖。 他看了一眼普莱尔,得到后者一个冷静肯定的眼神后,咬紧牙关。 他瞄准了普莱尔指示的、膝盖上方还算完好的部位,闭上眼睛一瞬,再猛地睁开,將那烧红的刀锋带著巨大的决心和恐惧,压了下去。 “滋啦” 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瞬间盖过了草药和“神水”的气味,伴隨著一声被酒和痛苦激发的、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在临时医护处里猛地炸开。 第110章 神跡? 第110章 神跡? 赫德的手在压下刀锋后稳住了。 烧红的金属切开皮肉,灼烧血管,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 剧痛让士兵的身体猛烈弹起,即使有安德森和另一名卫兵的全力压制,也几乎脱手。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他昏死了过去。 空气中瀰漫著皮肉焦糊和血液腥甜混合的怪异气味。 赫德脸色惨白,汗珠大颗滚落,但他咬著牙,按照普莱尔之前快速、低声交代的要领,儘可能乾净地分离组织,然后用烧红的刀背用力烙烫创面。 每一次灼烧都伴隨著轻微的“滋滋”声和一阵青烟。 所有人都注意著这恐怖的景象,有的人看到这里胃里翻江倒海。 当赫德终於做完最后一步,昏迷士兵似乎已经没有了动静。 普莱尔走上前,探了探昏迷士兵的颈侧,脉搏微弱而快速,他还活著。 他看了一眼赫德的状態,对安德森说:“给他弄点水。你也是。” 安德森沉重地点了点头。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医护处里其他被惊动、面带恐惧的伤员和护理者,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静:“都看到了,他还活著。寒鸦领不放弃任何一条可能活下去的生命。但这需要代价,也需要我们每一个人,有勇气去面对它,执行它。” 他转向的赫德,语气稍微缓和:“你做得很好,赫德。你救了他的命,至少,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就在这时,兰德带著几个追隨者闻讯赶来,他们看到现场的惨状,脸上都露出震惊和某种被触动的神色。 兰德的目光在昏迷的士兵、地上的短刀和普莱尔之间逡巡,他知道了別人告诉他的消息是真的。 最终,兰德深深吸了口气,对著普莱尔躬身道:“领主大人————这是————以烈火与神水净化的痛苦,驱除侵蚀生命的邪魔吗?如此————决绝的救赎之道————” 他的话语引来身后几人低声的附和与更加敬畏的目光。 普莱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需要各种力量,哪怕是基於误解的狂热。 科学教育的道路道长且艰,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模糊的解释也是一种通俗但不准確的理解。 他只是对兰德说:“照顾好他。注意他的体温和伤口,有任何变化,立刻通知我或赫德。” 普莱尔简单向安德森说明了自己前来探视,並准备商议组建队伍、重返冻麦领废墟寻找前文明管道和耐寒种子的打算。 安德森听得神情专注,仅存的右拳不自觉地握紧,显然已开始思考人手与路线。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工匠赫德匆匆走来,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领主大人,”赫德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您————您有看到赫莎吗?” 普莱尔微微皱眉:“赫莎?她没有在这个救护站休养?” “我也以为她在养病,”赫德抬手揉了揉额角,显得有些懊恼,“但我刚刚一直在找,她不在这里。我问了旁边几个能说话的伤员,还有轮值的看守,没人看见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普莱尔立刻將赫莎失踪的消息传开,整个领地都被动员起来。 人们呼喊著她的名字,搜寻每一个棚屋,每一个可能避风的角落。 但大部分领民都茫然地摇著头。混乱的寒灾刚过,人人自顾不暇,谁又会时刻注意一个安静养病的小女孩? 就在赫德快要绝望时,一个身影有些犹豫地找到了领主府內的普莱尔和赫德。 是托姆,他的脸上还带著未愈的冻伤,眼神却十分肯定。 “领主大人,赫德师傅,”托姆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我可能是我最后一个见到赫莎的人。” 赫德猛地抓住托姆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年轻人咧了咧嘴。“她在哪儿?你看到她去了哪儿?” 托姆回忆著,语速不快,试图记起每一个细节:“是在大暴雪最后那天,霜骸巨象离开之前————场面很混乱。赫莎来到防线附近,告诉我们————可以用狼血混合霜火晶。她当时看起来很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说完这个,她就转身往回走了————那之后,巨象移动,防线调整,我就再也没注意到她了。这————就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个可能的线索也中断了。而线索指向的时间点,正是领地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刻。 赫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踉蹌一步,靠在废墟墙壁上,用手捂住了脸。 深深的懊悔淹没了他。 “是我的错————我只顾著工坊,只顾著领主的命令————我以为她在养病,很安全————我甚至没来得及多去看她几次————我————”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自我谴责。在失去了那么多之后,赫莎是他仅存的血亲,是他在这冰冷世界唯一的温暖牵绊。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让他抬起头,望向普莱尔,眼中满是绝望:“领主,我必须在永久失去她之前把她找到。我身边剩下的,只有她了。” 他的声音颤抖,却带著坚定。 儘管希望渺茫,儘管凛冬的余威仍在,积雪深厚,危机四伏,但他必须去。 他相信,或者说他强迫自己相信,他还能在这片残酷的凛冬中找到她,哪怕只是————她的踪跡。 普莱尔看著赫德几乎被击垮却又强撑著的模样,没有说什么安慰的空话。他转向安德森和托姆,语气果断:“托姆,你最后见到她的位置是关键。安德森,组织人手,以那里为中心,向外扇形搜索。注意任何不自然的雪堆、冰隙,或是被掩埋的痕跡。她体力不支,很可能是在返回途中倒在了某个地方。” “是,大人!”安德森立刻领命,拉起托姆就往外走。 普莱尔则拍了拍赫德的肩膀,力量不大,却带著沉甸甸的支撑:“赫德,节省体力,跟我来。我们需要你的眼睛,分辨她可能留下的任何微小痕跡。” 这句话点燃了赫德眼中最后一丝火光。 他用力点头,抹了把脸,强迫自己振作起来,紧跟普莱尔的步伐,再次踏入那片吞噬了他希望的风雪之中。 > 1 第111章 人? 第111章 人? 大规模的搜索持续了大半天,卫兵和自愿帮忙的领民几乎將赫莎最后出现的区域翻了一遍。 他们挖开可疑的雪堆,他们探查,他们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巨大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无力。 然而,除了呼啸的风和冰冷的雪,一无所获。赫莎就像彻底融入了这片凛冬,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当疲惫不堪的人们陆续返回,带回的都是摇头和沉默时,压抑已久的不满声音开始出现了。 兰德,那个將普莱尔话语奉若信条的信徒,此刻也忍不住在人群中低声抱怨,声音恰好能让周围的赫德和普莱尔听到:“为了一个孩子,投入这么多人手————寒灾刚过,多少事情等著做。修復棚屋,清理通道,哪一样不比这更重要?这简直是在浪费领主大人赐予我们的宝贵时间和力气————” 他的话引起了一些同样疲惫且担忧自身生存的领民的窃窃私语。资源本就紧张,如此“徒劳”的搜寻,確实动摇了部分人对“效率”和“秩序”的信任。 “浪费?!” 赫德猛地转过身,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住兰德,声音因愤怒和悲痛而嘶哑,“那不是一个孩子”!那是我的赫莎!是那个在工坊里帮我们递工具,在寒灾里用她的小脑袋想出办法帮了你们的赫莎!没有她那个用狼血”的主意,你们现在还能站在这里抱怨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露犹疑的人:“你们觉得修復棚屋重要,清理通道重要————那我的赫莎就不重要吗?寒鸦领的规矩,难道就是不救自己人吗?!” 兰德语塞,张了张嘴,在那饱含痛苦与质问的目光下,最终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赫德不再看他们,他转向普莱尔,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著寒意。 他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领主大人,”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不能再让整个领地为我一个人的事耗费力气了。大家————大家说得对,还有更多要紧事。” 他顿了顿,自光望向领地之外那片无尽的风雪,缓缓地,將自己胸前那枚代表工匠身份的、粗糙的金属徽章解了下来,轻轻放在旁边的木箱上。 “我自己去找。可以吗?” 赫德似乎看起来理智了不少,但是行为却不是这么理智。 普莱尔看著赫德,这位重要的工匠此刻的状態显然並不理智,但他的决心毋庸置疑。领地正处於关键节点,失去赫德是巨大的损失。 “可以,”普莱尔开口,“我甚至可以为你提供足够的物资。” 赫德猛地抬头,他感到意外。 “但是我有两个要求,”普莱尔继续说,“第一,你至少需要准备一天。利用这一天,好好想想,准备好再出发。” 赫德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赫德带著普莱尔批给的物资,独自一人踏入了茫茫风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就在当天下午,赫德就回来了。 他不仅带回了赫莎,身边还跟著一个模样古怪的生物。 赫莎看起来有些茫然,但並没有受伤。赫德的表情则极为古怪,混合著如释重负、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 那个生物站立著,轮廓近似矮小的人类,但皮肤呈现出岩石般的灰褐色,手臂异常粗壮,手指短钝而有力,一看就极其擅长挖掘和破碎坚硬之物。 “掘地灵————是掘地灵!” 人群中,有见识老练的猎人低声惊呼,认出了这传说中棲息於地底的生物。 赫德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他的表情依旧古怪,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 就在这时,赫莎抬起头,目光越过赫德,直直地看向普莱尔。她的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茫然,而是充满了某种————困惑的清明。 “领主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我————我感觉,我不完全是————人。” 这句话让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赫德猛地抓住她的肩膀:“赫莎!你在胡说什么!” 普莱尔抬起手,制止了赫德,他目光落在赫莎脸上,没有惊讶,只有探究。 “继续说,赫莎。” 赫莎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她纤细的手指指向旁边那个沉默的掘地灵。那生物粗糲的脸上的眼珠正注视著她,一种无声的交流仿佛在它们之间进行。 “是它————带我回来的。” 赫莎努力组织著语言,”它在雪下面找到了我,它没有恶意。它————它好像认识我。”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却又奇异地坚定,”它想带我们去一个地方。一个————对我,对它,都很重要的地方。” 她看向普莱尔,眼神带著恳求与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期盼:“如果————如果您相信我的话。” 在眾人惊疑、担忧甚至略带恐惧的目光中,普莱尔又看了看掘地灵。 “安德森,带上你的人,我们跟它走。” 掘地灵对地形极为熟悉,它带领著他们在复杂的前文明遗蹟,最终停在一个被积雪和碎冰半掩的洞穴入口前。洞口散落著一些霜火晶碎片,还有著挖掘的痕跡。 一名卫兵蹲下身检查那些碎片,脸色凝重地看向普莱尔:“大人,从这顏色和污染程度判断————像是被血浸染过的霜火晶。这里,很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寻找的那个冰原巨人的洞穴入口。 风险显而易见,但机遇同样巨大。冰原巨人的冰甲和“军事”相关,重要性不言而喻。 “保持警戒,我们进去。” 普莱尔的声音低沉命令。他看了一眼身旁紧握武器的安德森,以及脸色苍白的赫德,补充道,“我们的目標首先是確认情况,如果发现不可力敌的危险,立刻撤退。但如果有任何————可能是“知识”或“答案”的东西,不惜代价也要带回去。” 队伍小心翼翼地进入洞穴,內部空间比想像中更加宽阔深邃。 隨著深入,人工开凿的痕跡逐渐显现,墙壁上覆盖著某种发出微弱萤光的苔蘚,照亮了前路。 第112章 適应者 第112章 適应者 通道尽头,是一扇由某种奇异金属铸造、布满复杂纹路的大门,如今已经半开著,门上的符號与他们之前发现的任何文明印记都截然不同。 这里,绝非天然洞穴,也非寒鸦领或已知人类文明的造物。 普莱尔看著门扉上那些古老而陌生的纹路,心中疑惑。 他们找到的,並非仅仅是冰原巨人的巢穴。 沉重的金属门扉在眾人合力下,伴隨著刺耳的摩擦声被完全推开,扬起了积淀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 门內涌出的空气带著一股奇异的味道,混合著陈腐、某种植物的清苦。 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那些自发萤光的苔蘚提供了微弱但持续的光源,照亮了前路。 与前面通道的粗獷混乱不同,这里的通道规整,明显是精密工程的產物。 安德森和卫兵们紧握武器,警惕地注视著每一个阴影角落,但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这里面一片死寂。 掘地灵走在最前面的,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它粗壮的手指偶尔会拂过墙壁上某些特定的纹路,动作轻柔且虔诚。 赫莎被赫德紧紧牵著手,她的目光却有些游离,时而落在那些发光的苔蘚上,时而凝视著通道深处,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仿佛在辨认著什么模糊的记忆。 “大人,看这里。” 安德森压低声音,指著墙壁一侧。那里镶嵌著一块相对光滑的金属板,上面蚀刻著复杂的图案和从未见过的文字符號,风格与门外所见一脉相承。 普莱尔走近视野中系统面板自动浮现,一行行解析信息快速掠过。 【检测到信息载体————正在尝试解析——————】 【语言库比对————匹配度17%——————关联词条:適应者”,生態图谱”,基因序列存档”————】 【警告:信息严重缺失,存在多重加密层。需更高权限或特定密钥”————】 “適应者————” 普莱尔低声念出系统提供的词条。这个词与他之前了解的任何势力都对不上o 他们继续深入,通道逐渐开阔,最终抵达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空间中央是一个早已乾涸的圆形池子,池底铺满了细碎的、失去光泽的机械模块。 池子周围,环绕著数十个半透明的柱状容器,大部分已经破损坍塌,只剩下些许无法辨认的有机物残渣与不知名液体。 但仍有少数几个容器保存相对完好,透过模糊的壁障,能看到里面凝固著形態各异的生物轮廓。有些类似放大的昆虫,有些则像是植物与动物的诡异结合体,它们被永恆地定格在某种演化的瞬间。 这里不像居住区,更像是一个————培育场,或者实验室。 “这些————是什么东西?” 一名年轻卫兵声音发颤,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指向一个容器里那团多节肢的阴影。 赫德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他作为工匠,更能体会到这些容器製造工艺的精湛与非同寻常,这远非寒鸦领乃至他所知的任何人类技艺所能企及。 他下意识地看向赫莎,却发现赫莎正目不转睛地盯著其中一个保存最完好的容器,那里面封存著一个蜷缩的、皮肤覆盖著细密鳞片的小型人形生物。 赫莎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茫然,而是充满了困惑与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它————它在害怕。”赫莎突然轻声说。 “谁?”赫德紧张地问。 赫莎指了指那个鳞片人形:“它。很久很久以前————它没能醒过来。” 眾人面面相覷,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就在这时,引路的掘地灵走到中央乾涸的池子边,它舔了舔柱状容器里的不知名液体:“水。” 这是普莱尔第一次听到这生物发出的叫声。不过,也有可能是语言。 突兀的,有一阵机械的合成音响起来:“人类並非世界之主,亦非世界之敌。我们应是世界之子,与母体一同进化。” 我居然能够听的懂吗? 那么文字为什么不通呢? 普莱尔看向周围,安德森和其他卫兵脸上更多的是疑惑和警惕,似乎並未完全理解,只是捕捉到了声音的存在。 普莱尔指向墙壁一侧那块刻满符號的金属板:“赫莎,你能看懂上面的东西吗?能解释一下吗?” 赫莎闻言,目光聚焦到金属板上,她走上前,,开始断断续续地念诵:“————適应筛选————冰血人————环境压力模擬失败————归档————” 她的声音起初还带著不確定,但很快变得流畅,只是脸色隨之越来越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光洁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仿佛每读出一个词都在消耗她巨大的精力。 普莱尔看著她这幅模样,抬手制止了她:“够了,赫莎。不用勉强。” 他走到女孩身边,声音放缓:“这些信息確实重要,但你也我们领地的一份子。你的状態更重要。等到休息好了,再做贡献也不迟。” 说罢,他转向安德森和赫德,吩咐道:“收集这里散落的、可拆卸的金属构件,注意不要破坏那些看起来是整体结构的部分。动作快一点,我们不宜在此久留。” 卫兵和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小心翼翼的声响打破了地下空间的死寂。 普莱尔则站在中央,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沉寂的容器和乾涸的培育池,將这些超越当前认知的景象深深印入脑海。 回到寒鸦领的工坊区,普莱尔的注意力暂时从那个诡异的地下空间,转移到了眼前更实际的问题上。 他拿起一个从遗蹟中找到的半人高圆柱体机械模块,外壳是冰冷的金属,触手沉重。 小型蒸汽单元—一这是他给这些东西取的名字。 经过初步的测试和观察,他已经摸清了这些东西的底细。这些单元,可以看作独立且功能单一的动力源。它们能稳定地输出往復或旋转的动力,足以驱动领地內未来可能有的许多工具,比如锻锤、水汞或者小型钻机。 但是,它们有致命的缺陷。 每一个单元,功能都极其单一。他手上这个,內部结构似乎只为了驱动活塞往復运动而设计;旁边另一个稍小点的,则可能只能带动叶轮旋转。 並且他们必须要通过粗大的管道,连接到能量塔的主干线上,由那座巨塔散逸出的、稳定的蒸汽压力来驱动。 而且,它们非常不可靠。內部结构异常精密,充满了细小的管道和未知原理的阀件,以寒鸦领目前的技术水平,无法复製,甚至连彻底修復都做不到。目前能做的,大概只是清理外部积垢和更换磨损的密封件。 一旦核心部件因为压力不稳、內部结垢或者其他他们不了解的原因损坏,那么这个单元就彻底报废了。 用坏一个,就少一个。 普莱尔放下手中的单元。这些来自前文明的遗產,就像是无根之水,看似便利,却是消耗品。 能量塔的蒸汽让这些模块暂时运转起来,但寒鸦领长久依赖的基石,绝不能建立在这些用一点就少一点的消耗品上。 还是得发展属於自己的、能够掌控和复製的工业体系。 第113章 热水 第113章 热水 寒鸦领的蒸汽核心低沉地嗡鸣著,將稳定的热量送入领主府。 普莱尔坐在桌前,目光落在对面的赫德身上。 工匠站在那里,眼神还有些飘忽,仿佛一部分神魂仍留在了那个布满发光苔蘚和培养槽的地下空间。 普莱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对侍立一旁的阿尔文微微点头。 老管家无声地退下,不久后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清水回来,放在赫德面前粗糙的木桌上。 “喝掉它。”普莱尔说,声音平稳。 赫德迟钝地伸出手,捧住那朴素的陶杯。 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他低下头,小心地啜饮了一口。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似乎也融化了一丝冻结他思维的寒意。 “感觉如何?”普莱尔问。 “——暖和。”赫德的声音有些干哑。 “仅仅是暖和么?”普莱尔身体微微前倾,“想想看,赫德。在现在,这样一杯乾净的热水,需要派人冒险外出收集乾净的积雪,需要人守著炉火,需要一遍遍用沙石过滤。” 他的目光扫过工坊窗外,那里隱约传来活塞运动的规律声响。 “但以后呢?我们用天上落下的雪,用你带人铺设的管道和最简单的滤网,再加上你亲手调试、连接著能量塔的那个蒸汽单元。它就能自己流出来,源源不断,几乎不需要我们再投入额外的人力。” “还记得我教你的那些图纸和原理吗?那些关於压力、传动和效率的知识。 " 普莱尔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让赫德不由得集中精神,仔细聆听,“现在,就是我们跳过无数代人的摸索,直接把知识变成实物的时候。別想太多,別让那些还没发生的麻烦和————其他的困惑,绊住你的手脚。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已经到手的东西,真正为我们所用,转起来。” 隨著普莱尔继续发音,赫德也被带动著思考:“热水只是开始,一个证明。我们要让这份由能量塔赐予、由我们亲手引导的温暖,流遍领地的每个角落,流进每一个棚屋,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手里。我需要你,赫德,寒鸦领需要你,需要你的手和你的头脑。” “运转起来,赫德。” 赫德握著手中温热的陶杯,暖意似乎正一点点渗入他的掌心。 水里微微晃动的倒映出他疲惫而困惑的脸,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赫莎那双安静望著他、带著奇异熟悉感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里不再迷茫。 “能,大人。”他嘶哑地回答,“为了——所有人。” 几天后,工坊区一角,那个半人高圆柱体蒸汽单元正噗呲作响,输出杆规律地往復运动,带动著连接的铁木泵缸,將过滤后的水推向通往矿工棚屋区域的粗製管道。 空气中瀰漫著水汽、铁锈和皮革密封件的味道。 混著些许铁锈味的热水被成功地推入管道,儘管几个手工打造的接缝处还在—— 缓慢地渗出水滴,但它確实在稳定地运转,將热量输送出去。 “成功了!水是热的!”一个脸上还带著雀斑的年轻学徒抹著溅到脸上的水渍,兴奋地喊道。 普莱尔没有理会学徒的欢呼,他將手掌直接贴在温热的管道外壁上,感受震动和热量。这持续的暖流,正在实实在在地驱散寒意。 赫德蹲在一旁,仔细检查著渗水的接缝,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大人,密封还是不行,皮革磨损太快。单元的核心压力也不太稳定。” “够用了。” 普莱尔声音却传入每个竖起耳朵的学徒耳中,打破了他们因赫德的话而產生的窃窃私语和担忧,“我们现阶段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它永远不坏。我们只需要它动起来,现在,立刻,把热水送到需要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脸上混合著兴奋与不安的年轻工匠们。 “我知道,有人心里在问,为什么我们要费这么大力气,先弄这个看起来只能运送热水的玩意儿?为什么不是先去打造更坚固的武器,或者其他的?” 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们心中的疑惑。 “因为这不仅仅是个运热水的东西。” 普莱尔的手放在温热的管道上方,感受著那规律的脉搏,“它是一个开始。今天我们能用它驱动水泵,明天我们就能用同样的原理,造出为矿坑排水的大傢伙,或者驱动锻锤,让你们亲手敲打出更坚固的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它或许简陋,会漏水,不知哪天就会报废。但它是第一块基石。我们正在做的,是把前人的遗產变成我们的助力,把知识变成流淌的热水。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这不仅仅是为了证明我们能驾驭力量。” 他的声音陡然坚定:“更是为了宣告,我们不再甘心被严寒奴役。当最基本的温暖得到保障,当秩序通过这根管道流向每个人,我们才有资格谈论锻造强大的武器。” 人群后方,兰德被这番话震撼,眼中燃烧著火焰。稍远处,安德森抱著的双臂不知何时已经放下。 几天后,位於能量塔基座旁的第一处热水供应点成功运行。 由蒸汽单元驱动的简易水泵將过滤后的雪水提起,流过缠绕著能量塔外壁的金属管,被余热烘得滚烫,最终从一个改造过的、带著前文明风格的黄铜阀门里“呲”地涌出。 早就等候在一旁的托姆第一个衝上去,迫不及待地用自己的水囊去接。 灼热的水流溅到他手上,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齜牙咧嘴地甩著。 抱著手臂站在旁边的雷克斯,嘴角扯动了一下:“领主大人带著我们赶跑了山一样高的巨兽,都没见你伤著半点。倒让这点热水给烫著了,出息。” 托姆齜牙咧嘴地笑,周围响起善意的鬨笑。 提著大木桶的兰德挤开嬉笑的人群,面色严肃:“让开,都让开!领主大人赐予的便利不是用来浪费和嬉闹的。” 他动作麻利地接满整桶热水,不满地扫视著周围,“取完水就散开,后面还有很多人等著。 第114章 步伐 第114章 步伐 兰德取完水后,走向救护站。 救护站里,兰德走到最里面的床位。 那个被截肢了的人躺在那里,他叫马卡。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著低矮的顶棚,被子下面,右腿的位置空荡荡的。 兰德没有说话,只是用经过外面寒风刚还温度的热水仔细浸湿了乾净的亚麻布,默不作声地开始帮马卡擦拭脸颊和手臂。 温热的水汽氤氳开来,让马卡苍白憔悴的脸上似乎恢復了血色。 “谢谢。”马卡声音虚弱。 沉默地擦拭了一会儿,马卡再次开口,声音带著颤抖:“兰德——你之前说,人活著就是为了劳动,为了贡献——才能靠近领主的光辉。那我呢?一个没了腿的废人,活著的意义是什么?我听说——领主大人又在组织人手,准备再次远征冻麦领废墟了————” 兰德停下动作,看向马卡,眼神里没有了往常狂热,反而是平静的:“你弄错了,马卡。领主大人真正的光辉,不在於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像永不磨损的齿轮一样劳作,而在於他向我们揭示了一个真理:万事万物,皆可转化,皆有价值。” 他指向那桶冒著热气的水:“你看它。曾经是冰冷、无法直接饮用的积雪,现在,经过领主大人指引的管道和热量,它却能清洗伤口,驱散寒意,温暖身体,滋养生命。”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马卡脸上,语气坚定:“你失去了一条腿,这是事实。但你经歷了火焰净化的痛苦,从死亡的边缘挣扎回来,你对於生存的理解,对於生命韧性的体会,比任何还能站著挥舞矿镐的人都要深刻。你的意义,不在於你是否还能走下矿坑,而在於你能否完成你自己的转化,找到你在这个新秩序中的位置。” 马卡怔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兰德,又缓缓將视线移向那桶热气蒸腾的水,嘴唇开合著,重复著那几个字。 “转化——远征——” “远征————势在必行!” 寒风卷著冰屑,掠过寒鸦领能量塔辐射范围的边缘,吹拂在广场上集结的队伍身上。 安德森站在队列前方,厚重皮毛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这些由他亲自挑选的面孔:十名眼神沉静的老兵,四名由托姆带领、身形矫捷的侦察兵,两名紧攥著地图捲轴的工匠学徒和他们的助手,还有五名冻麦领劳工,他们望著北方的眼神里混杂著忐忑与渴望。 没有普莱尔大人站在身旁,没有赫德的技术支持,也没有艾莉娜小姐的指引。这一次,指挥的重担完全落在他宽阔的肩头。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那份不习惯,按照领主的吩咐,宣告此行的目標:“我最后强调一次!” 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传开,沉稳有力,“我们首要的目標,是回收冻麦领能量塔遗址里,那些还能用的前文明金属管道和连接件!次要目標,是找到耐寒黑麦的种子!同时,记录下废墟的现状!” 托姆迈步出列,胸前的徽记很显眼:“队长,侦察组准备就绪。” 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锐利,西南方向的生死经歷洗去了他最后一丝稚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德森点头:“托姆,前路交给你们。所有人的安危,很大程度上繫於你们的眼睛。” “明白!”托姆重重捶胸,退回队列。 安格的伤势未愈,侦察的重任自然落在他肩上,而领地的重建已不容再等。 他的目光转向那两名工匠学徒,他们脸上带著紧张,更带著被赫德师傅和领主委以重任的激动。 安德森言简意賅,“地图记牢,找到目標,判断价值,然后拆下来带回来。 工坊等著你们的材料,领地发展的下一步,就看你们能带回什么。” “是,队长!”学徒们的回应带著年轻人的衝劲。 最后,他看向那些冻麦领劳工。他们沉默著,身形壮硕,是很好的劳力,但眼神深处有著忧虑。 安德森的声音不高:“你们熟悉那片土地,哪怕它已成废墟。这次行动,是为了寒鸦领的未来,也同样是为了你们自己能在新家园站稳脚跟。跟著我,听从命令,我会尽力把你们都带回来。” 劳工们互相对视,最终纷纷点头,脸上的忐忑被决心取代。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融入寒鸦领、换取更好未来的机会。 “出发!” 没有更多言语,安德森大手一挥。 队伍沉默地开拔,沉重的雪橇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跡。托姆带著两名侦察兵率先没入远方灰白的地平线。安德森走在队伍最前方,背影厚重,迎向风雪。 不远处,普莱尔安静地站立著,目送队伍离去。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虽然坚定,但行进间仍显鬆散的步伐:“步伐还是不够整齐。等到食物储备再充裕些,必须进行专门的队列训练了” o 远征队的脚步声和雪橇的拖曳声,最终消散在北方的风雪帷幕之后。寒鸦领並未因这支精锐的离开而停滯,能量塔依旧低沉地脉动,工坊区的锤击声与蒸汽单元的噗嗤作响,构成了领地新的生命节拍。 几日匆匆而过。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的窗前,目光越过忙碌的工坊区屋顶,落向那片被低矮木柵栏围起的试验田。在他的规划中,那里是与蒸汽和钢铁同样重要的基石。 他信步走去。 田垄间,之前顽强存活的冰苔蘚如同墨绿色的绒毯,铺得更加厚实。那些耐寒块茎植物的嫩叶也已舒展开,顏色转为深绿,长势確实比预想的要快些,一次小规模的收穫近在眼前。 但这远远不够。普莱尔在心中再次確认。种类太单一了。 他需要真正的穀物,需要那种能从根本提升食物品质和“神水”效力的基础。他的思绪又一次飘向了那片已成废墟的冻麦领,想起了那点用燃煤换来的、 口感粗糙却无比珍贵的耐寒黑麦“冻麦”。安德森他们的远征,首要目標正是寻找它的种子。 就在他心中盘算著远征队可能抵达的位置时,一个略显急促,却又带著激动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领主大人!” 第115章 凛冬的馈赠 第115章 凛冬的馈赠 “领主大人!” 普莱尔转身,看到艾莉娜正从试验田的另一头快步走来,甚至可以说是小跑。 她通常沉静的脸上此刻泛著不寻常的微红,呼吸也比平时快了不少,双手小心翼翼地合拢在身前,仿佛捧著什么————稀世之宝。 她径直走到普莱尔面前,甚至来不及平復呼吸,便摊开了手掌。 那並非普莱尔预想中任何块茎作物的果实,也不是他心心念念、关乎未来主食来源的冻麦穗。 在她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掌心里,静静躺著几株深紫色、形態略显怪异的长条形豆荚。 豆荚表面覆盖著细微的绒毛,在能量塔漫射的光线下,泛著一种奇特的金属哑光色泽。 “大人,” 艾莉娜的声音压抑不住发现的兴奋,“它们————它们成熟了。就在那边,冰苔蘚的边缘,自己长出来的。我清理杂草时发现的。我从未见过这种植物,但它结出的豆荚————摸起来很饱满,很结实。” 普莱尔的视线立刻被牢牢锁住,那奇特的色泽和形態,与他认知中的任何作物都不同。就在他凝神观察时,简洁的系统面板无声地浮现在他视野中。 【名称:未命名作物。】 【属性:富含蛋白质与特殊抗寒油脂,环境適应性:极高。】 计划中的冻麦尚无踪影,勘探队还在北方冒著风险搜寻,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却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先一步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普莱尔伸出手,指尖小心地从艾莉娜掌心拈起一枚豆荚。 入手的感觉坚实而饱满,轻轻捏压,能感受到里面豆粒的轮廓,蕴含著一种沉甸甸的生命力量。这与领地目前主要依赖的、淀粉含量低且纤维粗硬的雪块茎截然不同。 他抬起眼,望向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的艾莉娜,脸上缓缓浮现出这些天来罕见的、真切而轻鬆的笑容。 “看来,” 他轻声说,目光再次落回那奇特的紫色豆荚上,语气带著一丝感慨,”这片土地,比我们想像的————更懂得如何生存。” 实验田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收穫,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到来了。 夜晚的领主府书房,炉火努力驱散著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意。 普莱尔独自坐在那张用厚重铁木打造的书桌前,那枚深紫色的豆荚就放在粗糙的木製桌面上。 他的第一个念头清晰而直接:食用,以及儘快扩大种植。 蛋白质和抗寒油脂,这在食物种类匱乏、热量需求巨大的凛冬,简直是雪中送炭般的无价之宝。若能成功推广,领民的身体状况、抗寒能力,甚至士气,都可能得到显著改善。 然而,短暂的兴奋过后,长久以来作为领主所肩负的责任感,让理智迅速压倒了衝动。 第一个尝试吃螃蟹的人,需要莫大的勇气,也需要一点运气。 他不能拿任何一位领民的健康去冒险,尤其是在寒鸦领刚刚站稳脚跟的时候。这不仅是道德问题,更是维繫领地稳定和信任的基石。 必须找到一个合適的、並且是自愿的试验对象。这个对象需要满足几个条件:他本身处境特殊,自愿承担风险;同时,测试过程必须可控,结果必须准確。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窗棱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一道黑影灵巧地钻了进来。 那只羽毛漆黑如夜的寒鸦熟练地在空中调整姿態,轻巧地落在桌角,它习惯的位置上。 它歪著覆盖著黑色细羽的小脑袋,漆黑圆润的眼睛几乎立刻就被桌上那枚与眾不同的紫色豆荚吸引了,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嘎”,似乎在表达疑问。 普莱尔看著寒鸦那专注的模样,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这种前所未见的植物,这种子————会不会就是它,或者它的同类,从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带来的? “这东西,” 普莱尔再次拿起那枚豆荚,递到寒鸦面前,让它能看得更清楚,语气平缓地问道,“是你带来的种子长出来的,对吗?如果是你带来的,就叫三声。” 寒鸦的小脑袋灵活地转了转,视线在普莱尔的脸和豆荚之间移动,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复杂的话。 短暂的停顿后,它仰起头,清晰而连贯地发出了三声啼鸣,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嘎嘎——嘎” 果然如此。 普莱尔向后靠在椅背上,心中瞭然。 这些顽强的、適应了严酷环境的生命,或许正是依靠寒鸦这样的飞鸟,在飞行中將未完全消化的种子携带到远方,最终机缘巧合地,落在了能量塔庇护下的这片微小绿洲中,並奇蹟般地存活、生长、繁衍。这片土地孕育的生命,自有其延续和传播的古老方式,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他需要好好规划,如何將这份来自土地和飞鸟的意外馈赠,转化为寒鸦领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本。 普莱尔捏著那枚深紫色的豆荚。寒鸦確认了这是它带来的种子,但鸟能吃,不代表人能吃。他需要更可靠的验证。 第二天清晨,天色未亮,普莱尔便叫来了两名在工坊区以细心和耐心著称的年轻工匠学徒。 普莱尔亲自將几枚剥开的、呈现出淡紫色內部的豆粒,仔细地混入一小撮日常餵食的穀物里,然后推给其中两只看起来最健康的雪喙鸟。 “仔细观察它们,” 普莱尔对其中一名学徒吩咐道,语气严肃,“进食后的精神状態,羽毛,粪便,任何与平时不同的细微变化。有任何异常,哪怕只是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也要立刻停止餵食,並向我报告。” “是,领主大人。” 学徒紧张地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两只开始啄食的雪喙鸟。 他又看向另一名学徒:“你的任务是记录。把它们每天的状態,进食量,活动情况,都详细记下来,每半天核对一次。我们需要確凿的证据,而不是模糊的印象。 “明白,大人。 ,1 另一名学徒立刻拿出了一块表面打磨光滑的木板和一小截炭笔。 第116章 无用之人? 第116章 无用之人? 第一天在紧张的观察中过去,雪喙鸟活泼如常,甚至因为得到了额外的“加餐”而显得格外精神。 第二天,情况依旧,它们飞上跳下,羽毛光滑,看不出任何不適。到了第三天,普莱尔决定加大测试强度。 他选出了一只年纪较大、平时精神稍显萎靡的雪喙鸟,单独隔离出来,餵食了加倍分量的豆子。 又是两天在密切监控下度过。 这只老雪喙鸟不仅安然无恙,反而肉眼可见地精神了不少,原本有些暗淡的羽毛似乎也恢復了些许光泽,啄食的动作也更有力了。 【阶段性分析:未发现毒性,疑似对禽类有增益效果。】 系统面板適时地给出了初步结论,与观察结果相互印证。 风险降低了很多,但最终那一步,依旧需要跨越。 是时候考虑进行人体测试了。 普莱尔捏著那枚已经有些乾瘪的深紫色豆荚,眉头微蹙。 寒鸦確认了来源,雪喙鸟的测试也通过了安全性这一关,但这最后一步,需要比之前更加谨慎。 他派人叫来了赫德。 这位忠诚的工匠不仅手艺精湛,也对领地的人事颇为熟悉。 “我们需要一个自愿者,进行最后一步测试。” 普莱尔开门见山,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格外凝重,“记住,这不是惩罚,而是为领地做出的特殊贡献。参与测试的人,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本人及其家庭,都会获得额外的积分保障和物资配给,足以让他们在失去劳动力的情况下,也能维持基本生存。” 他刻意强调了“自愿”和“贡献”,並给出了切实的保障。 与其让一个健康的、能创造更多价值的劳动力去冒未知的风险,不如———— 赫德立刻明白了领主的意思,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救护站里,马卡————就是那个为了保住性命,截掉了腿的士兵。他最近情绪很低落,几乎不怎么说话,觉得自己成了只能消耗粮食的累赘。也许————这会给他一个找到新价值的机会,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哪怕不是用腿。” 普莱尔沉默了一下。 马卡的情况他知道,一个曾经健壮的士兵,失去一条腿后,那种无力感和自我怀疑足以摧毁一个人。他最终点了点头,语气沉重:“去问他的意愿。必须是他自己真心愿意,不能有丝毫强迫。並且,要明確、清楚地告诉他所有可能的风险,不要有任何隱瞒。” “我明白,大人。” 赫德郑重地领命而去。 不久后,在工坊区那个临时隔出的小房间里,炉火烧得比別处更旺一些,驱散著寒意。 赫德和另一名强壮的卫兵搀扶著马卡走了进来,让他小心地靠坐在一个铺著厚实毛皮的结实木箱上。 他的断腿处包扎著乾净的亚麻布,脸色因为失血和长期待在室內而显得苍白,但那双原本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一种混合著忐忑、决然,以及微弱期盼的光芒。 “领主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久未大声说话而显得有些沙哑乾涩,”赫德师傅,都跟我说了。我愿意试试。”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如果这东西真的能吃,真的对大家有用————那至少证明,我马卡这条命,除了打仗,还有点別的用。” 普莱尔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而郑重地注视著这位曾经的战士:“马卡,你的勇气本身,就是对寒鸦领最大的贡献。记住,你不是试验品,你是为我们所有人探路的先锋。你的名字,会和所有为这片土地付出的人一样,被记住。” 他当著马卡、赫德和那名卫兵的面,取来三粒已经煮熟的豆子,用小木勺仔细碾成细腻的糊状,放入一个乾净的小木碗里。 “第一次,只吃这么多。我们会一直有人在这里陪著你,观察你的情况。” 马卡接过那个小木碗。他没有丝毫犹豫,仰头將碗里那点紫色的糊状物吞了下去。 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炉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啪声,以及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马卡除了最初感觉腹中传来一阵陌生的、但並非不適的暖意之外,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没有疼痛,没有噁心,没有眩晕。他的呼吸平稳,脸色甚至因为炉火的烘烤和內心的紧张而显得比刚才红润了一些。 第二天,测试继续。 普莱尔將剂量增加到五粒煮熟的原粒豆子。马卡仔细地咀嚼著,豆子有些硬,带著明显的苦涩味,但他依旧平静地吃了下去。结果和前一天一样,安然无恙。 到了第三天,普莱尔將一小把完整煮熟的豆子,大约十几粒,放在一个木碟里,递给马卡。 这一次,马卡吃得更慢,他认真地感受著豆子在口中的味道和质地,然后才吞咽下去。 吃完后,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在仔细体会身体內部的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普莱尔,粗糙的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 “大人,”他的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味道確实有点苦,嚼起来也费劲————但是,吃下去之后,肚子里很踏实,身上————身上好像也真的多了点力气。不是错觉,我感觉到了。” 【人体食用確认:安全。富含蛋白质与热量,轻微促进新陈代谢。建议扩大种植。】 系统面板上,最终结论清晰地浮现出来。 普莱尔心中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终於稳稳地落了地。 普莱尔看著马卡脸上那真切感受到力量变化的惊奇表情,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他迎上马卡带著期盼的目光,郑重地宣布:“测试成功。基於你的贡献,奖励你一百积分。同时,我任命你为试验田的特別观察员,负责记录所有新作物的生长情况和食用反馈。” 第117章 熟悉感 第117章 熟悉感 马卡愣了一下,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积分,在寒鸦领意味著实实在在的物资和更好的生活条件以及晋升的渠道,这对於失去劳动能力的他而言,意义非凡。 但普莱尔的话还没说完,他继续说道,语气更加沉稳:“同时,我正式任命你为试验田的特別观察员。你的任务是记录所有新作物的生长情况,包括它们每天的变化,对抗寒冷和风霜的表现,以及像这次一样,记录下领民食用后的反馈。你的眼睛和你的经验,对我们同样重要。” 这一次,马卡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那双原本因为伤病和绝望而显得有些死寂的眼睛,带著难以置信的別样光彩。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猛地撑住身下的木箱,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仿佛要用一个战士的姿態来领受这份职责。 站在一旁的赫德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低沉地说:“坐著听令就行,你的心意大人明白。” 马卡的身体僵住,隨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之前有些佝僂的背脊,仿佛那空荡荡的裤腿也不再能让他矮人一头。 他抬起仅存的那只手,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嘶哑却无比坚定地回应:“遵命,领主大人!我————我一定看好它们!用我的性命担保!” 这个消息像一阵暖风,很快吹遍了寒鸦领。 不仅仅是新作物被確认安全可食用,更因为马卡的变化。 一个被许多人暗中认为已经成为负担的人,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这种被普莱尔亲自命名为“寒鸦豆”的奇特作物,其安全性和潜在的价值,伴隨著这个小小的奇蹟,深入人心。 试验田里,新播种下去的豆粒在保温框的庇护下,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深紫色嫩芽,它们紧贴著地面,顽强地舒展著厚实的子叶。 希望,不再仅仅是口头上的鼓励,而是化作了这片肉眼可见的新绿,在寒鸦领的土地上悄然扎根,蔓延。 普莱尔没有耽搁,他立刻行动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就召集了艾莉娜和另外几名在试验田工作中表现出色、手脚麻利的领民,男女都有。 他站在田垄边,再次拿出那几枚作为样本的深紫色豆荚:“这种豆子,我们叫它寒鸦豆”。它能在冰苔蘚的边缘自然生长,耐寒性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强。现在,我们要扩大种植,让它成为我们食物的一部分。” 艾莉娜走上前,小心地接过一枚豆荚,用手指轻轻將其剥开,露出了里面饱满的、呈现深紫色的豆粒,向其他人展示。 “它们成熟得很快,” 她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亲眼所见的篤信,”从我第一次发现到可以採摘,大概只用了不到十天。而且,” 她用力捏了捏空了的豆荚,”你们看,豆荚很厚实,很结实,不容易被风雪打坏。” 这確实是个好消息。 生长周期短,意味著能更快看到收穫,填补食物缺口:抗逆性强,意味著在寒鸦领目前简陋的种植条件下,有更大的存活可能。这正是这片土地最需要的作物。 普莱尔用脚步丈量,亲自在试验田中划出了大约四分之一的区域,这里的冰苔蘚长势最好,土壤也相对肥沃一些。 “这一片,全部种上寒鸦豆。艾莉娜,你负责总体安排,並详细记录它们每一批的生长情况,和马卡的记录对照。” 他看向艾莉娜,赋予了她明確的责任。 “至於保暖,” 普莱尔转向得到消息赶来的赫德,“赫德,你带学徒们,用工坊的边角木料和之前找到的那些云母薄片,儘快做一批简易的透光保温框出来,先覆盖一部分田垄,我们看看效果对比。” “没问题,大人,” 赫德搓了搓手,”材料都是现成的,样子简单,今天就能做出几个来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这片划定的区域变得格外忙碌。 这天傍晚,阿尔文管家像往常一样,来到领主府书房,將一份用炭笔写在粗糙纸张上的清单放在普莱尔面前。 老人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看了些,声音也平稳有力了许多。 “大人,这是本周的粗略统计。铁木炭储备比上周增加了,主要是焚烧铁木林后处理的炭材已经完全入库。另外,矿场那边,有人回报,自从採用了您规定的轮班制和新的积分激励后,矿石產量保持稳定,没有下滑,更重要的是,工人因为长时间劳作导致的严重冻伤情况,明显减少了。” 普莱尔接过清单,目光扫过上面简洁却意义重大的数字和记录,缓缓点了点头。 冻麦领外围的雪原比记忆中更显死寂,只有风掠过冰面的嘶鸣。 托姆小心地踩在坚实的雪壳上,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这次北上任务已经超额完成:不仅测绘了安全的回程路线,还找到了那些封存在冻土里的前文明的各种零件。现在他只差最后一段路的侦查,就能带著这份功劳返回寒鸦领了。 想到返程时雪上那些沉甸甸的金属构件,托姆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这些功劳足够他兑换不少积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到寒鸦领后,能用这次行动赚取的积分换点什么,或许是一双更厚实的皮手套,或许还可以给妹妹换一些———— 就在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突然卷著雪沫扑面而来,这风带著刺骨的寒意,与刚才的寻常北风截然不同。 托姆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 等这阵风过去,他放下手臂,却猛地愣在原地。 四周不知何时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灰雾包裹。 刚才还在不远处做標记的同伴,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全都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灰白。 “该死。” 托姆低声咒骂,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不安。他立刻按记忆中的方向,朝著刚才队友所在的位置往回走,同时將掛在脖子上的骨哨塞进嘴里,吹出了一长两短的联络信號。 哨声在浓雾中显得沉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第118章 虚弱 第118章 虚弱 托姆继续前进,可越是往前走,那股异常的寒意就越发刺骨,冰冷的空气透过厚重的皮袄往里钻。 风也变得更加猛烈,裹挟著细碎的冰砾抽打在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这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带著一种熟悉的、令人战慄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不安感越来越重。 他停下脚步,伏低身体,几乎贴在了雪地上。 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被某种东西吞噬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眼前的雪棱,藉助一块覆满冰棱的巨石遮掩,缓缓向前方更为深邃的雾靄中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冰裂谷底部,一个庞大的、灰白色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隨著一阵微风吹散部分雾气,那轮廓变得清晰,霜骸巨象如同一座沉睡的山峦,静静匍匐在那里。它庞大的身躯隨著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吸气,周围的雾气都仿佛被牵引著流向它那巨大的鼻孔。 托姆的心臟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莫大的恐惧。 是它!它真的在这里! 更让他震惊的是,巨象体表那层曾让寒鸦领战士们绝望的厚重冰甲,此刻竟然消失无踪! 暴露出来的是覆盖著灰白色粗糙皮肤的本体,上面布满了深刻的的划痕和褶皱。 它看起来————.名的有些弱。 而且,它似乎在沉睡。毫无防备的同时,看著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瞬间充满了托姆的大脑。 没有冰甲————这是绝佳的机会!一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有的机会!他颤抖著伸手去摸向腰间,那里掛著出发前分配到的、仅剩的一颗“霜火雷”。 如果能在这里解决它————如果能———— 托姆死死盯著那个沉睡的庞然大物,估算著距离。 冰裂谷的边缘到他潜伏的位置,至少超过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远远超出了任何人力的投掷范围。 他尝试著,极其缓慢地向前匍匐挪动了半步。 一股要冻结血液的寒意瞬间袭来,让他牙齿都开始打颤。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越是靠近巨象,周围的空气就越是酷寒,仿佛它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散发致命寒冷的源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死亡区域。 別说投掷,就算是再靠近一些,他可能都会直接被冻僵在原地。 绝望感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狂热。 不行,做不到。 仅凭他一个人,一颗霜火雷,根本不可能。 仅凭“人力”难以做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將霜火雷小心地塞回腰间的皮囊,紧紧系好。 他伏在冰冷的雪地中,感觉寒意正透过皮袄不断渗透进来。必须找到队友! 必须把这个至关重要的消息送回去!巨象在这里,而且处於一个奇怪的无甲状態! 他屏住呼吸,目光警惕,扫视著周围被灰霾笼罩的世界,寻找任何一点同伴的踪跡,或是可以安全撤离的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寂静和寒冷折磨著他的神经。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向记忆中的来路后撤时,一点极其微弱的橙色光芒,在他右前方远处的雾靄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很微小,如同即將熄灭的余烬,难以察觉。 幸好在经歷了巨象周围的极致低温后,这里的正常寒冷反而让他的感官更加敏锐,而且此时的雪势不大,能见度尚可。 更重要的是,托姆能被选为侦察兵,靠的就是这双在恶劣环境下依旧能捕捉细微光线的眼睛。 是信號棒!是队友! 他们发现他失踪了,正在指引他! 希望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 托姆不再犹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冰谷中那恐怖而虚弱的巨影,將它的位置、状態、以及周围的地形特徵牢牢刻在脑海里。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压低身体,利用地面上起伏的雪堆和冰砾作为掩护,朝著那点象徵生机和归途的橙色光芒,深一脚浅一脚地、儘可能安静而迅速地移动过去。 每远离那冰裂谷一步,周身的寒意似乎就减弱一分,但他心臟的狂跳却並未平復。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带给安德森队长,带给领主大人。 远征的队伍回来了。 当那支由安德森率领的队伍,拖著沉重的雪橇,的身影缓缓出现在能量塔光芒所能触及的雪原边缘时,留守的领民们从各自忙碌的棚屋和工坊中探出头,目光聚焦在那越来越近的队伍和满载的雪橇上。 与出发时不同,雪橇上堆叠著东西。 那些是从冻麦领能量塔遗址艰难回收的前文明金属管道和连接件,它们的规格统一,材质非凡,是寒鸦领目前绝无可能自行生產的珍宝。 除了这些主要目標,队伍还成功带回了一些耐寒黑麦的种子,它们被小心地装在密封的木盒里,代表著未来的食物来源。 更重要的是,他们脚下走过的路,已经被详细记录並补充到了地图上,一条更安全、更清晰的回程路线已然成型。 “看哪!他们带回了铁傢伙!” “那些管子————能量塔的修復能更快了!” “种子!他们找到了种子!” 低低的议论声在人群中传播,兴奋和希望正在传开。 看著队伍成员虽然疲惫却完好无损的脸庞,看著那些实实在在的收穫,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轻鬆的笑容。 这些金属和种子,意味著更温暖的棚屋,更有效率的工坊,或许,还意味著未来餐桌上更可靠的食物。 安德森队长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沉稳地向迎上来的普莱尔点头致意,开始匯报此次远征的成果,声音洪亮,確保周围一些竖著耳朵的领民也能听到。 他提到了管道和连接件的数量,提到了种子的妥善保管,也提到了新测绘路线的重要性。 然而,普莱尔的目光越过那些物资,落在了安德森的脸上。 他注意到,安德森的眼神深处,似乎藏著与当前轻鬆气氛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並非疲惫。 第119章 良机 第119章 良机 领主府书房內,壁炉中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著。 普莱尔没有走向书桌后的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壁炉旁,目光平静地落在安德森身上。 “说吧,还有什么事。”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 他相信自己的观察,也了解这位忠诚的护卫队长,若非有重要且不愿当眾言明的事情,他不会流露出那种神情。 安德森闻言,隨即,他脸上那层为了稳定人心的轻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穆和凝重。他微微低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走到那张用厚重铁木打造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一卷明显被精心保管的纸。 地图在桌面上缓缓铺开。 这张地图,与之前那些线条歪斜、比例失真的草图已然不同。 得益於普莱尔不久前解锁的【製图仪】科技与新的辅助工具,以及托姆等侦察兵冒著风雪、用脚步丈量带回的数据,地图上的线条变得精准而清晰。 寒鸦领、工坊区、矿场、铁木村的位置被標准符號明確標註,更远处,新发现的一片广袤铁木林也被勾勒出来,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像脉络一样延伸,穿过標註著地形起伏和潜在危险的区域,一直连接到远方那片已成废墟的冻麦领。 安德森的目光没有在地图上那些代表著收穫和新发现的区域停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他的手指越过了冻麦领的標记,继续向更北方,向那片尚未被完全探索、被更多空白占据的区域移动。 最终,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一个离冻麦领废墟不算太远,但处於地图边缘空白地带的一个新標註的符號上。 安德森抬起眼,目光与普莱尔对视。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很凝重:“我们在这里,发现了霜骸巨象”。” 他略微停顿,才继续道:“是托姆那小子,在侦查最后一段回程路线时发现的。那东西————藏在一条很深冰裂谷的底部,一动不动,像是在沉睡。” 他顿了顿,强调了最关键的信息,“而且,托姆看得非常清楚,它体表那层让我们束手无策的厚重冰甲,不见了。他说,那巨兽看起来————很虚弱,暴露出来的本体上全是深刻的伤痕和褶皱。” 普莱尔眼神锐利起来:“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就我,托姆,还有向您匯报的我知道。”安德森回答得毫不犹豫,“托姆很机警,发现后立刻撤回,消息没有扩散。” 普莱尔点头,果断下令:“很好。暂时封锁消息。去,先把赫德叫来,然后我们去能量塔核心区一趟” o “是。” 能量塔核心区,空气灼热,瀰漫著金属和蒸汽的特殊气味。 远征队带回的前文明金属管道和连接件堆放在一旁。 就在队伍归来,確认了收穫的那一刻,普莱尔意识中沉寂的系统界面泛起了微光。 得益於人口增加与领地各项事务稳步推进带来的ap积累,以及最关键的前置条件,那些规整的管道与连接件,已然满足,几个新的科技图標被瞬间点亮。 【能量塔——过载延伸】、【能量塔初级冶金】、【能量塔—高压管道】。 过载延伸的知识让他对如何通过调整辅助阀门,进一步压榨这座前文明造物的潜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高压管道的蓝图则详细展示了如何利用那些標准化的前文明零件,组装出能够承受更高压力、实现精確流量控制的蒸汽输送网络。 而最让普莱尔在意的,是【初级冶金】。 他原本以为这又会是一堆需要慢慢消化的理论知识,却没想到,系统直接標识出了能量塔基座深处,一个他此前未曾留意、或者说未被激活的区域一那里整合著一套结构奇特的初级冶金设备。 它並非独立的熔炉,其外表与能量塔的其他辅助结构浑然一体,若非系统指明,普莱尔根本看不出它的用途。 解锁它,只需要按照特定的图纸,利用手头这些现成的管道和连接件,將其与能量塔的特定辅助阀门对接即可。 此刻,赫德正带著几名精心挑选的工人和学徒,按照普莱尔刚刚传授的、源自系统的图纸,紧张地进行著安装和对接工作。 他们搬运著沉重的金属构件,拧紧螺栓,检查阀门的密封,汗水顺著额角滑落,立刻在高温中蒸乾。 普莱尔站在稍远处,注视著这一切。 那套正在被组装起来的设备外表依旧奇特,复杂的管线和反应容器交织,与其说是熔炉,更像某种生物的奇异內臟。 “第一次启用冶金————” 普莱尔低声自语,他的想法来到了冻麦领的附近,似乎看到了那条失去冰甲、陷入沉睡的巨兽。 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他心念微动,系统科技树界面在视野中展开。 ap储备还算充裕,制约发展的往往並非点数,而是像之前那样,卡在关键材料或前置科技上。 现在,条件具备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下一个待点亮的目標上。 “需要能对付大傢伙的东西————” 他思索著,意识集中在其中一个科技图標上。 【重型破甲弩炮设计与生產工艺(初级)】 就是它了。利用初级冶金提供的材料加工能力,製造足以威胁巨型生物的重型武器。他不再犹豫,確认了解锁。 新的知识流入脑海,关於特种钢材的冶炼,扭力机构的强化,以及针对厚重生物甲壳(即使暂时消失,也需要防备其恢復)的破甲弩箭设计———— 他看向正在忙碌的赫德和工匠们。 “赫德,”普莱尔的声音在核心区的嗡鸣中依然清晰,“加快进度。我们很快就有新的、更重要的东西要打造了。” 赫德抹了把汗,回头望来,看到领主眼中熟悉的光芒。他重重点头:“明白,大人。很快就能完成初步调试。” 普莱尔頷首,视线再次落在那套逐渐成形的冶金设备上。 討伐受伤巨兽的武器,就將诞生於此。 第120章 训练 第120章 训练 凛冬纪元的日子在能量塔稳定的嗡鸣中流逝。 赫德用特製长钳从与基座融为一体的奇异熔炉中,夹出那块暗红色的金属时,那金属嘶嘶作响,灼热的空气更热了。 它不像以往冶炼出的、充满杂质的铁疙瘩,而是泛著更为纯粹的光泽。 这就是利用能量塔地热与蒸汽核心过载,结合普莱尔提供的燃料配比和送风管道图纸,得到的第一块真正的“钢”。 “浇铸!” 赫德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预热好的粘土模具被迅速夹来,暗红钢水注入,青烟嘶鸣。当赫德敲碎冷却的模具,露出那枚线条凌厉、带著套筒结构的暗沉矛头时,惊呼在工坊响起。 他將其抵在固定的厚砂岩板上,用水浇淋,用力摩擦。刺耳的“沙沙”声中,石粉与铁屑混合流淌,逐渐磨礪出一线笔直。 一枚標准钢製矛头就此诞生。 选用標准长度的坚韧铁木矛杆,前端削出榫头,涂上矿物树脂混合的粘合剂,用力敲入矛头套筒。一柄造型统一、散发著冰冷质感的长矛出现在赫德手中。 “托姆。” 普莱尔开口。 刚从北方带回巨象虚弱情报的年轻侦察兵立刻上前,眼神灼热。 “在,领主大人!” 他接过长矛,手感沉甸甸的,重心完美。他走到测试用的陈旧厚皮甲靶前,深吸气,猛地前刺! “咻噗!” 破风声凌厉,矛尖轻易撕裂坚韧皮革,几乎没至根部。 托姆拔出长矛,刃口寒光依旧,毫无卷刃。他看著手中的武器,激动得一时失语。旁边的安德森眼中也爆发出锐利的光彩。 “这將是寒鸦领新的標准配置,它叫铁木钢矛”。” 普莱尔的声音响起,“所有武器,必须按此规格统一製作。赫德,组建武器工坊,流水作业,优先装备巡逻队。” “是,大人!”赫德肃然领命。 普莱尔目光扫过眾人:“好武器需要懂得使用它的人。“从明天起,所有卫兵和侦察队员,在完成日常巡逻和警戒任务后,必须参加统一安排的额外训练。” 人群中响起骚动。 “领主大人!” 托姆紧握新矛,声音响亮,“侦察队请求作为第一批受训者!我们直面过危险,愿继续守护寒鸦领!” 普莱尔点头:”准了。托姆。” 他沉声道,声音在工坊迴荡:“记住,我们锻造利刃,训练自己,不是为了战爭,是为了当灾难再临时,我们每个人,都能有尊严、有能力地保护亲手建立的家园。” “为了寒鸦领!”托姆举起铁木钢矛。 “为了寒鸦领!”应和声渐起,最终匯成一股浪潮,穿透工坊,迎向外面的风雪。 “这里就是所有的卫兵和侦察队员了。”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眼前集结在能量塔广场空地上的人群。大约三十多人,站在寒冷的空气中。他们依旧瘦削,观骨突出,裹在厚重的、打满补丁的皮袄里。 比之领地初立、饿殍遍野之时,他们脸上至少有了些活气,眼神也不再是完全的死寂。但距离“强壮”还差得很远。 普莱尔心底难以避免的生出失望,隨即又被理智压下。 正常,这太正常了。寒鸦领的生產力刚刚摆脱即刻崩溃的边缘,能让大部分人活下来,有基本的热食果腹,已耗尽了心力。要让这些长期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身体变得强壮,需要时间和更充沛的食物,这远非一朝一夕之功。 用蒸汽动力代替人力,用更高效的武器弥补体能的不足,势在必行。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那正在工坊內缓慢成型的【重型破甲弩炮】,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造物。眼前的这些人,將是操作那些钢铁巨兽的基础。而在此之前,他们必须先学会如何精密的协同行动。 安德森队长站在队列前方,他的声音,打断了普莱尔的思绪:“都听著!从今天起,忘掉你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打猎把式!我们要学的第一课,是如何像一个人一样行动!” 训练从最基础的列队开始。这些都是普莱尔吩咐安德森这样训练的,安德森似乎很喜欢这种方式,並没有任何意见。 “以我为基准,集结!”安德森吼道。 人群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混乱,推挤、寻找位置,好不容易才站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现在,听我口令!”安德森站在队列前方,目光如炬,“全体都有—一向右转!” 大部分人在短暂的迟疑后,笨拙地转动了身体。 然而,站在前排的托姆却猛地转向了左边,直接与旁边的同伴撞了个满怀,引起一阵低低的鬨笑。 安德森的眉头立刻锁紧,但没有立刻发作。“看清我的示范!向右转!” 他再次下令,並亲自演示。 这一次,大部分人转对了。托姆紧皱著眉头,脸上闪过困惑和急躁,他用力抿著嘴唇,在口令响起的瞬间,身体却像不听使唤般,又一次转向了错误的左边。 “托姆!”安德森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出列!” 托姆脸颊有些发烫,低著头站了出来。 “告诉我,你的右手是哪只?” 托姆下意识地举起了握矛的右手。 “很好,记住这只手的方向就是右”!现在,归队!” 训练继续。 简单的行进、立定、转向。托姆努力地听著,死死记著“握矛的手是右”,但在紧张和周围环境的影响下,当连续的口令传来,他的大脑仿佛又会瞬间短路,身体本能地做出错误反应。 在一次“向左转”的口令中,他又一次成了唯一一个转向右边的人。 “见鬼————”他听到身后有人低声抱怨。 趁著安德森训斥別人的间隙,托姆飞快地侧过头,用很小的声音问旁边的同伴:“喂,你是怎么————怎么这么快分清的?有什么诀窍吗?” 那同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你难道没去听汉斯骑士的课吗?他教过,右”就是握武器的手那边,左”就是拿盾牌的手那边。虽然我们现在没盾牌,但这么记不就清楚了?” 托姆愣住了。 第121章 个人崇拜 第121章 个人崇拜 听到同伴的话,托姆愣住了。 汉斯骑士的识字课————他因为侦察任务和养伤,確实错过了好几次。他没想到,那些看似无用的符號和概念,竟然在这种时候成了关键。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试图强化记忆:“握武器是右————拿盾牌是左————武器,盾牌左————” “队列中禁止私语!”安德森冰冷的声音传来,“托姆,绕广场跑步!我不喊停,不准停!” “是!队长!”托姆没有任何辩解,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双腿开始奔跑。 他绕著广场一圈又一圈地跑著,双腿越来越沉。周围的同伴在安德森的口令下继续著枯燥的队列练习。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流下。 一直到———— 训练终於结束了。 托姆失魂落魄地走在领地里,感觉脚下的积雪格外鬆软,几乎要让他陷进去。 寒风颳在脸上,远不如安德森队长那冰冷的目光刺人。 领主大人对他很失望。 这个念头压在他的心口。虽然领主大人自始至终没有对他说过一个责备的字,甚至没有单独看他一眼,除了最后那似乎无意间扫过全场的一瞥。 但托姆就是感觉到了。 在那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视线交匯中,他觉得自己所有笨拙的、可笑的错误,都被英明的领主大人清晰地看在眼里。 那一眼肯定是带著失望的,一定是的。 他好不容易才因为带回巨兽情报和测试新武器建立起的一点信心,在这次糟糕的训练中彻底垮塌了。 他靠在工坊外墙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袄传来。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最简单、最基础的事情上,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他可以在风雪中追踪巨兽的踪跡,可以在生死一线间做出反应,却分不清最简单的左右,在所有人面前像个连方向都搞不明白的傻瓜。 他低著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托姆漫无目的地走著。他不想回侦察队那间挤满了人的棚屋,也不想碰见任何熟人。 他拐过能量塔基座,灼热的气流吹动他汗湿的额发。 几个工匠学徒正喊著號子,將一根新锻造的、比他大腿还粗的金属管道架设到新挖的沟渠里。 那管道延伸向矿场的方向,据说能將能量塔的蒸汽热力直接输送到矿场深处,驱散永冻的寒意,也让矿工们能在一个稍微像样的环境里喘口气。 他愣愣地看著,想起以前矿工们蜷缩在滴水成冰的矿场里,靠著微弱的炭盆瑟瑟发抖的样子。 他绕过工坊区,锤击声和蒸汽的嘶鸣比以往更加密集。 透过敞开的门缝,他看到赫德师傅正指挥著人將一块巨大的、形状奇异的金属构件搬运到位,那东西带著明显的弧度,边缘预留了螺栓孔,隱约能看出未来巨大弓臂的轮廓。是那台【重型破甲弩炮】的一部分。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又沉了下去。自己真的有资格站在那样的武器旁边吗?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试验田的边缘。 艾莉娜和几个冻麦领的妇人正蹲在田垄间,小心地检查著那些深紫色的“寒鸦豆”幼苗。 保温框下的绿意比他上次见时又扩大了一圈,嫩叶肥厚,顽强地对抗著框外的严寒。 一个妇人正將磨碎的骨粉小心地撒在植株根部。 他看到马卡,那个失去一条腿的士兵,正拄著一根粗糙的拐杖,靠在田边的木柵栏上,用炭笔在一块木板上认真记录著什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仿佛那块木板和这片绿意就是他的新阵地。 他还看到了兰德,那个狂热的信徒,正带著几个人,將一块刻著“以劳作丈量奉献”字样的新木牌,立在通往热水供应点的路旁。几个刚下工的矿工围在那里,用新学会的、磕磕绊绊的语调念著上面的字。 托姆对兰德的有些行为还是不太认可的。不过兰德说的一句话很对:是领主大人带领著我们渡过了寒灾。 托姆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这里,站在领地的角落里,看著这一切。管道在铺设,武器在铸造,新的作物在生长,知识在被传播,甚至连失去一条腿的人都在寻找並坚守著自己的位置。 寒鸦领像一台被注入了强大蒸汽的机器,每一个齿轮,无论大小,无论光鲜还是简陋,都在拼命地转动,发出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推动著这台机器在冰封的绝境中艰难前行。 只有他,托姆,感觉自己像一颗卡错的齿轮,在最重要的时刻发出了刺耳的噪音,差点让整个传动系统崩坏。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这双能追踪巨兽足跡,却分不清左右的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疏离感,淹没了他。 他依然是这个集体的一部分,却又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他转身,默默地走向侦察队那间拥挤的棚屋,背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有些孤单。他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待著。 托姆拖著沉重的步子回到那间拥挤的棚屋,闷头坐在自己的草垫上,盯著地面一言不发。 同屋的高地灵刚结束矿场的轮值回来,正就著一点微光擦拭工具。 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瞥了托姆一眼,用他那特有的的声音开口:“被队长训了?” 托姆没吭声,算是默认。 “左右分不清?” 高地灵又问,他似乎听说了训练场的事。 托姆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脑子里知道,可一听口令,身子自己就转错了。” 高地灵停下擦拭的动作,似乎在思考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有个笨办法。” 托姆抬起头。 “明天训练前,”高地灵用粗壮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脸颊,“朝这边,用力打一拳。” 托姆愣住了。 “肿起来,疼。”高地灵简单解释,“左”边脸疼,就是转向左”。等肿消了,你也该记住了。” 这法子听起来荒谬又粗野。托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这似乎是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具体”方法。 第122章 代价 第122章 代价 第二天清晨,托姆咬著牙,真的照做了。他对著自己的左脸来了一下,力道不轻。 脸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明显的肿胀感。 训练场上,当安德森的口令再次响起。 “向,左,转!” 脸颊的疼痛像一道明確的標记,瞬间刺痛了他的神经。托姆是凭藉著这股痛楚的指引,有些狼狈但准確地转向了正確方向。 “向,右,转!” 没有痛感的那边就是右! 这方法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確实有效。疼痛成了他最直接的坐標。 几天下来,隨著脸颊的肿胀逐渐消退,那种基於身体记忆的方向感,竟然真的慢慢刻进了他的本能里。 他不再需要依靠疼痛来分辨,动作也变得流畅自然。 也就在训练渐入佳境的一天傍晚,普莱尔再次来到了广场。 他身后跟著一名卫兵,卫兵手里提著一只羽毛丰腴、精神头十足的老雪喙鸟,正是之前食用寒鸦豆后状態越来越好的那几只之一。 “这几日的训练,辛苦了。” 普莱尔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疲惫的士兵都挺直了背脊,”这只雪喙鸟,加餐。” 简单的几个字,却在人群中激起了波澜。 雪喙鸟!在寒鸦领,这是普通人难以想像的搞赏。 大锅架起,清水煮沸,鸟肉连同一些耐煮的块茎被一起投入锅中。 浓郁的、带著油脂香气的蒸汽瀰漫开来,驱散了训练后的疲惫和寒意。 每个人分到的虽然不多,但那口滚烫的、鲜美的肉汤滑过喉咙,温暖肠胃的感觉,让所有人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托姆捧著自己那份鸟汤,小心地吹著气,慢慢喝下。 脸颊似乎还在隱隱作痛,但心里却仿佛隨著这口热汤融化了些许。 领主看到了他们的努力,也认可了他们的进步,哪怕这进步是用有些愚蠢的方式换来的。 他能够跟著他所崇拜的领主大人的步伐。 他心满意足地咂咂嘴,感受著久违的肉味和暖意,觉得明天又能继续跟著安德森队长的口令,准確地转向了。 傍晚的铅灰色天光透过窗,为领主府书房內的一切蒙上一层冷调。 普莱尔面无表情地坐在宽大的铁木书桌后,缓慢地翻过几张摊开的、材质特殊且边缘残破的纸页。 这些纸页的材质並非寒鸦领目前能生產的任何一种。它们是赫莎从那个被称为“適应者”的地下遗蹟中,在一个快被尘埃完全掩埋的金属柜夹层里找到的。 在这一段时间里,赫莎凭藉著她那突如其来的、令人费解的“熟悉感”,断断续续地解读著这些碎片。 过程並不顺利,她常常会对著某个符號或词组发呆很久,苍白的脸上露出困惑和挣扎的神情。 她翻译出的內容也因此支离破碎,充满了未定义的缩写、戛然而止的句子和意义不明的代號,但其中蕴含的零星信息,已足以撼动普莱尔对这个世界的部分认知。 “————样本组:標记为凛冬人变体” “————环境耐受力閾值————异常————” “————初步接触水”————” “————观测到细胞性————显著提升————” “————能量富集度————稳定————” “从惰性状態(暂定为0阶段)提升至活性初显(暂定为1阶段)————转化周期————未知————” “————未观察到————明显的排异或畸变————” “————后续追踪————记录缺失————” “————警告:长期效应————数据不足————” “————关联项目:深冰封印”————权限————” 他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桌角一个不起眼的、用前文明遗留的透明材料製成的容器上。 里面盛放著小半管清澈的液体,在炉火映照下泛著微光。 这是从那个诡异的地下遗蹟带回来的,被掘地灵简单地称之为“水”的东西。 然而,无论怎么看,它都与普莱尔认知中任何形態的“水”截然不同。没有气味,触感————他未曾亲自尝试,但赫莎被找到时,身上除了这件容器空空如也,她却奇蹟般地存活下来,並且身体状態好得异乎寻常。 还有那只舔舐过这“水”的掘地灵————他本想仔细观察,那东西却在卫兵的看守下奇怪的消失了,神出鬼没,难以捕捉。 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一种可能性。 他的视线再次回到笔记上那个词汇上——“提升”。 是的,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隱秘的,甚至可以说———— 就在今天傍晚,分发给那支由最忠诚、表现最突出的小部分卫兵和侦察兵的雪喙鸟肉汤里,他加入了微量的这种“水”。他们刚刚结束了高强度的训练,正疲惫不堪。 他没有选择告诉他们。 马卡自愿试食寒鸦豆是一回事,那种关乎领地根本、潜在风险与收益都难以估量的“水”,完全是另一回事。它太特殊,太重要,绝不能公开,至少在確认其效果和代价之前。 如果————如果这次隱秘的试验成功,如果笔记中那断续的“未观察到不良反应”和“显著提升”能够在这批精心挑选的个体身上被安全地復现———— 领地高端战力的瓶颈將被打破,对抗北方那头暂时蛰伏的巨兽,乃至未来可能到来的任何威胁,都將拥有更多的底气。 他甚至可以考虑,在完全確认安全无碍后,用在自己身上,儘快跨过那道门槛,踏入真正的见习骑士级別。 他,普莱尔,寒鸦领的领主,需要力量。 他否定老领主那种榨乾领地资源、粗暴堆砌於一身的做法。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一个强大的领主本身,就是凝聚人心、震慑外敌最直观的旗帜。 即便拥有安德森这样的忠诚猛士,以及未来可能培养出的其他强者,自身的实力,依旧是应对最极端情况时,最终的保障和信心的源泉。 可惜,这种“源初之水”太少了。那个容器就是他在遗蹟中找到的全部,用一点就少一点,而且来源成谜,补充无望。每一次使用,都必须精打细算,追求最大的效益。 第123章 新流民 第123章 新流民 清晨的寒气穿过厚重的皮袄,钻进每一个毛孔。 训练场上,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伴隨著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托姆站在队列中,感受著与昨日截然不同的身体。 昨天训练结束后,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拆散后又勉强装上,每一条肌肉都在酸痛地抗议,脑袋也因过度专注而昏沉。 但此刻,那些预想中的疲惫和酸痛仿佛被夜晚偷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 四肢充满了力量,像是睡了一整个暖和的凛冬,而非仅仅一个寒冷的夜晚。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听到几十步外,另一个小队队长低沉的报数声,能分辨出风掠过能量塔金属外壳时细微的呜咽与吹过雪原时的空旷呼啸有何不同。 他甚至能看清站在队列前方的安德森队长,其皮帽边缘凝结的霜花是什么形状,以及对方眼神扫过时,那瞳孔细微的收缩。 “全体都有持矛,突刺!” 安德森的口令短促有力。 托姆本能地动了起来。他紧握手中的铁木钢矛,曾经需要咬牙才能稳定刺出的动作,此刻变得流畅而迅猛。 矛尖划破冷空气,带著一股他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凌厉的破风声,精准地刺向假想敌的咽喉位置。 收矛,格挡,再刺! 一连串动作下来,气息依旧平稳,手臂也只是感到適度的发热,不是以往的酸软。 他甚至觉得,周围那原本能冻僵骨髓的寒意,也变得可以忍受了。不再是那种渗透进骨头缝里的冰冷,更像是凉爽。 休息的间隙,他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沉默的卫兵,问他相关的变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旁年轻卫兵兴奋地压低声音:“我也是!还以为今天爬不起来,结果比昨天还有劲!领主大人赐下的雪喙鸟,果然不一样!” 几人低声交流著,都將这奇妙的变化归功於那碗难得的肉汤和日復一日的艰苦训练。变强的感觉如此真切,让他们对带领他们走到这一步的领主,充满了更深的感激与忠诚。。 就在这时,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普莱尔领主出现在了训练场边缘,他没有披著厚重的斗篷,只穿著寻常的贵族上衣和外袍,似乎並不在意这清晨的严寒。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队列,最终,落在了动作最为標准的托姆身上。 在视线聚焦的瞬间,普莱尔的视野中,游戏面板悄然浮现: 【身份:寒鸦领侦察兵/卫兵】 【状態:轻度疲惫,高度兴奋,绝对忠诚】 【特长:野外生存(精通),追踪(熟练),潜行(入门),动態视力(微弱提升)】 【骑士修行之路:1%(达到100%可容纳“骑士种子)】 1%! 有效! 兴奋与更深沉忧虑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 什么是骑士修行? 普莱尔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充斥著酒精和颓废气味的记忆碎片。 在所谓尊贵家族掌控的领域里,踏入骑士之路是一场繁琐的表演。需要在特定时间,用珍贵的粉末勾勒出复杂的法阵;需要浸泡在由数十种稀有草药混合而成的、气味刺鼻的浴池中长达数日;需要对著古老纹章或者家族徽记,宣誓永恆的效忠。空气中永远瀰漫著薰香,和长辈故作神秘、吟唱著无人能懂的低语。 他们宣称,这一切都是为了唤醒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源於某位远古英雄或神秘生物的高贵力量,是与世界底层法则建立联繫的唯一正途。 听说在王都,那些真正富裕显赫的家族,仪式会更加复杂,甚至包含一些残酷的意志试炼。 麻烦,繁琐,这是第一印象。 而且总是包裹著一层神秘外衣和排他性,仿佛力量天生就是少数人的特权,与努力和智慧无关。 但是现在———— 普莱尔看著训练场上汗气蒸腾的士兵们,看著系统面板上的“1%”,一种顛覆性的认知在他心中彻底扎根。 “水”的重要性被初步验证。 力量就是力量,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到来。他必须抓住这一切,儘快———— “领主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负责南面哨卡的卫兵小跑著过来,脸上带著紧张。 “说。” 普莱尔转过身,语气恢復了一贯的平静。 “大人,南边来了一伙流民,大约九十人,请求进入领地,寻求庇护。” “他们状態如何?” “很奇怪,大人。” 卫兵组织著语言,“他们看起来————不像之前那些快饿死冻僵的人。虽然衣服破烂,但大多还能站著走路,眼神也亮得有些嚇人。而且————” 卫兵顿了顿,他在回忆印象深刻的细节,“他们很多人,手上、脖子上,长著很浓的白毛,像————像雪原上的老狼。” 白色体毛?普莱尔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带他们的头领过来。安德森,继续训练,保持警戒。”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著一道陈旧刀疤的中年男人被卫兵引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明显由多种兽皮粗糙缝製的袄子,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果然覆盖著一层浓密的白色体毛。 他微微躬身行礼,姿態却並不显得卑微。 “尊贵的领主大人,”他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充足,“感谢您愿意接见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人。” “从哪里来?”普莱尔直接问道。 “南方,更暖和一些的谷地,但那里也被寒潮毁了。”男人回答流畅,“我们原本是一支更大的队伍,超过百人。在路上,我们遇到了黑冰伯爵的税官,他们也在招收流民,许诺食物和安全的居所。” 他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普莱尔身后那高耸的能量塔。 “就在我们犹豫该跟隨哪一边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一只——一只黑色的寒鸦,落在了我们面前的枯树上。它看著我们,然后——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即使以这男人的沉稳,提到此事时,脸上也露出惊悸的神色。 “它说:去寒鸦领,那里有真正的温暖和希望,我是引路的神使。”它的声音,就像——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男人强调著,“很多人都听到了。队伍因此分裂了,相信那只鸟——相信神使的人,就跟著它指引的方向,来到了这里。我们——我们就是其中一部分。” 第124章 异类 第124章 异类 神使? 普莱尔確实让寒鸦去引导流民,但他给的指令很简单:传递“寒鸦领招收流民”这一信息。 “神使”这个称谓,本不应属於一只鸟的自我认知和位格宣告,绝非他的授意。 是这些流民在绝境中自行將能够说话的奇异生物神化了?还是黑寒鸦在巫祝们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学会了这个称呼,並觉得这样“说话”更有效、更能达成“引导”的目的? 他回想起那些冻麦领的巫祝,他们確实將黑寒鸦视为某种神諭的传达者,態度恭敬甚至带著畏惧。以那只寒鸦的机灵劲儿,模仿並利用这种身份,似乎並非不可能。它或许根本不明白“神使”这个词背后的沉重含义,只是將其当作一个能让人类听话的、好用的“工具”。 至於流畅的话语———— 普莱尔对此持保留態度。他更倾向於这是流民们在恐惧、希望和群体情绪渲染下,对寒鸦那有限的、模仿来的词语进行了补充和美化,將其脑补成了一句完整的、带有神启意味的宣告。一只寒鸦能说出“酒”等其实有著大量的训练的,能流畅说出复杂句子,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然也有一定的可能是真的———— 不过,无论真相如何,这个被冠以“神使”之名的插曲,已经给这批流民的到来蒙上了一层不同於寻常的色彩。 他们不再是单纯寻求生存的可怜人,而是带著被“神跡”引导而来的潜在狂热,或者至少是过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 他审视著眼前这个自称首领的男人,以及远处那些虽然安静等待不发出声音,但一直在四处张望的白毛流民。 麻烦。这伙人带来的,绝不仅仅是几十张需要餵饱的嘴。 普莱尔示意阿尔文管家过来。 “阿尔文,带他们去外围的空棚屋暂时安置,先按规矩分发最低限度的食物和饮水。仔细甄別每一个人的身份和技能。” “是,大人。”阿尔文躬身领命,眼神中也带著凝重。 寒鸦领的热水供应点向来是清晨最喧闹的角落之一。 能量塔散发的光晕驱散了严酷的寒意,大团白雾从取水口和人们手中的容器里升腾而起,给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添了几分短暂的暖意。 托姆端著温热的木碗,感受著掌心传来的踏实热度,昨夜高强度训练残留的些许疲惫也被这股暖流驱散。 他小口啜饮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 就在这时,突然的,喧闹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隱含警惕的视线。 托姆循著眾人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群新来的,以一个名叫沃克的人为首的白毛流民们正沉默地走向队伍末尾。 他们依旧穿著那身由各种兽皮粗糙缝製的破烂袄子,脖颈和手背上浓密的白色体毛格外显眼。他们没有推搡,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发出什么脚步声,只是安静地排著队。 但他们那双双带著野性的眼睛,以及那异於常人的外貌,足以让周围的“老居民”们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握紧手中的容器,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空气中刚刚还瀰漫著的暖意,似乎已经被一种紧绷感取代了。 一个冻麦领的小男孩,还不懂得大人间的紧张氛围。 他睁著圆溜溜的好奇眼睛,挣脱了母亲因一时疏忽而放鬆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白毛流民。小傢伙仰著头,伸出带著冻疮的小手指,似乎想去触摸那看起来毛茸茸的的白色手臂。 那名白毛流民的注意力正牢牢锁定在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和那热水上,感受到手臂上轻微的触碰,他猛地回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喉音。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对方眼神嚇得一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愣了一瞬后,爆发出响亮而惊恐的哭声。 “离我儿子远点,你这怪物!” 一声怒喝传来。 男孩的父亲,一个身材壮硕、脸庞被冻得通红的冻麦领劳工,狠狠推搡了那名白毛流民一把。流民猝不及防,向后跟蹌了一步,稳住身形后,眼中瞬间腾起怒意,白色毛髮下的肌肉似乎都虬结起来。 沃克立刻跨步上前,挡在了自己族人身前。 他身材比那劳工还要高大半头,儘管他微微佝僂著身体,试图表现出克制,但那低沉的声音却並不退让:“领主大人准许我们在此取水。”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周围“老居民”心中积压的不安、疑虑与赤裸裸的排斥。 “准许?看看你们的样子!” 一个兰德手下的信徒尖声叫道,手指指在沃克脸上。 “凭什么他们一来就能分走我们的热水和粮食?我们以前都没有!” 一个寒鸦领的老矿工捶打著胸口,声音里带著愤怒。 “滚回雪地里去!这里不欢迎你们!” 兰德的追隨者、冻麦领的劳工、甚至一些原寒鸦领的卫兵都情绪激动地围拢上来,愤怒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將热水供应点原本的秩序彻底衝垮。 刚刚还只是潜藏的矛盾,此刻骤然升级,口號从对“公平”的诉求,迅速变成了“他们不配与我们共享温暖!”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拳头和工具被紧紧握住,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当消息被一名面色紧张的卫兵快步送到领主府时,普莱尔正听著老管家阿尔文关於本周物资消耗的例行匯报。 普莱尔放下手中那张写满数字的粗糙清单,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让他们都进来吧。” 他吩咐道。 不久后,原本还算宽的议事厅內便站满了人,显得有些拥挤。 冻麦领和寒鸦领的几位颇有声望的代表站在最前面,他们脸上带著激动后的余红,但是面对领主同样侷促。 他们相互看了看,交换著眼神,最终由一位年纪稍长的寒鸦领老矿工上前一步,他脱下破旧的皮帽,紧紧攥在手里,恭敬地开口:“领,领主大人,我们————我们有一点事,必须向您稟报。” 第125章 汉斯的交流艺术 第125章 汉斯的交流艺术 冻麦领和寒鸦领的的代表诉求简单而直接: 希望驱逐那些“白毛怪人”。 他们陈述著热水供应点发生的事,强调著这些外来者的怪异外貌和潜在的威胁,担忧他们会分走本就紧张的生存资源,破坏领地刚刚稳定下来的秩序。 有人低声提议,就算不立刻驱逐,也应该大幅削减分配给这些白毛流民的初始物资,“反正他们看起来比我们耐活。” 这话引来一片低声的附和。 普莱尔安静地听著。 他能感受到瀰漫在房间里的焦虑和恐惧,那是源於生存最底层的本能。 简单的语言安抚难以平息现实的焦虑。 直接驱逐?这意味著损失几十个潜在的、可能拥有特殊天赋的劳动力,甚至可能在未来树敌。而简单地答应削减配给,只会坐实不公,进一步激化矛盾,让这些流民心怀怨恨,成为领地內部的不稳定因素。 他需要更实际,也更有效的手段来化解这场危机,將潜在的麻烦转化为可以利用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脑中闪过托姆带回的关於霜骸巨象虚弱蛰伏的情报,以及赫德不久前对【重型破甲弩炮】急需更多特定材料和更大组装空间的急切匯报。 霜骸巨象,一直是他想要对付的目標。但是在外长期暴露在风雪里,一般人都需要长时间休息才能继续探索。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確保霜骸巨象不会发生意外。 那里需要能够抵御极致严寒的人去去承担的风险———— 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中成型。 等到代表们的声音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时,普莱尔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立马让大厅內细微的嘈杂平息:“沃克和他的族人,展现出了在严寒中生存的独特能力。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代表,最后落在不知何时已被卫兵带到门外等候的沃克身上,”这份天赋,是凛冬的馈赠,不该被浪费在內部的纷爭与无谓的消耗上。” 他隨即宣布了决定:“我任命,沃克为寒鸦领新开拓队”队长,赋予他管理所有此次前来投奔的、具有相似特徵族人的权力。” 厅內响起吸气声。 普莱尔没有理会,继续清晰地说道:“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是立即著手准备,然后出发前往北面那片环境最为严峻的区域。那里被坚冰覆盖,隱藏著前文明的废墟,也潜藏著未知的危险。我需要你们发挥你们的天赋,去那里进行前期勘探,清理出安全的路径和可能的营地,標记出任何有价值的资源点,无论是金属、燃料,还是其他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凝视著沃克那双此刻充满了惊愕的眼睛:“那里需要能够无视风雪、直面极致严寒的战士去开闢新的可能。用你们的行动,去证明你们的价值,去贏得在寒鸦领应有的位置。这就是你们融入这里的方式,也是你们为自己爭取未来的道路。” 他没有询问沃克是否同意。 沃克挺直了他那异常高大的身躯,白色毛髮下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他迎著普莱尔的目光。他似乎愣住了,一时没有回应。 普莱尔微微皱起眉头,如果连这都无法接受,如果只有索取庇护的意图而没有付出的勇气———— 就在这时,沃克像是终於回过神来。 他单膝跪地,低下了他那布满白色鬃毛的头颅,声音激动:“仁慈的领主大人。感谢您————真正的接纳。”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们会的。我们会在冰层上开闢出一条路来。” 寒风卷著冰粒,抽打在能量塔外围新立的木柵栏上,发出持续的簌簌声响。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二楼的窗边,沉默地注视著下方。 沃克和他的“新开拓队”正在集结。几十个覆盖著浓密白色体毛的身影,在—— 雪地中与环境融为一体。他们得到的装备很少,几把粗糙的铁镐,几捆结实的绳索,还有少量仅能维持数日的硬口粮。 与一旁装备著崭新铁木钢矛、身穿厚实皮甲的寒鸦领巡逻队相比,他们显得简陋。 队伍里没有老人,也没有明显瘦弱的个体。那些相对矮小或是看起来状態稍差的白毛,被留在了分配给他们的那排低矮棚屋附近,沉默地注视著亲人离去。 普莱尔的目光掠过那些留守者不安的眼神,又回到沃克身上。 这个高大的白毛首领正用低沉、短促的音节对族人说著什么,手势有力。他们很快分成了几个小组,动作敏捷地检查著那点可怜的装备。 信息黑洞。这个词在普莱尔脑中盘旋。 他对他们知之甚少。他们声称来自南方却没有具体的领地名。而且还有特殊的语言。 更麻烦的是领地內部。他强行將衝突压了下去,把白毛们派往北方。隔阂依然根深蒂固。但是只能慢慢来。 他看著沃克最后清点完人数,没有多余的仪式,只是朝领主府的方向望了一眼,隨后沉默没入了北方那。 送走这支前途未卜的队伍,普莱尔正准备转身处理积压的事务,一阵不同於往常的喧譁却从领地边缘传来。 他再次望向窗外。 这次来的,是另一群“白毛”。 它们更加高大,身躯如同覆盖著积雪的岩石,粗糙的白色长毛在风中拂动。 是雪人。 它们安静地站在能量塔热力范围的边缘外,巨大的脚掌陷在雪里。 汉斯骑士可以说是跑著过去,他那张通常带著矜持的脸上,此刻洋溢著兴奋。 他挥手让紧张地举起长矛的卫兵们退后,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一步步,缓慢走向那群沉默的庞然大物。 “欢迎————朋友。” 汉斯用生硬的、像是刚学会不久的语词汇打招呼,同时辅以夸张的手势。 他以为这才是真正的交流方式。 为首的雪人老者低下头,凝视著这个敢於靠近的小个子人类。然后,它小心地將一张兽皮包裹放在雪地上,摊开。 里面露出的,是更多闪烁著苍白微光的晶体,霜火晶。它们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 第126章 暖石 第126章 暖石 汉斯的眼睛亮了,但他努力克制著,没有立刻扑上去。 他指了指那些霜火晶,又指了指雪人,然后做出一个“交换”的手势。 雪人老者看懂了,它低吼了一声,巨大的手指却指向了能量塔,然后用力地跺了跺脚,传递出对“温暖”的渴望。 汉斯立刻明白了。 他早有准备。 他从隨身携带的皮袋里,取出了几块巴掌大小、顏色暗沉、表面光滑的深灰色石块。它们看起来甚至有些丑陋。 “暖石。” 汉斯用通用语说了一遍,又用生硬的方式重复那个音节。 他拿起一块“暖石”,双手用力摩擦了片刻,然后將其递向雪人老者。 雪人迟疑著,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 一瞬间,它那眼眸睁大了一些。 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竟然传递出温热!这种热量並不猛烈,不如能量塔的光辉,但它持久,可以隨身携带,对於极度渴望温暖的雪人而言,这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这些“暖石”,是普莱尔不久前利用系统少量ap解锁的一项基础蓝图科技。 製作流程並不复杂,核心在於利用了几种领地周边能找到的、比热容较高的天然矿石,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烧制,內部形成特殊的微孔结构,使其能够缓慢地吸收並长时间释放热量。 只需要在能量塔附近放置一段时间,或者简单地在火堆旁烘烤,就能“充能”,持续散发温暖数个小时。成本低廉,製作简单,正是用来交易的理想物品。 接下来的交流变得热烈起来,儘管双方的语言依旧隔阂。 汉斯凭藉著一点点表演天赋,连比带划,试图让雪人理解这种“暖石”的“珍贵”。 他指著霜火晶,摇摇头,表示这东西对寒鸦领“用处不大”,又指著暖石,脸上做出非常捨不得的表情。 雪人老者显然更关注暖石带来的实际暖意,它和同伴们低吼著交流,巨大的手掌不时抚摸那些深灰色的石头。 谈判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最终,汉斯报出了一个在他自己看来都极其不合理的价格,用五块这样“珍贵”的暖石,交换雪人带来的那一大包霜火晶。而且是对於雪人的“大包”。 雪人老者没有犹豫,它发出短促满意的低吼,小心地將那五块暖石分给身旁最强壮的几个同伴。 它们如获至宝般將石头捧在毛茸茸的胸前,感受著那源源不断的微弱热流。 至於那堆积如山的霜火晶,它们看都没再多看一眼,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堆无用的漂亮石头。 交易完成。 雪人们各自带著满足的低沉呼嚕声,转身迈步,消失在北方的风雪中。 汉斯站在原地,直到雪人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猛地挥了一下拳头,脸上是狂喜。他转身,对走上前的普莱尔激动地说:“大人,它们————它们根本不明白霜火晶的价值!或者说,对它们而言,持续的热量才是唯一的硬通货!我们赚大了!而且看来我们的交流高效有用。它们真的能够理解!” 普莱尔看著雪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堆晶体。 这些蕴含著不稳定能量、能够製造“霜火雷”、可能还有更多未知用途的晶体,就这样用几块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石头换来了。 各取所需。 普莱尔心中默念。雪人得到了它们渴望的、可携带的温暖,而寒鸦领,得到了一批珍贵的战略资源和研究材料。这笔看似不平等的交易,对双方而言,或许都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 汉斯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脸上泛著红光。他搓著手,在普莱尔面前有些语无伦次地比划著名。 “大人,您得亲眼看看,就在工休处————那些木牌,还有那些人————变化,很大的变化!” 他努力想表达清楚,但激动让他的话语有些顛三倒四。 普莱尔看著这位平日至少还有几分矜持的骑士,此刻却如此。他没有打断,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带路吧,汉斯。让我看看是什么让你如此————振奋。” 工休处比往常更加热闹。 几块新刨光的木牌立在显眼位置,上面用炭笔写满了简单的词汇,记录著积分规则、轮休安排和最新的物资配给標准。 人群中心,“老鼠”正站在一块木牌前。 这个曾经的监工,被赋予了新的职责,向周围的矿工和工匠们宣讲木牌上的內容。他凭藉记忆复述木牌上的內容。 “————贡献满二十点,可,可换取————” 他声音洪亮,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但话到一半却卡住了。他皱起眉头,盯著木牌上的某个符號,嘴唇无声地蠕动了几下,额头开始冒汗。 周围等著听讲的领民们开始交头接耳,细微的议论声让他心烦。 “可换取额外半日燃料配额。”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接上了他的话头。 是高地灵。 这个矿工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著刚从矿场带出来的镐头,身上沾著煤灰。他没有看“老鼠”,而是看著围观的眾人,准確地將木牌上剩余的內容念了出来,甚至补充了一句:“这是上周领主大人新颁布的条款,適用於所有完成基础劳作的领民。” “老鼠”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尷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默默退到了一边,把位置让给了高地灵。 人群中响起几声善意的低笑,但很快平息,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高地灵身上。 高地灵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开始逐条解释木牌上的內容,语速不快,用词简单直接。 他不仅复述,偶尔还会加上一两句自己的理解,比如在讲到工具损坏报备时,他会补充一句“像我们挖矿,镐头鬆了就得马上说,不然崩飞的碎片能要人命”。 这种来自实际经验的註解,让枯燥的规则立刻变得鲜活起来,周围的人都听得更加专注,不时有人点头。 第127章 商队 第127章 商队 普莱尔和汉斯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汉斯压低声音,他难掩兴奋:“大人,您看到了吗?就在几个月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现在,他们已经能看懂这些,甚至开始互相传授了!” 他指著高地灵,“尤其是他,学习速度惊人,很多东西看几遍就能记住。还有那边几个,他又指向另外几个正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雪地上比划著名练习写字的年轻人,“他们甚至在休息时间主动练习。” 普莱尔的目光掠过一张张专注的面孔。他看到曾经只会埋头挖矿的汉子,如今会为了一个符號的写法爭论;看到冻麦领来的妇人,小心地指著木牌上的“粮食”二字,低声教给身边的孩子。 “他们学这些,是为了看懂积分,算清楚自己能换多少粮食,多少燃料。” 普莱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对汉斯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很实际的目的。而且生存也逐渐不是那么困难了,有更多空余时间了。 能量塔的嗡鸣是寒鸦领永恆的背景音,但在今天,这惯常的声音里混入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普莱尔站在领主府的窗边,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支商队,正缓缓驶入能量塔光芒所能庇护的边缘区域。 说实话,在普莱尔的记忆里,会冒著彻底被封冻在荒野的风险,往来这片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苦寒之地的,似乎也只有这一支商队了。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凛冬中的一个异数。 这支商队,没有装饰华丽的篷车,也没有衣著光鲜的商人。 牵引车辆的並非普通的驮马,而是几头体型硕大、披著长及地面的浓密白色长毛的巨兽。这是“苔原巨犀”,少数几种能在极致严寒中长期跋涉的生物之一,驯养它们的方法,据说只掌握在最顽强的北地部族手中。 它们拖曳的车辆也非同一般。车轮异常高大,嵌著一根根尖锐的金属齿钉,既能破开冰壳,又能提供抓地力。 商队的成员们陆续从车上跳下来,动作略显僵硬,但十分迅速。 他们每个人都裹在厚重的毛皮衣物里。脸上覆盖著厚厚的防寒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开始卸货,过程沉默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沉重的木箱和密封的皮袋被小心翼翼地传递下来,立刻被搬进临时搭起的、 可以依靠能量塔辐射热量的地方下。没有人呵斥巨犀,只是用简短手势和呼哨声指挥著这些温顺的庞然大物。 普莱尔的视线越过那些常见的货物包裹,落在队伍末尾那几辆防护格外严密的篷车上。 它们的车厢快完全被金属板覆盖,只在侧面留下几个狭小的观察孔,车轮的轴承结构也更为复杂。 由至少四头最强壮的苔原巨犀牵引。 几名装备明显更精良、眼神也更凶悍的护卫紧紧跟在车旁,他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武器太远。 这几辆车,与前面那些运输普通物资的车辆截然不同。 普莱尔的目光在那几辆特殊的篷车上停留片刻,然后转身,准备亲自下去看看。 这支商队的到来,尤其是那几辆神秘的车辆,意味著外界的信息,或许还有一些常规渠道无法获得的“特殊货物”。 他刚走下领主府的台阶,还没靠近商队临时圈出的区域,一阵略显尖锐的爭吵声就传了过来,打破了商队原本麻木而高效的秩序。 然而,一阵爭吵声吸引了普莱尔的注意。 在商队侧翼,几个身影围住了一个看著很强的中年佣兵。 那是几个年轻人,三男两女,穿著虽然厚实讲究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衣物,此刻冻得脸色发青,却依旧倔强地围成一个半圈。 普莱尔走下领主府,靠近了一些,能更清楚地听到他们的爭论,也能更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清澈的“智慧”。 其中一个女孩,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带著颤音,但语气却坚决:“不是,当初说好的,僱佣你们,就是护卫我们来这里一趟,然后再回去一趟的吗?契约精神呢?” 那中年佣兵此刻眉头拧得更紧。他抱著胳膊,声音粗嘎,带著不耐烦:“小姑娘,契约是说了护卫来回,可没说要等你们在这里观察”个没完! 这鬼地方的天气说变就变,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大家一起冻成冰棍的风险!我的伙计们,我的驮兽,等不起!” 旁边一个看起来稍显沉稳的年轻男人试图打圆场,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对佣兵说:“算了,莉莉,少说两句吧。汉斯先生也不容易,这一路確实危险————” 他话没说完,女孩立刻激动地打断了他。 “不容易?科尔,你倒是大方!我们来时的报酬可是提前付清了的!那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凑出来的!” 她气得跺了跺脚,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现在把我们扔在这里,我们怎么办?你告诉我们怎么办?” 那名叫科尔的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无奈地看向中年佣兵汉斯。 汉斯显然不想再跟这群“愣头青”纠缠下去,他趁著几人內部產生分歧的间隙,身体灵活地向后一缩,转身就钻进了正在忙碌卸货的商队人员中间,几个晃悠就没了踪影。 “哎!你別走!” 第一个开口的女孩莉莉急得想要追过去,却被同伴拉住。 就在这时,他们注意到了走近的普莱尔。 普莱尔的穿著並不华丽,只是厚实的毛皮领主常服,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和周围人看到他时下意识流露出的恭敬,让莉莉立刻將他与“管事的人”联繫起来。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走到普莱尔面前,语速飞快地说:“这位大人,看您的样子,一定认识这里的领主吧?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是王都来的,是汉斯·维瑟尔先生写信招募————” 她急切地想要说明情况,试图搬出汉斯的名字。 普莱尔平静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我就是这里的领主。” 第128章 跟著 第128章 跟著 普莱尔平静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我就是这里的领主。”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莉莉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普莱尔,脸上写满了错愕。 她旁边那个名叫科尔的年轻男人反应最快,他脸上瞬间切换了表情,那点试图维持的沉稳立刻不见了。 他抢上一步,对著普莱尔深深低下头:“领主大人!求求您,收留我们吧!不管我们的话,我们————我们真的会饿死、冻死在这儿的!” 其他几人,包括刚才还在气愤爭论的另一个女孩,也都反应过来,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惶恐和期待,眼巴巴地望著普莱尔,仿佛他的下一句话就將决定他们的生死。当然,实际也確实是这样的。 普莱尔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將视线投向中年佣兵汉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这支在寒风中艰难立足的商队。 “汉斯招募你们来的?那么,他有没有告诉你们,寒鸦领不养閒人?” 那个叫莉莉的女孩立刻抬起头,急切地辩解:“我们不是閒人!我是王都初级炼金学院的学徒,他是———— 她指向科尔,“他,他参与负责过管理员学院图书馆!我们识字,懂计算,还懂一些基础的材料学!我们看到了汉斯先生信里提到的霜火晶”的描述,我们————我们是来研究的!” 她的语气带著骄傲,儘管此刻这骄傲在凛冬的严寒和现实的窘迫下显得如此脆弱。 普莱尔沉默地看了他们片刻,这几个人虽然稚嫩,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识字”、“懂计算”、“懂材料学”这几个词,確实戳中了他目前的需求。 工坊区的扩张,新材料的解析,乃至领地未来的管理,都需要更多能理解符號和数字的头脑。 “研究可以。”普莱尔终於再次开口,“但在这里,一切研究都要服务於生存。你们的知识,需要用劳动来换取食物、住所和温暖。” 普莱尔顿了顿,看著他们脸上瞬间浮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故意让话音停顿了一下,看著那几双刚刚亮起些许希望的眼睛再次蒙上紧张,然后才慢悠悠地,带著玩味,补充了那个关键的词:“但是— —” 几个年轻人又紧张起来。 普莱尔欣赏了一下这效果,才继续说道:“——寒鸦领的“研究”,和你们在王都学院玻璃窗后的研究,可能不太一样。” 他抬手指向轰鸣的工坊区。 “这里没有充足的经费让你们慢慢试错。你们的研究台,可能就在熔炉旁边。你们要研究霜火晶?很好。但首先,你们得学会分辨哪种煤块燃烧更持久,得看懂赫德工匠画的、沾著油污的草图。甚至,当矿道遇到坚硬的岩层时,你们可能需要思考,如何用你们的知识,让镐头变得更有效率。” 他的目光扫过他们:“在这里,知识的价值,在於它能否让镐头挖得更快,让管道输热更远。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工休处,弄清楚寒鸦领的规矩,弄明白贡献积分”意味著什么。然后,用你们的眼睛和手,去看看这片土地上,哪些问题,是你们那“识字”和计算”能够解决的。” 他不再多言,转身,示意他们跟上。 留下几个年轻人在原地,心情像刚刚坐完一趟顛簸的雪橇。这位年轻的领主,似乎比他们想像中还要————难以捉摸。说的也好像並没有指望他们完全理解。 “跟著,” 普莱尔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这一次话语简短,没有太多解释,”我会收留你们的,跟著我,你们不会死在凛冬下的。” ————將那几个来自王都稚嫩的年轻学者交给阿尔文安置后,普莱尔並未在领主府多做停留。 那几辆金属篷车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需要知道里面是什么,尤其是在寒鸦领刚刚站稳脚跟的当下,任何未知的风险都必须被排除。 他召来了安德森,以及一队配备了崭新“铁木钢矛”的护卫。这些统一制式的长矛的矛尖锐利,比起商队佣兵手中那些五花八门的武器,自有一股森然秩序感。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命令跟隨,隨即再次走向领地外围。 商队驻扎的区域,人声和驮兽的响鼻声混杂,显得有些嘈杂。 然而,当普莱尔带著一队武装护卫出现时,这片区域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分。 普莱尔的目光依旧首先落在那几辆特殊的金属篷车上。 它们的厚重、坚固,以及接缝处那些明显是前文明风格的精密闭锁机构,在近距离观察下更显突兀。这绝不是什么运送普通货物的车辆。 几乎在同时,看守篷车的几名佣兵也注意到了去而復返的普莱尔,以及他身后那些手持统一长矛、眼神警惕的护卫。 他们的反应比之前更加激烈,身体微微下蹲,手直接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或战斧柄。 这时,商队首领再次从那堆货物后面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掛著副圆滑的笑容“这位领主大人!” 他声音洪亮,带著热情,他很快就看出了普莱尔的身份,“您这是————还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安德森和护卫们手中的新式长矛,隨即转向那几名紧张的佣兵,语气带著斥责,“放鬆点!都把傢伙收起来!这位是寒鸦领的领主大人,是朋友!你们这副样子,万一衝撞了大人,还想不想在这条道上混了?” 佣兵们在他的呵斥下,握紧武器的手稍微鬆了松,但身体依旧紧绷,戒备的目光没有丝毫减弱。 普莱尔没有理会这番做戏,他直接指向那几辆金属篷车,语气平静:“我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商队首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著手,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大人,不是我不说,实在是————这里面是“非卖品”。受一位大学者所託,必须原封不动地送到一个地方。我们签了契约,不能泄露,更不能售卖。请您务必体谅————” 第129章 水 第129章 水 “非卖品?” 普莱尔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更重,“在我的领地上,任何不明物品,尤其是需要如此严密看守的,都有可能危害到寒鸦领的安全。我不能允许潜在的危险藏在我的家门口。” 他的话语让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安德森和护卫们向前微微挪动了半步,手中的长矛握得更紧。对面的佣兵们也再次绷紧了神经,。 商队首领额角似乎渗出了细微的汗珠,他连忙摆手:“大人,您言重了!这里面绝对不是什么危险品!我以商队的信誉担保!” “信誉?”普莱尔微微挑眉,语气却突然缓和了一些,显得通情达理起来,“我理解你们的规矩。当然,我也並非不讲道理。”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金属篷车:“我不需要你们售卖,甚至不需要知道它具体是什么。我只需要进行一次检查,確认它不会对我的领地构成威胁。仅此而已。如果检查过程中造成任何损失,寒鸦领会按照市价进行赔偿。这,合情合理。” 他这番先是施压,后又表现出“讲道理”的姿態,让商队首领有些措手不及。 首领看了看普莱尔身后那些沉默而精悍的护卫,又看了看自己这边虽然精锐但数量明显处於劣势的佣兵,再想到此地毕竟是对方的地盘,能量塔的光芒一直笼罩著这里———— 他脸上阴晴不定地变幻了片刻,最终,那股紧绷的劲几似乎泄掉了,他重重嘆了口气,脸上堆起笑容:“好吧,好吧,既然领主大人坚持,也是为了领地的安全————我们这些行商,自然是愿意配合的。只希望大人检查时能够小心一些,这些东西————確实很精密。”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退让。 这支商队的谨慎,或者说,他们对避免衝突的倾向,超出了普莱尔的预料。 在商队首领的示意下,一名佣兵走上前,用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其中一辆篷车厚重的金属门锁。 普莱尔示意护卫们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带著安德森走了过去。 车厢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昏暗,借著微弱的光线和远处能量塔的余光,可以看到里面固定著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金属或不明材质的容器。它们大多造型古朴,带著明显的前文明遗蹟风格,表面刻蚀著模糊的纹路。 普莱尔检查得很仔细,但动作小心。 他拿起一个又一个容器,仔细观察,偶尔用手指抹过表面的尘埃。大部分容器都是空的,或者里面装著一些乾燥的、看不出用途的颗粒或块状物。正如商队首领所说,这些东西看起来更像是一些研究样本或者收集品,除了年代久远和材质特殊,暂时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价值或危险性。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密封的的圆柱形容器上。它比其他的容器保存得更完好,接口处有著复杂的螺旋密封结构。他小心地將其拿起,入手微沉。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容器內传来了液体的晃动声。 普莱尔侧头,看向一脸紧张跟在旁边的商队首领,语气平淡地问:“这里面是毒药”吗?” 商队首领浑身一激灵,差点跳起来,连忙摆手:“不不不!大人您说笑了!怎么可能是毒药!————” 普莱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打断了他:“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话虽如此,手上却开始尝试拧开那容器的密封盖。 接口很紧,但他很有耐心,缓慢而稳定地用力。 商队首领张了张嘴,似乎想阻止,但看到普莱尔那表情和旁边虎视眈眈的安德森,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紧张地看著。 “咔”一声轻响,密封盖被旋开了。 普莱尔將容器微微倾斜,凑近仔细观察。里面是清澈透明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散发出来。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他凝视著指尖那微小的液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对商队首领说道,语气恢復了之前的“通情达理”:“当然,为了確保安全,这瓶里的不明液体需要留下,让我的人检查一下。 合情合理。至於其他的,” 他目光扫过车厢內那些瓶瓶罐罐,“看起来確实没什么问题。” 商队首领明显鬆了口气,只要不扣留所有货物,一点液体样本他还能接受。 他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大人您儘管检查。” 普莱尔將那个打开的容器递给安德森,示意他小心收好。隨后,他不再多看那些前文明遗物一眼,仿佛真的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安全检查。 他又与商队首领简单交谈了几句,用领地一些富余的铁木炭和少量肉乾,交换了商队携带的一些基础工具和缝补材料。 交易过程很顺利,商队首领似乎也急於將刚才的不愉快翻篇。 完成交易后,这支商队很快重新整队,在那几头苔原巨犀低沉悠长的哞叫声中,缓缓启程,继续向著北方,那片更加荒凉、更加危险的冰原深处而去。 普莱尔站在原处,目送著商队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灰濛濛的雪原尽头。 商队首领一直表现的很夸张,像是演的一样。不过无所谓。 安德森走上前,將那个装著液体的容器递还给普莱尔,低声道:“大人,这东西————” 普莱尔接过容器,再次看著里面的液体。他低声开口:“是水”。” 安德森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 在这片被冰雪覆盖的世界,水並不稀奇。 普莱尔的目光却越过安德森的肩膀,落在了一旁始终保持著警戒姿態的托姆身上: 【身份:寒鸦领侦察兵/卫兵】 【状態:轻度疲惫,高度专注,忠诚】 【特长:野外生存(精通),追踪(熟练),潜行(入门),动態视力(微弱提升)】 【骑士修行之路:3%(达到100%可容纳骑士种子“)】 3%的进度,比预想中的快。 第130章 真实性 第130章 真实性 送走那支商队后,荒野的风雪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將车队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跡也彻底抹去,仿佛从未来过。 原地只留下莉莉、科尔等五个个来自王都的年轻人,裹紧了远不足以抵御严寒的衣物,脸上带著仓皇和茫然。 他们原本以为,至少在商队返程前,能有一个缓衝和適应的时期,或许还能藉助商队的关係与这位北境领主建立更顺畅的沟通。 现在,这层脆弱的庇护已然消失,他们被赤裸裸地留在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上,退路已断。 普莱尔没有给他们太多沉溺於不安的时间,也没有举行任何“面试”。 初次见面时那简短的自我介绍,已经足够他做出初步判断。至少,他们具备来到这里所需的的最基本勇气,或者是好奇。当然,普莱尔也尝试著问了一下他们真正所学的专业知识,结果发现自己听的不是太懂。 普莱尔带著他们行走在。五个年轻人慌忙跟上他的步伐。 五个年轻人沉默地跟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沿途的景象所吸引。 粗獷但排列有序的棚屋,远处工坊区传来的噗嗤声响的蒸汽单元运作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复杂味道。 这一切,都与他们想像中贫瘠落后的北境边陲领地截然不同。 走了一段,普莱尔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有些模糊:“你们远道而来,甚至不惜被商队拋下,真正的目標,是霜火晶”,对吗?” 科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对呀!汉斯先生的信里提到了它不可思议的能量特性和潜在的应用前景,这顛覆了我们以往的认知,我们对此————” 他的话被莉莉打断了。这个看起来更显坚韧的女孩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著一点颤音,却很清晰:“不完全是,领主大人。” 普莱尔的脚步微微放缓,但没有停下。 莉莉加快几步,几乎与普莱尔並肩,侧头看著他被毛领遮住大半的侧脸,语气篤定:“领主大人,您————您可能没有听过那个在王国上层隱秘流传的预言”。 但很多学者相信,北方,这片被永恆冰封的土地深处,或许埋藏著解决我们世界当前困境的钥匙,是最后的希望所在。那是真正的大先知”的真正的预言”。”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让这番话更具说服力:“而且,领主大人,您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北方,北方,那里究竟有什么?是什么力量塑造了这片冰封之地?那些遗蹟,那些奇异的生物————难道它们的存在,仅仅是偶然?” 普莱尔终於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他那平静的眼睛,依次扫过这些年轻人。 他们看起来似乎对那个所谓的“预言”深信不疑。 在普莱尔看来,这种指向性过於明確、结论又过於绝对的“预言”,更像是某种精心编织的话语工具,目的无非是给绝望之人注入虚幻的希望,或者,更阴暗一些,是为了將某些“麻烦”或“异见”引导、流放到这片危机四伏的北方,任其自生自灭。用希望和理想包装的放逐,总是更容易让人接受。 或许是不知到希望在哪里的缘故,绝望之人坚信“预言”。 不过————他凝视著莉莉眼中那不似作偽的目光,心中那点基於经验的判断微微鬆动。 也许,是自己过於傲慢了? 这个世界確实存在著许多他尚未理解的神秘。系统、適应者遗蹟、“水”————这些本身就在挑战著他的认知边界。或许,那所谓的“预言”背后,真的隱藏著某种未被解读的真相碎片? 普莱尔没有將这份思虑表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迈开脚步:“好奇心是驱动力,但在这里,活下去是前提。预言无法帮你们抵御下一次寒潮,也无法让土地凭空长出粮食。” 普莱尔將一些年轻人安排到试验田和普通的工坊区。 最后,普莱尔看向科尔和莉莉:“至於你们————跟我去核心工坊。我们確实遇到了一些困难。用你们的头脑,解决几个实际难题,比空谈更能让我看到你们的“价值”。” 普莱尔没有再提及预言,也没有否定他们的追求,只是用最实际的方式,直接將他们安排在寒鸦领的方方面面了。其中涉及最重要的【重型破甲弩炮】。 所以,他们走不了了———— 新的一天,北面的哨塔上,传来了一声不同於风啸的骨哨声。 一声,紧接著又是两声,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普莱尔的目光立刻投向北方。 负责瞭望的卫兵正用力挥舞著一面红色的三角小旗,那是代表“己方人员返回,但有紧急情况”的信號。 不是敌袭,但绝不仅仅是归来。 当普莱尔来到能量塔广场边缘时,安德森已经带著一队卫兵赶到,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望向北方。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群蠕动的黑点。 他们移动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队伍拉得很长。 隨著距离的拉近,那些黑点逐渐清晰起来。正是沃克和他的“新开拓队”。 与他们出发时相比,这支队伍的模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身上那浓密的白色体毛如今沾满了深色的污渍,结成了硬块。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著伤,简单的布条缠绕在手臂、胸膛或大腿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跡。 走在最前面的沃克,左肩扛著一根巨大的弯曲物体,像是特角。他的另一只手拖著一副简陋的的拖橇,上面堆满了东西。 隨著队伍缓缓进入能量塔光芒笼罩的范围,一股腐臭的味道,先於寒风扑面而来,让一些围拢过来的领民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向后缩了缩。 沃克在距离普莱尔大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鬆开肩膀,那根巨大的犄角“咚”地一声砸在压实雪地上,溅起一片雪屑。 他布满白色鬃毛的脸上带著几道新鲜的划痕,深可见骨,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地望向普莱尔。 “领主大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回来了。” 第131章 领地延伸 第131章 领地延伸 沃克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带著惊惧、好奇和排斥眼神的“老居民”,最后重新定格在普莱尔身上。 “带回了您需要的东西,”沃克踢了踢脚边的拖橇,“也带回了————您可能需要知道的消息。” 普莱尔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支沉默而伤痕累累的队伍,以及他们携带的那些“东西”。 拖橇上,除了几块霜火晶外,更多的是眾人从未见过的怪异物品:一些像是巨大昆虫甲壳的碎片,暗红色石头———— “我们找到了您说的巨象所在,” 沃克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下去,“它在恢復冰甲,但好在————似乎被什么东西攻击了,身上有一些新鲜的、 很深的伤痕,不是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种爪子或牙齿造成的。这个犄角应该就是那东西所留。” 这个消息让安德森和赫德交换了眼神。 “我们还按您所说,继续向北走,” 沃克从怀里掏出一卷的前文明纸张,小心地展开,”看到了霜语峰”,绘製了我们所看到的。” 他呈上那张地图。出乎意料,图画得相当不错,都用炭笔清晰地勾勒出来。 这对於巫祝们判断近期天气,尤其是预测暴风雪的来向和强度,將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普莱尔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身后的赫德。 “交给巫祝们。” 他重新看向沃克,等待著。这个白毛首领详细匯报了付出和发现,却绝口不提他们自己想要什么。 领主府议事厅里。普莱尔和领地的部分核心人物正在討论。 情况已经通报完毕。未知生物攻击巨象留下的伤痕,霜语峰的详细地图———— 每一条信息都有重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卫兵的通报声:“领主大人,沃克求见。” “让他进来。”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沃克走了进来。他已经简单清理过,换了相对乾净的厚皮袄,但脸上的伤痕依旧显眼。 他站在厅中,微微向普莱尔躬身,目光扫过安德森和赫德,最后重新落回普莱尔身上。 “领主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你的队员都安顿好了?”普莱尔问道,语气平和。 “是的,感谢大人的安排。”沃克回答,然后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过来,是想————代表我的族人,向大人提出一个请求。” 来了。普莱尔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说。” 沃克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躯,那双野性的眼睛直视著普莱尔:“我们想要一块属於自己的土地,就在领地北面,那个相对平缓的谷地。我们想在那里,依靠自己的力量,建立一个新的聚居点。” 那里是铁木村的旧地,如今铁木村的村民都已迁至寒鸦领主领地。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安德森的眉头皱得更紧,连赫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理由。”普莱尔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大人,您看到了,我们和————他们,生活习惯不同。” 沃克没有指明,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指的是领地的原住民和冻麦领流民,“强行挤在一起,只会重复热水供应点的衝突,消耗彼此的精力和诸位大人的耐心。北面那片区域环境更恶劣,但更適合我们。我们可以作为寒鸦领在北方的眼睛和屏障,继续探索,预警威胁。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白色体毛,“那里的寒冷,对我们而言,並非不可忍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显得更加恳切:“我们不需要领地提供太多物资,我们可以自己狩猎,自己搭建居所。” 但是那里是必然要依靠主领地的,毕竟那里没什么稳定的燃料產出。铁木都已经很少了。 普莱尔沉默著。风险与机遇再次摆在面前。 “你们想要的土地,位於潜在的威胁方向上。” 普莱尔缓缓开口,”这意味著,一旦北方出现状况,你们將首当其衝。” “我们明白。”沃克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坚定,“这正是我们价值所在。 我们不畏寒冷,熟悉雪原,我们愿意成为寒鸦领的爪。” “那么,你们需要遵守寒鸦领的律法,服从我的最终裁决,贡献积分制度同样適用於你们。”普莱尔提出了条件,“並且,新的聚居点必须与主领地保持畅通的联繫,定期匯报情况。我会派遣一名联络官常驻。” 沃克眼中闪过光芒,他知道,这已经是领主能做出的最大让步。“我们接受!" “很好。”普莱尔站起身,走到沃克面前,“那片土地,我可以划给你们。 但它不叫沃克村”,也不叫白毛族地”。它將是寒鸦领的北风哨站”,而你,沃克,將是哨站的第一任指挥官,直接对我负责。” 北风哨站!指挥官! 这不仅给了他们土地,更给予了他们正式的身份和职责!沃克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沃克,誓死效忠领主大人!北风哨站,必將成为寒鸦领最坚固的盾与最锐利的矛!” 消息很快传遍领地,引发了不同的反响。 担忧与不解依然存在,但在那些曾与白毛们衝突的冻麦领劳工脸上,听到他们將迁往更北方、承担最危险警戒任务后,排斥的神色似乎有所变化。 寒鸦领的清晨总是在能量塔低沉的嗡鸣中甦醒,但今天的氛围与往日不同。 当沃克和他那支经过休整的“新开拓队”,现在应该称之为“北风哨站先遣队”再次集结在广场上时,几乎所有空閒的人都聚拢了过来。 他们没有再拖著拖橇,取而代之的是綑扎整齐的简陋工具、为数不多的生存物资,以及决心。 沃克站在队伍最前方。 普莱尔亲自来到广场为他们送行。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將一面绣著黑色寒鸦徽记的旗帜交给了沃克。 旗帜的材质普通,但意义非凡,它代表著寒鸦领的延伸,代表著认可与责任。 “北风哨站,交给你们了。” 普莱尔的声音平静,却传入每个人耳中。 沃克郑重地接过旗帜,用力挥舞了一下,然后將其牢牢系在一根最长的铁木矛杆上。 他转向自己的族人,低吼了一声短促而有力的音节,那是他们族群內部用於鼓舞士气的呼声。 几十名白毛战士同时以低沉的喉音回应。 没有更多的仪式,队伍转身,他们走向寒鸦领未来的最前线。 第132章 初號机 第132章 初號机 送走沃克一行人,普莱尔將注意力转回领地內部。 北风哨站的建立分担了部分探索和预警的压力,但也对主领地的生產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他们需要支持一个前哨基地的初步运转。 他信步走向工坊区。 工坊区內,蒸汽嘶鸣。 自那场击退巨象的苦战以来,时间已悄然流逝,如今是【凛冬纪元,第七十六日】。 一座为锻造弩炮核心部件而建造的蒸汽锻锤,正以稳定的节奏上下衝压,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让脚下的地面传来微颤,通红的金属在巨响中改变著形状。 將脑海中【重型破甲弩炮】的图纸化为现实,远比普莱尔预想的要艰难。 材料的强度屡屡濒临极限,嚙合的齿轮在测试中崩碎,寻找扭力弹簧最佳的淬火工艺更是耗费了海量的时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克服。 大部分难题最终都被攻克。这其中,那几个来自王都的年轻人,尤其是莉莉—— 和科尔,功不可没。他们带来的理论知识时常与赫德老师的实践经验產生碰撞,有时甚至显得不切实际,但正是那些偶发的、跳出框架的见解,突破了工匠们单纯依靠经验摸索的瓶颈。 此刻,那台凝聚了心血的初號机,正沉默地矗立在工坊中央。 它的每一个部件都透著粗糲感,巨大的弩身上遍布锻痕与铆钉,力量感扑面而来。 “造这样一台,需要多久?” 普莱尔走上前,目光滑过金属弩臂。 赫德擦了擦额头,谨慎地估算著:“大人,如果材料跟得上,人手不被其他活计抽调,並且这新造的锻锤別再出毛病————所有工匠一起上,从打制零件到最终组装,最快也得用去整整三个塔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著疲惫:“这还只是把它立起来。想要它听话,指哪儿打哪儿,还得花更多时间去调试。” 普莱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清楚,在人力与技术都如此拮据的当下,这已是极限的速度。 托姆站在划出的试射场上。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臟在沉稳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陌生的力量感,站在【重型破甲弩炮】仿佛自己也有了力量。 他的新职责之一,就是协助测试领地的新武器。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地中央那台狰狞的造物上【重型破甲弩炮】。 赫德站在弩炮旁,最后一次检查著各个连接部位。 “准备试射!”赫德说到。 托姆和其他几名被挑选出来的护卫队成员立刻上前,按照之前演练过的步骤,合力转动位於弩炮侧后方的一个手轮,进行一次瞄准,目標是三百步外,一堵用废弃矿渣和冻土垒砌起来的厚实墙壁。 “放!” 赫德猛地挥下手。 负责击发的人深吸一口气,用木槌重重敲下释放机关。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炸开。托姆甚至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震动。 那根重型弩箭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它的速度太快,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和刺耳尖啸。 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同一瞬间,远处那堵厚实的墙壁猛地爆开! 矿渣和冻土块被打碎,四处飞溅,扬起的雪尘和烟尘瀰漫开来,形成一小团灰黄色的云。 现场陷入了一瞬间的静声。 然后,压抑的欢呼声从工匠和学徒们中间爆发出来。 但托姆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弩炮本身。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了被摧毁的靶墙,上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窟窿。威力毋庸置疑。 然而,弩炮本身的状態却不容乐观。 巨大的后坐力让整个沉重的基座向后位移,在地面上型出清晰的痕跡。一些连接处传来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赫德脸上的喜色忧虑取代。他快步上前,仔细检查著出现问题的部位,眉头紧紧锁住。 普莱尔看著这一幕,还要一段时间,不过不久了。 沃克,有了新的身份:北风哨站的指挥官,他再次站在了普莱尔领主面前。 他和他那几个同样毛髮覆著白霜的队员,小心翼翼地抬著几块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物件。 那东西一被放在领主府议事厅地面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它像是冰块,却又绝非自然造物。通体呈现深沉的底色,但表面却异常光滑,光线下,它不像冰那样折射虹彩,而是將周围的一切,跳动的炉火、人们惊愕的脸、粗糙的木樑,毫不变形地映照出来。 “在铁木村找到的。”沃克解释,“它埋在碎冰和岩石下面,我们差点错过。它————坚硬得不可思议,我们的镐头只能在上面留下白痕。” 赫德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传来的不是冰的清脆,而是沉闷的迴响。 “不是冰,至少不是我们知道的冰。” 他抬头看向普莱尔,“大人,这东西————很特別。” 普莱尔的视线落在那些光滑如镜的平面上,映照出他沉思的脸。 首先是对这东西的疑问,铁木村发现的,为什么以前没发现?难道是新出现的吗,有没有复製的可能? 而后是对他的用处。坚不可摧,以及这异常的反光特性————一个念头迅速在他脑海中成型。 “赫德,” 他开口,声音打破了议事厅的寂静,“把它们切割,磨製成更大的平板,不需要太规整,但要儘可能平整光滑。” 赫德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您是想————用它来————” “眼睛。”普莱尔言简意賅,“我们需要看得更远。” 命令被迅速执行。 利用工坊区现有的工具和蒸汽动力,加上这种材料奇异的特性,它虽坚硬,但在特定角度施加压力后,会沿著某种內部结构规整地裂开,使得初步加工成为可能。几天后,几面硕大的的“冰镜”被牢牢固定在了新建的瞭望塔顶端。 效果立竿见影。 仅仅在安装完成后的第二个塔日,哨兵通过调整镜面的角度,反射来自不同方向的景象时,一片反光从极远处一闪而过。 像是金属甲冑所反射的冷光。 第133章 货幣? 第133章 货幣? 消息立刻被传回主领地,关於不明骑士的紧急情报。 普莱尔放下手中关於新一批钢產量的记录板,没有丝毫犹豫。 “我去看看。” 他对身旁的老管家阿尔文说道,隨即抓起厚重毛皮斗篷,大步走向北风哨站的方向。 踏上那座新立起声的哨塔,寒冷瞬间包裹了他。塔顶的风更大,卷著冰屑,抽打在脸上。 但他毫不在意,目光直接投向那面利用奇异坚冰材料打磨而成的巨大冰镜。 赫德的手艺不错,镜面被打磨得光滑,边缘还加装了可以微调角度的简易金属框架。 普莱尔凑近,镜中不再是眼前一片模糊的雪幕,远处的景象被清晰地拉近,细节分明。 在一片灰白世界里,一个移动的黑点正向著寒鸦领的方向前进。 “只有一人?” 安德森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由於伤后未愈,声音有些沙哑,但警惕丝毫不减。他也跟了上来。 普莱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小心地调整著镜面旁的一个手柄。镜中的视野微微偏移、放大。那黑点逐渐清晰,显露出更多的细节。 是一名骑士。 全身覆盖著样式奇特的黑色鎧甲。连他胯下的战马也披著同样材质的暗色护甲,只露出马眼和口鼻。令人注意的是,骑士並非独行,他手中还牵著另外两匹同样的备用马匹。三匹马,一人。 “看来是的。” 普莱尔终於开口,声音平静,但在心里补充:还有三匹马。而且那马————绝非常马,它们的目標明確,指向寒鸦领。 当那名黑甲骑士最终穿越风雪,抵达寒鸦领那时,普莱尔已经在领地边缘等候。 骑士勒住韁绳,覆盖著冰霜的面甲下,一双眼睛视力极佳,看到寒鸦领內的场景: 工坊区裸露的蒸汽管道嘶鸣著喷出白汽,铁锤敲打金属声不绝於耳:能量塔庞大的基座散发著热浪,驱散了小片区域的严寒;往来穿梭的领民们,虽然衣衫襤褸,面容被风霜刻蚀,但眼神里却有著生气,不是麻木的绝望。还有白毛流民———— 他的目光最终在普莱尔身上停留,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向您致意,寒鸦领的普莱尔子爵。” 骑士的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还算客气。他解下面甲,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中年面孔。 “我奉黑冰伯爵之命前来,” 骑士继续说道,语气平稳,“为感谢您此前在王国议会上,对北境稳定所持的————明智立场。” 骑士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汇。 接著,骑士从马鞍旁的一个厚重皮袋里,取出一个深色木箱,双手奉上。 安德森上前一步,接过木箱,检查无误后,才转身交给普莱尔。 普莱尔打开箱盖。 里面並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整齐码放著一枚枚大小统一的圆形钱幣。 钱幣是黑色,边缘镶嵌著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中央浮雕著一座陡峭山峰的图案,那是黑冰伯爵的家徽。 “这是黑冰幣。” 骑士解释道,“由伯爵领地特產的黑冰”与少量秘银混合铸造。它是货幣,可以在黑冰领及所有承认伯爵权威的领地內,兑换等值的物资、服务,甚至————某些特殊的知识。” 他特意在“知识”二字上微微停顿。 普莱尔拈起一枚黑冰幣。 货幣?在这片以物易物和生存为第一要务的苦寒之地?他心中升起荒谬感。 “伯爵阁下费心了。” 普莱尔不动声色地將钱幣放回木箱,合上盖子,”这份礼物,我收下了。也请代我向伯爵表达寒鸦领的问候。” 骑士微微躬身,表示收到。他重新戴上面甲。 “使命已达,我不便久留。” 骑士翻身上马,拉紧韁绳,调转马头。在离开之前,他似乎想起什么,侧过头,最后说了一句:“另外,子爵大人,伯爵让我提醒您————开拓北境是王国的既定方略。或许,用不了多久,您就不会再觉得寒鸦领是如此的——孤独了。您很可能,很快就会有一位新邻居”了。” 就在骑士再次拉紧韁绳,再次准备离开之前,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侧过头,用马鞭指了指身旁那两匹格外神骏的备用马匹。 “对了,子爵大人。这三匹北地挽马”是伯爵大人马场精心培育的品种,耐力非凡,能踏深雪,耐严寒。伯爵大人吩咐,其中一匹,赠予子爵阁下,以示友好。” 骑士顿了顿,目光扫过普莱尔身后的领地,最后落回普莱尔脸上,语气平淡地补充道:“至於另外两匹————如果阁下有兴趣,可以用黑冰幣购买。价格,我们可以商量。” 赠一匹,可卖两匹。 这骑士好像格外健忘,离开之前才“想起”明显重要的两件事。 普莱尔压下心中所想,只是微微頷首:“感谢伯爵的赠礼,这份善意,寒鸦领会记住。” 骑士不再多言,轻磕马腹,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领主府里,普莱尔观察著黑冰幣,普莱尔並非不知道货幣的好处:它能简化交易,明確价值,刺激流通,是复杂经济体系的基石。但在这里,现在,推行货幣?简直是空中楼阁。 黑冰伯爵做的到吗?他並不是瞧不起黑冰伯爵,但是推行货幣的难度確实很高,—— 就比如这精致的小玩意儿,此刻在寒鸦领,远不如一袋黑麦或一块燃煤来得实在。 首先,是绝对的信用。这不是靠承诺或仁慈能建立的,必须让所有人坚信,这枚钱幣在任何时候都能换来活命的东西。能做到这一点,意味著发行者必须拥有庞大的资源储备,以及让人不敢质疑的绝对权威。 其次,是铁一般的稳定。货幣的价值不能像北境的天气一样瞬息万变。今天能换一天口粮,明天就不能变成只值半块麵包。这要求发行者的领地必须坚如磐石,不被影响。 最后,是一套运行的体系。从铸造、发行到估价、兑换,乃至防止偽造,都需要一套精密而高效的机构去维持。这背后是大量的人手、严苛的律法和执行力。 除非———— 第134章 新邻居 第134章 新邻居 在黑冰伯爵的使者走后,那箱黑冰幣被普莱尔隨手放在了书房角落。 那些精致钱幣与寒鸦领目前以物易物、积分劳作的粗糙体系格格不入。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更紧迫的事务拉回:工坊区蒸汽锻锤的维护,北风哨站物资的调配,以及【重型破甲弩炮】那令人头疼的各种问题。 就在他埋头於一张画满受力分析草图的前文明纸张时,老管家阿尔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领地外来了————一位访客。自称是您的————新邻居。” 新邻居? 普莱尔眉峰微动。黑冰伯爵使者的话语言犹在耳,没想到“很快”竟是如此之快。 他放下炭笔,起身走向窗边。 透过蒙著冰霜的玻璃,隱约可见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停在领地边缘的哨卡外。 与黑甲骑士的孤绝冷硬不同,这支队伍带著一种————略显浮夸的排场。 几辆装饰著繁复金属纹路的篷车,拉车的牲口似乎是耐寒的北地耗牛,但皮毛被打理得过分整洁,连车夫都穿著统一的、看起来並不怎么御寒的厚绒布外套。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穿著顏色鲜艷的皮毛斗篷,在一片灰白背景中格外扎眼。 “让他们到议事厅。” 普莱尔吩咐道,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毛皮外套穿上。他不需要用华服来彰显什么,寒鸦领的生存本身就是他最大的徽记。 当他走进议事厅时,那位访客已经在壁炉旁暖手了,阿尔文正陪在一旁。看到普莱尔进来,那人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动作有些夸张地行了一个花哨的礼节。 “啊!您一定就是普莱尔子爵!幸会,幸会!” 他声音洪亮,带著某种表演性质的欢快,“我是奥利弗·温莎,刚刚获封於女王,领地就在您南边那片还算避风的山谷!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他走上前,似乎想给普莱尔一个拥抱,但在普莱尔平静的注视下,那张开的手臂有些尷尬地停在了半空,隨即转为整理自己斗篷领口的动作。 “奥利弗阁下,”普莱尔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欢迎来到寒鸦领。北境苦寒,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同僚前来开拓。” “叫我奥利弗就好!” 奥利弗笑容不减,仿佛没听出普莱尔话语中的试探,”开拓北境,为女王分忧,是我等贵族的荣耀嘛!” 他拍了拍手,一名侍从立刻捧上一个用丝绸(在这种地方看到丝绸真是不可思议)覆盖的托盘。 “一点小小的见面礼,不成敬意。” 奥利弗掀开丝绸,露出里面几瓶琥珀色的液体,“来自王都的金色朗姆酒,还有南方產的香料!在这见鬼的天气里,能让人暖和起来,想起文明世界的美好!”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那些奢侈品。酒和香料,在寒鸦领,这些东西的价值远不如一袋黑麦或一块铁木炭。但他还是礼貌地頷首:“让你破费了。阿尔文,收下吧。 t 老管家上前,默默接过了托盘。 奥利弗似乎有些期待普莱尔更热烈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淡,便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说起来,子爵阁下,我这封地能顺利批下来,还多亏了家里一位长辈的鼎力支持。您可能听说过他一北境公爵,罗德里克·斯塔克大人?他是我的姑父。” 他挺了挺胸膛,脸上带著自豪,等待著普莱尔的回应。 北境公爵?罗德里克·斯塔克? 普莱尔看著奥利弗那期待的眼神,脑海里確实浮现出了“斯塔克”这个姓氏相关的、来自原主记忆碎片和一些传闻的模糊信息: 一个歷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北境大家族。 但关於这位“北境公爵”本人,他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原主是个沉迷酒精、对领地事务漠不关心的颓废贵族,而普莱尔自己穿越以来,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如何不让寒鸦领一夜之间冻毙上。他唯一有清晰概念的大贵族就是黑冰伯爵,因为那是每年都要来从他本就不多的储备里拿走一部分的徵税官背后的人。 至於凛冬女王,他只知道是位女性统治者,仅此而已。甚至上次关於北境开拓的议会投票,若非税官“提醒”,他都不知道自己这偏远角落的子爵还有这份“权利”。 现在,这些遥远的大人物和他们错综复杂的关係,似乎正隨著北伐的,悄然延伸到这偏远冰原的角落里。 “斯塔克家族,自然是听过的。”普莱尔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北境的支柱。” 奥利弗对这句缺乏细节的恭维似乎略有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是啊!有姑父照应,我这领地建设起来也能顺利些。哦,对了,礼尚往来! ” 他像是才想起这回事,看向普莱尔,“我听说寒鸦领有些————嗯————独特的物產?比如那种能持续发热的石头?” 消息传得真快。普莱尔心想,是因为黑冰伯爵的使者,还是那些偶尔流窜的商队?他面上不动声色:“是的,我们叫它“暖石”。” 他示意了一下,一名卫兵很快取来几块深灰色、触手温润的石块。这是工坊区利用能量塔余热和特定矿物烧制的初级產品,技术含量不高,但在这严寒中颇为实用。 奥利弗好奇地接过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感受到那稳定的的热量,眼中闪过惊讶:“奇妙!真是奇妙!这东西在王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立刻將暖石揣进怀里,仿佛怕普莱尔反悔似的,“太好了!这正是我需要的!子爵阁下,您可帮了大忙!” “一些小玩意,能帮到你就好。” 普莱尔淡淡地说。 奥利弗心满意足,话也更多了起来:“说起来,子爵阁下,以后我们可要多多走动。这北境荒凉,互相有个照应总是好的。等我那边初步安定下来,或许我们可以聊聊贸易的事情?您这暖石,还有我看到外面那些————呃,力气很大的工匠打造的东西,说不定都有销路。您可能不知道我曾对一只北境的商队有所投资,所以还算有著经验。” 他侃侃而谈,描绘著未来的合作蓝图,言语间充满了乐观。 普莱尔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 第135章 捕奴 第135章 捕奴 奥利弗带著他的礼物和满腔对未来的热忱规划离开了。普莱尔並未过多沉浸在这位新邻居带来的信息里,他的自光重新落回领地事物上。 直到几天后,一阵急促的哨音打破了领地边缘的平静。 声音来自靠近南部山林方向的巡逻路线。不是预警外敌入侵的尖锐长鸣,而是代表衝突的短促连响。 托姆正带著他的小队在那片区域进行例行巡逻兼野外测绘训练。隨著训练的进行,他们更耐冻了,训练也更不仅仅局限在领地里。 冷空气吸入肺腑,托姆能感觉到自己肌肉下涌动的新生力量,也能更早捕捉到风中的异样。 异样很快变成了別样的声响:金属碰撞声,呵斥声,还有呜咽声。 托姆打了个手势,小队立刻停下,安静下来。他示意其他人原地警戒,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处覆雪的石坡,向下望去。 谷地中,一小队人马正围拢著几个蜷缩在地上的白色身影。 是白毛流民。 而围住他们的人,穿著与之前奥利弗的隨从风格相似的厚绒布外套,但装备更显精良,腰间佩著长剑,手里拿著锁链和绳索,动作粗暴,脸上带著狞笑。 “老实点!你们这些北地的白毛畜生,能成为王都老爷们的財產,是你们的运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领头模样的人,一脚踢在试图反抗的白毛流民背上,將其踹倒在地。 王都的人?捕奴? 托姆的瞳孔微缩。他认得那几个白毛,是之前没有跟隨沃克前往北风哨站、 选择在寒鸦领外围更偏僻处艰难求生的零散族人。他们信奉著领主定下的规则,用微薄的劳动换取最低限度的生存物资,从未给领地带来任何麻烦。 一股火气悄然窜上托姆的心头。他想起领主大人关於秩序的话语,想起热水供应点衝突后定下的规矩。凡在寒鸦领標记范围內劳作者,无论出身,皆受领地律法暂行庇护。 “队长?” 坡下,一名队员用极低的声音询问,手已经按在了武器上。 托姆深吸一口空气,强行压下直接衝下去的衝动。对方人数大约七八个,看起来都是受过训练的护卫,不是乌合之眾。他迅速评估著形势。 “小贝,绕到他们侧后方,製造动静。其他人,跟我下去。记住,领主大人不希望看到无谓的死亡,但也不能看著他们把人带走。” 托姆的声音冷静,学著领主大人的口吻命令,”优先解除对方战斗力,非必要不取性命。” 队员们点头,眼神锐利起来。他们信任托姆的判断,也更信任自己身上这套装备,这是寒鸦领的制式装备,或许在王都人眼里粗陋,但绝对实用。 小贝像雪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向预定位置。托姆则带著剩下五名队员,直接从小坡上现身,步伐沉稳地走向谷地。 “住手。”托姆的声音在寂静的雪谷中传开。 王都的捕奴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纷纷转过身,看到只是一队穿著朴素皮甲、手持长矛的士兵,脸上先是惊讶,隨即露出轻蔑。 “哪里来的土包子卫兵?”领头那人鬆开锁链,拍了拍手,倨傲地看著托姆,“格罗夫男爵办事,识相的就滚开,別妨碍我们抓捕逃奴。” “这里没有逃奴。”托姆走到对方面前数步远停下,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白毛流民,又回到领头人脸上,“这里是寒鸦领。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受我们领主普莱尔子爵的规矩保护。” “规矩?”领头人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的规矩?在这鸟不拉屎的冰疙瘩地方?我告诉你,你们那点规矩屁都不是!这些白毛怪物,是无主的財產,谁抓到就是谁的!” 他身后的护卫们发出一阵鬨笑,显然没把托姆这几个人放在眼里。 托姆不再废话。他知道言语在这种时候毫无用处。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队员低喝:“列阵!” 五名队员立刻散开,形成一个简单却有效的半包围阵型,长矛前指,动作整齐划一。这气势让王都护卫们的鬨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重。 领头人眼神阴沉下来:“看来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给我上,打断腿脚带回去也一样!” 战斗瞬间爆发。 王都护卫们仗著人数优势和精良的武器一拥而上,武器主要是长剑和手半剑。他们的动作確实有章法,配合也还算默契,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种“脏活”的老手。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托姆和他的侦察队。 这些士兵在安德森和普莱尔的轮番操练下,早已不是普通的卫兵。 他们熟悉如何在冰雪环境下发力,如何利用地形,更重要的是,他们经歷过与冰原狼、甚至巨兽阴影的恐惧,心志早已磨礪得如同铁木般坚韧。 托姆作为箭头,直接迎上了那名领头人。 对方长剑带著风声劈来,速度不慢。但托姆只是微微侧身,手中长矛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向对方的手腕。领头人一惊,连忙变招格挡,却发现托姆的力量大得惊人,震得他手腕发麻。 “这傢伙不对劲!”领头人心头一跳。虽然技巧一般,但是各方面数值都碾压自己。 另一边,寒鸦领的士兵们两人一组,背靠背,长矛或刺或扫,充分利用了长度优势。王都护卫的长剑很难突破长矛的封锁,反而不断被矛杆格开,被矛尖划破皮肉。寒鸦领士兵的噬铁蛛皮甲也发挥了作用,偶尔被剑刃擦过,大多只能留下浅痕,无法造成致命伤。 一时间,金属交击声、闷哼声、雪地被踩踏的咯吱声不绝於耳。 托姆完全沉浸在这种奇特的战斗节奏中。 他能预判到对方下一步的动作。 “噗! 一名王都护卫试图从侧面偷袭一名寒鸦领士兵,却被另一名士兵及时用矛杆架开,托姆眼角的余光瞥见,反手一矛刺出,矛尾重重撞在那护卫的肋下。 护卫惨叫一声,蜷缩著倒地,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第136章 赔礼 第136章 赔礼 战斗很快呈现出一边倒的態势。 他们不断有人被长矛点中关节或者被矛杆砸倒,虽然没人死亡,但受伤失去战斗力的人越来越多。 领头人越打越心惊。他手臂上已经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意识到,今天踢到铁板了。这些看似土气的边境士兵,实力强得离谱! 终於,在又一名护卫被托姆用巧劲挑飞了长剑,並被一名寒鸦领士兵用矛尖抵住喉咙后,领头人猛地向后跳开,气喘吁吁地大喊:“停手!我们停手!” 还能站著的捕奴队员赶紧后退,脸上写满惊惧。 他们七八个人,对付六个人,竟毫无还手之力,对方却只有几人受了轻伤! 托姆示意停手,阵型保持,长矛依旧指向对方。他呼吸略急,眼神锐利,只有手臂一道浅痕。 “对啊,打不过就可以谈道理。”托姆忍不住讥讽。 就在那领头人脸色青白,看著地上呻吟的同伴和对面沉默危险的士兵,咬了咬牙,正准备放几句狠话挽回顏面的瞬间“看来,我错过了一场热闹。” 那个平静的声音从谷地入口处传来,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 普莱尔不知何时已经从高地下来,出现在了那里,身边只跟著安德森。他的目光扫过场中情形时,让王都的捕奴者们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他们刚才所有的狼狈和不堪,早已被这位领主尽收眼底。 托姆和小队成员立刻收矛行礼:“领主大人!” 又在这时,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几骑冲入谷地,为首者是一名穿著华丽裘皮、面色苍白的中年贵族。他“適时”赶到。 他勒住马,扫过现场,定格在领头人身上,瞬间面罩寒霜。 “卡尔!你这蠢货!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他声音充满怒意,“我让你先行探路,谁允许你在此处领地上肆意妄为,冒犯普莱尔子爵的?!” 卡尔浑身一颤,慌忙单膝跪地:“男爵大人!我————我————” 来人正是格罗夫男爵。他利落下马,不看卡尔,径直走向普莱尔,换上歉意表情。 “普莱尔子爵,诚挚歉意。”格罗夫微微欠身,“是我管教不严,让这奴僕误解我意,在您土地上撒野,惊扰您庇护的流民。这完全是他自作主张,绝非我的本意!” 他语气恳切,仿佛痛心疾首。 普莱尔静默地看著他表演。 格罗夫见他不语,眼神一厉,转向卡尔,声音冰冷:“卡尔!你竟敢背主对抗尊贵子爵,破坏和睦!留你何用!”他猛地拔剑,指向卡尔,“用你的血,洗刷格罗夫家族的耻辱!” “大人!饶命!”卡尔惊恐抬头,眼中充满绝望,身体剧颤。 现场寂静,只有风雪声。 剑將落下之际,普莱尔平淡开口:“停下。” 格罗夫动作一顿,剑悬半空,疑惑道:“普莱尔阁下?这种恶僕,死不足惜” 普莱尔摇头,目光掠过面如死灰的卡尔,落在格罗夫脸上。 怎么寒灾一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来了。 “他死,对我有什么好处?”普莱尔语气无波,“寒鸦领的土地需要滋养,不需要无谓血污。一个死掉的僕从,无法弥补我领民受的惊嚇,也无法弥补我士兵浪费的体力。” 格罗夫眼角微抽,缓缓收剑,重新堆笑:“子爵阁下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周。那么,依您之见,该如何处置这蠢货,补偿您的损失?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他將主动权交出,实则试探底线。 普莱尔似乎思考了一下,目光扫过格罗夫神骏的坐骑和地上的白毛流民,淡淡开口:“你三匹坐骑的挽具和鞍具,以及它们驮著的所有物资。”他指向格罗夫及其亲隨的马匹。“这些东西,留下。人,你可以带走。至於补偿————我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寒鸦领看到类似事情。” 这些马匹,普莱尔颇为眼熟,是黑冰伯爵所赠之马的同类马种,看来远不止送给一人。也正因如此他並没有索要。 用昂贵马具、物资换取谅解,对格罗夫肉痛但可接受。 这比索要马匹或更苛刻要求显得“克制”,却明確传达了不容侵犯的態度。 格罗夫眼神闪烁,迅速权衡。 他看了一眼普莱尔身后煞气未消的士兵,尤其是只受浅伤却战力超群的托姆,他明显不是骑士,知微见著。 格罗夫最终哈哈一笑,显得爽快:“好!就依子爵阁下!既然您宽宏,算他欠著!马具物资,立刻奉上!” 他挥手令手下卸货,然后对普莱尔郑重道:“您放心,格罗夫家族珍视友谊,今日之事纯属误会,绝不会再有下次。” 手下忙碌卸下精美鞍具和箱囊,堆在雪地。卡尔如虚脱般被搀起。 “那么,不打扰子爵阁下清静,改日再正式拜访。” 格罗夫再次欠身,带著狼狈队伍,骑著光背马,迅速离去。 看著他们消失,普莱尔对托姆吩咐:“带上东西,护送他们去北风哨站。告诉沃克,领地內零散的白毛,愿去的,都可迁往哨站周边,受他管辖保护。” “是,领主大人!” 托姆大声应道,看著那堆缴获,对领主的处理有了更深理解。 普莱尔转身,带著阿尔文离开。 风雪依旧。 普莱尔刚刚结束与赫德关於弩炮基座加固方案的討论,老管家阿尔文便带著一身寒气,引著沃克走了进来。 —— 这位新晋的北风哨站指挥官,此刻脸上不见了平日里的粗獷,而是与他形象格格不入的复杂神情。 他嘴唇抿紧,视线低垂,看著脚下的木地板。 普莱尔没有催促,只是挥手让阿尔文和赫德先退下,然后拿起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桌上那盏新制的油灯。 跳跃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工坊区蒸汽锻锤有节奏的轰鸣,透过墙壁隱隱传来,成了房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终於,沃克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声音乾涩:“大人————我————我有事要说。” 普莱尔放下粗布,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说。” 第137章 旧家 第137章 旧家 “我们————” 沃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语,“我们,我和我的族人,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在荒野上游荡的流民。我们最初————是生活在“灰石镇”的领民。” 普莱尔擦拭油灯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灰石镇?那你们为何会流落至此?” 沃克用力摇头,脸上露出混杂著痛苦和屈辱的神情:“没了,都没了。超级寒灾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可怕,接著是巨兽———— 很多巨兽。城墙像纸糊的一样。领主,是那个领主——————他带著亲卫和库存最先跑了,把我们扔给了严寒和怪物。”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压抑愤怒,“我们活下来的人,只能自己逃,一路向北,死了很多人————最后,才在一条大地裂缝里找到了勉强能棲身的地方。” “大裂缝?” 普莱尔重复著这个词,“既然找到了避难所,为什么不继续待在那里?那里现在由谁管辖?” “没有人管辖,大人。那里没有领主,只有想活著的人————和我们灰石镇曾经的生活完全不同。” 沃克的脸上掠过恐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颤慄,“因为————因为我感觉————是活不下去的。大人,那不是希望之地,那只是一个————更大的坟墓,只是死得慢一点。” 普莱尔的身体微微前倾,火光在眼眸中跳动:“那个地方,在哪里?有多少人?” “在南方,具体位置————很复杂,需要我带路。”沃克努力回忆著,“人————人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很多,比寒鸦领现在的人要多,多很多吧————” 比寒鸦领多很多的人口。 普莱尔沉默著。劳动力,是领地发展的基石,尤其是在这片严酷的冰原上。 每一个能劳作、能思考的人,都是宝贵的资源,是点燃文明之火的一缕薪柴。 寒鸦领目前的一切,从能量塔的运转到工坊区的嘶鸣,再到北风哨站的建立,都建立在现有的人力基础上。更多的人口,意味著更大的潜力,但也意味著更沉重的负担和更复杂的管理。 他看著沃克,这个曾经被排斥的“白毛怪人”,如今已成为北风哨站可靠的指挥官。他接纳了冻麦领的流民,接纳了王都来的学者,甚至与雪人达成了脆弱的联盟。 寒鸦领正是在这种不断的吸纳与融合中,艰难地壮大著。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沃克,”普莱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要干什么?” 沃克像是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头盘旋了无数遍的请求,此刻却难以出口。他结巴起来:“我————我希望————我希望您能够————接纳一些人。” 他搜肠刮肚,试图找出最能打动这位领主的话语,“您是不同的,大人。您建立了秩序,给了我们这样的怪人”工作和尊严,没有拋弃我们。您是仁慈的,能接纳我们这些怪人,您是伟大的,您是强大的,您————” 他憋了半天,看著普莱尔那平静无波的脸,后面那些搜刮来的讚美之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著这个在雪原上敢於调查巨兽痕跡都毫不畏惧的汉子,此刻因为一个请求而窘迫得像个犯错的孩子,普莱尔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被灰霾和风雪笼罩的世界。能量塔的光芒在风雪中顽强地透出一圈昏黄的光晕,那是寒鸦领的心臟。 是啊,在这片被严寒与绝望冻结的土地上,除了寒鸦领,哪里还会有所谓的“接纳”? 那些侥倖被其他势力收容的,命运往往更加悽惨:不是被镣銬锁住成为奴隶,就是被推上祭坛奉献给虚无的神祇,或者乾脆成为消耗品,填进不知名的战场或矿坑深处,如同被隨意丟弃的炮灰。 寒鸦领眼下所能提供的,固然也谈不上多好,无非是艰苦的劳作、严格的秩序,以及一份需要用汗水和忠诚去兑换的、极其有限的温暖与安全。但这已经是这片冰原上,他能给出的、相对不那么糟糕的选择了。只要比其他人做得好那么一点,只要还能维持住这能量塔不熄的微光,只要领地的秩序还在艰难运转,就足够了。 片刻后,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沃克身上。 “沃克,”他开口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你可以带我们去看看吗?” 沃克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他预想了许多种反应,包括拒绝、质疑、或者提出严苛的条件,唯独没有这一种。 普莱尔没有解释,只是继续说道,还带上了笑意:“我可没答应你什么。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需求清单和资源报表,“寒鸦领,確实很缺人。” 缺人。沃克似乎有些理解了。他不再结巴,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头,声音洪亮坚定:“能!大人!我能带路!” 普莱尔微微頷首。“回去准备一下,挑选几个熟悉路径、嘴巴严实的队员。 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 “是!大人!”沃克再次行礼。他转身大步离开。与他来时不同,他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书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也带走了沃克激动的心情。 普莱尔重新坐回椅子里。 南方,大裂缝,数量可能远超寒鸦领现有人口的白毛流民———— 是一处没有领主的聚集地。 他需要更多的手来挥舞铁锤,需要更多的眼睛来警戒四方,需要更多的头脑来学习和创造。 工坊的蒸汽需要更多的人力来维持,田地的扩张需要更多的农夫,未来的挑战需要更多的士兵。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初步绘製的的寒鸦领及周边区域地图前。目光越过標註著“北风哨站”的北方谷地,投向那片广阔的依然属於北境的南方区域。 一次侦察,是必要的。 第138章 裂缝 第138章 裂缝 没过多久,寒鸦领的核心成员已悄然聚集在领主府的书房內。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只有桌上油灯的光晕,照亮著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 普莱尔的目光扫过沃克、托姆,以及安德森。 “消息必须控制在最小范围。”普莱尔的声音低沉,“王都的人来了,南边又多了个邻居,寒鸦领需要更多的人手,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具体要去哪里,找什么。” 隨著王都的人到来,必要有大量的人口缺口,这个消息同样是珍贵的资源,至少让他们晚知道一点。 沃克用力点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侦察的意义。 “路线。”普莱尔看向他。 “有一条旧道,很少人知道,能避开大部分开阔地。”沃克的声音带著沙哑,“但不好走,有些地方被冰雪埋住了,可能需要绕路。” “托姆,你负责警戒和侦察。”普莱尔转向年轻的侦察兵,“带上你的小队里最机灵的两个。安德森,你跟著,但非必要不出手,你的身体更重要。” 安德森抿了抿唇,最终沉默地点头。 物资清单被迅速確定:毛皮行装,噬铁蛛的皮甲;足够支撑十天的风乾肉和硬黑麦饼;几壶珍贵的“神水”;三枚霜火雷,作;用於传递信號的骨哨;以及赫德改进过的,带有简易刻度盘的测绘罗盘。 普莱尔还特意让阿尔文准备了几块暖石,以及一小袋黑冰幣。“也许用不上,但带上总没错。” 当第一缕微光勉强穿透笼罩大地的灰霾时,一支小型队伍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寒鸦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没有走通常南下的主道,而是在沃克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领地西侧那片被积雪覆盖的乱石丘陵。 寒冷试图穿透层层衣物。脚下的积雪时深时浅,每一步都需要消耗额外的体力。 沃克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起伏的雪坡和冰封的岩石间灵活穿梭。 托姆和他挑选的两名侦察兵散布在队伍侧翼,保持著警觉。 托姆的感官比以前更加敏锐,能听到风掠过冰棱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脚下雪层微妙的硬度变化,一种潜藏在身体深处的力量正在缓慢甦醒。 行进到下午,天空愈发阴沉。 “看这里。”汉克突然蹲下身,用匕首拨开一片浮雪,露出下面一片杂乱冻结的痕跡,“很多脚印,不是野兽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托姆也靠了过来,仔细观察。“方向散乱,像是在这里停留或者搜寻过什么。”他指了指几处被刻意踢散的雪堆。 再往前,他们发现了一个被半埋的废弃营地。几根烧焦的木棍散落在雪地里,一个破损的铁锅歪倒著,里面结满了冰。没有血跡,没有战斗的痕跡。 “不是商队,”托姆判断,“人数不少,但装备看起来不怎么样。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別的。” 气氛稍稍紧绷了一些。 就在这时,侧前方的一片冰蚀地貌中传来一阵低沉呜咽声。托姆立刻抬起手,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矮下身形,武器出鞘。 几双幽绿色的眼睛从冰柱后方亮起。 是冰鬣狗,一种在严寒中变异了的腐食生物,体型比普通鬣狗更大,皮毛粗糙如冰砾,獠牙上掛著黏浊的唾液。它们在必要时,除了冰什么都吃的下去。 它们显然將这支小队视为了猎物,呈扇形围拢过来,喉咙里发出威胁低吼。 “保持阵型!”安德森低喝,儘管脸色不佳,但他的声音依旧令人安心。 不需要更多命令,两名卫兵立刻与托姆形成三角站位,將沃克、汉克和普莱尔护在中间。沃克也抽出了腰间的砍刀,眼神凶狠。 冰鬣狗发动了攻击,它们利用冰柱作为掩护,试图从侧面扑咬。 托姆动了。他的速度比以往快的多,长矛精准地穿透了一只试图扑击的冰鬣狗的眼窝。那野兽惨叫一声,翻滚在地。 另一只从侧面袭向卫兵,却被对方用包铁的木盾稳稳架住,另一名卫兵趁机用长矛刺穿了它的脖颈。 战斗短暂而激烈。 这些变异的野兽虽然凶狠,但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寒鸦领战士面前,並未构成太大威胁。不到两分钟,三只冰鬣狗便倒毙在雪地中,血液迅速冻结。 托姆甩了甩矛尖的血珠,呼吸略微急促,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力量出乎他的意料。他看了一眼普莱尔,后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清理一下,继续赶路。”普莱尔命令道,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这里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別的东西。” 队伍再次沉默前行,只是空气中多了一丝血腥气。 又跋涉了近一个小时,沃克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停在一片覆盖著厚厚积雪的斜坡前,那斜坡看似毫无特点,与其他地方无异。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道,语气复杂。 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除了雪还是雪。 沃克走上前,用脚奋力踢开表层的浮雪,又用砍刀清理了片刻,一道几乎与地面垂直、被冰雪和岩石半掩的黑色裂口,赫然出现在眾人眼前。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大地曾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撕开。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上方悬著巨大的冰棱和积雪,仿佛隨时会坍塌,但又奇异地形成了天然的遮蔽和防御。 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冷、带著霉味的风,从裂缝深处幽幽吹出。 普莱尔示意眾人噤声,靠近裂缝边缘,向下望去。 深处並非一片漆黑。 隱约有微弱的的跳动火光。细碎的人声顺著岩壁传上来,模糊不清,却证实了沃克的话:下面有人,很多。 借著那微弱的光线,可以勉强看到裂缝內部结构异常复杂,並非直上直下,而是有著层层叠叠的天然岩架和洞穴。一些关键的位置,比如他们此刻所在的入口下方不远处,用粗糙的石块和冻土垒砌著矮墙,形成了简陋的防御工事。 一个裹著破烂兽皮的身影蜷缩在矮墙后面,似乎是在放哨,但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处於半睡半醒的状態。 这里確实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 普莱尔凝视著那深邃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点点微光。 那微光已经是风中残烛。 第139章 神国制度 第139章 神国制度 裂缝入口处那放哨的身影猛地惊醒,慌乱中抓起那根削尖木棍,对准了从上方阴影中显现的普莱尔一行人。 他的脸上覆盖著白色绒毛,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谁?!站住!”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在狭窄的入口处迴荡。 沃克立刻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恶意。 “別紧张,兄弟。是我,沃克。从灰石镇逃出来的那个沃克。” 沃克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点。 “沃克?” 那个白毛哨兵眯起眼,借著从裂缝顶端透下的微弱天光,仔细辨认著。 “你————你没死在外面?你回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但手里的木棍依旧指著他们,警惕地扫视著沃克身后全副武装的托姆等人。 “我找到了一个————可能活下去的地方。”沃克斟酌著词句,“这些是我的同伴。我们想见见管事的人,聊聊。” 哨兵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普莱尔身上停留片刻。 普莱尔穿著和其他人相似的厚皮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但那种沉静的气度让哨兵觉得他並非普通人。 不过,沃克没有特意介绍,哨兵也没多问。 “等著。”哨兵最终说道,转身朝著裂缝下方发出几声短促的哨音。很快,下面传来了回应。他回头对沃克示意,”下去吧,小心点。老莫里和几位头领在下面。” 沿著狭窄的天然石阶向下。裂缝內部的景象逐渐展现在他们眼前。 空间比从上面看感觉要巨大得多,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岩壁两侧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穴和凹陷,成了天然的居所。 人们蜷缩在里面,或是躺在铺著乾苔蘚的地上,听到动静,许多双眼睛从阴影中望过来,带著麻木或是深深的戒备。 这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裹著破烂不堪的兽皮或布料,许多人脸上、手上都有冻疮。人群中,像沃克一样覆盖著白色体毛的人占了相当一部分,有些人的毛髮尤其浓密厚实,几乎看不清原本的面容。 但是他们也看到了普通人类,以及一些看起来可能是混血的人?所有人都挤在这片绝望的避难所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裂缝底部中央区域,矗立著一个粗糙的金属造物。 它依稀能看出能量塔的轮廓,但比寒鸦领的那座要小得多,而且做工极其简陋,外壳布满锈跡和粗糙的焊接痕跡。 塔身不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连接处的管道缠绕混乱,一些地方还在漏著白色蒸汽。它散发出的热量有限,只能勉强驱散紧挨著它的一小片区域的寒意,更远的地方,潮湿和寒冷依旧统治一切。 这座塔看起来隨时都可能彻底罢工,甚至爆炸。 “看到了吧,”沃克的声音在普莱尔耳边响起,带著苦涩,“这就是他们拼凑出来的东西,靠著它,才没完全冻死在这里。” 他们被引到一个相对宽的洞穴前,洞口掛著几张破烂的兽皮帘子。 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点燃了几支火把,光线昏暗。 五个身影围坐在一个用石块垒砌的火塘边,火塘里燃烧著几块看起来能量很低的暗色矿石,只提供微弱的光和热。 这五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白毛族,而且他们的毛髮比外面看到的许多族人都要浓密和长。他们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进来的陌生人身上,审视与警惕毫不掩饰。 坐在中间的一位,毛髮已经有些灰白,脸上皱纹深刻,应该就是哨兵口中的“老莫里”。 “沃克。” 老莫里开口,声音十分沙哑,甚至可以说是难听,“你回来了。还带了外人。” “莫里头领,各位头领。”沃克微微躬身行礼,“我回来了。这些是我在北边遇到的————朋友。他们来自一个叫寒鸦领的地方。” “寒鸦领?北方?” 另一位较为年轻,但眼神凶狠的白毛头领哼了一声,“没听说过。北边在经过那次寒灾后除了冰雪和怪物,还能有什么?你来做什么?看我们的笑话?” 普莱尔依旧沉默,任由沃克交涉,他自己则快速评估著一切。 人口,粗略估计,光是视线所及和感知到的气息,就远超寒鸦领目前的总和,可能多出数倍。但生存状態极其糟糕,缺乏有效的组织和统一的领导,从这五位头领各自为政的姿態就能看出。 资源,除了中间那座岌发可危的简陋能量塔,看不到任何稳定的食物来源,空气中瀰漫著飢饿感,都快肉眼可见。潜在的威胁不仅来自外部可能出现的捕奴队,也来自內部因资源短缺而必然產生的爭斗。 沃克努力保持著镇定,“我们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是真的在外面找到了希望,我们只是想————或许有机会,大家可以有更好的活法。” “更好的活法?”老莫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动,“靠什么?靠你们这几个人?还是靠你嘴里那个没听过的寒鸦领?” “寒鸦领有稳定的热源,”沃克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想起了能量塔过载时那充沛的热力,“有食物,有能挡住风雪的屋子,还有————” “领主?!贵族?!” 那年轻头领猛地窜起,枯瘦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他双眼赤红,死死瞪视著沃克,像在看一个被邪魔附身的叛徒。 “你————你这蠢货!竟敢质疑我们脚下的应许之地”!” 他猛扑到洞穴深处几块被小心供奉的金属板前,那上面蚀刻著前文明的文字。他用手抚摸著,声音因极致的虔诚而变得尖利扭曲:“文明阶段论”第七章,第十二节!圣言早已揭示一切: :封建采邑制及其人身依附关係,是生產力发展与人类解放的根本性障碍。” 1 他霍然回身,声音带著颤音:“听见了吗?这便是神言,这便是神启。” 他的呼吸急促,仿佛正在承受著神諭的巨大压力,对著普莱尔和沃克嘶吼:“沃克,你出去一趟,把脑子冻坏了吗?!看看我们!看看这些石板!遗蹟里的神諭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忘记你是怎么活下去的吗?” 说完后年轻头领的目光扫过眾人,其中包括一直沉默的普莱尔。 第140章 沃斯 第140章 沃斯 普莱尔心中微动。 原来如此。 这些人不仅是在避难,更是在践行某种基於前文明遗蹟的信仰。他们把贵族制度视为落后象徵,把自己困守此地当作实践理想的代价。 这种狂热的信念,比单纯的生存困境更难动摇。 但,普莱尔的目光扫过那被供奉的石板,上面的字跡扭曲而陌生,他一个也不认识。 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浮现:眼前这群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是如何破译这种连他都感到陌生的文字,並如此篤信其內容的?是有人真正通晓,还是————这信念本身,就建立在某种误读或虚构之上? 洞穴內的气氛隨著年轻头领的发言后变的绷紧,其他几位头领的眼神也变得更加不善,他们显然都干分坚信那所谓神明所言之语。 沃克的脸因激动而涨红,他迎著那位头领逼视的目光,他豁出去了:“是!寒鸦领有领主!但那又怎样?!看看你们现在!挤在这个漏风的石头缝里,守著这座快要散架的破塔,连下一顿吃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抱著对所有贵族的仇恨,守在这里,除了一个接一个地悄无声息地冻死、饿死,还能等到什么?!你们这不是在坚持,是在等死!” “那我们该相信谁?相信你吗,沃克?”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头领冷冷开口,“当初你和沃斯一起嚷嚷著要出去找活路。结果呢?还没有出去你们就有分歧,远不如我们留著的人团结。 沃斯带著他那一小撮人往东边去了,说是要去投靠那个什么黑冰伯爵,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是死是活谁知道? 而你,沃克,你选择了相信一只古怪的鸟,往北走。现在你回来了,告诉我们北边有希望?你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你们的活路”在哪里?” 谈话陷入了僵局。 几位白毛头领显然对外界充满不信任,对沃克描述的“希望”持怀疑態度。 普莱尔能感觉到,他们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是真实的,但长期的苦难与所谓神明之语让他们不敢轻易相信。 沃克只好去私下劝说几个他以前在灰石镇就认识的、看起来状態稍好一些的人,但响应者寥寥。 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复杂,只有两三个年轻人,在听了沃克低声的描述后,犹豫著点了点头。 这几个年轻人全部都不是白毛族。 离开前,普莱尔示意托姆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几块暖石被放在了岩石地面上,它们散发出的稳定的热量,立刻吸引了所有附近人的目光,连那几位头领都忍不住看了过来。同时拿出的,还有一小袋风乾肉。 “一点心意。” 普莱尔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刻意討好,也没有盛气凌人,“北方確实有领地愿意接纳能劳动的人。那里確实需要著你们。如果你们有人————改变主意。” 一个蜷缩在洞穴角落的白毛老人,在同伴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伸出手,接过一块暖石。 那温暖的触感似乎让恢復了一点神采。他紧紧攥著石头,乾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道:“沃斯————沃斯死了。” 重新回到裂缝之外,虽然冷空气灌入肺腑,但却也让人精神一振。视野重新被灰霾与无尽的白所占据,反而给人一种扭曲的真实感。 “大人,我们————” 沃克刚开口,声音便戛然而止。 托姆在同一时间抬起手打断了他,整个小队瞬间静止。无需言语,所有人都听到了:风雪呜咽的间隙中夹杂著金属碰撞的声音,正在迅速靠近。 安德森一步跨前,將普莱尔护在身后,手已按在了剑柄上。托姆和他的两名侦察兵迅速散开,占据了几处有利的雪堆和岩石后方。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支骑兵小队便衝破雪幕,出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人数不多,约莫十骑,却带著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他们全身覆盖著样式统一的黑色鎧甲,连战马的关键部位也披著暗色护甲。 为首的骑士勒住韁绳,覆盖著冰霜的面甲扫过严阵以待的寒鸦领小队,目光在沃克那显眼的白色毛髮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被眾人隱约护在中心的普莱尔身上。 短暂的沉默在对峙在中,只有战马不耐的响鼻和风啸声。 然后,那名首领般的黑甲骑士动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他伸手,解开了面甲的卡扣,將其掀开,露出一张普莱尔並不陌生的、线条硬朗的中年面孔。 “普莱尔子爵。”他开口,声音还算客气,“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您。” 普莱尔认出了他。正是之前代表黑冰伯爵,將那一箱黑冰幣送到寒鸦领的使者。 普莱尔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放鬆警惕。 “我也很意外。在这种偏僻之地,遇到伯爵阁下忠诚的使者。” 他的视线扫过对方毫无標识的鎧甲,“看来伯爵阁下交付的新任务,並不需要表明身份?诸位似乎忘记佩戴家徽了?” 黑甲骑士笑了笑,心照不宣:“任务总是多种多样的,子爵大人。有时候,不表明身份,行事会更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沃克,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就像您此刻出现在这里一样。我们————或许目標一致。” “目標是?”普莱尔直接问道。 “人。”黑甲骑士言简意賅,“下面那条裂缝里,聚集了不少无主”的流民,不是吗?按照王国律法,特別是针对北境新开拓地的补充条款,发现並收容大规模无主流民,是附近领主的责任,也是————权利。” 普莱尔立刻明白了。黑冰伯爵的手伸得比他想像的还要快,还要远。这些人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他们是衝著裂缝里的人口来的。而且,他们似乎认为普莱尔也是为此而来。 “看来伯爵阁下对北境的人口很关心。” 普莱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第141章 各凭本事 第141章 各凭本事 “伯爵大人一直致力於北境的————稳定与发展。” 黑甲骑士从容应对,“这些流民聚集在此,缺乏有效管理,容易滋生混乱,甚至可能吸引不必要的麻烦。收纳他们,给予秩序,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沃克和那几个跟著出来的年轻人,“当然,既然子爵阁下也发现了这里,按照先来后到的规矩,我们自然不会与您爭抢这几个。不过,里面的————”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这几个零星的跟隨者,他可以当做没看见,卖给普莱尔一个人情,但裂缝里那庞大的人口,他志在必得。 普莱尔沉默著。 他需要人口,寒鸦领的发展离不开更多的人力。但此刻与黑冰伯爵的人正面衝突,显然不明智。 见普莱尔不语,黑甲骑士语气放缓,想要劝诱:“子爵大人,您是新晋贵族,或许对王都的一些————惯例还不甚了解。如此规模的流民聚集,按流程,是需要上报王都,由相关部门甚至女王陛下亲自过问裁决的。那將是一个漫长而复杂的过程,期间这些流民的安置、管理,都会成为巨大的负担。”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儘管周围只有风雪呼啸:“尊贵的女王日理万机,我们这些忠诚的臣子,理应为她分忧,儘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您说对吗?有些小事,我们地方领主自行协商处理,效率更高,对流民们也更为有利。” 这是在暗示,如果普莱尔同意放手,黑冰伯爵会私下吞下这批人口,不会上报,避免节外生枝。同时,也是在警告,如果普莱尔不识趣,捅到王都,对他这个根基尚浅的小小子爵绝无好处。 黑甲骑士看著普莱尔,脸上重新掛起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另外,关於上次的礼物————伯爵大人事后想起,似乎遗漏了一部分。或许是我当时匆忙,不小心健忘了。待到此事了结,返回稟明伯爵后,想必大人会很乐意將那份遗漏”的礼物补上,以表达对朋友的谢意。” 他盯著普莱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希望子爵阁下能够明白,在这片寒冷的北境,谁才是真正的朋友,而谁————又可能会成为敌人。” 风雪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寒意。 普莱尔的视线越过黑甲骑士,看向他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骑兵,再回想裂缝中那些在绝望与虚妄信仰中挣扎的人群。 “使者阁下的有些部分提醒,我记下了。” 普莱尔终於开口,“北境的友谊与敌意,从来都建立在实力与选择之上。寒鸦领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普莱尔略微停顿,然后才接上对方之前关於女王的话题:“至於为女王陛下分忧,自然是每一位领主应尽的职责。寒鸦领,会用自己的方式履行。” 说完,普莱尔不再给对方更多对话的机会,侧过头,对身后严阵以待的队伍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我们走。” 普莱尔没有再看黑甲骑士一眼,率先调转方向,朝著寒鸦领的方向走去。 托姆立刻无声地移动,將普莱尔和沃克护在中心,缓缓后撤。 黑甲骑士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覆盖在面甲下的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渐渐消失。他重新戴好面甲,挥了挥手。 “执行命令。尝试收容。” 他身后的骑兵队伍得到指令开始向著那道裂缝入口方向涌动。 风雪很快加剧,模糊了彼此的身影,將两支背道而驰的队伍吞没在灰白的世界里。 走在返回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回到寒鸦领后,沃克几乎是一路跟著普莱尔走进了领主府的书房,他甚至没等普莱尔脱下那件沾满雪尘的厚重皮袄。 “大人!” 沃克的声音很急切,他那双眼睛此刻充满了焦虑,—— “我们不能放弃裂缝里的那些人!您也看到了,黑冰伯爵的人已经到了门□!他们一旦进去,那些抱著石板当神諭的蠢货或许会顽固到底,但更多的人————他们会像牲畜一样被锁链带走!他们会被扔进暗无天日的矿坑,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普莱尔將皮袄隨手搭在椅背上,走到壁炉边,伸出手感受著那劳动所创造的热量。 能量塔过载后带来的温暖,是寒鸦领如今最坚实的底气之一。 他没有立刻回答沃克,而是沉默地烤著火,让有些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復知觉。 “放弃?”普莱尔终於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弃?” 沃克一愣:“可是————您刚才就那样离开了!那些黑甲骑士已经朝著裂缝去了!” “正因为他们去了,我们才更要离开。” 普莱尔转过身,看著沃克,“沃克,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裂缝里那些人的信仰,都像我们见到的那几个头领一样狂热和固执,那么黑甲骑士带著刀剑进去,会发生什么?” 沃克张了张嘴,他回想起那个年轻头领赤红的双眼和扭曲的虔诚,眉头紧紧皱起:“他们————可能会反抗。他们会把黑甲骑士的收纳”视为对神国”的入侵。” “没错。以他们所表现的那种重视程度来看————” 普莱尔走到书桌前坐下,“如果黑冰伯爵真的想要的是確確实实的人口,是能干活、能创造价值的劳动力,而不是一地尸体和一场需要付出代价才能平息的反抗。所以,那位使者口中的尝试收容”,绝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轻鬆。他需要时间,需要手段去瓦解內部的抵抗,或者————等待飢饿和寒冷帮他完成大部分工作。”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著沃克:“而这,就是我们的时间。现在,可以说但是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沃克喃喃道。 “是的,各凭本事。” 普莱尔的语气带著冷意,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工坊区隱约可见的蒸汽和灯火:“直接衝突是最愚蠢的选择。但吸引他们,让他们自己做出选择,走过来,这才是我们的本事”。” 第142章 原是人 第142章 原是人 沃克眼中的焦躁渐渐被思索取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您是说————我们还有机会?在黑冰伯爵的人真正控制住局面之前,把里面愿意跟我们走的人————偷”出来?” “不是偷”。”普莱尔纠正道,“是给他们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让他们自愿走向光明。我们要做的,是让寒鸦领的光,照进那条裂缝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黑甲骑士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至於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普莱尔的嘴角勾起弧度,“有时候,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一块有用的挡箭牌,或者————一个能吸引火力的靶子。” 他想起了他那位新邻居,奥利弗·温莎,那个穿著鲜艷皮毛、带著浮夸排场,並且特意强调自己与北境公爵有亲戚关係的年轻贵族。 奥利弗显然没有完全骑在黑冰伯爵的“马”上,他背后或许有著斯塔克家族的利益。黑冰伯爵如果想在北境进一步扩张影响力,像奥利弗这样有背景、有野心的新邻居,同样会是他需要关注和制约的对象。 也许,该找个机会,和这位邻居“好好聊聊”了。不一定需要结盟,但只要让黑冰伯爵感觉到,寒鸦领並非孤立无援,或者说,动寒鸦领会牵扯出更多麻烦,那就足够了。 就在普莱尔心思电转,谋划著名如何利用外部局势时,沃克却在內心挣扎。 沃克听著领主冷静的分析,看著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滚。 领主的话给了他希望,但也让他意识到了更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变得异常低沉。 “大人,您说得对。有件事,一件在裂缝里被视为禁忌、绝不允许对外提起的事,我认为您应该知道。他们视说出这件事为对神国”的背叛,但我现在觉得,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我————我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的,大人。” 寒冷。 那是沃克记忆里最清晰的东西,甚至超过了故乡灰石镇那总是阴沉沉的天空。 超级寒灾来的毫无徵兆,或者说,它的徵兆被领主和他的管家们刻意忽略了。 直到城墙在仿佛永无止境的暴风雪和某种巨大存在的撞击下崩塌,直到领主带著他的亲卫和所有能找到的燃料、食物,最先逃离,留下他们这些人在废墟和严寒中自生自灭。 逃亡的路上,沃克亲眼看著父母为了把最后一点能啃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留给他,在某天清晨再也没能醒来,身体僵硬得像冰块。 他跟著倖存的人流,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雪原上乱撞,寻找任何可能活命的地方。人越来越少,飢饿和寒冷迫害著他们的身体和意志。 就在沃克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成为雪原上又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时,他们找到了那条裂缝。不是希望,只是一个比露天稍微能挡点风的地方。 裂缝里已经有人了,很多很多人,状態比他们这些新来的好不了多少。 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了“白毛”。 他们蜷缩在裂缝更深、更冷的地方,皮肤上覆盖著不均匀的白色绒毛。 当时沃克和大多数新来者一样,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排斥,紧紧跟著自己仅剩的同伴,儘量远离那些看起来就不祥的身影。 在那些浑浑噩噩、勉强挣扎的日子里,一个名叫沃斯的同乡,成了他唯一的朋友。 沃斯比他年长几岁,在灰石镇时就是个热心肠的傢伙。逃难路上,沃斯失去了所有家人,却似乎把那份无处安放的关怀,都倾注到了沃克这个同乡少年身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嘿,小子,別睡,睡著了就醒不过来了。” 沃斯会用力拍打他的脸颊,把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不知名块茎掰开,將稍大的一半塞进他手里。 “吃下去,你得活下去。” 沃克记得沃斯那双努力挤出笑意的眼睛。 正是这点微弱的暖意,支撑著他在这个冰冷地狱边缘没有立刻崩溃。 但渐渐地,沃斯有些不对劲了。 他开始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望著裂缝深处那些白毛聚集的地方发呆。他分给沃克食物的次数变少了,理由是找到的食物越来越少。沃克理解,他自己也找不到任何能吃的东西了。 直到有一次,沃克无意中看到沃斯在角落里,背对著他,肩膀似乎在微微抽搐。 他叫了一声,沃斯猛地回头,脸上闪过慌乱,隨即用破旧的皮毛將自己裹得更紧,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没事,就是————太冷了。” 沃斯的声音沙哑,眼神躲闪。 从那以后,沃斯似乎总是在刻意躲避他的目光,也儘量避免与他有身体接触o 即使在相对“暖和”的时候,他也穿著那身几乎从不离身的皮毛,將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沃克有时会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从沃斯身上传来。 沃克心里隱隱不安,但他太饿,太冷,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 他只知道,沃斯还在,还在偶尔分给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食物,还在用那双日益黯淡的眼睛看著他,確保他没有在睡梦中冻死。 直到那一天。 他靠在冰冷岩石上,感觉最后一丝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流失。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他知道,这就是尽头了。和父母一样,和路上倒下的无数人一样,安静地被冻死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蹌著挪到他身边。 是沃斯。 沃斯的样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沃克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过於飢饿虚弱,还是因为沃斯的脸上的遮挡物,沃克根本看不清沃斯的脸。 “沃克————” 沃斯的声音很小很小很小,但沃克还是听到了。 第143章 裂缝的適应 第143章 裂缝的適应 沃斯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不是食物,而是一小块不规则形状的“冰”? 沃斯用那双此刻在剧烈颤抖的手,將那块冰冷的“冰”,塞进了沃克快要失去知觉的手里。 那触感,让沃克麻木的指尖都感到一阵刺痛。 “吃————下去————” 沃斯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努力挤出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恳求与悲哀,“活下去吧————” 沃克茫然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的“冰”。 吃冰?在快要冻死的时候? 他觉得沃斯也疯了,被这绝望之地逼疯了。 但他看著沃斯那双眼睛,看著这个一路照顾他、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而痛苦的兄长般的同乡,想起了他之前异常的举动,那厚重的皮毛,那奇怪的味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出现了。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立刻死,还是———— 沃斯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他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沃克的手腕。 那手的触感————冰冷,粗糙,而且,沃克感觉到,在那破旧的袖口之下,沃斯的手臂上,似乎覆盖著某种——————绒毛。 沃斯的眼神仿佛在嘶吼:没有別的路了!只有这个!吃下去!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沃斯那复杂的信赖,压倒了恐惧和荒谬感。 沃克用尽最后力气,闭上眼,將那块冰冷的“冰”塞进了嘴里。 预想中的坚硬没有持续太久。 那东西入口后,並没有立刻融化,而是像活物一样,突然“消解”了,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然后,地狱降临了。 沃克痛苦地蜷缩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响的、不似人声的嘶鸣。 沃克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变冷,肌肉在痉挛,皮肤传来一阵阵诡异的麻痒和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要將他从內到外彻底重塑的极端痛苦才缓缓退去。 沃克虚弱地瘫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但————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不再感到难以忍受的寒冷。 沃克挣扎著看向自己的手,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背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一层细密的、白色的绒毛。 他变成了他们的一员。 后来他才知道,那种冰冷的“石头”,是这裂缝深处某种前文明造物影响下形成的奇异物质,被最早来到这里的人发现。 它能极大幅度地提升生物对寒冷的耐受力,代价就是身体会不可逆地出现这种“白毛化”异变,並且过程极其痛苦,並非所有人都能承受下来,很多体弱的人直接在异变过程中死去。 为了活下去,他,以及后来许多濒死的人,都做出了和他一样的选择。 吞噬“冰”,拥抱异变,留在这里。 沃克从那段痛苦的记忆中挣脱,身体还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他“就是这样,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身毛,不是恩赐,是代价。是为了活下去,吞下那东西换来的。裂缝里很多像我一样的人,都经歷过这个。我们不是天生的怪物,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人。” 他握紧了拳头,快要流出血来。 “沃克,” 普莱尔收回思绪,“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焦虑,也不是沉湎於过去。立刻从你的北风哨—— 站挑选几个最机灵、最熟悉南部地形,尤其是裂缝周边环境的队员。我需要知道黑甲骑士的一举一动,他们驻扎在哪里,有多少人,每天做什么,以及裂缝內部的动静。那些头领们是什么反应,普通民眾,特別是那些看起来动摇的人,又是什么反应。” “是,大人!”沃克的精神立刻振作起来,坦白后的他似乎轻鬆了一些。 “记住,只是观察,绝对不要暴露,更不要发生衝突。”普莱尔严肃地叮嘱,“我需要的是眼睛和耳朵,不是英雄。” “明白!”沃克转身离开了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啪声。 普莱尔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粗糙的草纸,拿起炭笔。 他需要一份计划,一份能从那座绝望裂缝中“吸引”人口的计划。 硬抢不行,那就只能“诱惑”。而诱惑,需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他首先写下的是“暖石”。这东西製作不难,利用工坊区的余热和特定矿物就能烧制,成本低廉,但在这酷寒中,一块能持续散发温和热量的石头,就是无声的奇蹟。可以让小股队伍携带,在裂缝外围区域,巧妙地“遗失”或者通过某些隱秘渠道,送到那些看起来动摇的、或是负责底层劳作的人手里。 其次,是食物。寒鸦领的食物储备也谈不上充裕,但比起裂缝里那种彻底的绝望,他们至少还有稳定的、能果腹的黑麦饼和偶尔的肉汤。不需要太多,一点点样品,就足以形成鲜明的对比。 再其次,是“希望”的具体化。他需要让裂缝里的人“看到”寒鸦领的真实样子。这很难,但並非不可能。或许可以通过绘製的简易图画?或者让那小部分出去的人,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用最朴素的语言去描述:描述能量塔带来的温暖,描述工坊里稳定的工作,描述只要付出劳动就能换取的积分和食物,描述这里没有狂热的“神諭”,只有务实的生存规则。 最后,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环:知识,或者说,对“神諭”的詮释权。 那些裂缝里的狂热者,將前文明的文字奉为不可更改的“神諭”,並以此作为拒绝外部世界的理据。这看似是最大的障碍,但如果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撬动整个局面的支点。 寒鸦领,恰好也拥有一处前文明遗蹟,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赫莎。她似乎天生就能理解。 “看来,需要让赫莎再辛苦一下了。”普莱尔低声自语,心里快速权衡著。 。 说起来,赫莎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她的生理年龄看起来不大,但考虑到她可能的起源,用“童工”这个概念去界定她似乎並不合適。 “適应者”。 说起来不知道新领民们適应的怎么样了。 第144章 寒鸦的適应 第144章 寒鸦的適应 科尔將最后一组校验过的齿轮尺寸记录在清单上,直起腰,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工坊里瀰漫著金属和煤烟混合的气味,蒸汽管道的嘶鸣和远处锻锤的撞击声是这里的背景音。 科尔抬起沾著油污的手,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工作檯一角,那里摊著几张描绘著新型公共取水点和高效燃煤炉结构的【蓝图】。 这与他预想中的北境生活截然不同。 在王都时,他在大图书馆的抄录室工作,终日与散发著霉味的古老卷宗和羊皮纸为伴。 光线昏暗,空气凝滯,只有羽毛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响起的。 那时科尔对北境的想像,来自那些破损的冒险小说:无非是永恆的冰雪、粗野的部落民、以及为了爭夺一口热汤或半块黑麵包而爆发的血腥爭斗。 科尔响应那的“先知预言”,与还算是朋友的莉莉他们怀抱梦与想来到这片被標註为“文明尽头”的苦寒之地,本以为会面对原始和荒蛮,需要依靠古老的学识和坚定的信念去探寻救世的钥匙。 然而,寒鸦领是另一种景象。 这里的確寒冷,风雪能將人的呼吸都冻结。 但这里也有能量塔持续散发的的暖意,让人安心。还有著工坊区昼夜不息的、代表活力的轰鸣。 人们穿著打补丁的厚实衣物,脸上刻著风霜的痕跡。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那种痛苦著的劳动,反而很有干劲。 最初的日子,科尔和莉莉他们这些从王都来的年轻人,並没被直接委以重任。 点材料,传递工具,稳住被敲打的部件,双手被震得发麻。 莉莉显然不太適应,常对著弄脏的衣角皱眉。 科尔也曾感到失落,这与“追寻预言”的崇高相去甚远。 在王都,他更多时间是待在学院,与文字和理论打交道。如今却整日置身於叮噹作响的金属和呛人的煤烟之中。 但科尔很快发现,在这片看似混乱的喧囂中,其实存在著秩序。 工匠和学徒们动作麻利,言语简洁,每一个步骤都指向明確的结果。没有太多寒暄,也没有王都工坊里那些繁琐的等级礼节。 领主普莱尔偶尔会出现在工坊,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观察,有时会伸手检查零件,或者蹲下来查看管道的接口。他的关注点永远直:这东西是否牢固,是否合用,能否更快地造出来。 真正的转变始於参与【重型破甲弩炮】的製造过程。 当那庞大的击发机构在测试中屡屡卡壳,赫德却找不出癥结时,是科尔在长时间观察后,凭著经验,隱约感觉到某个基准齿轮的运转声音不太对劲。 老师傅们起初不以为意,但在科尔坚持下仔细检查后,果然发现那个齿轮的嚙合角度存在问题。 “好小子!“赫德用力拍著科尔的肩膀,粗糙的手掌拍得他一个趔趄,“这耳朵够灵!眼睛也毒!” 那之后,科尔被打发去干纯粹杂活的时候变少了。他开始接触到更多实质性的工作,核对材料规格,计算简单构件的承重。 科尔也看到了更多关乎民生的【蓝图】:不仅仅是热水供应,还有旨在减少烟雾、提高热效的改良燃煤炉,规划更合理、能服务更多人的公共取水点布局图。 每一次,当科尔初次看到这些【蓝图】时,內心总会想要挑剔一下。他觉得某个管道走向不够“优美”,某个炉体结构过於“笨重”。 他会下意识试图找出“错误”。 有几次,科尔鼓起勇气向普莱尔提出疑问。令他意外的是,领主从不直接反驳,而是用一些他闻所未闻的基本原理来回应:关於能量如何传递与转化,关於力的传导与分布,关於几何结构的內在稳定性。这些原理如此简洁,却又如此顛覆他过去的认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起初科尔並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原理与眼前设计之间的关联,但在以领主大人给出方式简单验证后,他发现这些“基础”確实无懈可击。 科尔认识到了:领主大人学识惊为天人,且更加系统化和公式化? 日復一日,科尔开始用这套全新的认知方式重新审视周围的一切。他渐渐明白,那些【蓝图】上每一个看似不合直觉的设计,都建立在这套直指本质的知识体系之上。 不过说实话,科尔现在也没能完全理解【蓝图】的部分原理,领主大人也没教,只是笑著让他去自己学习探究实验。 这【蓝图】出自领主大人之手,领主大人当然肯定是完全知道怎么设计的。 领主大人让自己去理解,肯定是有他的考虑的。 而现在当弩炮再次出现问题时,科尔已经能自觉地运用这套思维方式进行分析,而不是依赖过去的经验了。 “科尔!发什么呆呢?” 莉莉的声音將他从沉思中惊醒。他回过头,看到莉莉和另外三个同来自王都的年轻人站在工坊门口,看著有些急切。莉莉招了招手,“快点,有事商量。” 科尔应了一声,小心地將工具归位,跟著他们走出了工坊区。 外面寒意凛冽,但能量塔的温暖,抵御著酷寒。 他们挤在分配一间棚屋里。莉莉关上门,隔绝了大部分风声,她转过身,脸上严肃。 “各位,” 她压低声音,目光扫过科尔和另外三人,“我们来到北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们还记得我们最初的目的吗?先知的预言————。我们不是来这里当工匠学徒,或者整天和油污、螺栓打交道的!你们已经有多少积分”了?” 其他人都附和回应。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了科尔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科尔沉默了一下,他看著同伴们脸上的焦虑和使命感,忽然觉得那有些模糊和遥远。 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不大,却让棚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其实————挺好的。” 第145章 付费上班 第145章 付费上班 莉莉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挺好?科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肩负著使命! “” “我知道,莉莉。” 科尔抬起头,眼神里有著的光,“但是,你们难道没有感觉到吗?领主的那些【蓝图】,那些他称之为知识”和公式”的东西,和王都学院里教的,完全不一样。” 他越说越流畅,仿佛堵塞已久的思绪终於找到了出口:“学院的典籍,总是在描绘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充满了华丽的隱喻和无法证偽的古老猜想。但领主的【蓝图】,它们只刻画世界是”什么样子,然后告诉我们如何去利用它,改造它!它们————它们能实实在在地改变生活!” 科尔激动起来,手指在空中比划:“就拿供水点来说,学院里一直有很多人依靠著遗蹟的图纸又或者经验,甚至请神父来判断。但领主用一张图就解决了上百人取水御寒的难题!” “还有那个弩炮,那个齿轮————我敢说,王都最好的工程学院也设计不出那么精准、 能在这种环境下稳定运行的结构!这难道不神奇吗?” “这不比那些预言更接近————更接近救世之道”吗?也许我们要找的钥匙”,根本不是某件埋在冰层下的圣物,而是————而是像【蓝图】代表的这种东西,一种真正有用的、能让人在严寒中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的方法?”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棚屋里迴荡,现在科尔的热情远超当初学院的出发的时候。 棚屋內一片安静。 莉莉和其他人都惊愕地看著他,仿佛今天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同伴。 科尔看著他们的表情,那股他想要倾诉的热情慢慢没了。 科尔意识到了自己与他们的隔阂,意识到了他那番话在他们听来是何等的离经叛道。 科尔訥訥地住了口,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变回往常的苍白。 “我————我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核对的清单。” 他低声囁嚅了一句,仓促地低著头拉开棚屋的门,侧身融入了外面的寒冷之中。 寒风立刻裹挟著冰屑扑打在他脸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望向工坊区方向,那传来的蒸汽轰鸣与锻打声,轻轻吁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瞬间消散在空中。 路,似乎真的不同了。 科尔站在领主书房门外,试图压下胸腔里那不安?还是兴奋?他刚刚结束在工坊区长达数个塔时的工作,但一种更为炽热的情绪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他抬手,敲响了厚重的木门。 “进来。” 门內传来普莱尔的声音。 科尔推门而入。普莱尔正站在那张堆满图纸和报表的大书桌后,低头看著一份关於弩炮基座应力测试的记录。看到是科尔,他示意说话。 “领主大人。” 科尔站定,行了一个略显生硬却標准的礼节。 “科尔,” 普莱尔放下记录板,“工坊区出了问题?还是测绘遇到了困难?” 他以为科尔是来匯报技术难题的。 “不,大人,都不是。” 科尔连忙摇头,他舔了舔嘴唇,鼓足勇气开口,“我————我是为了我自己的事情来的。我希望————能用我积攒的积分,换取更多的工作机会。更核心、更困难的那种。” 普莱尔確实感到了意外。 他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 科尔来到寒鸦领的时间不算长,最初还有些稚嫩,但很快展现出了適应力和学习能力。他没想到,这种转变会如此激烈。 “积分,” 普莱尔缓缓开口,“6 按照领地制度,可以用来兑换食物、衣物,更好的居住条件。你確定要把它浪费”在换取更繁重的工作上?” 他用了“浪费”这个词,想试探一下。毕竟付费上班的人可不多见。 “不是浪费,大人!” 科尔急切地反驳,“我认为这是投资!对我自己的投资!” 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红,“我知道我的积分很少,可能不够接触那些核心【蓝图】,但我愿意支付!我可以负责更复杂的校验,参与夜班维护,记录繁琐的数据————什么都可以!我只希望能更深入地参与进去!” 他屏住呼吸说完,眼神灼热。 普莱尔沉默地看著他。 “为什么?”普莱尔问,问题简洁而直接,“为了那个先知的预言”?还是为了向你的同伴证明什么?” 科尔用力摇头:“不,大人。那个预言已经很模糊了。至於莉莉他们————我无法说服他们,但我也不能再欺骗自己。” 他指向窗外工坊区的方向,“是那里,大人!是锻锤的力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是【蓝图】上那些能真实改变生活的线条和数字! ” 他的话语带著发自內心的热切:“在这里,知识是活的!它在锻锤的火花里,在蒸汽的嘶鸣中!我想触摸它,理解它,成为它的一部分!而且领主大人您不是说了吗劳动本身就意义非凡。” 普莱尔轻轻点了点头。他明白了。 “你的积分,”普莱尔重新开口,“確实不够换取独立研究弩炮或者能源核心的资格。而且我也不希望积分有这种用途。” 科尔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依旧倔强地站著。 “但是,”普莱尔话锋一转,走到书桌旁,从一堆杂物中拿起一块不起眼的深灰色石头,触手温润,“认得这个吗?” “暖石?”科尔当然认得,这是工坊区利用能量塔余热和特定矿物烧制的初级產品,大部分每个领民都会在寒冷的工休时揣上一块。 “没错,暖石。” 普莱尔將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它的製作工艺不难,远不如弩炮精密,甚至不如一套合格的铁木工具复杂。但它意义非凡。它是我们与雪人贸易的基石,是领民们在漫长寒冬里能握在手中的一点实实在在的温暖,是寒鸦领秩序”与生存”理念最直接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