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奋斗!》 第1章 大明可亡,天下不可亡!(新书开张, 第1章 大明可亡,天下不可亡!(新书开张,罗罗又奋斗,求收藏!)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城。 紫禁城皇极殿前,丹陛之上,新天子朱由检端坐于髹金雕龙宝座。十七岁的少年天子裹在厚重的十二章衮服里,冕旒的玉珠随着他习惯性的低头轻晃。殿前广场,数千官员身着青黑素服,按品级肃立,从殿门直排至午门。三跪九叩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涌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震耳欲聋的呼声,让朱由检(朱思明)猛地清醒。 这场景……竟又回来了。 是梦? 不像,这次太真了。沉甸甸的龙涎香气味,身下龙椅硌人的触感,还有老殿宇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霉味……一切都真实得让他心头一跳:又穿了! 没错,又穿越……他有经验,不是头一回了! 他记得“前前世”,自己是如何在煤山歪脖子树上吊死的。更记得后世那本《明史》,是如何把一盆盆脏水泼向大明列祖列宗和他这个亡国之君的!那些清妖的污蔑之词,每看一回,都叫他心头发堵,却又无可奈何——历史,从来是胜者写的。 在后世的“新天朝”,他只能带着刻骨仇恨和前世的痛,活下去。从咿呀学语,到读书识字,他拼命吸收那个时代的见识,同时苦思大明为何而亡。 考入汉东大学政法系后,他遍读明史,越读越恼恨清妖篡史污明;他也深刻反思过,越想越悔,自己前世少年轻狂、举措失当——裁撤驿站、逼反边军、频换督抚、坑死忠良、自毁长城……当然,最关键的,是他从未真正搞清楚大明的基本盘是什么?大明要续命,这代价该由谁来承担! 他还时常在无人处偷偷哭泣,哭大明覆灭,哭宗庙断绝,哭那本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史书,更哭那因自己不够英明而招致的二百六十八年暗无天日的满清统治! 如今……老天竟真又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眼前一切,绝非梦境! 想到这里,他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真疼! 随即,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哭,并非因悲伤,更非恐惧,而是近乎狂喜的重生冲击。 “回来了……朕……又回来了!”他在心中呐喊,滚烫的泪珠砸落下来,“祖宗……江山……天下汉人的山河……” 此刻,他对满清之恨如烈火焚心。那不仅是个人恩怨,更是天下汉人的血泪!他曾为满清的反动统治概括出八大恨:恨其屠戮汉民亿万,恨其剃发易服断我衣冠,恨其圈地投充使汉为奴,恨其文字狱钳制思想,恨其闭关锁国遗祸百年,恨其篡改史书污我皇明,恨其杀我子孙绝我香火!更恨后世满遗,颠倒黑白,认贼作父! 这下好了,可以报仇了! 阶下,距御座最近的几位内阁辅臣与勋贵,如首辅黄立极、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等,都一身素服,臂缠黑纱,最先察觉天子异样。他们交换一个微妙眼神。 新帝登基,感念先帝,悲从中来,痛哭失声……此乃仁孝天性,纯良至悌!实为社稷之福! 黄立极微微颔首,老脸上露出“理应如此”的欣慰。年过半百的张惟贤捋须,素服下的肩膀微耸,低声对旁侧朱纯臣道:“陛下天性仁厚,至情至性,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必感欣慰。”朱纯臣忙点头附和,眼眶也配合地红了。 更远处百官,虽看不清御座上的详情,但见前排重臣跪地不动,也无人敢喧哗,只当新君沉浸于哀思。偌大广场上,唯有庄重压抑的礼乐仍在回响,衬得御座上传来的哭声,更显情深意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 那哭声不但未止,反而更难抑制——太激动了! 首辅黄立极脸上的欣慰渐渐转为担忧。这……似乎哀恸过久了?恐伤龙体啊。 他侧首,看向丹陛一侧,面白无须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督主,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 魏忠贤此刻眉头紧锁。新帝登基,他本就七上八下,如履薄冰。天启爷在时,他是九千岁,说一不二。可这位信王殿下,素以冷峻刚毅、厌恶阉宦闻名。今日登基大典,新帝不发一言,只痛哭,这哀痛是真是假?是对先帝?还是……另有所指?他实在摸不透这位年轻陛下的心思。 见黄立极投来询问目光,魏忠贤深吸一口气,躬着身子,以与他魁梧身材不符的轻快步履,小心挪至御座侧前方约一丈处,撩袍跪下。同时,首辅黄立极也出列,跪在魏忠贤稍后位置。 “万岁爷……”魏忠贤尖细的嗓音刻意放得极低,带着十二万分的恭敬,“龙体为重,节哀啊……大行皇帝在天有灵,见陛下如此伤怀,也必不安心……还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保重圣躬……” 黄立极也叩首道:“陛下至孝仁悌,感天动地。然大典未毕,国事系于陛下一身,万望陛下珍摄龙体,以慰先帝,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朝廷内外最具权势的两人一同劝慰,声虽轻,却清晰传入朱由检耳中。 沉浸于情绪漩涡的朱由检,被这熟悉的尖细嗓音和文绉绉的劝谏拉回些许神智。他用力眨眼,挤掉模糊了视线的泪水,透过晃动的玉藻,看向阶下跪着的两人——尤其是那身形魁梧的老太监。 魏忠贤!九千岁?只比皇帝少一千岁?不,朕的大明不许有那么牛逼的人!从现在起,你不是九千岁,你是行走的九百万两! 你这些年和你那对食客氏甩开了捞,不知贪了多少……最可恶的是,你们只知道自己贪,也不给朕分钱!回头朕第一个反你和客氏的贪!朕要用满鞑子乾隆的法子对付你们这些贪官——议罪银!罪越大,交银越多;交银越多,赎罪越多;赎罪越多,罪就越小…… 再看看阶下那些看似恭敬的勋贵大臣们,哼,一个个都跟“大金人”似的,李自成不来全是清官,李自成一到全他妈是巨额财产来历不明! 这次可不能便宜李自成,反贪……朕比李自成懂!朕在后世和那些贪官斗了三十年,最懂这些人的心思了! 朱由检指尖再次深掐入掌心,疼痛再次证明他真的回来了。透过晃动的玉藻,他凝视丹墀下跪伏的群臣,心中已盘算出一条路。 “大明的盘子烂了又如何?王朝周期律到了又如何?朕还可走满清的路……让满清无路可走!”他在心底冷笑。议罪银算什么?朕还要卖官卖功名!团练算什么?他要让大明忠臣良将养出比湘勇淮勇更凶悍的练军! “洪承畴在陕西剿匪缺饷?朕就许他收福建的厘金!” “孙传庭要练新军?朕准他在陕西卖功名换银子!” “郑芝龙不是会办水师会和洋人打交道吗?朕要封他当南洋通商大臣!用丝绸、茶叶、瓷器换那种能让草原民族能歌善舞的洋枪洋炮!” 他眼前浮现出前景:洪承畴变成洪国藩,孙传庭化作孙鸿章,卢象升成了卢宗棠……也许到了最后,大明还会有一个小站练兵的“大头”,还会有一门闹革命的“大炮”。 可那又如何?总比让建奴当二百多年奴隶主强!说不定,大明也能得个“优待明室条例”呢。 “宁让这天下变成晚唐乱世,也绝不让建奴摘了桃子!”他打定主意。又想起后世史书“大清得国最正”的鬼话,胃里就是阵阵恶心。那些剃发易服的鞑子,也配坐紫禁城? 魏忠贤还在絮叨节哀。朱由检盯着他身上素色蟒袍,忽然想笑。这权阉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即将成最大“反贪政绩”。那些贪墨的银两,正好充作“灭虏平辽专项基金”! “陛下?”黄立极见他久不言,试探着又唤。 朱由检已回神。三十年官场历练的沉稳此刻派上用场。他缓缓抬手,用袖口拭去面上泪痕,嗓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朕……知道了。” 三字极轻,却让魏忠贤浑身一颤。那语气里没有新君的惶恐,没有少年的稚嫩,倒像历经沧桑的老吏在说“知道了”。 “众卿……平身。”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却无人注意,年轻天子冕旒下的双眼,正冷冷扫视他们每个人的乌纱帽——那将来或会挂上价签。 朱由检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他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搞钱和收狗! 又不知多久,登基大典终于结束。鸣鞭声裂空三响,朱由检在司礼监太监搀扶下缓缓起身。十二旒冕冠的玉藻纹丝未动,他双手持圭平端腹前,踏下丹陛,皂靴踩过御道金砖。 魏忠贤欲上前搀扶,却见新天子忽然转头,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笑容。那笑里带着审视。 “魏伴伴。”朱由检声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这些年来,你为大行皇帝尽心尽力,朕都记在心里。” 魏忠贤魁梧身躯明显一震,随即放松,脸上堆起谄笑:“老奴惶恐,能为万岁爷效劳,是老奴的福分。” 朱由检微颔首。 “往后朝中诸事,还要多仰仗魏伴伴。”朱由检声音仍温和,“记住……要稳,朝廷要稳,天下百姓要稳,你这个九千岁更要稳住。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儿,都给朕稳住!” 当仪仗缓缓移动,朱由检转身离去时,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魏忠贤站在原地,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总觉得新天子的话语里,藏着什么他听不懂的东西。 (本章完) 第2章 朕的钱!都是朕的!(求收藏,追读) 第2章 朕的钱!都是朕的!(求收藏,追读) 登基大典的余音还在紫禁城上空绕着,刚换好孝衣的朱由检,心早就飞去了坤宁宫。那里有位五十多年没见的“老嫂子”。 “去坤宁宫。”他声音不高,直接打断了王承恩关于后续仪程的请示。 “奴婢遵旨。”王承恩立刻躬身,又迟疑了一下,“陛下,按制需备仪仗……” “不必,”朱由检语气干脆,“轻车简从,朕要快些见到皇嫂。”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惊动人。” 王承恩领了旨,迅速遣散大部分随从,只留几个心腹内侍和侍卫。朱由检迈步出乾清宫,脚步快得几乎像小跑,穿过乾清门,身后王承恩几人只得小步快跟。 秋风扫过高耸的红墙夹道,卷起几片枯叶。朱由检脚步稍缓,目光追着落叶,思绪飘远了。 生母刘氏走得早,印象早已模糊。是天启哥哥,那个被后人叫作“木匠皇帝”的兄长,还有眼前即将见到的嫂嫂张嫣,给了他一个家。天启哥或许爱玩木头,对他这弟弟却极好。嫂嫂张嫣,待他更像母亲。 前世……城破国亡,他亲手了结了妻女,也没能护住这位如母的长嫂! “这一世,绝不会了!”他胸中涌起一股狠劲,“这一世的我,是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斗倒过无数贪官的好汉子!什么思想、主义都门儿清!李自成、建州鞑子,休想再动我家人一根汗毛!”一股要扛起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信念在他胸腔激荡。 他脑中甚至闪过预案:万一不行,提前几个月,甚至一年,就把嫂嫂和孩子们秘密送去南京!有长江天险,有半壁江山,有郑家的船……不!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不!这一世,朕定要守住京师!守住祖宗基业……哪怕守出个藩镇割据!嫂嫂哪儿也不去!” 坤宁宫偏殿。 素白纱幔低垂,烛火在铜鹤灯台上跳动。张皇后一身粗麻重孝,脸上未施粉黛,独自坐在窗边矮榻上。天启的离去抽走了她最大的依靠,心里跟刀绞似的,泪水又一次打湿衣襟。 “娘娘,娘娘!”一名宫女快步进来,“陛下来了!已到宫门外了!” 张嫣闻声,身子微微一颤。她迅速抬袖擦掉脸上泪痕,强压下情绪。新君登基后按礼来见皇嫂,是意料之中,但来得这么急、这么快,却让她有些意外。 她站起身,对着模糊的铜镜理了理鬓发和孝服,努力挺直背。她是天启皇帝的遗孀,是大明曾经的国母,就算心再痛,也不能在信王……在当今陛下面前失了体统。 她刚走到殿门内,朱由检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 五十多年!五十多年的思念和愧疚,在见到这张憔悴却仍端庄的脸时,让朱由检一时哽住。 “嫂……”一个字艰难地挤出喉咙。 张皇后看着眼前的新君,这张和亡夫有七八分相像的脸,如今一身素服、满面悲痛地站在面前,让她瞬间想起了永远离开的天启帝。 但她终究是母仪天下过的皇后。张嫣强忍着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依照宫规,庄重地向朱由检福下身去: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崇祯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身影向自己行礼,再一次确信这不是梦……一切,真的重新开始了。他用力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同样以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向张皇后深深一揖,嗓音沙哑却清晰: “皇嫂请起……免礼。朕……来看您了。” 四目相对,殿内一片寂静。 张嫣看着朱由检,眉眼仍是信王的模样,却多了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历经几十年风雨的沉重。 而朱由检看着张嫣,这张年轻的脸与记忆中天崩前那张悲壮决绝的面容重迭,让他心潮难平。 沉默像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 半晌,朱由检才像回过神。他目光扫过侍立殿角的宫人。 张皇后立刻明白了,轻轻抬手:“都下去吧,外面候着。” “是。”宫人们如蒙大赦,悄声退下。 朱由检又朝门边垂首侍立的王承恩递了个眼色。王承恩会意,深深一躬,也无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殿内只剩叔嫂二人。 朱由检向前两步,在离张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皇嫂,魏忠贤擅权多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内外……此人为祸不小,朕必办他!” 听到“魏忠贤”三字,张嫣原本哀戚的眼神骤然锐利,深切的厌恶与痛恨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声音也带上了冷意: “陛下明鉴!先帝……先帝仁厚,若不是被魏阉和那毒妇客氏蒙蔽引诱,沉迷嬉戏,又怎么会……又怎么会……”她说不下去了,眼圈又红,强忍泪水,顿了顿道:“这两人蛊惑圣心,败坏朝纲,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我大明江山就是被这些阉党所误!陛下要除此害,臣妾……死也瞑目!” 朱由检看着嫂嫂。她对阉党的态度和前世一样——单纯地恨,主张严惩。而当年的崇祯同样疾恶如仇,后来钦定逆案,二百多个阉党成员全被定罪抄家…… 想到“抄家”,朱由检心里那“朱副局长”的算盘立刻噼里啪啦响起来。宦海三十年,他经手的大案要案可不少…… 按前世的记忆和经验,他飞快盘算:一个盘踞中枢多年的大贪腐集团,核心成员二百多人,就算平均每人只贪十万两(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清廉”),总金额也该有两千多万两!魏忠贤作为头号巨贪,家产怎么也得八位数起步! 可前世的结果呢?抄魏忠贤的家,居然只抄出几千两银子!骗鬼呢! “那是朕的钱!朕的钱啊!”朱由检内心咆哮,“下面的人层层扒皮,经手三分肥,朕拿一,你们拿九,朕也忍了!结果就给朕几千两?打发要饭的?魏忠贤那老狗什么排场?他用的家具、吃的、穿的,哪样不值几千两?这抄家抄的,简直侮辱朕的智商!”一股被底下人联手糊弄的怒火直冲头顶。 所以,魏忠贤必须办!不办他,他不会自己爆金币,他要是有那觉悟当初就不会贪。他不爆金币,大明延寿改革的启动资金哪里来?但不能“大办”,只能“留置”,万万不能搞成钦定逆案或交三法司严审。 因为“留置”是皇帝自己能掌控的。 一旦定了逆案,或移交三法司,后面的事他就管不住了。他就一个孤家寡人,顶多几个心腹,根本没法把魏忠贤那庞大的家产“冻结”起来。移交三法司,或由皇上定案再由锦衣卫去抄家……这八位数的家产,抄着抄着就没了,找谁说理去? 这里可是大明,不是汉东…… 他堂堂皇上,总不能拉着王承恩、曹化淳几个太监跑去魏忠贤家搬东西吧?成何体统?而且也搬不了多少。 而且,在“留置”魏忠贤之后,他崇祯除了能拿到银子,还可以给魏忠贤一个“好好表现”、争取宽大的机会。 只要魏忠贤“表现”好,认罪态度端正,悔过心诚,最重要的是——把他和党羽们实际贪墨的巨额财富,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田契商铺等等值钱东西,都老老实实、不打折扣地“退赃”到内库,那他朱由检也不是不能“给出路”,让他当“大明好狗”的榜样,继续为大明皇帝捞钱钱,总是要捞的,魏忠贤有经验,没卵子还是可用的。 想到这里,朱由检点点头:“皇嫂放心,朕心里有数。” 他压低声音,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得把客氏从咸安宫‘请’出来。” 张嫣微微一怔:“陛下是说……现在就办?” “正是!”朱由检语气果断,“魏忠贤老奸巨猾,做事滴水不漏,但客氏跋扈张扬,恶行累累,正是突破口!” 他目光锐利,声音压得更低:“朕想了个法子,假托先帝遗诏,念客氏抚育之功,特赐宫外宅邸一座,让她养老。先帝梓宫还在乾清宫,客氏于情于理,都该入宫叩谢天恩。到时候,皇嫂可下懿旨,召她到乾清宫昭仁殿,由皇嫂的人宣读诏书,再当场拿下!” 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陛下这计策妙!客氏向来贪权爱财,听说有‘恩旨’,肯定喜不自胜,一定会入宫谢恩!” 朱由检微微点头:“朕会让曹化淳带人在乾清宫外围策应,切断消息。至于抓人和看押……”他看向张皇后,“得用皇嫂的心腹,绝对可靠之人!” 张皇后深吸一口气,眼神转冷:“臣妾身边的老宫人秦嬷嬷,还有坤宁宫管事牌子赵安,都是心腹,而且深恨客魏!他们手下也有几个得力的,能办这事!” 崇祯眼中露出一丝满意:“好!一旦扣下客氏,朕亲自审,保管能用她的口供,一点点把魏忠贤这权阉扳倒!” 张皇后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臣妾这就拟旨,定叫那毒妇……自投罗网!” 关于更新:新书期每日两更,欢迎追读。基本上上午九点一更,下午四点一更,明天开始。 (本章完) 第3章 清水 面饼 双规 第3章 清水 面饼 双规 乾清门西侧的廊庑小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王承恩躬身把个粗陶碗捧到朱由检面前,碗里是清水。曹化淳则从食盒里拿出三块面饼。 崇祯盘腿坐在土炕上,扫了眼跟前仨人——王承恩、曹化淳、徐应元,都是信王府跟出来的老人。他拿起一块饼,手指头搓了搓那糙面,忽然无声地咧了咧嘴。 上上一世,也是这地方。十七岁的自己缩在这太监值房里,啃着周王妃烙的饼,喝着徐应元打来的凉井水,整宿攥着把匕首不敢合眼。那会儿是真怕,怕魏忠贤的毒酒,怕阉党的刺客。现在想想,少年心性,又可笑又可怜。 “魏忠贤……”崇祯咬了口饼,慢慢嚼着。这会儿他心里门儿清:九千岁?不过是条拴在皇权柱子上的老狗!自己要是今晚蹬腿儿,头一个被总督京营的英国公张惟贤拖去剐了的,就是他魏忠贤! 张皇后在宫里,周王妃在宫外——皇帝一死,太后就得从她俩里头出!紫禁城外头还有十万京营和十万锦衣卫——京营的军官多是北京勋贵子弟,锦衣卫的校卫、力士几乎都是“京爷”,锦衣卫中高层更是勋贵出身,都落籍北京,这才是北京城最大的网。 他魏忠贤一个“臭外地的”敢在北京动皇帝?怕是嫌自己和那百八十个干儿子死得不够快? “陛下,夜里凉,您喝口热水暖暖。”徐应元小心翼翼递上陶碗。 崇祯接过碗,没喝,声音沉了下去:“清水就面饼,这是艰苦朴素,不忘初心。当年太祖爷游历天下,怕是一块这样的面饼都是奢望,就这一碗清水,能天天喝上。”他顿了顿,抬眼望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下天下多灾,陕西赤地千里,河南蝗虫蔽天……不知多少百姓,连这一碗清水都喝不上,又有几个能像太祖爷,一碗清水下肚,胸中自有万钧雷霆?” 屋里一片死寂,王承恩仨人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崇祯忽然一笑,拍了拍炕沿:“都杵着干啥?坐!自己人,甭整那些虚的。”他指着饼和碗,“吃!吃饱喝足,今晚上还得指着你们仨给朕守夜呢!明儿个起,咱得把这偌大的紫禁城,一寸寸,攥回手里!” 王承恩眼眶一热,“噗通”跪下:“奴婢……”话没说完,崇祯就把手里那碗清水塞他怀里了。 “用这个喝。”崇祯语气不容商量。 王承恩捧着还带着皇帝手心热乎气的粗陶碗,手直哆嗦。曹化淳和徐应元也慌忙跪下,仨人捧着那碗清水,你一口我一口,轮流喝。温乎水滑过嗓子眼,每一滴都是皇恩!跟皇帝一个碗喝水,啃同一块饼……这份恩典,砸得仨大太监晕头转向,血直往脑门子上涌。 “奴婢(老奴)愿为陛下效死!”仨人脑门子重重磕在冰凉的砖地上,声音发哽。 崇祯重重点头,目光落在徐应元身上。这老滑头,上辈子靠着跟魏忠贤虚与委蛇,麻痹了阉党,给自己挣了宝贵时间。可惜后来查出他收了魏忠贤五万两银子,自己一怒之下把他贬去凤阳扫皇陵,没两年人就没了。现在想想,五万两算啥?比起他稳住魏忠贤的功劳,屁都不算。刻薄了……是自己刻薄了。 他伸手,在徐应元有点佝偻的肩上拍了拍:“好好干。差事办漂亮了,日后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朕给你留着。”这是徐应元上辈子临死前最大的念想。上辈子没让他做,这辈子补上。 徐应元浑身一激灵,猛地抬头,老泪“唰”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只会一个劲儿磕头:“谢……谢万岁爷天恩!奴婢……奴婢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记着,”崇祯俯身,声音压得低,就徐应元能听见,“好好办事,银子……该拿的拿,不该拿的,烫手!”他意味深长地瞥了徐应元一眼。 徐应元心头一凛,立马明白皇帝话里的敲打和回护,更是感激涕零:“奴婢明白!明白!” 崇祯转向曹化淳:“老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明儿带饼进宫时,从信王府再挑几个机灵可靠的带进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他们去把昭仁殿里里外外,给朕打扫干净,然后……安排可靠的人,给朕死死看住。” 曹化淳心思细,一时猜不透皇帝为啥突然要收拾放书的昭仁殿,但“死死看住”四个字,让他闻出味儿不对了。他躬身应道:“奴婢遵旨,一定办妥。” 崇祯看着仨人狼吞虎咽分饼,最后一口水也让王承恩珍惜地喝光了,才道:“吃饱了就早点歇着,轮着值夜。明儿一大早……还有贵客要见。” 王承恩低声问:“皇爷,明早见谁?奴婢好早作安排。” “奉圣夫人,客巴巴。”崇祯淡淡道。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清晨。 客氏一身素白孝服,鬓边簪白,手腕缠黑纱,由俩贴身宫女搀着,慢慢走向乾清宫。她脸带憔悴,眼圈发红,一副沉浸在丧子悲痛里的模样——天启帝都驾崩三天了,她哭灵的架势还是一丝不苟,谁见了都得赞一声“忠仆情深”。 王承恩在前头引路,脚步不快不慢,恭敬里透着疏离。他微微侧身,声音低沉:“奉圣夫人,先帝有遗诏,念您抚育之功,特赐宫外宅邸一座,供您颐养天年。今儿召您入宫,一是叩谢先帝遗泽,二是领受恩赏。” 客氏垂着眼皮,掩去眼底那丝狐疑,声音哀戚:“老身……谢陛下隆恩。” 她心里盘算:新帝登基才一天,就突然下旨“恩赏”?魏忠贤昨晚还叮嘱她小心行事,别轻易离宫……可既是“先帝遗诏”,又由王承恩亲自传旨,她要是抗旨,反倒显得心虚。再说,乾清宫是先帝梓宫所在,她这“乳母”,于情于理都该去磕头谢恩。 想到这儿,她微微点头,跟着王承恩进了乾清宫。 殿里,天启帝的梓宫静静停着,素白帷幔低垂,香烛缭绕。客氏一进门,“扑通”就跪了,脑门子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哽咽:“先帝啊……老奴来迟了!”她趴地上痛哭,肩膀直抖,装得跟真事儿似的。 王承恩站边上,面无表情看她演。等她哭差不多了,才上前轻声道:“奉圣夫人,陛下还有恩赏在昭仁殿,请您随奴婢移步。” 客氏抬起泪眼,装模作样地迟疑:“这……老奴还没尽哀……” 王承恩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陛下体恤夫人年迈,特命奴婢尽快带您领赏,免得累着。” 客氏心里警铃大作,脸上不显,只得慢慢起身,擦擦泪,跟着王承恩往昭仁殿去。 推开殿门,一股子冷气扑面而来。 昭仁殿里,空荡荡的,就一张榆木桌子摆中间。桌后头,年轻的崇祯帝坐得笔直,眼神跟刀子似的。桌上,一只厚墩墩的黄梨木杯冒着热气,飘着茶香。 两边,张皇后的心腹——秦嬷嬷和赵安,跟俩石像似的杵着,眼神冰冷。 客氏脚步一顿,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她强装镇定,上前行礼:“老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免了。”崇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劲儿。 客氏抬头,对上崇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心头猛地一哆嗦——这哪是十六岁少年的眼神?分明是官场老油条在审犯人! 崇祯慢慢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奉圣夫人,朕今儿叫你来,是有事要问。” 客氏勉强挤出点笑:“陛下但问,老奴必知无不言……” 崇祯轻轻敲了敲桌面,秦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懿旨,高声念道: “奉皇后懿旨——查奉圣夫人客氏,恃宠而骄,僭越礼制,私蓄亡命,秽乱宫闱,更兼贪墨内帑,侵吞皇庄,罪证确凿!今命其于昭仁殿中听候发落,以正国法!” 客氏如遭雷劈,脸“唰”地白了。 她猛地看向崇祯,声音尖利:“陛下!老奴冤枉!这……这是有人构陷!” 崇祯冷笑一声,端起那厚壁黄梨木杯,抿了口热茶,才淡淡道:“冤枉?奉圣夫人,往后一个月,你就给朕呆在这昭仁殿里,没朕的旨意,哪儿也不许去,谁也不准见,就老老实实给朕交待,这些年你贪了多少?吞了多少?害了多少人?同伙都有谁?” 他放下茶杯,目光冰碴子似的:“你要识相,老老实实交待罪行,检举同伙,朕或许网开一面,毕竟先帝是有遗诏的;你要是不开窍……” 他顿了顿: “那就别怪朕,不理先帝的遗诏……把你凌迟处死,还要诛你满门!毕竟他已经是先帝了……朕才是现在的皇帝!你能不能活,你儿子能不能活,全在朕一念之间,你自个儿掂量!” 客氏知道没得选了,脸白得像纸,哆嗦着问:“陛下是想知道魏忠贤指使老奴干的错事吗?” 这就急着卖魏忠贤了? 崇祯冷冷一笑,摇摇头:“还没轮到他……你先给朕说说,你跟司礼监掌印王体乾是怎么勾搭的?” 王体乾?客氏一愣,怎么是他?他好像没多大罪过啊……不就贪了点钱? (本章完) 第4章 议罪银,投名状 第4章 议罪银,投名状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乾清宫前的广场透着秋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这个在宫里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揣着满心不安,穿过冷风来到乾清宫外。他袖子里紧紧捏着一份辞呈——是昨晚上和魏忠贤反复商量后定下的试探招数。 引路的小太监没带他去正殿,却拐向了西边一处偏廊。王体乾心里咯噔一下,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少年天子崇祯,盘腿坐在一张简陋的土炕上,身上裹着件素白袍子,手里捧着个看着挺厚实的黄梨木杯。另一只手捏着半块啃剩的面饼,见王体乾进来也没起身,只抬眼瞅了瞅,慢悠悠咬了口饼,又对着木杯吸溜了一口。 “王伴伴来了?坐。”崇祯指了指炕边一个小马扎,口气随意得像招呼街坊老头。 王体乾只觉得后背发冷。眼前这啃饼喝水的少年……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压力!他扑通跪倒,双手高举那份辞呈,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老迈和疲惫:“老奴王体乾,叩见万岁爷!老奴……年老糊涂,实在担不起掌印的重任了,求陛下开恩,放老奴回乡养老吧!” 崇祯放下木杯,接过辞呈,展开,就着油灯光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屋里静得吓人,王体乾连自己喘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半晌,崇祯合上辞呈,抬眼看向跪地的王体乾,温言问道:“王伴伴是宫里的老人,劳苦功高。你这一走,司礼监掌印的位子可就空了。朕刚登基,对宫里人事还不熟,你说说,这位置……该由谁来顶?” 他捧着那厚壁木杯,目光平平淡淡,却让王体乾感觉自己像被老虎盯上的兔子。 “要不,”崇祯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你给朕推荐一个?” 王体乾趴在冰凉的砖地上,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袖筒里的手指头微微哆嗦——新天子这招太刁了!辞呈本是以退为进的试探,若天子挽留,就知道还得用他们;若准了,也能摸摸风向。可这轻飘飘一句“推荐继任”,直接把他架在火上了。 皇帝的意思……难道是想要自己推荐魏忠贤? 司礼监掌印太监虽然位子在魏忠贤的秉笔太监上头,但提督东厂这差事向来是秉笔太监兼任。谁掌着东厂,谁才是真正的太监头子。 要是魏忠贤升了掌印,按规矩就得卸了东厂提督——那可是魏党的命根子!没了这把刀,九千岁就成了没牙的老猫。 “老奴……愚钝。”他嗓子发干,“掌印之位关系重大,非得德才兼备不可。秉笔李永贞通晓文书,掌内官监多年……” 崇祯吹了吹木杯里的热气:“文书房离不开人,李秉笔的字朕瞧着顺眼,动不得。” “秉笔石元雅掌针工局印,督造宫中衣裳有功……” “朕刚登基,回头还得立后,针工局活儿多,”崇祯掰着面饼慢悠悠道,“石元雅干得挺好,别挪窝了。” “秉笔涂文辅提督御马监,管着四卫营……” “那御马监谁管?”崇祯连连摇头,“眼下世道乱,御马监掌着几千精兵,要紧得很,非涂文辅不可!” 殿里死静,只有厚壁木杯被崇祯手指头敲得笃笃响。王体乾喉咙发紧——这仨都是魏党心腹,要是都动不得,那就只剩…… 过了好一会儿,王体乾终于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九千岁……魏公公忠心为国,先帝爷也夸他‘可计大事’……” “哦?”崇祯眉毛一挑,忽然把木杯往炕桌上一顿,“当啷”一声吓得王体乾脊梁骨发凉。少年天子却咧嘴笑了,像是拨开云雾:“王伴伴这话说到朕心坎里了!魏厂臣公忠体国,掌印之位非他莫属。朕准你所荐!” 王体乾眼前一黑。魏忠贤要是升了掌印,东厂必丢!这是要刨魏党的根啊! 他猛地抬头,却见崇祯已经拿起面饼,就着木杯热气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动着含混道:“对了,魏厂臣既然掌了司礼监,东厂督主的位子就空出来了……王伴伴,要不你回去和魏公公合计合计,看看谁能顶上这个缺?” 王体乾趴在地上,脑门紧贴冰凉的金砖,冷汗把后背的蟒袍都浸透了。 崇祯见他闷不吭声,冷笑一声,从袖筒里慢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轻轻抖开。 “王伴伴,认得这个么?” 王体乾微微抬头,眼珠子一下瞪圆了——那是一份供状!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末尾摁着个鲜红的手印。他太熟了,那是客氏的字!客巴巴那毒妇,竟被皇帝拿下了?! 供状上白纸黑字写着:“天启五年到七年,重修三大殿的工程,王体乾和客氏合伙,虚报工料、克扣匠银,一共贪了白银二十万两。客氏得了十万两,王体乾得了十万两……” 王体乾浑身筛糠,眼前发黑。他太清楚这份供状的分量了——三大殿工程是天启朝最烧钱的活儿,魏党上下其手,捞得肥流油。真要查起来,二十万两只是九牛一毛!客氏这贱人,竟把他咬出来了?! 崇祯把供状放回桌上,端起木杯吸溜了口茶,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却字字像刀子: “王伴伴,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朕问你——在这紫禁城里,谁是主,谁是奴?” 王体乾浑身一激灵,脑门重重磕地:“陛下是主!老奴……是陛下的奴才!” “好。”崇祯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朕今儿把话挑明,朕不要你的命,也不要魏忠贤的命,朕只要两样东西。” 他竖起两根指头: “第一,银子。很多很多的银子!陕西大旱,九边欠饷,辽东军费,哪样不要钱?朕要救大明,头一桩就是搞钱!” “第二……”他眼神像锥子,直扎王体乾心窝,“东厂督主的位子!” 王体乾心头剧震。东厂!皇帝这是要魏忠贤的命根子啊! 崇祯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蛊惑的调调:“王伴伴,眼下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道儿……” “头一条,跟着朕。朕保你富贵平安,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你把赃银退了,再交一笔‘议罪银’,朕给你免罪金牌,打今儿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第二条,继续跟着魏忠贤。那朕只好把这份供状抖搂出去,让三法司好好查查,你这十万两银子,到底是怎么贪的?又哪儿去了?” 王体乾浑身打颤,脑子里飞快盘算:客氏倒了,供状在手,皇帝明显是有备而来。要是硬扛,自己肯定成弃子;要是投靠新君……魏忠贤能饶了他? 可皇帝说得对,谁是主,谁是奴?魏忠贤再横,也不过是个奴才!眼前这位少年天子,才是紫禁城真正的主子! 终于,王体乾一咬牙,重重叩头:“老奴……愿为陛下效死!” 崇祯笑了,却摇摇头:“不够。” 他手指头点了点客氏的供状:“这十万两……你打算怎么了?” 王体乾颤声道:“老奴……愿意全数退赔!” “光退赔可不成。”崇祯眯起眼,“你有罪啊,贪污是罪,你得交——议罪银!” “议罪银?”王体乾茫然抬头。 “对。”崇祯笑容和气,“议罪银,就是你交了银子,朕就不追究你过去犯的罪。朕给你免罪金牌,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之前的事,朕一概不问!你就能重新开始,当大明的忠仆!” 王体乾喉咙滚动:“陛下……真的什么罪都能免?” 崇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除了贪钱,还能有啥罪?谋反?你有那胆子么?” 王体乾终于横下心,重重叩首:“老奴愿退赔十万两,再……再交十万两议罪银!”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却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得帮朕盯住魏忠贤。他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 王体乾浑身一哆嗦,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应下:“老奴……遵旨。” 崇祯笑容更深,推过纸笔:“最后,写份供状吧。把你所知道的,魏忠贤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罪过,一五一十写清楚。” 王体乾手一抖,墨点子溅在纸上。这是要他亲手把魏忠贤卖了啊! 崇祯笑着安抚道:“王伴伴,甭担心,朕不会拿你的供状去动魏忠贤……这只是你的一份投名状!” 王体乾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天启年间勾结外官,收受崔呈秀、田吉等贿赂,侵吞内帑,私占皇庄,贪墨银两逾百万……” 写完,他哆哆嗦嗦摁下手印。 崇祯收起供状,笑容满面:“王公公,打今儿起,你就是朕的人了。好好办事,朕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你,不是魏忠贤的人,你是皇帝的人,而朕才是如今大明的九五至尊!” (本章完) 第5章 入帝党!(求收藏) 第5章 入帝党!(求收藏) 乾清门外,王体乾佝偻着腰,被俩小太监架着,踉踉跄跄往外走。这往日威风八面的老太监,这会儿脸灰败得像霜打的茄子,活脱一只被拔了毛的老公鸡。守门的四卫营官兵大气不敢出,领头的太监涂启年攥紧刀把子,上前半步想扶:“老祖宗……”话没说完,王体乾浑浊的眼珠子斜了他一下,喉咙里咕哝一声,直接被架走了。 涂启年僵在原地,三十多岁的壮汉绷得像块石头。他是御马监掌印涂文辅的干儿子,这会儿只觉得心慌气短。正想派人去报信,却见王承恩从门里转出来,二十二岁的年轻太监步子稳稳当当:“涂监丞,皇爷叫你进去。” 廊庑小屋里,崇祯盘腿坐在炕上,捧着那个厚木杯,脸上带着跟年纪不符的温和笑。涂启年“噗通”跪倒:“奴婢涂启年,叩见万岁爷。” “识字吗?”崇祯喝了口热水。 “回皇爷,奴婢念过几年私塾。” “《三国演义》看过吗?” “看过几遍……” “里头有个叫成济的蠢货,”崇祯忽然放下木杯,“替司马家杀了皇帝,最后被灭了三族。你说这人,是忠还是傻?” 涂启年浑身一哆嗦,冷汗“唰”地湿透了里衣。 王承恩适时递上一卷黄绫。涂启年展开时手直抖——竟是王体乾的辞呈! “王公公这是急流勇退啊。”崇祯淡淡地说,“一大家子的富贵算是保住了。你说他退得好不好?” 涂启年猛地抬头,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王体乾……是降了!” “奴婢、奴婢也愿学王公公!”涂启年声音发颤。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崇祯摩挲着木杯,忽然想起煤山那棵歪脖子树。上辈子杀得太狠,最后连个护驾的忠仆都难找。眼前这涂启年膀大腰圆,是个好材料。 “王公公是该养老了,”崇祯忽然一笑,“可你才三十出头,退什么退?不想跟着朕救国救民?” 曹化淳立刻接话:“启年,皇爷这是要抬举你呢!” 涂启年一个响头磕下去:“奴婢愿给皇爷当牛做马!” “你姓涂?涂文辅的干儿子?”崇祯慢悠悠问。 涂启年心一横:“奴婢本家姓王!涂文辅……不过是宫里认的干爹!” 崇祯朝徐应元抬抬下巴:“徐伴伴是朕潜邸旧人,你认他当干爹如何?”五十岁的徐应元挺直腰板,脸上透着得意。 涂启年愣了愣,随即狂喜叩头:“干爹在上,受儿子一拜!”咚咚磕头。 “空口无凭。”崇祯抽出张洒金宣纸,王承恩研墨递笔,“写个认爹状,朕替你收着。” 笔尖沙沙响,涂启年明白了——这是投名状!当他把“甘愿拜徐应元为父,生死荣辱皆系君恩”的状纸呈上时,崇祯随手折好塞进袖子,像收了份“入伙申请书”。 “徐启年,”崇祯改了称呼,“叫外头的弟兄都进来。” 二百多号四卫营官兵列队进院。曹化淳掀开樟木箱,银光晃眼。崇祯抓了把碎银子,走到排头兵跟前:“叫啥?哪卫的?” “回、回万岁爷!小的张铁柱,腾骧左卫马队什长!” 崇祯把银子拍在他手心:“好名字!王伴伴,记下!” 王承恩提笔疾书:“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辰时,腾骧左卫张铁柱首受皇赏。”朱砂一点,这粗汉子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自己人”的感觉。 崇祯其实没多少银子,但他知道——人心比钱要紧。上辈子把魏忠贤的精兵都散了,结果连个护驾的人都找不着,这次可不能犯傻。 当最后一锭银子放进娃娃脸小兵手里时,院子里已跪倒一片。王承恩合上册页的轻响,像是宣布他们都成了“天子亲军”的头一批。 …… 肃宁伯府厅里,烛火通明,却压不住人心里的寒气。魏忠贤焦躁地踱步,嘴里念叨:“离了咱家,朝廷转得动么?”李永贞和石元雅垂手站着,空气像冻住了。 魏良卿拖着王体乾撞进来。王体乾面无人色,官帽歪斜。魏忠贤急问:“体乾……皇帝准了?” 王体乾“扑通”跪倒:“九千岁!万岁爷……他逼着奴婢荐人!” 魏忠贤强装镇定:“荐了谁?” 王体乾涕泪横流:“先荐了李公公……万岁爷说文书房离不开他……又荐石公公和涂公公……皇上说石公公管针工局挺好,涂公公要管御马监……” 魏忠贤眼前发黑:“你最后……荐了谁?” 王体乾嚎啕大哭:“奴婢……奴婢被逼无奈……荐了九千岁您啊!” “完了……”魏忠贤瘫坐椅中。皇帝这是要他的命啊! 一片死寂中,魏良卿狠声道:“伯父!不如鱼死网破!趁那小儿羽翼未丰……”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魏良卿的话。魏忠贤不知何时坐直了身子,眼中冒火,一巴掌扇得魏良卿踉跄后退,半边脸顿时肿了。 “混账!你想让咱家满门抄斩吗?”魏忠贤厉声咆哮,“鱼死网破?你拿什么破?就凭府里这几百号家丁?蠢货!” 魏良卿捂着脸,又痛又怕,还不甘心:“伯父!就算交出东厂、司礼监,皇帝就能放过我们?张皇后那边……” “闭嘴!”魏忠贤怒喝,声音却透着一丝虚。这话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就算他交权,皇帝和张皇后能饶了他吗? 这时,厅门被猛地撞开。客氏之子侯兴国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惊恐:“九千岁!不好了!我娘被万岁爷扣在宫里了!跟着去的嬷嬷太监都被赶回来了!” 众人如坠冰窟。客氏被扣,这比王体乾被逼退还要命百倍!她手里攥着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随便抖出几件,就够整个阉党死无葬身之地! 魏良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伯父!不能再……” “报……!”一声凄厉的通报打断了他。只见涂文辅连滚带爬冲进来,帽子都跑丢了:“督主!大事不好!我那干儿子涂启年反水了!乾清宫那二百精兵全被万岁爷拿下了!” 最大的依仗垮了! 魏忠贤只觉得喉咙一甜,眼前发黑,差点栽倒。李永贞和石元雅赶紧扶住他。 “完了……完了……”魏忠贤面如死灰,喃喃自语。 这时,李永贞突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督主!还没完!万岁爷这是在敲山震虎!明日文华殿召对才是关键!” 他压低声音:“咱们得发动阁老们一起哭穷!把国库空虚、陵寝开销这些烂摊子都摆出来!让皇帝知道,没您坐镇,这朝廷转不动!” “至于东厂……”李永贞咬牙道,“可以让给徐应元。但司礼监批红权必须攥住!” 他又转向侯兴国:“侯公子,赶紧去把你娘名下的银子、地契都藏好!尤其是那些要命的账册,统统烧掉!只要抄不到钱,你娘就还有活路!” 侯兴国如梦初醒,慌忙跑了出去。 魏良卿急问:“要是皇帝非要置伯父于死地呢?” 魏忠贤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让九边督抚上奏,哭诉欠饷严重,恐生兵变!看皇帝怕不怕!” 他扫视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狠劲:“良卿,去联络崔呈秀他们。明日文华殿,咱们唱一出大戏给万岁爷看!让他知道,大明离不开咱家!” …… 乾清宫深处。 烛光柔和。崇祯帝朱由检翻看着徐应元呈上的客氏口供和初步估算的财产单子,脸上没啥表情。 徐应元低声道:“皇爷,客氏为保命,吐得还算痛快。但若只要现银,怕是不足三十万两。若连田庄铺面珍宝都要,一百五十万两也凑得出。奴婢已按您的旨意安抚她,只求财,不要命。” 崇祯合上册子,指头敲了敲桌面:“一百五十万……解不了大渴,但能救急。让她继续吐,吐干净。” 徐应元脸上露出忧色:“皇爷,明日文华殿,英国公他们,还有那些摩拳擦掌的科道言官恐怕都会听到风声……魏忠贤遭此连番重击,其党羽必如疯狗反扑。奴婢担心……” 崇祯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打断了他: “反扑?拿什么扑?徐伴伴,你记住,这世上哪来那么多铁杆的‘阉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无非是一群闻着官位铜臭聚拢的蝇狗罢了。想当官的,怕丢官的,还有……贪钱的。” “至于魏忠贤,”崇祯的目光仿佛穿透夜色,落在肃宁伯府的方向,“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朕的网里,装的从来不是‘逆案’那等重器。朕要的,不过是些阿堵物,和……该腾出来的位置罢了。朕的大明……可以有魏忠贤,不能有九千岁!” (本章完) 第6章 哪有什么逆案?就是贪钱呗! 第6章 哪有什么逆案?就是贪钱呗! 文华殿里,晨光斜照,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崇祯捧着黄梨木杯,啜了口热茶。这味儿,跟他上辈子开会捧的保温杯也差不离。 殿外甲叶子哗啦响。徐启年领着百来个亲兵按刀肃立。这帮人原先都是御马监的兵,眼下全成了“帝党”的家底。徐启年来投时带了二百多号人,崇祯又挑了二十个机灵的,打发回四卫营暗地里拉人。才两宿功夫,又拢过来好几百号。 五六百人了。崇祯指头敲着温热的杯壁。再攒攒,甭管是搞场“玄武门火并”还是缩水版“靖难”,总算有点底子了。 自然,他拉拢这帮人不是真要去跟魏忠贤的徒子徒孙对砍,是要养出一批死心塌地的自己人——能跟着皇帝扳倒权倾朝野的阉党、夺回大权,这份从龙之功,这份能光宗耀祖、福荫子孙的“履历”,足够让这些想往上爬的军汉豁出命去,成了最铁杆的“帝党”! “陛下,年号的事儿……”首辅黄立极展开礼部题本,声音像是从老远飘来。 崇祯目光慢慢扫过底下。四位阁老里头,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个个神色恭敬里透着慌——他们都是走魏忠贤门路上来的,这会儿知道怕了。 唯独李国普站在末位,瘦脸上还带着点书生气——他虽是魏忠贤老乡,倒没怎么巴结过。 两位勋贵——英国公张惟贤和成国公朱纯臣,分站两边。 张惟贤须发白,眼神稳当,算是个忠臣,扶了天启和崇祯两代天子上台,站队极准。 至于那个胖乎乎的朱纯臣……崇祯心下冷笑,盼着这厮这辈子能“进步”点儿,最好能当个忠烈——比方说崇祯二年黄台吉破关时,“奋勇”战死沙场那种! 魏忠贤垂手站在边上,高大身量在晨光里缩着,瞧着倒恭顺。 “礼部拟了三个年号。”黄立极声音平稳,“一曰‘绍庆’,取继往开来之意;二曰‘永昌’,寓国祚绵长;三曰‘崇贞’,典出《尚书》‘惇信明义,崇德报功,垂拱而天下治’。” 崇贞……崇祯心头猛地一刺。这跟前世陪了他十七年、最后被钉在煤山歪脖子树上的年号!眼前恍然又见那棵老槐树和风中飘荡的白绫……太丧气! “永昌”——他嘴角几乎抽抽。那是李自成那短命大顺的伪号!更晦气! “绍庆”?绍是继承,庆是吉庆?接这么个烂透底的摊子,有啥可“庆”的? 这届阁老起年号的水平,真够呛! “还是崇祯吧!”崇祯嘴角扯出个近乎自嘲的苦笑,“不过‘贞’字不妥,加个示字旁吧。”示部,求神保佑,总比那暗含“贞节烈女”味的“贞”字强些。 殿里众人都是一愣。黄立极硬着头皮又奏:“陛下,‘祯’字虽吉,然《尚书》原文……” “朕知道原文。”崇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驳斥的劲儿,“‘崇贞’听着像在寒碜朕(会被解成崇尚女贞),‘崇祯’就好多了。就这么定了。” 黄立极喉结滚动,终是不敢再言,低头称是。 “接下来议陵工银两。”崇祯啜了口茶水,“工部报上来多少?” 施鳯来出列:“回陛下,大行皇帝山陵营造,工部详核,需银三百八十万两。” “三百八十万?!”崇祯声音陡然拔高,“太仓存银才几个钱?就敢三百八十万修个坟?你们几个,会不会过日子?!” 阶下众人,阁老、勋贵,连魏忠贤,都傻眼了。他们早盘算好了:新天子跟兄长感情深,定会不惜血本厚葬先帝。工部上下苦熬多年,就指着修皇陵这油水最厚的差事回血呢……这小皇帝咋不按常理出牌? 崇祯看穿了这些心思——这帮人,打仗时喊穷,死皇帝时倒阔气!不就是想借机狠捞一笔?以为台上年轻天子啥都不懂,只晓得心疼哥哥,想修个气派的陵寝?可惜啊,本天子在新天朝几十年,唯物主义学得扎实,不信风水,更不认天价坟头! “就照朕父皇庆陵的规模和销修!”崇祯斩钉截铁,“一百五十万两!多一个子儿也不行!” 这一刀,生生砍下去二百三十万!殿里仿佛能听见某些人心碎声儿。 “这一百五十万两……”崇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人,“又从哪儿来?太仓存银有多少?” “陛下,”次辅施鳯来声音发涩,“太仓……太仓存银眼下就剩十九万……” “十九万?!”崇祯的冷笑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朕记得去年辽饷就收了五百多万!钱呢?!都喂了狗吗?!”他目光如刀,在四个阁老脸上刮过。 张瑞图赶忙上前一步,展开账册:“陛下容禀。五百多万是去年数,今年因陕西大旱、山西民变,至多能收四百来万。宁锦之战耗银二百二十万,皮岛军饷支六十万,三大殿修缮挪……挪支一百五十万……” 首辅黄立极赶紧接话,声音沉重:“九边欠饷已积到一千多万两,宣府、大同兵士衣不蔽体,蓟镇兵卒十几个月没发饷,已有鼓噪事儿!陕西连年大旱,剿匪赈灾要银百万;西南奢安余孽未平,年耗军饷六十万;东南海寇猖獗,水师添船购炮又要四十万……” 这一笔笔都是要命的窟窿! 崇祯听着,眉头越拧越紧。天启七年八月蓟镇兵变!十月中旬宣府兵变!这两把悬顶的剑,随时要落下来,要出大事! “宣府、蓟镇的军饷,一刻也不能再拖!”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黄梨木杯震得跳起,“立刻从太仓库提十八万两!快马加鞭送宣府、蓟镇!大同……容后再想办法。” 黄立极脸都白了:“陛下!这……这就只剩一万两了……” “照办!”崇祯恶狠狠瞪他,眼神凌厉,“闹出兵变,就不是十八万两银子的事儿!要血流成河,死成千上万人!万一闹大……你担得起?!” 黄立极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再不敢顶,躬身领旨:“臣……遵旨。” …… 殿里空气凝住了,只剩崇祯指节敲御案的笃笃声,每下都敲在众人心上。一万两?顶屁用!陵工要一百五十万,九边饿得嗷嗷叫,陕西饿殍遍野……钱从哪儿来? “陛下,”黄立极深吸一口气,作为首辅,他得拿主意,“陵工是国之大典,关乎皇家体面,更系大行皇帝身后哀荣。一百五十万数,实在减不得。太仓既空了,眼下唯有……再加征‘陵工银’一百五十万两,摊给北直隶、山东、河南这些还算安稳的地界,先救急。” 这是最直接,也是官儿们最熟的路数——往早已榨干的老百姓身上再刮一层。 “不行!”英国公张惟贤一步跨出,带着武人的直性子,“陛下!陕西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堵道;山西民变,烽火连天;河南也凋敝了!北地几省,民力早榨干了!这会儿再加一百五十万两‘陵工银’,简直是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令一下,怕不止陕西、山西,山东、河南也得反了!到时候遍地烽烟,朝廷咋办?九边兵变未平,腹心地带又乱,大明要完!” 他痛陈利害,眼巴巴望着崇祯,盼这看似不同的年轻皇帝能看清这喝毒酒解渴的后果。 黄立极无奈:“英国公忧国忧民,老臣佩服。可……不加征,钱从哪儿来?难道让大行皇帝梓宫停着不下葬?”他话头一转,目光似无意扫过丹墀边的魏忠贤,又迅速收回,声音压低几分,带着点暗示,“或许……陛下能想想……内帑?” 内帑,皇帝的私库,向来是文官们眼红又不敢明说的地儿。 “内帑?”崇祯嘴角一翘,苦笑,像早等着这话。他身子微微后靠,苦笑道:“黄先生倒提醒朕了。内承运库账上,折成白银,约摸一百多万两。” 几个阁老眼一亮,心道:有门儿! 可崇祯接下的话,像盆冰水浇下来:“可惜啊,这一百多万,大半是历年攒的贡品——比如南海的珊瑚树,一人高,价值连城,可朕眼下把它搬市集上卖,就能立马变出白银子,给将士发饷、给灾民买粮、给朕皇兄修陵?这玩意儿谁要?” 他两手一摊:“至于内库现银,不到三十万两。顶什么用?” 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灭了。阁老们互相瞅着,殿里死寂更深。勋贵们眉头紧锁。一直低头的魏忠贤,倒露了点喜色。 他上前半步,深深弯腰,声音依旧恭顺:”老奴斗胆,倒想起一桩事。“他老眼扫过殿里众人,最后定在崇祯身上,”奉圣夫人客氏.自大行皇帝驾崩后,闭居咸安宫。近日有司查她府里外产业,田庄、铺子、宅子、宝贝.“他故意一顿,”粗粗估摸,家产恐怕不下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殿里一片抽气声。连张惟贤都惊得看魏忠贤。 崇祯嘴角却微微一勾——这魏忠贤在皇权跟前还是和上上世一样“软”,得知客氏被“看住”,就急着切割了,还想用客氏家产洗掉逆案,避重就轻。 这态度还行!是一个正常的封建主义贪官,只要懂得为皇帝服务的精髓,就可以继续用。 魏忠贤接着道,语气越发痛心疾首:“这都是先帝年年厚赏及.及夫人自个儿经营来的,里头少不了贪墨。眼下国用艰难,老奴以为,该彻查追缴这些不法所得,先救急。” 张惟贤立马看穿魏忠贤心思。他猛踏前一步,扯开嗓门大喊:“魏公公此言差矣!客氏一深宫妇人,没内外勾连,能攒下二百万两?这吓人数目,定是坑国害民来的!”他转向崇祯,单膝砸地:“陛下!臣有本奏!传闻客氏秽乱宫闱、谋害皇嗣、迫害皇后,还把裕妃张氏活活饿死!这等滔天大罪,岂是贪腐能盖?臣请彻查‘逆案’!” “什么?!”崇祯猛地站起,黄梨木杯“啪”地摔碎。他脸色铁青,声音发颤:“张爱卿,此话当真?” 张惟贤叩首:“陛下若不信,可问张皇后!” 殿里空气瞬间冻住。魏忠贤面如死灰,冷汗透湿官袍——若坐实“谋害皇嗣”,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崇祯深吸气,像强压怒火:“四位阁老,这事儿你们咋看?” 李国普第一个出列,神色凛然:“陛下,若英国公所言属实,这是十恶不赦之罪!臣请立刻锁拿客氏,彻查此案!” 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三人互相瞅。魏忠贤目光毒蛇般盯他们,可面对皇帝和勋贵联手压 “臣附议。”施鳯来艰难开口。 “臣附议。”张瑞图紧跟。 最后,黄立极像瞬间老十岁,深深叩首:“老臣附议。” 这下四个阁老全站魏忠贤对面了! 魏忠贤浑身抖,仿佛看见自己多年经营的权柄大厦正塌而今天,才新皇帝登基第三天! 就在这要命关头,崇祯突然笑了。 “哈”年轻皇帝笑声在殿里荡,把肃杀气氛冲得稀碎。众人愕然抬头,见崇祯擦擦眼角,语气轻松: “诸位爱卿,何必这么紧张?啥‘逆案’不‘逆案’的,听着吓人。”他走下御阶,拍拍魏忠贤肩膀,“依朕看啊,没啥‘逆案’。” 他顿顿,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带着淡淡地微笑: “不过就是.贪钱罢了。” (本章完) 第7章 哪有什么阉党?都是帝党! 第7章 哪有什么阉党?都是帝党! 文华殿里紧张到快要燃起了的空气,因为崇祯的一句话,就松快下来了。 他轻飘飘放过客氏,眼风往下一扫——黄立极、施鳯来、张瑞图、李国普四个阁老都愣愣地瞅着,一脸懵。客氏二百万两的泼天大案,就叫皇帝一句“贪钱而已”带过了?这唱的是哪出?今儿不是要办魏忠贤么?咱几个方才那一出,可是把魏阉得罪死了!他要是不倒,往后能放过咱们? 英国公张惟贤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老勋贵胸口起伏,眼神灼灼,不大恭敬地瞪着崇祯——他也闹不明白。外头“刀斧手”都备好了,里头也拿了客氏,不该是先坐实客氏谋害皇嗣、饿死贵妃、迫害皇后的重罪,再顺藤摸瓜揪出魏忠贤么? 咋就雷声大雨点小,抬手放了?咱这帮忠臣还等着抄魏忠贤的家呢! 魏忠贤自个儿倒垂着头,高大身板却不再佝偻。他暗地里长出口气,后背湿透的袍子凉飕飕贴着肉,心口却冒了点活气——皇帝终究是听进了他的“揭发”。客氏虽倒了,命该能保住,刀也没往自己脖子上砍。这少年天子,兴许还用得着他这把老骨头撑持内朝? 可这少年的手段……真够狠的!二十四日登基,二十五日就拉拢了涂文辅的干儿子,逮了客氏,还逼王体乾举荐他当司礼监掌印。今儿……才二十六日,大清早!满打满算一天半,就把他经营多年的局面搅得七零八落。 跟这皇帝作对,准得死无全尸! 现在投诚……还来得及么? 他老眼珠子急转,琢磨着自己还有没有投诚的份。 “魏伴伴。” 崇祯声不高,却让刚缓过劲的众人心头又是一哆嗦。他抿了口茶,像拉家常似的开口:“朕听人说,这朝堂上,有个啥‘阉党’?” “轰!” 殿里空气霎时冻住!黄立极三个如遭雷劈,刚放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脸白得像纸。张惟贤霍然抬头,眼里精光迸射——这就对了,该一网打尽,统统抄家! 魏忠贤更是浑身乱颤,身子一软差点瘫地上,只觉丹墀两边黑影里随时要扑出刀斧手! 崇祯却像没瞧见众人的惊恐,自顾自说下去,平淡得像讲笑话:“说是好些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老爷,自轻自贱,拜在某些大太监门下,认干爹、叫爷爷的……”他目光扫过抖成筛糠的三位阁老,“啧啧,读书人的脸面,都读进狗肚子了?” “陛下!”黄立极扑通跪倒,鼻涕眼泪一齐下,“臣等……臣等惶恐!绝无这等悖逆人伦之事啊!”施鳯来、张瑞图也慌忙趴下,咚咚磕头。李国普仍垂手站着,嘴角却悄悄撇过一丝冷笑——你们要倒,首辅就是我的,真是圣主明君啊! 崇祯忽然笑了,声儿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亮,带着看透一切的戏谑:“慌什么?朕又没指名道姓。”他站起身,踱下御阶。“什么阉党不阉党的?依朕看——”他停在魏忠贤跟前,目光刀片似的刮过那张惨白的脸,“不过是一伙人贪权、贪钱罢了!” 他猛一转身,声儿陡然拔高:“巴结司礼监秉笔,图啥?不就因为那支笔管着‘批红’!奏章递上去,准还是驳,升官还是掉脑袋,全在秉笔太监朱笔一勾!巴结好了,事儿好办,官好升,银子自然滚滚来!是不是这个理?” 没人敢接话。崇祯目光扫过每个人头顶,最后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像掂量着无形的权柄:“不过嘛……”他语气忽又轻快起来,“朕年轻,精神头足,往后这‘批红’的活儿,朕自己来!不劳秉笔公公们费心了。” 他踱回御座,袖子一拂,重新坐下,像刚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黄先生、施先生、张先生,”他点着三个面无人色的阁老,笑如春风,“你们几位,想不想入个党?” “入……入个党?”黄立极茫然抬头,疑心自己听错了。 “对!”崇祯一拍巴掌,兴致勃勃,“入朕的‘帝党’!你们都是朕的肱骨,是给大明江山扛鼎的!朕的党,就叫‘帝党’!怎么样?想不想入?” 魏忠贤组的所谓阉党,其实就是帝党!其成员就是一群有点贪,但比较听话的官员,譬如眼下的四个阁老,都是那种除了听话没什么能耐的家伙,打掉他们,换上来的人也不见得多能耐,还没他们听话。不如留着他们,以后廷推、廷议、会推,也都能照着自己的意思来。 “臣等叩谢天恩!”黄立极三个几乎喜极而泣!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什么阉党?那都是老黄历了!如今他们是天子亲口御封的“帝党”!三人咚咚磕头献忠,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臣等誓死效忠陛下!愿为帝党肝脑涂地!” 魏忠贤僵在那儿,面如死灰。 什么批红权?没了! 什么阉党魁首?被连根拔了!他的阉党亡了! 皇帝轻描淡写几句话,将他经营半生、掌控朝局的根基——那支代天子批红的朱笔,生生夺走!更用“帝党”二字,将满朝文官,连他魏忠贤自个儿,都收归皇帝囊中!往后哪还有什么阉党?只有帝党! 这少年,哪是雏儿?分明是操弄权柄的老辣人物! 崇祯像才想起他,温言道:“魏伴伴。” 魏忠贤一激灵,赶紧跪好:“老……老奴在!” “你为先帝操劳半生,劳苦功高。”崇祯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如冰,“司礼监的批红权既已收回,你再挂着秉笔的衔,也名不副实。这么着——”他顿了顿,清晰吐出决定:“升你当司礼监掌印太监,替朕掌印。封宁国公,朕再额外赏你块免死金牌!安心荣养,享享清福吧。” 掌印!掌印!掌印只管盖章!真正的权柄“批红”,已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就算还当秉笔,也就是管管笔罢了。至于宁国公和免死金牌?这免死金牌,真能免死么? 想到这儿,魏忠贤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几位阁老,”崇祯笑着转向黄立极三人,“魏公公升掌印,加封国公,可喜可贺啊!你们说是不是?” “恭贺宁国公!”黄立极三个反应极快,忙转向魏忠贤拱手道贺,脸上挤出由衷的笑,像刚才的恐惧从没发生过。 魏忠贤喉头滚动,满嘴苦涩。他强挤出笑,正要谢恩,崇祯却又开口,轻飘飘抛出一句:“对了,东厂提督的位子空出来了。魏伴伴,你看……谁顶合适啊?” 东厂!皇帝连他最后一块自留地也要端走!魏忠贤心头滴血,却不敢半分迟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个名字:“徐应元!皇爷,徐应元忠勇勤勉,堪当大任!”他只能推举这个已是“帝党”心腹的新贵,以求自保! “好!”崇祯抚掌一笑,“传旨:升信王府总管太监徐应元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他看向阶下侍立的徐应元,目光意味深长,“徐秉笔,东厂这把刀,得给朕握稳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奴婢叩谢天恩!定不负皇爷重托!”徐应元扑通跪倒,声儿因激动发颤。短短几天,他从王府总管蹿升司礼秉笔、东厂提督,权倾内廷!全因他跟对了主子,入了“帝党”! 崇祯满意点头,最后看向失魂落魄的魏忠贤,语气甚至带上一丝罕见的“温情”:“魏伴伴,安心做你的掌印,当你的宁国公。你是先帝旧人,朕的免死金牌,真能免死。” 他挥挥手,像打发个劳苦功高的老仆,“去吧。” 沉重殿门缓缓合上,将文华殿内翻涌的暗流与殿外朝阳隔绝。崇祯独坐空旷御座,捏起黄梨“保温杯”,喝了口温茶,目光投向雕槅扇外辽阔天空。 这一世的“正帝级”,干得有点意思了! (本章完) 第8章 哪有什么叛军?都是欠饷闹的! 第8章 哪有什么叛军?都是欠饷闹的!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六日,蓟州三屯营,天刚蒙蒙亮。 巡抚衙门前黑压压聚了三千多边军。个个饿得两眼发直,手里的长矛在晨雾里直打晃。百户李长根一脚踹翻辕门前的拒马,露出手腕上刀疤,哑着嗓子吼:“再不发饷,弟兄们就拆衙门,出关找活路!” 他身后的老卒们,甲早就绽出黑絮。有人怀里抱着快饿死的娃,有人背上插着“卖儿五两”的草标。这帮人十三个月没见饷米,矛尖在晨光下抖得厉害。“发饷!发饷!”的吼声越过院墙,砸进暂代巡抚事的兵备副使王应豸耳朵里。 这倒霉蛋缩在二堂直哆嗦,窗外的每一声吼都像剐他的刀子——朝廷十三个月没拨粮饷,他一个临时顶缸的兵备副使,拿什么填这无底洞? 王应豸越想越冤。上头的巡抚靠宁锦大捷升了蓟辽总督,新巡抚死活不来接这烂摊子,结果让他这小官顶雷。还有比这更冤的吗? 他死掐着顺天巡抚大印的边角,官袍下的膝盖直哆嗦。“孙总戎!”他猛地转身,对刚请来的蓟镇总兵孙祖寿颤声道,“调标营弹压!乱兵近辕门十步者,杀!” 阴影里的孙祖寿长叹一声:“标营上月逃了六百,”他哑声道,“剩下的……都在门外站着。” 王应豸眼泛血丝:“家丁呢?你堂堂总兵……” “家丁?”孙祖寿突然苦笑,“末将不喝兵血,拿什么养咬人狗?” 这话戳心。如今喝兵血、养家丁的将领一抓一把,边镇总兵少说该养一千精壮家丁才镇得住场……才不至于兵变时白送自己和总督的命! 王应豸只好挤出苦笑:“孙总兵,您总得……总得想法安抚……银子去要了,上头给不给……我也没法啊!我就是个兵备副使……” 孙祖寿长叹一声。 …… 朱漆剥落的衙门大门轰然洞开。孙祖寿独身踏入人潮,三千双饿狼般的眼钉死他。“蓟镇的老兄弟们!”他炸雷般的声音响起,同时抬手指着带头闹事的李长根,“昌平卫李百户家世受皇恩二百多年——今日这个李长根要反了,你们说他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大明吗?” 李长根浑身剧颤,矛尖“当啷”落地:“总戎,弟兄们十三个月没饷,口粮只发五成……还都是掺麸皮的货,不够吃啊!” 孙祖寿解下腰间镔铁刀,掷向一个督粮参军:“这是成祖爷赏的宝刀,押给粮行老张换粮!” 人群死寂,唯有一老卒嘶哑哭喊:“总镇使不得!您家里就剩八十亩祭田了!” …… 后堂密室,王应豸蘸墨,长叹一声,提笔疾书:“蓟镇总兵孙祖寿阴结乱卒,假意押刀换粮,实为煽动。李长根等皆其昌平旧部,索饷不过掩人耳目……” “直送通政司!”他颤声吩咐心腹家人,“晚上再走,别让那些臭当兵的瞧见……” 王应豸心里也苦啊,十三个月欠饷非他所贪,但若兵变大祸,他必成替罪羊。唯有把“激变边军”的罪扣孙祖寿头上,才能调关宁铁骑镇压! 当十车杂粮拉进校场,火把映着孙祖寿枯瘦的面孔。一少年兵卒抓着生米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急甚么?”孙祖寿轻踹那兵卒一脚,递过粗陶碗,“慢慢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等新皇的饷。” 此刻孙祖寿却不知城楼上王应豸正抚须苦笑。 “孙必之啊……”王应豸喃喃自语,“你押祖传宝刀换粮是心疼弟兄,我泼你污水是自保——这世道,容不下好人!” …… 夜色渐深,校场火把仍亮。孙祖寿站在粮车前,看兵卒狼吞虎咽,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知道这些兵不是真要反,他们只想活。 “总镇,”一亲兵低声问,“您真押祖传宝刀?那可是成祖爷赐的……” 孙祖寿摆手:“刀是死的,人是活的。先让弟兄们吃饱。” 校场上兵卒渐渐安静。他们围粮车或坐或卧,终于吃上这几个月头顿饱饭。李长根走到孙祖寿面前,单膝跪地:“总镇,弟兄们……” “不必说了,”孙祖寿扶起他,“我知道你们不是真要反。再忍忍,新皇登基,总会拨饷。” 他说这话时,心里也没底。但他知道,此刻必须给这些兵一个希望…… ……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七日,文华殿。 晨光初透。新天子朱由检一身素白坐在御座上。下首四锦墩上,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阁臣张瑞图、李国普依次危坐,礼部尚书来宗道,户部尚书郭允厚垂手侍立,英国公张惟贤与成国公朱纯臣分立丹墀两侧。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与秉笔太监徐应元屏息侍立御座旁阴影里。殿内只闻低泣——这是国丧期“哭临”的规矩,大伙儿意思意思哭几嗓子。 “今日召诸卿,议两事。”崇祯开口,声音平稳,“头一件,皇嫂张娘娘深明大义,于朕继统之际匡扶社稷。礼部拟‘懿安’二字为徽号,取‘德行纯善、安定宗庙’意,依皇太后仪注行册封礼。” 来宗道忙出列躬身:“臣遵旨。册文已着翰林院起草,金册、仪驾皆按规制,三日后可呈御览。”他偷觑御座,见新帝微微点头,悬着的心才落下。这小皇帝登基才三天,收拾阉党的手段却狠辣老练。 崇祯目光扫过众人,指节在紫檀扶手上叩了三响:“第二件,奉圣夫人客氏.”话音未落,魏忠贤后背的蟒袍瞬间汗湿一片。 “自皇兄驾崩,客氏言行多有不端。朕念其抚育先帝之功,不忍加罪。”崇祯语速放慢,每个字却像锤子砸在人心上,“着即留置南台子岛静思己过,非朕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起居由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看顾,查抄家产事……暂缓。” “暂缓抄家”是留着收议罪银——自己吐银子,比派人去抄更划算。 “转押南台子岛”是把这张牌捏得更紧——随时能用来敲打魏忠贤! 殿里死寂。黄立极手里的象牙笏板歪了一下。魏忠贤低垂眼皮下,眼珠子急转——客氏成了悬在他头上的刀!就算有免死金牌,这牌子……真管用吗? 恰在这时,通政使杨绍震举着朱漆红牌,不顾礼仪直闯殿门:“蓟州八百里加急!兵备副使王应豸密奏,蓟镇哗变,总兵孙祖寿纵容乱卒、包庇首恶、拒不行剿,更拿私财收买军心,行迹可疑!乱军中更有人扬言投虏,局势危急,请旨速调关宁铁骑弹压!”吼声撕破凝滞空气,奏匣“砰”地砸在御前。 崇祯眉头一紧。他记得上上辈子,孙祖寿是血战殉国的忠烈。而王应豸……好像是个阉党。当然了,现在的崇祯不歧视阉党,但忠烈的“含忠量”肯定超过阉党啊! “念。”天子吐出一个字。 徐应元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慌忙上前拾起奏匣,展开黄绫密奏,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抖:“……臣王应豸万死启奏:蓟镇士卒因饷生变,聚众闹事,围逼抚院。总兵孙祖寿非但不遵宪令调兵弹压,反纵容首恶李长根等,更解私藏宝刀押与粮商换粮,假施恩惠,收买军心。乱卒得粮,气焰更炽,竟有狂徒当众叫嚣‘不若投虏求生’!孙祖寿置若罔闻,其心难测!臣冒死截获军中密语,皆言‘唯孙镇马首是瞻’……臣孤悬危城,力不能制,伏乞陛下速发关宁劲旅,剿抚并用,以安畿辅……” 这奏章真是字字诛心,把“纵容哗变”、“包庇首恶”、“拒不行剿”、“收买人心”的罪名扣得死死的,更点出“投虏”流言与士卒“唯孙镇马首是瞻”的骇人之语。这事儿……少年天子准备怎么处理? “好个‘力不能制’!”崇祯突然一声冷笑,打断了徐应元的诵读。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户部!给蓟镇的补饷银子发出去没有?” 户部尚书郭允厚浑身一激灵,急忙出列:“回陛下,太仓库存银昨日已按兵部勘合如数提出,共八万七千两,现封存于部库,正待兵部安排得力员弁及标营护军押送……” “不必麻烦了!”崇祯厉声截断,“兵部那套文书勘合、层层护卫,走到蓟州,黄菜都凉了!魏忠贤!” “老奴在!”阴影中的九千岁扑跪在地,心头剧跳。 “带上你的人,去户部库房,把那八万七千两现银,连同内承运库再支两万三千两,凑足十一万,即刻装车!一应手续,朕事后补批!”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 “臣在!”两位勋贵抱拳出列。 “点齐你们府中能战的家丁、家将,披甲执锐!明日辰时,随朕御驾出正阳门!”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帝要去那群饿红眼的丘八中间?还带着白的银子?! 崇祯迎着众人莫名惊诧的目光,声音斩钉截铁:“哪有什么哗变?哪有什么投虏?都是十三个月欠饷闹的!王应豸丧尽天良,竟想逼死忠良;孙祖寿押刀换粮,是替朝廷稳住军心!朕去,就是要亲眼看着,朕的边军兄弟饿成了什么样子!朕去,就是要亲手把欠他们的饷银,先发一些到他们手里!让将士们知道.”他袍袖一挥,直指殿外阳光灿烂的天空,“新皇登基,天,亮了!” (本章完) 第9章 新土木堡? 第9章 新土木堡? 文华殿。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捧着刚用印的圣旨,躬身退了出去。朱由检长长吐出口气,刚松快些的筋骨又被重担压上了。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脸上带着些疲色,眼神却依旧明亮。 蓟镇,拖不得了!但在迈出紫禁城前,坤宁宫那位,他必须得去见一面。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头偏西。崇祯皇帝步子稳当,只带俩心腹小太监,穿行在深宫巷道里。自打昨天清早他用雷霆手段压服了魏忠贤,这深宫瞧着是静了,可暗流还在淌。所以他得让坤宁宫的主心骨——皇嫂张嫣稳坐中军帐。 坤宁宫正殿,肃穆依旧。张皇后一身素色常服,端庄如昔。可当朱由检迈过高门槛,目光扫过她身侧那个纤细身影时,整个人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周玉凤! 一身崭新却素净的宫装,乌发简单挽起,簪了支素玉簪,衬着张稚气未脱的脸,和上上一世的记忆里一模一样! 没错,这是他五十多年没见的、年仅十五岁的结发妻!是北京城破时,跟他一道赴死的周皇后! 上上一世,她是在天启七年十月十七,魏阉将倒未倒时才入宫受封。这一世,他熟门熟路,一天半摁下了魏阉,于是张皇后这就提前派人接她进宫了。 久别胜新婚的惊喜猛地撞上朱由检心口。他眼眶一热,一个箭步上前,在张皇后和周玉凤略带讶异的目光里,一把攥住了那双温软的小手,唤道:“玉……玉凤!你,来了?” 张皇后先是一愣,这才两天没见,就想成这样了? 随即眼里露出欣慰的笑。她温声道:“皇上与王妃这般情深,这是天家之福。如今魏逆既已受制,后宫不可久虚。依老身看,皇上该尽快迎王妃入宫,行册封大典,正位中宫才是。” 周玉凤脸颊绯红,心怦怦乱跳。 朱由检闻言,则稍稍回神,攥着的手却没松。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张皇后,脸上恢复了帝王的凝重:“皇嫂说得是。只是……封后之事,怕得再等几日。” 张皇后和周玉凤同时一怔。张皇后敏锐问道:“皇上这话什么意思?莫非朝中又出事了?” “不是朝堂生变,”朱由检摇头,“是蓟镇军情紧急!刚来的边报,蓟镇军卒因欠饷太久,已经哗变了!那是京师锁钥,九边重镇,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朕决定了,明日就出京抚军,亲自押内帑银两,去蓟镇发饷,安定军心!” “什么?万岁爷要亲赴蓟镇?”张皇后容失色,周玉凤更是惊得小脸煞白,难以置信地望着朱由检。她的夫君,堂堂大明天子,竟要去那刀兵凶险的边关抚军?蓟镇在哗变啊!万一…… “皇上!万万不可!”张皇后急声,调门都变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是九五之尊,万金之体,怎能轻蹈险地?蓟镇的事,派个得力重臣,持尚方宝剑去安抚就行,何须陛下亲征?这……这太险了!”土木堡的惨痛教训,像血淋淋的影子,瞬间罩上心头。 周玉凤不敢吱声,只是眼里噙满了泪。 朱由检感受到周玉凤的惶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张皇后,神情异常坚定:“皇嫂别担心。朕不是去打仗,是去发饷,安军心!朕亲自去,才显朝廷诚意,才能最快平息事态。要是派大臣,层层转达,拖拖拉拉,怕要生出更大乱子。” 他顿了顿:“至于危险……嘿,朕都安排好了。魏忠贤,会跟朕一块去!” “魏忠贤随行?”张皇后和周玉凤又是一惊,忧色更重。 “就得让他跟着!”朱由检冷笑一声,“他留在京城,才是最大的变数!朕把他带在身边,他那些徒子徒孙在京里就不敢乱动。等朕离京,司礼监掌印徐应元、随堂太监王承恩会留守宫中,总理内廷事务。魏忠贤一走,他俩立马着手,彻底拿下东厂!这样,内廷可保无忧。外朝有内阁诸公坐镇,黄立极、李国普、施鳯来这帮人都是识时务的老狐狸,又有朕的旨意压着,翻不起浪。” 这番话条理清楚,安排周密。张皇后紧蹙的秀眉稍稍舒展,但忧色未褪:“话是这么说,终究是离开了根本之地……” 朱由检目光扫过张皇后,最终落在周玉凤写满忧虑的小脸上,压低了声:“皇嫂,玉凤,你们放心。朕这趟去,不光要平息蓟镇之乱,更要带回来一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且肯为朕效死的虎狼之兵!”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有了这支兵在手,等朕回京那天,便是乾坤肃清之时!到时候,朕再风风光光迎玉凤入主中宫!” 原来,崇祯亲赴蓟镇不光为解决兵变,更是要趁机牢牢抓一支属于自己的、能战敢战的武力——枪杆子里出政权啊!受组织培养教育多年的“新崇祯”,还能不明白? 有了这支力量垫底,什么魏忠贤,什么阉党余孽,全成了土鸡瓦狗!接下来收议罪银、赎罪田也才更有底气! “皇上……圣明!”张皇后长长舒出口气,“臣妾明白了。宫里的事,皇上尽管放心。有臣妾在,有徐公公、王公公在,定保坤宁宫安宁,静候皇上凯旋!” 周玉凤虽对军政大事懵懂,但见皇嫂这般郑重支持皇帝,心里恐惧也散了大半。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眼朱由检,用力点了点头。 安抚好后宫,朱由检心下大定。这才松开周玉凤的手,对张皇后点点头,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坤宁宫。他还有好多行前部署要交代,时间紧得很。 同一时刻,肃宁伯府,密室。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把魏良卿那张因焦虑愤怒而扭曲的脸照得如同鬼魅。他对面坐着的是客氏之子,刚丢了官的侯兴国。侯兴国面如死灰,双手死死捏着一封信,指节捏得发白——那是他母亲客巴巴今早刚派人递出宫给他的亲笔信! “……娘亲……竟被罚议罪银一百五十万两!”侯兴国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充满了恐惧,“里头三十万两……三十万两啊!得立刻缴进内库!剩下一百二十万两,限期六个月!这……这简直是割我的肉啊!”客氏多年积蓄虽厚,可突然要拿出这么巨额的现银,对侯家也是伤筋动骨。 魏良卿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盏乱响,他咬牙切齿:“哼!一百五十万两?好大的胃口!小皇帝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什么‘暂缓查抄’,不过是钝刀子割肉!良卿,你还没看明白?他昨天在文华殿那副嘴脸,还有今天这旨意,哪样是真心要放过我们魏家?他是在一点点榨我们的油!等着把我们榨干,再一脚踩死!”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像头困兽:“我叔父也是老糊涂!竟被那小儿的虚言恫吓住,还说什么‘认罪伏法,静待圣裁’?裁什么?裁我们的脑袋吗!小皇帝恨我们入骨,一旦让他彻底站稳,你我,还有叔父,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侯兴国被魏良卿的咆哮吓得一哆嗦,想到母亲还在南台岛上受苦,自家产业眼看保不住,更是六神无主:“那……那肃宁伯,我们……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坐等着死?” “坐等着死?”魏良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不!我们绝不能伸着脖子等刀砍!小皇帝不是要出京去蓟镇‘抚军’吗?好!好得很!这真是天赐良机!” 他凑近侯兴国,声音压得极低:“蓟镇挨着长城,墙外就是蒙古诸部!那些化外蛮子,只认金银,不识忠义!我们……何不重金,买通一两个凶悍部落?让他们在皇帝‘抚军’路上,或者就在蓟镇附近……来一场‘意外’?” 侯兴国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买……买通蒙古人?袭……袭击圣驾?!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土木堡”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诛九族?”魏良卿嗤笑一声,“不干,难道我们就能活?那小皇帝会放过我们?与其等他来杀,不如我们先下手!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推给边军哗变,或是蒙古入寇,死无对证!小皇帝一死,京里必然大乱,到时候选个年幼的,还不是我伯父……或是你我,说了算?哪怕他不死,被朵颜部闹过一场,也必然威风扫地,今后将不得不倚仗我伯父。” 巨大的恐惧和魏良卿描绘的“生机”在侯兴国心里激烈厮杀。想到那即将被夺走的巨额家财,想到母亲在南台岛上度日如年的惨状,想到小皇帝那奸诈狠辣……侯兴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怨毒和疯狂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 “干了!我侯家还有些老底!只要能保命,倾家荡产也认了!只是……联络蒙古部落,非同小可,得万分隐秘,找可靠人才行……” 魏良卿见他终于上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阴恻恻地笑道:“放心!我自有门路。张家口那边,多的是‘神通广大’的晋商……只要银子给够,让他们把信递到土默特或者喀喇沁的台吉帐子里,易如反掌!眼下最要紧的,是凑出买命的金子!越快越好!交出三十万两后,你家还能拿出多少现银,不够的数,我来垫!” (本章完) 第10章 这银子,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第10章 这银子,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八,寅时末。 北京城东华门外,一片素白。文武百官、勋贵亲贵、内廷大珰,黑压压肃立着,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宫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三百骑白袍甲士簇拥下,驶出宫门。甲士们身披素白战袍,背着黄布罩面的圆盾,鞍边钢刀长矛闪着寒光,马腹挂着硬弓雕翎。个个精悍,眼神锐利。最显眼的是他们腰间悬的牌子——“御前亲兵”、“御前侍卫”,下面刻着姓名和“受恩”的日子。军官的牌子还分了六等,从最低的六等侍卫到头等的一等侍卫。这是新天子的爪牙,帝党的心腹! 道旁,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各带百骑家将,装束器械跟御前亲卫一个模子,此刻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迎陛下!” 马车另一侧,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领着人马跪伏。五百内操净军火枪兵,都背着鸟铳与更精良的鲁密铳。涂文辅身后还有三百忠勇营骑兵——他原本一千人的家底,硬叫小皇帝挖走大半充了御前亲兵。眼下,这八百人马也跟着三个大珰山呼万岁,黑压压一片人头,肃杀之气漫过东华门外。崇祯这趟的护卫,真称得上“铁桶”! 车帘一掀,朱由检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绷得死紧。他目光如电,扫过这支“庞大”的护卫阵容,心下稍安。有这支力量傍身,蓟州之行,底气足了几分。 正要放下帘子启程,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还有个穿素袍、面色阴沉的青年,连滚带爬凑到车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石板上。 “奴婢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叩见万岁爷!” “草民侯兴国……叩见陛下!” 侯兴国?客巴巴的儿子?他来作甚?朱由检心下微动。 没等他问,侯兴国已是涕泪横流:“陛下!草民替母亲侯氏请罪!母亲糊涂犯下大错,草民……草民砸锅卖铁,东挪西凑,得银三十三万八千五百一十三两,全数押到东华门外!剩下一百多万,草民倾家荡产,也定凑齐!只求陛下开恩,允草民以此微薄之资,赎母亲万一之罪!”他头磕得砰砰响,青石板上已见血痕。 紧接着,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也各自高举起一份奏本,声音带着割肉般的颤: “奴婢魏忠贤,愿出家财白银三十万两,助朝廷饷需!” “奴婢王体乾,愿出家财白银二十万两,助朝廷饷需!”(这实则是他的议罪银) “奴婢涂文辅,愿出家财白银十五万两,助朝廷饷需!” 朱由检端坐车中,听着这一连串报出的数——三十三、三十、二十、十五……加起来已近百万!他心下百感杂陈。上辈子闯贼兵临城下,他放下帝王尊严,向满朝勋贵大臣求捐,所得几何?杯水车薪,徒留笑柄!若那时,这些人能有今日这般“大方”,大明朝何至于山穷水尽? 看来,这“议罪银”的路子,真比指望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财却来历不明的“众正盈朝”们自己掏腰包强得多!毕竟……赎罪的银子,不交,是要掉脑袋的! 捐钱是发善心,赎罪是保头颅,人可以没有良心,但不能没有脑袋! 洞悉此理的崇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还带点温和:“好!尔等能体恤国难,急公好义,朕心甚慰!” 崇祯的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魏伴伴忠心可嘉。”又转向王体乾:“王体乾,你办事勤勉,筹银得力。即日起,你还当司礼监秉笔太监,与徐应元一同留守京师,给朕看好内廷,管好门户!” 王体乾浑身剧颤——又能当大太监了!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盖过了献银的心疼,激动得声都高了:“奴婢……奴婢叩谢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 最后,朱由检看向依旧伏地抖如筛糠的侯兴国,语气缓了几分:“侯兴国,客氏贪墨,罪证确凿,国法难容。然尔能深明大义,倾家退赔,尚有悔过赎罪之心。朕念你孝心可悯,客氏之罪,待其退还全部赃款,或可从轻发落。退赃赎罪,朕可网开一面。” 他没说赦免,只说“从轻”和“网开一面”——赦免是要放人回家的,但客氏,放不得。她知道的太多了! “草民……草民叩谢陛下天恩!”侯兴国猛地抬头,脸上涕泪血污混作一团,牙关却咬得死紧。 朱由检不再看他,对车外侍立的徐应元和王体乾朗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群的决断:“徐伴伴、王秉笔!即刻点收这些银两,押送内承运库,入库封存!记档造册,分毫不可有误!” “奴婢遵旨!” “另,传旨首辅黄立极:明日,着户部去内承运库,提银五十万两!这笔银子——”他猛地一拍车辕,声如炸雷,“一半,补发九边各镇欠饷!另一半,紧急调拨陕西,赈济灾民!杯水车薪,亦是甘霖!告诉户部,告诉九边将士,告诉陕西的父老乡亲——银子,一定会有的!朕,说到做到!” “银子,一定会有的!”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在东华门内外炸响!跪在地上的文武官员、勋贵大珰,无不心头剧震,背上沁出冷汗。他们仿佛看见那沉甸甸的银箱离他们而去,更仿佛看见了一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议罪之剑”! 而侯兴国,则死死盯着地面。 蓟州,三屯营。顺天巡抚衙门。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名为绝望的窒息。暂代巡抚的王应豸面皮涨得紫红,手指几乎戳到对面总兵孙祖寿鼻尖上: “孙总戎!你……你糊涂!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乱兵初起,不过三五千乌合之众,若依本抚之言,以雷霆手段弹压,何至于酿成今日大祸?你迟迟不动,坐视流言四起,乱兵越聚越多!你看看!你看看外面!”他猛地推开窗户,指向辕门外。 孙祖寿顺着望去,脸色铁青。只见三屯营内外,目光所及,密密麻麻全是灰扑扑军帐!原本只是几个营头闹饷,如今整个蓟镇,凡是能走得动的兵卒,都蜂拥而至。辕门外开阔地上,人头攒动如蚁群,喧嚣鼎沸,粗鄙咒骂、饥饿咆哮、绝望哭喊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营墙。放眼望去,聚在此处的乱军,何止三万?蓟镇账面上十万大军,已有近三成汇集于此! “王中丞!”孙祖寿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疲惫,“非是末将不愿弹压!是朝廷……朝廷欠饷整整十三个月!兄弟们也是爹娘生养,也要穿衣吃饭!十三个月,颗粒无收,家中妻儿老小嗷嗷待哺!朝廷理亏在前,兄弟们要饷,是天经地义!此时若再强行弹压,刀兵相见,死的都是大明好儿郎!万一激起全军哗变,蓟镇十万虎狼一起反了,这后果……这后果谁能承担?谁又能挡住这滔天巨浪?!” “妇人之见!迂腐!”王应豸气得几乎笑出声,他猛一拍案,“孙祖寿!亏你还是个带兵的总兵!你只看到你蓟镇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我问你,这大明天下的兵马有多少?九边十三镇,在册的就有五十九万!这五十九万张嘴,若都要足额满饷,一年要多少银子?八百万!这还是往少了算!还有京营,还有锦衣卫,还有两京一十三省各处的水陆兵马,加起来又是四五十万!全都张嘴要饷,一年没有一千多万两,能填满这个无底洞?!”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如今是什么光景?天灾人祸,处处烽烟!太仓加上内帑,一年能收上来多少银子?撑死了一千多万两的那个‘多万’都凑不齐!这么大的窟窿,拿什么补?单说你蓟镇,十三个月欠饷,就是一百多万两!九边除了关宁军有辽饷撑着,其他各镇哪个不是欠着一屁股债?全要补,一次就得拿出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啊!孙总戎,你告诉本官——”他猛地凑近孙祖寿,“这银子,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孙祖寿被这一连串冰冷数字砸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朝廷艰难?可他麾下的兵,也是他的兄弟…… 厅堂内陷入死一般沉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因激动变调: “报——!禀抚台大人,总戎大人!奉总督钧令,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率精骑三千,已至营外!” “什么?!”王应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狂喜光芒,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好!好!来得正好!天助我也!祖疯子到了,看这些乱兵还如何嚣张!” 他猛转向孙祖寿,眼神狠利如刀:“孙总戎!祖将军既至,我平乱大军如虎添翼!时机已到!传本抚令:点齐标兵营,会同祖将军所部辽镇精锐,整军备战!明日一早,本抚要亲临阵前,行雷霆手段,一举荡平乱军!此战功成,便是你我飞黄腾达之日!” (本章完) 第11章 万岁爷驾到! 第11章 万岁爷驾到! 天启七年九月初三,蓟州三屯营校场。 秋雨下个不停,寒气刺骨。 校场成了烂泥塘,浑浊的泥水淹过脚脖子。三万多蓟镇兵卒被撵到这里,个个面黄肌瘦,大多光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哆嗦。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枪头磨秃的长矛,就是豁了口的锈刀。十三个月没见饷钱,早把他们熬干了,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裹在破布烂絮里,在风雨里硬挺着。 “抚台大人钧旨!”一个巡抚标营的兵扯着嗓子喊,声音压过雨声,“尔等聚众哗噪,形同谋逆!辽镇祖总兵奉令弹压,再有喧哗鼓噪者,格杀勿论!” 辕门吱呀打开,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披着锁子甲,罩着油亮蓑衣,骑着高头大马,带头冲进烂泥地。他身后是三千关宁铁骑,人顶盔贯甲,马鞍旁挂着硬弓劲弩,蓑衣斗笠下眼神冰冷,扫视着泥水里这群饿得打晃的兵。 祖大寿勒住马,战马喷着响鼻。他瞅着这群饿得东倒西歪的兵,嘴角一咧,狞笑道:“王抚台!就这群叫子,也值得老子动手?砍瓜切菜罢了!赶紧料理干净,老子还得赶去京城给万岁爷报功呢!”他说的“功”,就是拿这些蓟镇兵的脑袋堆出来的“平叛大功”。 代理顺天巡抚王应豸站在雨棚底下,脸上掩不住兴奋:“祖总兵威武!这群乱兵,冥顽不灵,留之无用!速速弹压,本抚即刻上奏朝廷,给将军请头功!”他心里已经在琢磨奏章怎么写——“蓟镇乱卒勾连蒙古,图谋不轨,幸赖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神兵天降,一举荡平……” “不行!”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压过雨声。蓟镇总兵孙祖寿冲出人群,扑到雨棚前,单膝重重砸进冷泥水里。他身后,几十个同样干瘦却眼神凶悍的蓟镇军官紧紧跟着。 “抚台大人!祖将军!”孙祖寿嗓子哑得厉害,“兄弟们不是要反!是朝廷……朝廷十三个月没发一个子儿啊!”他狠狠一拳捶在泥地里,泥水四溅,“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啃树皮!兄弟们空着肚子守边墙!今天聚在这儿,就为讨条活路!求朝廷……发饷!”最后一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孙祖寿!你敢包庇乱兵?!”王应豸厉声呵斥,手指差点戳到孙祖寿脸上,“朝廷欠饷自有朝廷的难处!尔等身为朝廷经制之兵,不思忠义报国,反倒聚众要挟上官,这不是造反是啥?!”他猛转向祖大寿,急道,“祖将军,别听他的!赶紧发兵,剿了为首闹事的,以正国法!” 祖大寿不耐烦地一挥手,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鞭:“孙总兵,识相就滚开!你的兵聚众闹事,老子是奉了总督大令来的!耽误了军令,你担待得起?!”他身后,三千关宁骑兵慢慢抽出腰刀,寒光在雨里连成一片。 绝望像刀子,扎进每个蓟镇兵卒的心口。有人死死攥住手里的锈矛,指节发白;有人闭上眼,认命等死。 孙祖寿猛地抬起头,慢慢站直身子,雨水顺着他破旧甲的裂口往里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着的东西——用力一扯,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方沉甸甸的铜印!正是朝廷钦颁、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关防大印! “王应豸!祖大寿!”孙祖寿声如炸雷,“老子是朝廷钦命、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按《大明会典》军律,凡我蓟镇的兵,就算有罪,也该由本镇军法处置!你们外镇的兵,无令擅杀我蓟镇一兵一卒,就是僭越!就是谋逆!你们想造反吗?!” 他高举大印,这方代表朝廷法度的印信,让祖大寿手下正要前冲的关宁骑兵猛地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主将。 王应豸和祖大寿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孙祖寿敢在这节骨眼上,搬出朝廷法度来压他们! “孙必之!你疯了?!”王应豸气急败坏,指着孙祖寿的手直哆嗦,“拿块破印就想拦我?笑话!你问问这些泥腿子,朝廷法度能给他们变出粮食来?能填饱肚子吗?!” 祖大寿嗤笑出声,马鞭指着孙祖寿,满脸轻蔑:“孙总兵,少拿大帽子压人!就算你是总兵又咋样?治军无方,纵兵闹饷,这就是大罪!老子今天替朝廷清理门户,谁敢放个屁?!”他猛一挥手,厉声喝道,“儿郎们,给老子……” “皇上!”孙祖寿声嘶力竭,“皇上已经派京营押着饷银星夜赶来了!银子就在路上!再等一天!就一天!饷银一到,兄弟们必定感念皇恩,安分守己!要是今天动了刀,激起大变,王抚台、祖将军,你们担得起蓟镇十万大军全炸了的干系吗?!皇上雷霆之怒下来,谁扛得住?!谁扛得住?!” “哈哈哈!”祖大寿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皇上?京营押饷?孙祖寿,你饿昏头了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猛一指灰沉沉、大雨泼天的天空,“这泼天的雨!京营那些金贵老爷兵,会为你们这群泥腿子,冒雨押银子赶路?做你娘的清秋大梦!皇上在紫禁城里,怕是正搂着娘娘喝热汤呢!谁还记得你们这些边关臭丘八!” 这话戳得每个蓟镇兵卒心窝子疼!连孙总兵最后搬出的“皇上”和“饷银”,也让祖大寿这张破嘴给捅破了。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一屁股瘫坐泥水里,眼神空荡。还有人攥紧长枪,指节发白,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万——岁——爷——驾——到——!”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喊,猛地撕破风雨声和祖大寿的狂笑!声音从辕门外高坡上来,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骑士喊的! 所有人,不管是泥水里的蓟镇兵,还是马背上的关宁铁骑,抑或是雨棚底下的王应豸、祖大寿,全都浑身一激灵,猛扭头望过去。 只见东南边官道上,一片玄甲骑兵撞开雨幕,踏着烂泥,轰隆隆开过来!打头一杆明黄色龙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虽然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耷拉着,却依旧倔强地亮着皇权的威风!龙旗下面,一马当先。马上的人,没穿龙袍,就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油亮蓑衣,头戴宽檐斗笠。雨水顺斗笠边成串滴落,脸看不真切,可那股子气势压得住场! 他身后,是肃杀整齐的骑队。人人都披蓑戴笠,手里握着骑矛。马蹄子踩得积水四溅,轰隆隆逼近。队伍中间,几十辆蒙着厚油布的大车,在烂泥里吃力地往前挪,车轮陷进泥里,留下又深又重的车辙印——那里面装的,是够蓟镇十万将士吃上一两个月的饷银!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一左一右,紧跟着圣驾,连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这会儿也缩在斗笠蓑衣底下,紧紧跟在御马后头,脸上半点平日的嚣张都没了。 大明皇帝朱由检……居然亲自来了?在这泼天秋雨里,带着京营兵,押着沉甸甸饷银,来了?! 孙祖寿愣在雨里,雨水冲掉他脸上的泥和血道子。他望着那杆越来越近、在风雨里挣扎却不倒的龙旗,望着那个冲破雨幕、直冲过来的身影,胸口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虽没见过皇上,可紧紧护在两边、神色恭敬的英国公、成国公,还有那个权势熏天、此刻怂得像鹌鹑的魏忠贤他都认得……除了当今天子,谁还能让这三位这般模样?! 一股说不出的热流猛冲上孙祖寿脑门,他两腿一软,重重跪进泥浆里,肩膀头子直抖。三万蓟镇兵卒,像被无形的大浪推着,黑压压跪倒一片,在没边没沿的秋雨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砸地的哗哗声。 祖大寿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变成不敢相信的惊愕。王应豸更是脸白得像死人,腿肚子转筋,差点站不住,扶着雨棚柱子才没瘫下去。 朱由检勒住缰绳,骏马在泥水里踩出几个深坑,稳稳停在辕门前。他抬手,慢慢摘下那顶宽檐斗笠。 冰冷的雨水,立马毫无遮挡地冲过他年轻的脸。他眼神锐利,先扫过泥水里黑压压跪成一片的蓟镇兵卒,扫过跪在最前头、浑身泥浆发抖的孙祖寿,最后,目光落在祖大寿和王应豸惊惶失措的脸上。 整个三屯营校场,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那面龙旗在风里挣扎、猎猎作响的动静。天地间,好像就剩那个玄衣天子,和他身后沉默的铁骑。 (本章完) 第12章 朕,乃大明债宗,有债必偿! 第12章 朕,乃大明债宗,有债必偿! 雨水顺着崇祯的斗笠边往下滴,落在泥地里。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泥水,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袍子下摆。张惟贤赶忙上前要扶,却被皇帝一抬手拦下了。 “朕自己能走。” 朱由检大步走向跪在泥水里的孙祖寿。这位蓟镇总兵浑身湿透,跪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崇祯弯下腰,两手扶住孙祖寿的胳膊,慢慢把他搀起来。 “将军,苦了你了。” 就这六个字,像股热乎气,直撞进孙祖寿心窝子里。这汉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混着雨水哗哗往下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看向跪满校场的蓟镇兵卒。雨水冲在他们枯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绝望又带着点期盼,一个个在雨里哆嗦。 瞧见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大明边军,朱由检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晓得大明边军苦,可亲眼见着,这心还是揪着疼。就这样的兵,居然在农民军和建奴两边夹攻下硬扛了十七年…… 他猛一转身,朝身后厉声喝道:“英国公!成国公!搬银子来!给朕的蓟镇兵发饷!” 张惟贤和朱纯臣赶紧招呼手下:“快!把银车赶过来,万岁爷要发饷了!” 三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在烂泥地里吃力地往前挪,最后停在校场当中。御前亲兵掀开油布,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银箱子,箱盖一开,全是散碎银子。雨不知啥时候停了,日头钻出云层,照在银子上,反出刺眼的光。 孙祖寿抹了把脸,突然扯开嗓子喊:“瞧见没有!万岁爷亲自来给咱们发饷了!万岁爷冒着这么大雨,跑了几百里地,就为给咱们发饷!万岁爷心里头有咱们!” 他嗓子哑却洪亮,声音在雨后的校场上回荡。三万蓟镇兵卒愣了下,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万岁!万岁!万岁!”声浪像打雷,震得树梢雨水簌簌往下掉。 崇祯踩着泥水,一跃上了银车,高声喊:“蓟镇军,列队!发饷!” 孙祖寿立刻组织亲兵维持秩序。很快,一条长龙在银车前慢慢排开。崇祯挽起袖子,亲手打开银箱,抓起一把碎银。魏忠贤瞧见了,忙凑上前:“皇爷,这等粗活让奴婢来……” “滚开!”崇祯头也不抬地喝道,“朕今儿就要亲手把银子发到将士们手里……这是朕,欠兄弟们的债,得亲手还上!” 魏忠贤讪讪退下。头一个领饷的是个须发白的老兵,脸上皱纹跟沟壑似的,身上甲破得露出絮。他哆嗦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接过皇帝递来的银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老丈高寿?”崇祯温声问。 “回……回万岁爷,小的五十有八了……”老兵结结巴巴答。 崇祯眉头一皱:“这年纪,咋还在军中?” 老兵扑通跪下,哽咽道:“小的儿子去年战死了,家里还有个瘫老婆子……小的要是退了,全家都得饿死啊……” 朱由检胸口一痛,又抓了把银子塞进老兵手里:“拿着,给家里买点米粮。等朕整顿好兵制,绝不让老卒没依靠!” 老兵捧着银子,哭得像个孩子,连连磕头:“万岁爷圣明!万岁爷圣明!” 第二个是个年轻兵,左胳膊空袖管在风里飘。崇祯多给了他二两银子:“这胳膊,怎么没的?” “回万岁爷,去年建奴入寇,小的跟随孙总镇出援关外……”年轻兵低声道。 朱由检拍拍他肩膀:“好汉子!朕记下了,往后绝不亏待伤残将士!” 就这么着,崇祯、魏忠贤、张惟贤、朱纯臣四人分站四辆银车,一一给蓟镇兵卒发饷。每人先发一两,遇到特别困难的,崇祯就多给几两。三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偏西,总算发完了最后一个人的饷银。 崇祯站在银车上,环视校场。拿到饷银的士兵们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有人捧着银子又哭又笑,有人跪地上不停磕头。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说: “蓟镇的将士们!朕刚登基,百废待兴,朝廷实在没银子,这次只能给蓟镇的弟兄们一人先发一两银子……这只是今年的头一笔,今日在此立誓,朝廷年内一定把欠饷一文不少地补上!从明年起,蓟镇跟辽镇一样,满粮满饷!朕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张惟贤、朱纯臣和魏忠贤都微微皱眉——这承诺,国库咋扛得住? 唯有孙祖寿泪流满面,跪地高呼:“陛下圣明!臣代蓟镇十万将士,叩谢天恩!” 三万兵卒再次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发完饷,王应豸和祖大寿战战兢兢前来请罪。崇祯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沉声道: “王应豸!你身为巡抚,不想着安抚将士,反倒动不动调兵弹压,自己人杀自己人,该当何罪?” 王应豸扑通跪倒:“臣知罪!臣知罪!” “朕念你上任不久,朝廷确实欠饷,姑且免你死罪。”崇祯一挥手,“即刻革去巡抚之职,回京听参!” 王应豸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又看向祖大寿,脸色稍缓:“祖将军奉命行事,朕不怪你。但今日这事,你也不够厚道啊。” 祖大寿额头抵地:“臣知罪!” 崇祯上前扶起他,握着他手说:“蓟、辽一家,大伙要团结。这么着,你辽镇出些粮食,请蓟镇的兄弟们好好吃几天饱饭。往后建奴打辽镇,朕就带蓟镇的兄弟来救你,如何啊?” 祖大寿一愣,他没想到皇帝这么说话,随即反应过来,忙道:“臣遵旨!臣这就叫人送粮来!” 崇祯点点头,笑道:“祖卿,朕听说你麾下有个勇士叫黄得功,号黄闯子,这次可来三屯营了?” 祖大寿愣了一下,马上回道:“禀陛下,黄得功没跟来,要是陛下身边缺人手,臣这就叫人把他喊来,为陛下驱使。” 朱由检笑着摇头,一脸和气:“不急,不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日头西沉,晚霞染红了蓟州的天。校场上,蓟镇兵卒们捧着刚领到的饷银,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崇祯望着这景象,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才刚开始。大明有九边十三镇……十三镇的欠饷少说几百万两! 而大明的太仓加内帑,一年能进账的银子恐怕就六百多万……崇祯朝头十七年又是小冰河期最厉害的时候,没一年风调雨顺。他这个皇帝欠九边的债,怕是难还清了。 崇祯苦苦一笑:原来朕就是个欠一屁股债还不了的“明债宗”啊!但至少今天,这三万将士的心,他算是收服了。 秋雨如丝,没完没了地罩着燕山群峰。朵颜卫都督束不的勒住马,雨水顺他铁盔往下滴。他眯眼望向南边层峦迭嶂的山影,那儿通往大明蓟镇的长城防线。 “都督,探马回来了。”一个蒙古亲兵策马上前,低声道,“三屯营那边乱得很,明军都在闹饷,连哨骑都不派了。” 束不的嘴角扯出丝冷笑。他年约五十,脸上留着早年跟察哈尔部厮杀时的刀疤。作为朵颜卫实际掌控者,他早腻了明朝那点微薄抚赏。 “革兰台那边咋说?”束不的回头问。 亲兵凑近低语:“革兰台台吉已经集结了两千精骑,就等您号令。侯兴国派来的向导说,蓟镇东协各口空虚得很,连墙子岭的烽燧都没人值守。” 束不的眼中闪过丝精光。他想起那个叫侯兴国的汉人使者带来的消息——大明新登基的小皇帝亲自押饷银去三屯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令下去,”束不的沉声道,“让各部在老虎沟集结。告诉革兰台,明日寅时动手。” 五千蒙古铁骑在秋雨中静默行进,马蹄踏在泥泞山路上发出闷响。他们中不少人穿着从明军那儿交易来的甲。束不的知道,这些年来明朝边军早烂透了。 “都督,前头就是黑谷了。”向导低声道,“穿过这山谷,再走三十里就是墙子岭。” 束不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皮囊,仰头灌了口马奶酒。辛辣的液体让他浑身发热。他想起侯兴国许诺的条件——只要截住明朝皇帝,九千岁在京城的党羽就能助他们全身而退。就算不成,光是长城内各处村镇市集的财货也够他们抢个痛快。 另外,为表诚意,那姓侯的和姓范的晋商已经先给了一万两黄金定金,还答应事成后再给五万两金子! “长生天保佑!”束不的高举酒囊,酒水混着雨水洒在地上,“儿郎们,跟我去会会明朝小皇帝!让他尝尝蒙古勇士的厉害!” 蒙古骑兵们发出低沉吼声,纷纷抽出弯刀。束不的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前。五千蒙古铁骑像黑色洪流,在秋雨笼罩的燕山群峰间悄悄行进,朝着蓟镇长城方向涌去。 (本章完) 第13章 土地!土地! 第13章 土地!土地! 天启七年九月初五。 雨刚停,三屯营城外的军营一片泥泞,火把把泥地照得通红。崇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烂泥往前走,玄色箭衣下摆溅满了泥点子。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紧跟在后面,辽镇副总兵祖大寿脸色紧绷——他刚因宁远大捷、宁锦大捷虚报的事儿被皇帝私下训了一顿。引路的孙祖寿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眼里血丝还没消。 “陛下,就在这帐里。”孙祖寿掀开低矮营帐的油布帘子,一股汗馊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十多个伤兵见皇帝来了,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朱由检抬手按住:“都躺着!朕今儿不是皇上,是兵部来听弟兄们说实在话的书办!” 他顺势在一条破长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草铺:“坐近点。朕问你们——去年宁远城外打鞑子,建奴的披甲兵冲过来的时候,你们手里的家伙顶得住不?” 一片寂静中,独臂青年突然嘶声道:“顶个屁!饿得两眼发黑,长矛挥两下就没劲了!”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随风晃着,“鞑子的重箭射过来,俺连举盾的力气都没……” “放屁!”角落里满脸刀疤的老兵捶地吼道,“力气?老子年轻时饿着肚子照样捅死过鞑子!可咱们的刀砍在他们甲上跟挠痒痒似的!”他抓起墙角一把旧弓,双手一掰嘎吱响,“您瞧瞧!宁远城头大雨一浇,弓弦软得像面条——可建奴的角弓就不怎么怕潮……” 崇祯转向祖大寿:“祖将军!你在辽镇和建奴真刀真枪干过多年。你说——为啥建奴兵能扛着重甲冲?为啥他们的弓箭比咱们的耐潮?难道他们喝风饮露不成?” 祖大寿被皇帝盯得喉咙发紧,硬着头皮道:“回陛下!建奴……虽没饷银,但有庄田!”他见张惟贤使眼色,索性豁出去了,“八旗兵每人分地六十亩,抓来的汉人给他们种地!收成七成归兵,三成归旗主……就连包衣奴才,一天也能吃两顿高粱饭!”他想起宁远城下那些膘肥体壮的八旗马,声音发涩,“战马更用庄田种的苜蓿精心喂养,比咱明军的瘦马强多了……” 祖大寿说的这些,崇祯其实都知道。在他和高老师看来,入关前的八旗军制其实就是明朝卫所制的升级版。不过满清在关外时就那么点地盘和人口,这特权也特不到哪儿去。所以,当时普通八旗兵战斗力真正的保障还是土地! 土地是根本! 崇祯接着又问祖大寿:“祖将军,你在宁远和建奴真刀真枪干过几场。你的家丁怎么样?” 祖大寿被问到家丁,顿时挺直腰板:“回陛下!臣的辽镇健儿每顿必有一斤米、二两肉!弓必用柘木,箭镞必足三钱!”他瞥见张惟贤使来的眼色,却不在乎地继续说,“臣麾下最精锐的家丁,人人双马,全身铁甲……” “哦?”朱由检突然打断,像闲聊似的问,“双马铁甲——这么钱,俸禄够用么?” 祖大寿咧嘴一笑:“俸禄哪够!好在臣在宁远给家丁们分了庄子,每人二百亩地。收成好的年景,自给自足不说,还能攒钱添置家伙……”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张惟贤手里的火把猛地一晃,朱纯臣的靴跟无声地碾进泥里。崇祯却拍手笑了:“妙啊!这不就是太祖爷的军屯制吗?”他突然转向角落里一个瘦小士兵,“你呢?家里有几亩屯田?” 那士兵在皇帝注视下瑟瑟发抖:“小、小的入营十年,别说屯田,连房基地都没分到……” “不可能!”朱由检突然变脸,目光如刀扫向孙祖寿,“洪武定制:凡卫所兵,每人授田五十亩!蓟镇最多时管着山海、永平、密云等三十八卫,如今还能运转的至少还有二十个。每卫五千六百兵,该有二十八万亩军田,二十个卫该有五百六十万亩!这些地哪去了?总不能飞了吧?” 孙祖寿扑通跪倒,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火光映着他额角的冷汗,滴在泥地上。 “英国公!”崇祯猛地转向张惟贤,“您家世代管中军都督府,说说这军田数目对是不对?” 张惟贤脸色发白,强装镇定道:“陛下明鉴……军屯旧制年久废弛……” “废弛?”朱由检突然抓起地上一把泥,黑黄的泥浆从他指缝间流出来,“朕倒要问问,这些本该养兵的地,是飞上天了,还是沉入地了?”他踏前一步,靴子碾着烂泥咯吱响,“或者……是被谁吞进肚子里了?” 火把噼啪爆响,帐外一阵秋风卷过,湿冷的风吹进帐帘。 “成国公。”天子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管着后军都督府,蓟镇军田册档总该有数吧?” 朱纯臣的膝盖几乎要弯下去:“臣……臣马上清查……” “是该清!”崇祯突然提高嗓门,“太祖高皇帝立卫所,本为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可现在……兵无寸土!将吃空饷!鞑子破关如入无人之境!再这样下去,大明要亡了!大明亡了,你们给谁当英国公?当成国公?” 雷鸣般的怒喝在狭小军帐里回荡。伤兵们蜷缩在草铺上,独臂青年盯着皇帝衣摆的泥点,浑浊的眼里第一次冒出火光。 “孙祖寿!”崇祯的矛头突然转向,“明天带朕去看军屯!从山海卫开始,一亩亩看!朕倒要瞧瞧,是哪些人啃空了长城的根基!” “臣……遵旨!”孙祖寿重重磕头,额头砸进泥水里。 …… 三屯营的巡抚衙门内,烛火在穿堂秋风里忽明忽暗。魏忠贤穿着一件素色官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紧贴砖缝。 “万岁爷……”魏忠贤嗓子沙哑,“蓟镇五百多万亩军田,几乎牵涉到了北京城内所有勋贵,还涉及到上百家世袭指挥使、指挥佥事的武官世家,连英国公府、成国公府、定国公府也吞了不少。要是彻查到底,怕逼得他们……”他猛地抬头,烛光照亮他眼底血丝,“当年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死后还被掘坟鞭尸。这地里的血,比战场上更腥!” 崇祯正用朱笔圈划《九边军镇舆图》,闻言笔锋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宣府镇的位置:“九边十三镇,管着一百七十多个卫所,原额军田七千多万亩——现在实际不到三成!”他突然扔下笔,墨点溅到魏忠贤惨白的脸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崇祯压着火气道:“十三镇一年需要饷银八百多万两,朝廷岁入才六百万;军粮原本全部自给,现在八成靠地方补给,需要三百六十万石。可九边重镇都在北方苦寒之地,南方的粮食很难运到。只能靠军镇所在省份补给,而陕西一省就养着五个镇,陕西这两年都是大旱……” 魏忠贤这时想起天启六年陕西巡抚奏报全省大旱,粮食严重减产,五镇协粮难以筹措的奏本。 “朕不要全部土地,”崇祯蹲下身,“朕现在只要蓟镇、昌平、宣府、大同四镇半数田亩。”他扳着手指算账,“四镇原额田两千多万亩,半数也有一千多万亩。要是百亩养一兵,能养精兵十万!”火光在他眼里跳跃,“朕也不要这些地,都划给孙祖寿、祖大寿、赵率教、满贵这样的良将管,他们拿来养自己的兵,朕也不问。另外,朕还会把大同、宣府、昌平、蓟州、永平、关外等处的商税都划给各镇,让他们多少能筹点银子,手里能多点活钱!” 魏忠贤浑身一震。他听懂了皇帝话里的意思:这是要用军田建藩镇!这是在饮鸩止渴啊!不过据他所知,孙祖寿、赵率教、满贵都还是忠心的。至少在他们手里,几个藩镇会效忠皇帝,祖大寿则不好说……但只要有藩镇节度可当,他也不至于投建奴。 至于将来……会不会搞出藩镇割据的局面,那就难说了。 崇祯突然轻笑:“安史之乱后,大唐又活了一百四十四年……”他话锋一转,“魏公公,你知道朕为啥留着你和你的那些党羽吗?” 崇祯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魏伴伴,你以为朕不知道那些勋贵们在西山脚下圈了多少地?三个公府吞掉的土地都在二十万亩往上,连孙祖寿他们家,也占了昌平卫不少地。”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些蛀虫,啃了大明二百年,早把梁柱蛀空了!” 魏忠贤额头冒汗。 “南方那些文官?”崇祯冷笑一声,“他们连现在这点税都不想让家乡交齐,让他们多出一分银子补北方勋贵、世袭武官贪出来的窟窿?比登天还难!” 崇祯眼中寒光凛冽:“所以朕才留着你们。”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你们这些阉党还知道辽东要是守不住,大家都得完蛋。” 魏忠贤浑身一震。 “记住,”皇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很,“朕可以容忍你们贪一点,但绝不容忍你们误了边防。九边要是垮了……”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大家都得玩完!另外,什么地方能贪,什么地方不能贪,你们最好想清楚些!还有,你们贪你们的,朕的议罪银还是要收的!要不朕吃什么?”他最后又是一顿:“现在,去把孙祖寿、张惟贤、朱纯臣、祖大寿给朕叫来,朕先见孙祖寿。” (本章完) 第14章 反贪不是目的,为大明服务才是目的! 第14章 反贪不是目的,为大明服务才是目的!(今晚12点有加更) 烛火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晃悠,把崇祯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挂满地图的墙上。魏忠贤悄没声退出去,厚实的房门一关,外头的秋风冷雨和嘈杂动静就都隔开了。 没多会儿,门外响起魏忠贤的声儿:“万岁爷,孙总兵到了。” “传。”朱由检声不高,在这静屋里却听得真真的。 门一开,孙祖寿走了进来。他换了身干净甲,脸上风吹日晒的痕迹还没褪。见皇帝站在地图前,他紧走几步,就要撩袍子下跪。 “免了。”崇祯转过身,眼光落在他身上。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个用黄绫子包的长条物件。 “孙卿,”崇祯声气平稳,“三屯营校场外头,你为筹饷银,连家传的镔铁腰刀都押给粮铺了,朕替你赎回来了。”说着,他解开黄绫,露出鞘上裹着鲨鱼皮的长刀,正是孙祖寿当日押出去的那把。 孙祖寿一愣,双手微颤着接过刀:“陛下……臣……” “拿着!”崇祯打断他,语气沉了下来,“你爱兵如子,不喝兵血,不养家丁,有廉洁勇悍的名声,这很好。蓟镇上下都敬重你,朕看重的就是你这份心。” 他踱了两步,背对着孙祖寿,声调低了下去:“但是,朕看你带兵,施恩讲情义有余,立威树规矩不足。你对底下人太好,好到……容易被他们架起来,自个儿失了分寸。这让朕,不太放心把整顿蓟镇这副重担,全交到你一个人手里。” 孙祖寿心里一咯噔,攥紧了手里的刀,指节都发白了。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他不喝兵血,不蓄私兵,虽得军心,但在军中缺真正听命于他的硬实力,对上头讨价还价没底气,对下头也压不住茬…… 崇祯转过身,目光如电,盯着孙祖寿:“昌平卫!洪武年定下的规矩,管着五千六百兵,该有军田二十八万亩!朕问你,你们孙家这些年来,到底吞了多少?!” 孙祖寿只觉得一股血猛地冲上头顶,脸上滚烫。他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臣……臣有罪!孙家……占了昌平卫的屯田,大概……大概一万亩……” “一万亩……”崇祯重复了一遍,听不出喜怒。他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将领,缓缓道:“想来,这也不全是你一人的过错。你长年在外戍边,家里的事,自然是族中长辈操持。但是,”他话锋陡然锐利起来,“孙卿,你终究是孙家这一辈的顶梁柱!这责任,你得担起来!” 孙祖寿浑身一抖,猛地抬头:“陛下!臣罪该万死!臣立刻写信回家,让他们……把所有强占的田亩都清退出去!” “清退?”崇祯却一摆手,“朕不要你家的田。你家的田要是都退了,你这个昌平孙家的顶梁柱,可就真成了光杆司令,底下谁还听你的?” 孙祖寿愣住了。 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朕要的,是能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替朕杀鞑子的好汉子!孙卿,朕问你,你们孙家,能出多少条这样的好汉?”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个!披双层铁甲,能骑双马,能拉开强弓,敢陷阵冲锋的好儿郎!都授百户的职衔,都归你亲自调教统领!要是你们孙家能出五十个这样的铁骑,这一万亩地,朕就当你孙家是替朝廷养兵了,既往不咎!” 孙祖寿眼里瞬间爆出光来。皇帝这不是要夺他家产,是要他家出人出力!是用地换精兵! “陛下!孙家上下,必效死力!莫说五十铁骑,就是……”孙祖寿激动得声音发颤。 崇祯抬手止住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昌平卫”的位置上:“不止你家!整个昌平卫,按理说有二十八万亩军田!朕不管如今还剩多少,也不管都在谁手里攥着!朕只要结果——按二百亩田地养一个兵的标准,昌平卫,给朕拉出一千四百个能打仗的兵!装备、口粮,就从这些田土里出,军饷朕来筹!这一千四百人,都归你带,算你的家丁营!孙祖寿,你能办到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孙祖寿:“要是能,回头就把这一千四百条好汉,给朕凑齐了,拉到北京城下,让朕亲眼瞧瞧!朕若满意,蓟镇总兵的印信,就还是你的!你接下来的差事,就是帮朕整顿整个蓟镇的军田!” 崇祯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蓟镇漫长的防线划过:“朕也不要全部,朕要三分之二!这三分之二的田亩,都划归蓟镇总兵衙门直接管!头等大事,就是解决蓟镇十万兵和他们背后几十万家眷的口粮!朕答应过要让蓟镇满饷满粮,满饷朕去想办法,而这满粮就得指着这些军田。总之,得让当兵的吃饱饭,让他们的老婆孩子有口粥喝!孙祖寿,这千斤重担,你敢接吗?!” 孙祖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皇帝勾画的蓝图,正是他半辈子戎马生涯梦寐以求的景象! 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陛下重托,臣……万死不辞!这是臣一辈子的心愿!臣必定竭尽全力,为陛下练出精兵,清理田亩,稳固蓟镇!” 崇祯扶起他,拍了拍他胳膊:“起来!这事关系重大,朕知道。你怕不怕?” 孙祖寿抬头,迎着皇帝的目光:“臣不怕!刀山火海,臣也敢闯!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忧色,“京里的勋贵,盘根错节,军田这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怕……做事束手束脚,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怕他们做什么?”崇祯眼中闪过锐光,“京城那帮勋贵,自有朕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只管放手去干!记住,反贪不是目的,替大明效力,替这蓟镇十万将士和他们的家小挣一条活路,挣一份守土卫国的底气,才是目的!这道理,朕会让他们明白的。去吧,去准备你的一千四百好汉!” 孙祖寿胸中块垒尽消,只剩下满腔的感激和昂扬的战意。他再次抱拳,深深一躬:“臣,遵旨!” 看着孙祖寿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崇祯脸上的线条并未放松。他坐回案后,提笔在“昌平卫”旁边重重写下“一千四百甲兵”,随即沉声道:“传英国公张惟贤和成国公朱纯臣。” 夜雨哗哗下,冲刷着长城的砖石。墙子岭西边的烽火台早就塌了,残垣断壁间,几个蒙古斥候像鬼一样爬上城墙。带队的百夫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眯眼往关内看——黑漆漆的野地里,只有零星星几点灯火,那是明军的屯田庄子。 “没人。”百夫长咧嘴一笑,“跟都督说的一样,明狗连放哨的都不派了!” 一支响箭带着尖啸撕破雨幕。没多久,束不的亲率的三千前锋铁骑像洪水一样涌过塌了的城墙缺口。马蹄子裹着湿泥,闷响被雨声盖住了。他们直扑最近有亮光的地方——崔家峪的英国公府田庄。 庄头崔老六正蹲在炕上数铜钱,忽然听见院外有怪响。他刚推开窗,一支重箭就钉进他脑门。尸体倒地的闷响里,蒙古骑兵撞开院门,见人就砍。 “粮食在地窖!”一个会讲汉话的蒙古兵揪住庄丁的头发,“带路!” 地窖里堆着新收的麦子。束不的抓起一把麦粒,在火光里捻了捻,冷笑道:“英国公的庄子?好得很!” 随着他一声令下,骑兵分成了好几股。有人专门劈开粮仓,有人挨家挨户搜刮铁器,更多的人马不停蹄冲向下一处屯堡。束不的勒马站在高岗上,望着十几里外连绵的火光。 “传令,”他突然大声喊道,“全军换旗!” 亲兵们赶紧展开早就备好的八旗军旗——正黄、镶白、镶蓝……后金军的旗帜在夜风里哗啦啦响。束不的咧嘴一笑:“让明狗们知道,大金的铁骑来了!” “杀!” 五千骑兵像黑潮一样涌过长城缺口,铁蹄踏碎泥泞,直扑三屯营。一路上的烽火台空无一人,哨岗的篝火早就灭了。束不的冷笑,明军竟松懈到这地步! “大金八旗破关!降者免死!” 蒙古骑兵齐声吼叫,声浪像打雷,震得沿途村落鸡飞狗跳。老百姓惊恐地推开窗缝,只见夜色里无数铁骑呼啸而过,八旗大旗在火光里翻卷。 ——建奴来了! (本章完) 第15章 在改革的关键时刻,鞑子来送人头了! 第15章 在改革的关键时刻,鞑子来送人头了! 烛火在顺天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跳动,把崇祯的影子投在挂满地图的墙上。他捧着那只黄梨木的“保温杯”,坐在一张朴实的榆木书案后面,脸上挂着笑,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两位穿着素白官袍的勋贵。这场面,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位上官在跟下属拉家常。 可朱由检心里跟明镜似的:眼前这两位,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哪是寻常人物?他们家祖上跟着太祖爷赶跑蒙古人,帮着成祖爷夺了天下,那是拿着丹书铁券、跟大明同休共戚的顶级勋贵! 尤其是张惟贤,那是亲身参与拥立了他哥哥天启皇帝和他自己这两代皇帝的关键人物!更麻烦的是,侵占军田那些烂账,往上刨,多半能刨到“英宗睿皇帝”朱祁镇那会儿,甚至更早!都是他们那些早已入了土、得了美谥的祖宗们干下的“好事”。 朱由检的祖宗们睁只眼闭只眼,积弊如山。现在轮到他坐在这位子上,他能怎么办?真去把那些棺材板撬开,把一堆骨头拖出来判个“侵占军田罪”?法不责众啊!九边十三镇,从上到下,谁家手底下完全干净?真要一锅端了,大明朝的兵马谁还给你卖命? 可不整顿军田,边军永远吃不饱饭!那李自成和他手下闯营,里头多少就是活不下去的边军老卒…… “二位国公,”崇祯又抿了口热茶,声音还是那么温和,“蓟镇、昌平、宣府、大同……这四镇的军田,旧额两千多万亩,如今实际还剩多少?十成里怕丢了三成还不止!这些地,总不能自己长腿跑了吧?” 张惟贤白的脑袋垂得更低,白袍下的肩膀微微塌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陛下明鉴!老臣……老臣治家无方,或许是有疏漏。只是府里那些产业,多是祖上留下来的,年头久了,账册也散乱……老臣回去,一定严查!若真有侵占军田的事,定当一分不少,全部退还给朝廷!” 旁边的朱纯臣赶紧跟上,胖脸上堆满“羞愧”:“陛下!臣有罪!臣回去也查!往死里查!好好查!退!一定退!一亩田地都不留!臣愿立军令状!”他拍着胸脯,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 崇祯脸上笑容没变,心里却冷笑。又是“严查”,又是“清退”,听着坚决,实则全是空话。谁去查?怎么退?查个三年五载,最后回一句“年代久远,查无实据”,或者象征性退点边角料,就想糊弄过去。 他搞“议罪银”,是想绕过那臃肿低效、同样不干净的官僚体系,直接跟阉党贪官做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特赦”。可这招,对付这些根基深厚、握着京营兵权,连锦衣卫都渗透了的世袭勋贵,不好使。 更麻烦的是,他们本人可能真没直接伸手,烂账是祖上欠下的,皇上的刀不好砍到他们头上。那些祖宗……不少都进太庙吃冷猪肉了!还能挖出来问罪?难啊…… “呵呵,”崇祯放下保温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响,打断了两人的“表忠心”,“二位国公言重了。朕不是要翻老祖宗的旧账。太祖爷、成祖爷那会儿,百废待兴,规矩上有些疏漏,也在所难免。”他话头一转,语气变得像街市上商量买卖: “朕的意思呢,过去的事,可以一笔勾销。占了的田,不必全退。退一半,怎么样?剩下那一半,朕今日就做主,赏给你们两家了!算是酬谢你们世代忠勤。”他顿了顿,眼光扫过两人,又抛出一个更诱人的条件,“或者,还有个法子。你们两家,若能按二百亩田养一个兵的标准,给朕出……嗯,英国公府出五百,成国公府出三百,这八百个能披甲、能拉弓、能上马杀敌的好汉,编进京营,人马器械粮饷由你们供着,但听朝廷调遣。要是能做到,那剩下的一半田,也不用退了,就当是朕特许你们替朝廷养兵了!怎么样?” 这话说得客气极了,甚至带着“商量”的意思,好像真是体恤老臣。可张惟贤和朱纯臣心里雪亮:这哪是赏?分明是割肉!退一半田,是伤筋动骨;按田亩出精壮家丁,更是要命!那是各家安身立命、在乱世里保全家业的根子!交出去,还给皇帝?跟自断手脚没区别。至于说替朝廷养兵……钱粮自家出,兵归皇帝调,这亏本买卖谁做? 张惟贤突然咳嗽起来,颤巍巍地再次伏地磕头:“陛下天恩,体恤老臣!但侵占军田,无论多少,都是大罪!老臣岂敢用陛下的恩德,来遮瞒家门过失?查清之后,必定全部退还,一分不留!至于练兵……老臣定当竭力报效,砸锅卖铁,也要为陛下练出精兵!只是这退田之事,关乎国法,老臣不敢因私废公!” 朱纯臣也跟着磕头如捣蒜:“对对对!老国公说得在理!臣也一定全退!一分不留!练兵报效,臣绝无二话!”他把“全退”和“练兵”分得清清楚楚,绝口不提用田换兵丁的事。 崇祯脸上的笑淡了些,手指轻轻敲着榆木桌面。明白了。这两位是铁了心要用“拖”字诀和“查”字诀。查清、退还?谈何容易!勋贵圈地,盘根错节,田契地册早被他们用各种手段洗白了,或挂靠亲信,或伪造文书,甚至直接抹掉卫所档案。派谁去查?户部?兵部?都察院?哪个衙门没他们的人?最后查来查去,必是一笔糊涂账,或者挤点残渣剩饭应付他。 这榆木桌子后的“和气”商量,眼看就要僵住。土地是王朝的根,兵是乱世的胆。这两样,他朱由检一样都没真正抓牢。难道真要逼他学太祖爷,举起刀,掀起血雨腥风,把勋贵和世袭武官集团连根拔了?可他眼下有那本事吗? 就在这君臣各怀心思、屋里空气都快凝住的时候—— “哐当!”签押房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股深秋夜的寒气裹着惊慌冲了进来! 魏忠贤连滚带爬扑进来,那张惯会赔笑的老脸此刻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尖嗓子因为极度恐惧劈了叉,带着哭腔: “万……万岁爷!不……不好啦!天塌了!建……建州鞑子的八旗铁骑……打……打破墙子岭……杀……杀进来啦!离……离三屯营……不到四十里了!呜呜呜……漫山遍野……全是鞑子兵啊!打着正黄、镶白的旗号……万岁爷!快……快走吧!” “轰!” 像是个炸雷劈在屋里! 张惟贤和朱纯臣猛地抬头,两张老脸瞬间没了血色,只剩死灰和惊骇。英国公的嘴唇哆嗦着,成国公胖身子一颤,一屁股坐地上了。建奴?八旗?破关了?怎么可能绕过辽镇、绕过山海关,直接捅到蓟镇肚子里?! 他们脑子里只剩下魏忠贤最后那句带哭腔的嚎叫:“快走吧!” 再不跑,土木堡的旧事,眼看就要重演! 然而,坐在榆木桌子后的年轻皇帝,反应却完全不一样。 崇祯脸上的“和气”瞬间扫得干干净净。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失措,更没有害怕发抖,反而是一种压不住的狂喜! 鞑子来了……来得太是时候了! 而且,来的绝不可能是真八旗,顶天就是墙外朵颜卫那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虽然上辈子蓟镇兵变时这帮家伙没敢动弹……但无所谓,来了就别想走! 他猛地站起身,一拍桌子:“太好了!” 这三个字,像雷一样炸在所有人耳边。魏忠贤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了脖子的鸡。张惟贤和朱纯臣浑身剧震,茫然抬头,像不认识似的看着这位年轻皇帝。 他走到英国公张惟贤面前,俯视着这位老勋贵,脸上只有藏不住的兴奋:“英国公!你府上那些铁甲家丁,养得膘肥体壮,京营演武时威风得很啊!平日里看家护院,巡街净道,想必也憋坏了。今天,朕给你个机会,让他们见见血,立个真功!” 他的目光又转向还在发抖的成国公朱纯臣:“成国公!你那些精骑,鞍鞯鲜亮,跑起来尘土飞扬,好不威风!光在城里摆样子,算不得好汉。今天,让他们出城去,给朕砍几个真鞑子看看!” 崇祯不等两位国公和魏忠贤反应过来再劝他跑路,就再次下令:“传孙祖寿!立刻点齐蓟镇能打的兵,准备建功立业!告诉他,来的绝不可能是建州的鞑子,黄台吉六月打宁锦没打下来,败走了,如今才九月,他就能重整人马,再绕过燕山,跑一千多里地来破我的长城?” “现在正是九月秋收的时候,建奴连地里的麦子都不收,空着肚子穿过林丹汗的地盘,再绕一千多里来蓟镇破墙?可能吗?” 张惟贤、朱纯臣、魏忠贤听了崇祯这番分析,都觉得这小皇帝说得在理。 张惟贤捻着胡须道:“陛下,若不是建奴,那现在破墙进来的是……” 朱由检突然哈哈大笑:“定是喀喇沁蒙古的奴才朵颜卫!这帮不知死活的鞑子,来得太是时候了!” (本章完) 第16章 一颗头换一百亩田!(求追读,月票) 第16章 一颗头换一百亩田!(求追读,月票) 九月初七,天刚蒙蒙亮,三屯营的顺天巡抚衙门里已经聚满了人。 崇祯皇帝朱由检一身玄色箭衣,腰挂长剑,坐在榆木书案后面,眼光扫过堂下站着的众人。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分站两边,脸色都不太好看。魏忠贤缩在阴影里,佝偻着腰,眼神闪烁。蓟镇总兵孙祖寿和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按着剑柄,站得笔直。 书案上摊开一张巨大的《蓟镇舆图》,崇祯的手指沿着长城以北的燕山山脉慢慢划过去,最后停在三百里外的一个地方——大宁城。 “大宁……”崇祯低声念叨,“洪武年间,宁王朱权就藩在这儿,管着朵颜三卫,手握八万兵,六千战车。要是如今宁藩还在,建奴哪能蹦跶起来?” 他的手指重重一按,关节磕在舆图上发出闷响。 “不过六千帐的小部落,也敢冒犯大明天威!”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朕非灭了他们不可!” 他忽然抬头,眼光跟刀子似的扎向祖大寿:“祖大寿!” 祖大寿浑身一激灵,立刻跨步出列,抱拳沉声道:“末将在!” “朕命你带三千辽镇铁骑,出潘家口,奔袭三百里,直捣大宁城!”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商量,“现在朵颜精兵都出来了,老窝正空着……这是天赐良机!”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张惟贤脸色大变,急忙上前一步:“陛下!祖将军那三千辽镇铁骑,都是百战精锐!要是全都远袭大宁,三屯营防务空虚,万一有个闪失……” 朱纯臣也赶紧帮腔:“万岁爷,不如留祖将军协防城池,这样才稳妥……” 什么?还要守城?我们有三万蓟镇兵,一千多北京来的精锐,三千辽镇铁骑,对付几千蒙古杂兵还需要守城? 朱由检一阵无语,不过一想到说这话的是朱纯臣也就想开了。自己上上辈子居然让这怂包当总督京营戎政……后来吊煤山上真是自找的! “孙祖寿,你说说!”崇祯扭过头,不看朱纯臣那怂样,而是看着孙祖寿,眼里带着期待。 孙祖寿一拱手,声如洪钟:“陛下!臣已经整顿兵马,三屯营内能打的蓟镇精兵,足有一万多!剩下的守城绰绰有余!区区几千朵颜鞑子,臣手下儿郎,足够应付!” 其实聚在三屯营这里的蓟镇兵士,只要能吃饱几个月饭,再严格操练一下,都是能出城野战的边军精锐。只是欠了十三个月的饷,再加上军粮被克扣,硬生生把能战的边军给饿垮了。 要是崇祯没办法把蓟镇这十万边军喂饱养壮,而是让他们继续饿下去,等到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的时候,那可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了。 想到这儿,崇祯一拍书案:“好!三屯营防务,就交给孙卿全权指挥!”他随即转向祖大寿,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股血腥味:“祖大寿!出潘家口,破大宁城!男丁,全部处死!妇孺、财物,都归你们部!” “陛下!”张惟贤失声叫道,“朵颜向来臣服,就算束不的反叛,也不该牵连全族!这么狠辣,怕寒了塞外部落的心啊!” 朱纯臣也急了:“万岁爷,朵颜卫臣服我大明二百多年了,就算束不的狼子野心,他的部众……” “今天不除,将来必成建奴爪牙!”崇祯厉声打断,眼光冰冷,“察哈尔虎墩兔汗(林丹汗)四月西迁,喀喇沁各部投靠建奴已成定局!朵颜久居燕山,熟悉地形,要是被建奴利用,蓟镇长城各关口,就危险了!束不的既然敢来犯边,就是自绝于大明!朕今天,就要行这雷霆手段,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他不再理会二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祖大寿:“祖大寿!破城!屠灭!全部处死!敢不敢?” 祖大寿深吸一口气,胸中热血翻涌,抱拳领命:“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崇祯起身,走到祖大寿身边,压低声音:“朕知道你们宁远、锦州那场‘大捷’,斩获多少……水分大得很!”他微微一笑,“机会来了。蒙古鞑子,也是鞑子。记住,除恶务尽,斩草除根!” 祖大寿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当寸草不留!” 崇祯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再次下令:“孙祖寿!” 孙祖寿肃然出列:“臣在!” “集合蓟镇所有能战的兵,到校场誓师!”崇祯的声音如雷,“朕要向他们宣布——一颗真虏脑袋,换一百亩军田!” 他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御前亲兵的腰牌,在众人眼前一晃:“还能当朕的亲兵!”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张惟贤和朱纯臣:“英国公、成国公,让你们两家的家将、家丁也上……一颗脑袋,一百亩……顶你们两家占的田!” 张惟贤和朱纯臣脸色骤变,但在皇帝灼灼的目光下,终究不敢违抗,只得躬身领命。 三屯营校场上,秋风刮得旌旗哗哗响。一万多名蓟镇兵卒列队站着,大多衣衫破烂,手里的兵器锈迹斑斑。有人拄着长矛才能站稳,有人空着半截袖管,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披着素白战袍的身影。 崇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看到他们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胸口就一阵发闷。 “蓟镇的将士们!”崇祯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开,“朕知道你们苦!连着十三个月没见着军饷!口粮被层层克扣,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啃树皮,嚼草根!” 校场上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喘气声和低低的呜咽。 “但朕今天来,不光是来发饷的!”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朕是来给你们一个翻身的机会!一个挣下百亩良田,光宗耀祖的机会!” “锵!”一声龙吟,三尺青锋出鞘,直指天空! “朕已查明!这次破口入寇,祸害我蓟镇家园的,不是建州鞑子!是墙外那忘恩负义的朵颜卫!他们已经投降建奴,当了走狗爪牙!” “朕今天立下军令!”崇祯的声音如同惊雷,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 “一颗真虏首级,换一百亩上好军田!世袭罔替!” “一颗脑袋,换一块御前亲兵腰牌!从此吃皇粮,拿厚饷.不管你在蓟镇还是在京城,都算是朕的亲兵!” “斩首三级者,授百户!光耀门楣!”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 随即,像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 “万岁!万岁!万岁!” “杀鞑子!换田地!” “为陛下效死!” 狂热的呐喊声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校场,震得地皮都在抖。那些佝偻的身躯瞬间挺直,麻木的眼神被熊熊火焰取代!生锈的刀枪被死死攥紧,他们攥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崇祯抬手,压下震天的声浪,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有力: “将士们!你们要想清楚!今天若不把这些背主求荣的朵颜鞑子杀干净,将来,他们一定会引着建奴的铁蹄,绕过宁锦坚城,翻过这燕山,从蓟镇的边墙缺口杀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狰狞的脸: “到那时,死的就是你们的父母!是你们的老婆孩子!蓟镇的大好河山,就会变成第二个辽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这番话像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破了狂热的泡沫,让所有人陷入了愤怒与恐惧。保家卫国的热血,一下子压过了对田产的渴望! “所以今天!”崇祯高举宝剑,“你们不是为朕而战!是为你们自己!为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为这大明的每一寸山河而战!” “杀!杀!杀!”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狂暴,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远处的山峦都好像在跟着发抖! 张惟贤和朱纯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紧抿。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本该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兵痞,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竟让他们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魏忠贤更是缩紧了脖子,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对这个年轻皇帝,生出了说不清的恐惧。这少年天子……竟有这般手段! (本章完) 第17章 杀鞑子!(求收藏,追读) 第17章 杀鞑子!(求收藏,追读) 秋日的阳光穿过薄云,却化不开三屯营外的肃杀之气。一万两千蓟镇兵卒列成厚实的阵型,破旧的鸳鸯战袄在风中哗哗作响,像一面面残破的旗帜。 阵前,五百净军火枪手排成三列,崭新的鸟铳、鲁密铳泛着冷光,可持铳的人个个脸色发白,手指不住地抖。 英国公张惟贤的三百家丁和成国公朱纯臣的两百家丁合在一处,人人披挂精良的山文甲,战马焦躁地刨着地,骑手们却眼神飘忽,不时回头望向后方高台——明黄龙旗下,崇祯一身金漆山文甲,按剑而立,身形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 “鞑子来了!”瞭望塔上突然响起嘶喊。 北方地平线上,一道黑线涌现,如浊流决堤,迅速逼近。五千喀喇沁骑兵卷起遮天烟尘,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束不的一马当先,皮盔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狞笑。他远远望见明军那“叫子兵”的战阵,以及阵前那些架子的火铳手,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更让他兴奋的是那面天子旌旗! 那姓范的和姓侯的没骗人,大明小皇帝真的这么轻率!这群饿了十三个月、刚闹过哗变的蓟镇饥卒根本护不住小皇帝……也先太师的功业,就在眼前! “长生天的勇士们!”束不的抽刀直指明黄大旗,“冲垮这些两脚羊!抓住穿金甲的,赏牛羊千头,奴隶百名!” “呜嗬!”蒙古骑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黑潮涌来。铁蹄踏碎枯草,矛尖寒光闪烁。 “稳住!稳住!”孙祖寿策马在阵前飞驰,吼声压过蹄音。他身后,一万两千双凹陷的眼睛死死盯住洪流。无人退缩!皇帝那句“一颗头,一百亩田”和“为父母妻儿而战”,已经点燃了他们的斗志! 阵前,御马监掌印太监涂文辅尖着嗓子带哭腔喊道:“放!放铳啊!” “轰!” 第一排铳口喷烟吐火,铅弹乱飞,只有寥寥数骑落马。没等硝烟散尽,第二排火铳手已经因为后退挤撞而乱成一团,第三排更有人丢下火铳抱头鼠窜! “废物!废物!”高台上,魏忠贤脸色煞白,尖声咒骂。 束不的狂笑穿透硝烟:“哈哈哈!冲过去!踩碎他们!”蒙古骑兵冲锋更猛,前排收弓平矛,狰狞面孔清晰可见,眼看就要将明军火铳阵凿穿碾碎! 千钧一发之际,蓟镇步阵中爆出几十声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放箭!” “嗡!” 密集的震弦声压过了马蹄!三千支羽箭从步卒头顶腾空而起,如死亡的乌云蔽日!这不是京营的软弓,而是边镇老卒用劣等战弓射出的夺命箭!箭矢尖啸着,狠狠扎进蒙古锋矢阵中。 “噗嗤!”“呃啊!” 人仰马翻!冲锋的浪头撞上无形礁石,瞬间凹陷。战马悲鸣着栽倒,骑士被甩飞践踏成泥。 蒙古骑弓零星反击,却大多被明军前列破旧的藤牌、门板锅盖“叮当”挡下。蓟镇兵卒沉默而凶狠,第二波、第三波箭雨不停泼洒,如死神镰刀,将蒙古骑兵钉在阵前五十步的死亡地带! 束不的麾下这些打后金旗号的蒙古“铁骑”,此刻彻底漏了馅!铁太少!对手的弓不够硬,箭不够利,却足以将他们片片射落。面对蓟镇步卒破烂的长枪阵,没有蒙古骑兵敢不要命地冲搏,而是打马调头开溜。 束不的眼中轻蔑转为惊怒。万没想到这群“叫子”士气如此高,面对数千蒙古冲锋岿然不动……他们真的十三个月没饷?中计了? 孙祖寿声如金铁,在阵后骤响:“骑兵,出击!” “咚!咚!咚!”战鼓擂动。 左翼,涂文辅带着三百忠勇营骑和朱由检三百御前铁骑启动。这些魏忠贤视为爪牙的御马监精锐,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凶悍。为首的御前亲军统领徐启年——虽是个阉人,却高大魁梧,少时随干爹涂文辅在辽东监军,真见过尸山血海。 此刻他弃了哨的仪仗甲,披着寻常甲,高举长柄挑刀,咆哮如雷:“儿郎们!报效皇爷的时候到了!杀鞑子,换田土!杀……” “杀……” 六百忠勇营和御前营铁骑如烧红的尖刀,一往无前,狠狠捅入蒙古军因箭雨迟滞而混乱的左肋!徐启年马快刀沉,一刀将个百夫长连人带甲劈开,血雨喷溅! 忠勇营和御前营骑兵紧随其后,刀砍矛刺,蒙古阵中掀起腥风血雨。作战没什么精妙章法,阵型不严,全靠个人勇武悍不畏死,但对付朵颜卫蒙古人足够了!此刻如猛虎入羊群,将数倍蒙古骑兵杀得节节后退,阵脚大乱! 右翼,英国公与成国公的五百家丁也动了。然而与忠勇营决绝的冲锋截然不同,五百“精锐”策马小跑,阵型松散,冲锋呐喊稀拉,透着敷衍。领头的张、朱两家心腹家将,更频频回望本阵,眼神闪烁,毫无战意。 “冲啊!砍鞑子脑袋!”成国公朱纯臣的家将头目勉强喊了一嗓子,挥刀指向看似薄弱的蒙古侧翼。五百骑磨磨蹭蹭地加速,却在即将接敌的刹那,前排骑士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人立嘶鸣,后续阵型搅成一团。蒙古人瞬间抓住混乱,精准箭雨泼来,顿时数十家丁惨叫落马! “废物!废物!给爷冲上去啊!”高台上,朱纯臣气得肥肉乱颤,跺脚大骂,脸涨成猪肝色。阵前的家丁们已被蒙古骑兵凶狠的反冲锋吓破了胆,纷纷调转马头,向本阵溃逃!华丽的铠甲在阳光下刺眼,溃退的速度比冲锋快了何止一倍!右翼,洞开了! “完了……”张惟贤痛苦地闭上眼睛,心中冰凉。五百勋贵家丁的溃败,如冰水兜头浇在刚因忠勇营勇猛而振奋的明军头上。束不的老辣,瞬间抓住了战机! “长生天保佑!儿郎们,随我杀穿右翼!”束不的狂吼,亲率精锐千余骑,直扑明军因家丁溃败而暴露的右翼软肋!一旦凿穿,整个明军大阵将被拦腰截断!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 “顶住!李长根,带长矛手上!堵缺口!”孙祖寿的嘶吼在右翼濒临崩溃的尖叫声中炸响。 那位带头哗变讨饷的百户李长根,此刻率一队持丈余长矛的老卒,如移动的铁荆棘,带着决死意志,狠狠堵向勋贵家丁溃兵冲开的致命缺口! “噗嗤!”“咔嚓!” 长矛如林刺出,带着沉闷的撕裂声,将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连人带马捅穿!战马悲鸣骑士惨嚎混合在一起。后续蒙古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同伴尸体和明军如墙的长矛,凶猛的冲锋势头一滞!站在第一排的李长根浑身是血,手中长枪已折,却抽刀向前,咆哮:“杀鞑子,换田土……杀!” 在这一队不要命的蓟镇死士阻挡下,束不的蒙古骑兵再次原形毕露——这帮吃斋念佛的家伙根本打不过士气高昂准备拼命的大明边军! “放箭!” 右翼步阵后的弓箭手抓住机会,射出一波密集箭雨,羽箭越过长矛手头顶,狠狠砸进挤作一团的蒙古骑兵中。束不的坐骑被一箭精准射中眼窝,狂嘶着把他掀落马下! “主子!”亲兵慌忙下马,手忙脚乱地搀扶。 战场中央,徐启年统领的忠勇营和御前营已如尖刀深楔入蒙古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他瞥见右翼危机解除,又见束不的落马,眼中凶光爆射,厉喝道:“不管两翼!直取中军帅旗!擒杀束不的!” 他弃了不值钱的蒙古杂兵,率身边死士调转马头,直扑蒙古中军飘扬的苏鲁锭大纛!忠勇营和御前营铁甲骑兵化作无坚不摧的尖刀,不顾两侧蒙古骑兵射来的箭镞,硬生生在万军丛中撞开血路,直逼束不的!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束不的刚被亲兵扶上备用战马,惊见那队浑身插满箭镞状若疯魔的明军骑兵已冲破数层拦截,直指自己而来! 死亡恐惧瞬间攥住了这位喀喇沁蒙古首领的心脏。 而他麾下的蒙古骑士,虽冲锋时喊着“长生天”,骨子里却早被黄教浸润,平日吃斋念佛,最惧贴身肉搏的惨烈厮杀。跟在建州女真背后烧杀抢掠尚可,真遇上徐启年这等铁马冲阵悍不畏死的汉家精锐,凶悍之气便荡然无存,只剩慌乱怯懦。 “撤!快撤!”束不的自己再无战意,拨马向北方缺口狂逃。主帅一逃,蒙古军心彻底崩溃!原本胶着的战局瞬间倾斜,蒙古骑兵如退潮般向北涌去,留下满地尸骸、哀鸣的战马和丢弃的兵刃。 “胜了!万岁爷!我们胜了!”刚随崇祯下高台的魏忠贤尖声叫着,激动得几乎手舞足蹈。张惟贤、朱纯臣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此时已骑在马背上的崇祯,目光却死死锁住溃逃的烟尘。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滔天杀意。 “万岁爷,穷寇莫追啊!恐有埋伏!”张惟贤看出皇帝心思,急忙劝阻。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鞑子已败,当收兵固守,以防不测!”朱纯臣也慌忙附和,声音带着颤抖。 魏忠贤更扑到马前,死死抱住崇祯的马腿,涕泪横流:“皇爷!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让孙总兵他们去追便是,您万万不可……” 崇祯猛地一踢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人立,险些甩开魏忠贤。他勒紧缰绳,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如翻卷的战旗。 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穷寇?今日放走一个,明日他便带着建奴铁蹄再来!传朕旨意……” 他马鞭狠狠指向北方溃逃的烟尘:“全军追击!不要俘虏!不要活的!朕只要死的!一颗真虏首级,一百亩军田!一颗头,一个御前亲兵腰牌!给朕杀!杀绝他们!一个不留!” “万岁!万岁!万岁!”刚经历血战的蓟镇兵卒爆发出震天狂吼。疲惫伤痛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只余土地、前程和复仇的疯狂渴望!连那些溃逃回来的勋贵家丁,此刻也被滔天的杀意和悬赏刺激得双眼赤红! 孙祖寿第一个反应过来,马刀高举,声如雷霆:“儿郎们!随我追!杀鞑子,换田地!杀……!” “杀鞑子!换田地!”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万余明军,如决堤洪流,带着滔天的仇恨与贪婪,向溃逃的蒙古骑兵席卷而去——有仇报仇,没仇立功啊! (本章完) 第18章 一个都不能放过(求追读,求收藏) 第18章 一个都不能放过(求追读,求收藏) 天启七年,九月十五,寅时三刻。 燕山北麓的密林里,祖大寿的三千铁骑悄无声息地行进。战马嘴里衔着木棍,蹄子裹着粗布,只有甲叶子偶尔碰撞的窸窣声在林子里响。 “换旗!”祖大寿低声下令。 天启皇帝的丧期还没过,军中本就备着白幡,辽军将士也都穿着素白战袄。一面面镶白旗在晨风中展开,旗角隐约可见蟠龙纹,远远望去,跟后金正白旗的制式差不了多少。 “都记清了?”祖大寿扫视着身前二十个精通蒙古话的夜不收,“要喊多尔衮的名号,说是奉大汗的军令!” 领头的夜不收咧嘴一笑,满口黄牙:“总爷放心,小的在辽东跟鞑子打了十年交道,连他们放屁的腔调都学得会。” 天蒙蒙亮,这支“正白旗大军”已在大宁城南门外列阵。城头的守卒揉着惺忪睡眼,只见白茫茫一片铁骑,旗号甲胄分明是八旗的样式。 “开门!正白旗旗主多尔衮奉大汗军令,征调朵颜部!”夜不收的蒙古话带着盛京口音,鞭子抽得噼啪响。 守将巴特尔探出身子:“束不的台吉带精兵出征了,城里只剩……” “放肆!”夜不收扬鞭怒喝,“去年喀喇沁部抗命的教训忘了?!”这话像炸雷一样,震得城头守卒齐齐一哆嗦。一年前,努尔哈赤因为朵颜部的主子喀喇沁部在宁远之战时摇摆不定,发兵屠了他们的牧场,一次就杀了上千精壮汉子。 城门“吱呀”一声刚打开条缝,祖大寿猛地抽出马刀,厉声咆哮:“杀!车轮斩!” 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进城门。祖大寿亲率两百精锐直扑城守府,其余的分成十队沿街扫荡。这不是寻常的破城劫掠,而是有预谋的屠杀。 城东的佛寺最先遭殃。辽兵踹开殿门时,老喇嘛丹增正擦拭着鎏金佛像。虔诚的格鲁派僧人还没转身,就被一杆长矛从后背捅穿,钉在佛像的掌心。鲜血顺着佛陀拈的手指往下滴,在酥油灯盏里溅起细小的血。 “大汗有令!高过车轮者皆斩!”辽兵在街巷里奔驰,把惊惶的牧民往主街上驱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死死搂着孙子蜷缩在马车后面,祖大寿的亲兵队长狞笑着用马鞭比量车轮的高度:“矮了半寸,算你们走运。”老妇刚要磕头谢恩,另一个辽兵手起刀落。原来是祖大寿远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最惨烈的屠杀发生在粮仓。火把扔进新收的粟米堆时,藏在粮袋后面的几十个少年突然暴起。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举着削尖的木棍,不要命地扑向辽兵。领头的少年甚至捅穿了一个骑兵的小腿,直到被三柄长矛同时钉在粮垛上,嘴里还在用蒙古语咒骂。 祖大寿冷眼看着没法运走的粮囤化为火海,心想:要是这些粮食落到建州女真手里,黄台吉没准真能绕过燕山,抄到山海关背后,断了辽镇的后路! 想到这,祖大寿语气冰冷:“车轮斩……把车轮放平!” …… 束不的带着三十多个残兵逃到青龙河畔,正好撞上从大宁城逃出来的牧民。一个断了胳膊的牧羊人卓力格图跪在泥水里哭嚎:“台吉!全完了!辽狗扮成八旗破了城,连念经的喇嘛都……” “闭嘴!”束不的一鞭子抽翻牧羊人,转头望向北方。大宁城方向的天空一片火红。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跪在盛京崇政殿向皇太极宣誓效忠的场景。那个留着金钱鼠尾的女真大汗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国人最重虚名,就算知道你们归顺了大金,也只会下个诏书骂几句。” “哈哈哈!”束不的突然狂笑起来,染血的辫子在风中乱舞,“好个小皇帝!比建州女真大汗还狠!”笑声未落,一支响箭穿透了他坐骑的后臀。 徐启年带着五十轻骑如鬼魅般从河滩芦苇丛里杀出。这个净军出身的阉人将领一马当先,长柄挑刀舞得呼呼生风。束不的亲兵刚搭上箭,就被他一刀劈开了天灵盖。 “狗鞑子!还认得爷爷吗?”徐启年一脚踩住束不的胸口,刀尖抵着他的喉咙。去年“宁远大捷”后,他曾去大宁城给“发兵助阵”的束不的放过赏,所以认得。 束不的突然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居然是你这阉狗……” 刀光闪过,束不的人头飞起,最后看见一枚鎏金腰牌在徐启年腰间晃动,“御前亲军统领徐”七个字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 九月十八,潘家口长城。 崇祯站在敌楼前,脚下摆着束不的的人头。孙祖寿正在禀报战果:“……斩首五千三百余级,焚毁粮仓十二座,缴获战马……” “不够。”皇帝突然打断,用朱砂笔在舆图上划出一道血红的弧线,“潘家口到大宁这三百里内,所有蒙古人的田庄,全部毁掉!水井填塞!粟米运不回来的,就地焚烧!” 英国公张惟贤忍不住开口:“陛下,如此酷烈,恐有伤天和……” “天和?”崇祯冷笑,“这三百里,就是来日黄台吉绕过辽镇,穿过燕山群岭,突破蓟镇长城,杀到北直隶腹心之地烧杀抢掠的必经之路!” 皇帝转身指向滦河方向:“孙祖寿!你带五千兵出喜峰口,沿滦河北上八十里!那片河谷平原,全划给蓟镇的兄弟们当庄子!” 当夜子时,鹰嘴崖。 徐启年带人勘测地形,忽然发现悬崖下的山洞里藏着几十个朵颜部的妇孺和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那少年竟会说汉话:“将军饶命!我阿布是汉人铁匠……”他拽出脖子上一块生锈的铜牌,上面依稀可见“永平卫”的字样。应该是被掠走的永平卫军户在朵颜卫生下的孩子…… “大人?”亲兵看向徐启年。 这个阉将手按着御赐腰牌,想起崇祯那句“不要活的”。但借着火把看清少年手中铜牌上“万历三十七年”的字样时,他忽然改了主意:“先送伤兵营伺候伤员……就说是我说的。” …… 九月二十五日,滦河大营。 孙祖寿亲自把一大勺稠粥倒进一个老卒的破碗里:“分田令下来了!砍一个鞑子脑袋换一百亩田,伤兵优先!”他指着河畔那片原本被蒙古人夺去、如今重归大明的田地,“陛下还说了,这里就是咱们兄弟用血换来的,永远都归蓟镇!而且,这里的田不算在功赏里,是额外的!愿意留在滦河沿岸筑堡的,人人有份!有勋田可分的弟兄愿意迁到滦河谷地的,一亩换五亩,还能额外拿五十两搬家费!” 周围的士兵一阵骚动。 永远都归蓟镇?这是要开疆拓土啊! 老兵王二宝突然跪倒在地,抓起混着草根的泥土,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本是永平卫的军户,万历年间被蒙古人掳去当了几年奴隶,后来逃回投军,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但他还想留在这里,占更多的田,更多……而他腰间那枚“御前亲兵王”的腰牌,正反射着阳光。 远处的山岗上,祖大寿冷冷看着欢腾的军户们。副将凑过来低声问:“总爷,咱们辽镇兄弟的赏赐……” “急什么?现在的天子,不会白使唤人的!”祖大寿把玩着从束不的府里搜出的金饼子——这束不的还挺有钱,他一把居然抢到上千两金子……原来屠鞑子的城还挺赚! 这时他又想起屠城时亲兵的疑问:“咱们杀蒙古人怎么比杀建奴还狠?” 现在他懂了:天子要的从来不是首级,而是用朵颜人的血染红滦河的沃土,再用这血土拴住边军的心……也许那些被北京城勋贵们吞掉的土地,再过不久,也得吐出来了! 他冷冷道:“咱们和喀喇沁蒙古人的梁子结下了,辽西边墙以北,六州河、大凌河、小凌河两岸的肥田沃土,早晚都是咱们的!” …… 九月二十八日,三屯营校场。 秋风卷着沙砾抽打着军旗,猎猎作响的“明”字旗下,两千士卒矗立不动。他们身上蓝布甲早已洗成灰白,里头的铁甲锈迹斑斑,有人还裹着染血的纱布。可腰间新挂的鎏金腰牌却在昏黄的日光下灼灼生辉——“御前亲兵”四个字,象征着他们崭新的生活。 他们只是崇祯麾下御前亲兵的一部分,还有超过两千挂着“亲兵”腰牌的蓟镇好男儿留在孙祖寿麾下,成了崇祯在蓟镇最坚定的拥护者! 崇祯按剑走过阵列,靴底碾过砂石发出刺耳的碎响。他忽然停在队首一名三十多岁的军官面前。这人脸上裹着污黑的纱布,手中的长矛木杆已被血汗浸成了暗红色。 “报上名来!”皇帝的声音穿透风声。 “昌平卫百户李长根!”嘶吼牵动了颊上的伤疤,血珠从布带边缘渗出,“斩首四级,蒙陛下赐田四百亩!” 校场一片死寂。英国公张惟贤盯着李长根,倒抽一口冷气——这人可不就是带头闹饷哗变的那位? 崇祯却突然解下自己的玄色披风,亲手系在李长根肩上。织金的云纹掠过被鲜血浸透的甲,惊得这悍卒浑身僵直。“知道朕为何选你们吗?”皇帝转身面对全军,剑鞘指向西方,“山海关外有祖大寿的三千铁骑,喜峰口外有孙祖寿的五千锐卒——可朕最锋利的刀,是你们!” “万岁爷,小的……”李长根哽咽了。 “传旨!”崇祯高呼,“自今日起,御前亲军粮饷双倍,战死者抚恤双倍!李长根晋升千户,任御前亲军后营坐营官!另外……” 崇祯转身,看着校场上排列整齐的三百多口棺椁,语气悲痛:“此战阵亡、负重伤者,都要从厚抚恤,抚恤银子都从内帑中出!战死的,一次抚恤一百两银子!重伤的,视伤势给五十到一百两!” “万岁!”两千条嗓子炸裂云霄,声浪震得校场上的旗帜都猎猎作响。 (本章完) 第19章 御前亲军和“咸人头”(求收藏,追读 第19章 御前亲军和“咸人头”(求收藏,追读) 天启七年十月初三,北京安定门内。 深秋的北京城,寒意已经很重了。安定门内外,却黑压压跪满了人。文官们穿着素色官袍,以四位内阁阁老为首,簇拥着六部的堂官;勋贵们则穿着素色蟒袍、麒麟补子或寻常武官服,以定国公徐希皋、武清侯李诚铭、襄城伯李守锜为首,领着京中一帮世袭的指挥使、佥事;另一侧,是天启皇帝驾崩后陆续汇集到京城的在籍官员,孙承宗、李邦华这些昔日被魏忠贤排挤的干臣都在里面,周围多是东林清流的面孔;更外围,是进京赶考的各地举子,人头攒动。史可法、管绍宁、庄应会、黄宗羲等才俊也都在场。 这些人今天齐聚安定门,明面上是跪迎“打了胜仗回朝”的新天子。可实际上,大伙儿都想看看这小皇帝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兵,竟敢说在边墙外砍了好几千鞑子? …… “总算是……回来了。”跪在最前头的首辅黄立极,趁着整理袍袖的空隙,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旁边的次辅施鳯来叹道。他那张因为连日悬心而显得格外疲惫的脸上,这会儿才透出点活气。 施鳯来同样压着嗓子,心有余悸:“黄阁老说的是。这几天,我这心就没落回肚子里去过!陛下轻骑简从,只带了些许‘亲军’就出京巡边,说是几天就回……谁曾想,竟撞上了鞑子破关!蓟镇边墙被攻破的消息传来,我眼前一黑,差点以为……以为……”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土木堡”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在几位阁老的心头。天启爷刚走,新君要是再出事,这大明江山转眼就得天翻地覆! “幸而,幸而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明!”礼部尚书来宗道连忙接口,语气里满是庆幸,“传回的消息说是陛下亲临前线,稳住了阵脚,还打了个大胜仗……唉,只要陛下平安归来,就是万幸!至于这‘大捷’……”他话锋一转,和另外几位阁老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在官场混了几十年,太清楚“大捷”二字的水分了。陛下年轻气盛,也许是击退了一小股骚扰的鞑子,或者守住了某个堡寨,鞑子见捞不着便宜自己退了,这就能称得上“捷”了。 “无论如何,陛下这次出行太过凶险!”工部尚书薛凤翔语气严肃,“等陛下回宫,我们一定要联名进谏!天子是万乘之尊,身系社稷安危,怎么能再学英宗、武宗旧事,轻易涉险?这次是侥幸,谁知道下次会怎样?绝不能再有下次了!”几位阁老、尚书纷纷点头,低声附和。他们都是刚加入“帝党”的,还在“考察期”,所以之前没敢死命阻拦皇帝出京。但同样的事情,是绝对不能有下次了。 …… 离文官队列稍远些的勋贵圈子里,气氛又是另一番景象。定国公徐希皋捻着胡须,眉头微皱。他身边的武清侯李诚铭、襄城伯李守锜等人,脸上也看不到多少迎接圣驾的喜色,反而蒙着一层阴霾。 “清田……真要清田了?”一个世袭指挥使的声音带着焦虑,打破了沉默,“国公爷,侯爷,陛下划下的这道,也太狠了!听说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要咱们吐出一半的军田!这……这简直是要割咱们的心头肉啊!” “哼,还有那第二条路呢!”襄城伯李守锜冷哼一声,“不出田,就得出人!二百亩良田换一个全副武装的骑马甲士?这账怎么算都是亏!田是祖上传下的基业,是能收租子的!人?养一个能打仗的骑马甲士,一年得多少银子?更别说上了战场,刀枪无眼……” 定国公徐希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陛下心意已决,借着整顿边防的名头,又有‘大捷’之功在手……怕是不好硬顶。”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愤怒、或忧虑、或算计的脸,“至于这蓟镇大捷?呵……”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各位在京营、在五军都督府也都有耳目,蓟镇都是些什么兵?十三个月没发饷,饿得都前胸贴后背了,凭这些人马就能砍了鞑子几千颗脑袋?谁信?我是不信的!怕是陛下少年心性,好大喜功,下面人投其所好罢了。这‘捷’报得越大,水分只怕也越大。” 勋贵们听了,纷纷点头。 …… 孙承宗、李邦华等东林清流聚集的地方,弥漫的则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和深沉的失望。 “阉党余孽,其心可诛!”一位白发苍苍的御史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要不是他们蛊惑圣心,撺掇陛下轻率出京,哪会有这次险之又险的巡边?陛下刚登基,根基未稳,就学那正德皇帝的旧事,把军国大事当儿戏!要不是祖宗庇佑,苍天有眼,差一点,差一点就酿成第二次‘土木之变’!大明江山,经得起几次这样的折腾?” 李邦华长叹一声,接话道:“木匠天子刚去,新君却又……却又如此尚武好动!这大明,何时才能迎来一位真正的明君圣主?朝纲不振,阉宦虽然除了头子,但流毒还在,陛下对王体乾、徐应元这些太监依旧倚重……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他话语中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他们这些被魏忠贤打压排挤的官员,本以为新君即位,会彻底铲除阉党,大明将迎来中兴的曙光,却不料皇帝行事如此“轻率”。 “孟闇(李邦华字)说得对。”孙承宗作为帝师,资历最深,语气相对沉稳,“陛下勇猛是勇猛,但治国不能只凭血气之勇。这次侥幸脱险,希望陛下能以此为戒,收心养性,亲近贤臣,远离小人,以社稷为重。”他口中的“小人”,可不仅仅指残余的阉党,也包括了那些可能逢迎皇帝“尚武”之心的新贵。 …… 在举子们聚集的稍远处,年轻士子们的议论则更加直白,充满了对朝局的担忧和对未来的迷茫。 “陛下登基,打压魏阉党羽,大快人心!可是……”史可法眉头紧锁,低声道,“为什么还留用王体乾当秉笔太监?还让魏忠贤当掌印太监?这不是除恶务尽之道!朝中的正人君子都哪里去了?” 来自南直隶常州府的管绍宁接口,语气带着书生特有的锐气:“更让人忧心的是陛下这次轻率出京!天子身系九州,万金之躯,怎么能学匹夫之勇,亲自去冒箭矢的危险?《尚书》上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陛下如此行险,把天下苍生置于何地?把宗庙社稷置于何地?朝中那么多大臣,竟然没有一个能犯颜直谏的吗?” 管绍宁的同乡庄应会年纪稍长,想得更深一层:“‘大捷’的说法,恐怕是虚张声势。鞑虏凶悍,边军积弊已久,陛下仓促间招募的亲军,哪能摧锋折锐?如果只是小胜却报成大捷,恐怕不是明君所为,白白损害朝廷威仪,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黄宗羲听着举子们的议论,清秀的脸上神情复杂,他没有立刻发言,只是目光灼灼地望向城门洞开的方向,似乎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这个朝廷,从上到下,从内廷到边关,究竟有多少积弊?光靠一个似乎有些“冲动”的年轻天子,真能力挽狂澜吗?好像不太行啊! …… 就在这四拨人怀着各自的心思,低声议论,翘首以盼的时候。安定门外,陡然传来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带着太监特有的尖利腔调,沿着长长的门洞滚滚而来: “皇上驾到——!官民一体跪迎——!!” 霎时间,安定门内外,所有低语戛然而止!无论是忧心忡忡的阁老、满腹牢骚的勋贵、痛心疾首的清流,还是满怀疑虑的举子,都齐刷刷地撩袍伏身,额头触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轰然响起: “陛下神武,天威赫赫!” 巨大的声浪在城门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便是马蹄声、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地由远及近。跪在地上的众人,没人敢抬头直视皇帝,只能极力控制着呼吸,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向上瞟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开道的御马监骑兵,盔甲明亮,仪仗威严。随后是皇帝乘坐的车马,被众多侍卫簇拥着缓缓驶入城门。跪迎的人群心头稍定,皇帝安然无恙,这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御驾之后,跟着进入城门的队伍,却让所有偷眼观瞧的人,心头猛地一沉,继而是巨大的失望!那便是传说中在蓟镇打了“大捷”的“天子亲军”? 只见一队队步卒,扛着粗劣的长枪,穿着打着各色补丁、浆洗得发白的破旧布甲,甚至有些人的布甲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絮。许多人脸上、手上带着新鲜的伤口,包扎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迹。他们的队列远谈不上齐整,步伐也显得疲惫,和想象中的虎狼之师差得太远!要不是队伍前方打着明黄龙旗和“御前亲军”的认旗,几乎让人以为是哪里溃退下来的残兵! “这……这就是打了大捷的天子亲军?”无数人心头闪过这个念头,失望之情几乎写在脸上。勋贵们心中冷笑更甚,阁老们暗自摇头叹息,清流们更加痛心,举子们则感到了荒谬。管绍宁甚至忍不住低语:“就这样的疲敝之卒,能守住城池已经不容易了,还说什么大捷?肯定是虚报!”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着这支“亲军”队伍的深入,如同无形的潮水般,猛地灌入了所有人的鼻腔!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极其浓烈的味道!咸腥、腐臭、带着浓重的血腥和……某种类似腌渍咸肉放久了的齁咸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呕……”有跪在道旁的百姓已经忍不住干呕起来。跪着的官员、勋贵、举子们虽然极力忍耐,但不少人也瞬间变了脸色,胃里翻江倒海。 “什么味儿?” “哪来的咸臭味?还……还这么冲!” “像是……像是坏了的咸肉……”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循着那愈发浓烈的气味来源望去——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那些“亲军”步卒扛着的长枪上! 每根长枪的枪杆上,都密密麻麻地串着一些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那东西被粗盐厚厚地包裹、腌渍着,但盐粒之下,依旧能辨认出那狰狞的轮廓——是人头!是鞑子的人头!那特有的发型,在盐粒和凝固的血污中显得格外刺眼! 一颗,两颗,三颗……几乎每根长枪上都挂着好几颗!有的盐腌得可能好些,还能勉强看出五官,有的则显然腌得不到位,已经开始腐败流汤,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放眼望去,这支两千人的队伍,长枪如林,上面串着的鞑子首级,怕不有六七千颗! (本章完) 第20章 胜利是检验明君的标准(求收藏,求月 第20章 胜利是检验明君的标准(求收藏,求月票) 跪在勋贵队列边上的晋商王登库,本来也和定国公徐希皋他们一样,对这支看着疲惫的队伍不以为然。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应付可能到来的查税。 这小皇帝办事太毛躁,不光逼阉党官员交议罪银,现在又盯上勋贵们占的军田!查到他这种晋商头上,怕也是早晚的事。 得早做打算啊! 可当那股子浓烈的咸腥腐臭味直冲脑门时,他下意识地抬了下头。目光扫过那些被盐粒半盖着的狰狞头颅。 突然,他的眼珠子死死钉在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徐启年肩头扛着的那杆长枪上! 枪尖下串着的第三颗脑袋,虽然糊满了盐渍和血污,但左边太阳穴附近一道显眼的刀疤,还有那扭曲却依稀能认出来的五官,像根棒子似的猛地砸在他心口上! 王登库浑身猛地一哆嗦!他常年跑宣大、蒙古,跟朵颜卫的台吉束不的做过不少买卖,有次吃酒还离得挺近见过这位桀骜不驯的蒙古头领。 那道疤,是束不的年轻时跟人抢女人留下的记号,他自己还当个宝似的吹嘘过! “束……束不的?!”王登库喉咙里咕噜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子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边上的几个勋贵家丁听见动静,诧异地扭头看他。 王登库猛地一低头,脑门死死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身子却抖得停不下来,冷汗瞬间就湿透了里衣。 束不的!真是束不的!那个在燕山东边横着走,捏着张家口到辽东商路,他前不久还送了厚礼求着照应的蒙古枭雄……他的脑袋,这会儿竟像颗腌猪头似的,串在明军的长枪上,在这北京城的安定门里头示众! 一股寒气,从王登库的尾巴骨直冲脑门顶! 他这些年可没少往口外倒腾铁器和火药!朵颜卫和喀喇沁蒙古的地盘,那是去大金国的必经之路……小皇帝要是真把大宁给平了,会不会查出点啥? “呕……”人群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当场就吐了出来。 更多的人脸色惨白,身子止不住地抖。恶心劲儿过去后,不少人心里头开始一阵阵发毛。 这小皇帝……哪是什么好大喜功的毛头小子?分明是……分明是杀神降世! 六七千颗! 全是鞑子脑袋! 拿盐腌的! 臭的! 连束不的的脑袋都挂在这儿了! 这说明了啥?! 说明这些狰狞的脑袋,十几天前,还长在活蹦乱跳、凶狠残暴的鞑子脖子上! 说明这支他们刚才还瞧不上眼的“疲敝之卒”,是踩着尸山血海回来的!说明那所谓的“大捷”,是实打实的犁庭扫穴,是灭顶之灾! 说明蓟镇大捷……是真的! 一次砍了六七千鞑子的脑袋!连束不的都没跑掉! 这“捷”……何止是大?这是泼天大功!是太祖、成祖之后,大明对北虏从没有过的辉煌大胜! 整个安定门内外,一时间竟没了声响。 只有马蹄声、脚步声、苍蝇嗡嗡声,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咸腥腐臭味,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凯旋”的残酷和真实。 阁老们忘了要进谏的话,脸上只剩下极度的震惊和不敢相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勋贵们脸上的不忿和冷笑早就僵住了,变成一片死灰般的恐惧。徐希皋偷眼瞥见王登库那筛糠似的背影,再想到刚才那声压着的惊呼,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他们看着那些长枪上晃荡的脑袋,再想想皇帝清田开出的“二百亩换一个甲士”的条件,都觉得后脊梁发凉——皇帝手里,真有一支能砍下这么多鞑子脑袋、连束不的都宰了的强军?! 那他们该出人……还是出田?! 要是都不想出……又拿什么去挡? 东林清流们忘了义愤和失望。孙承宗、李邦华几个老臣老泪纵横(一部分是熏的,一部分是激动的),身子抖得厉害,嘴里喃喃着:“天佑大明……天佑……陛下神武……” 举子们更是震撼得不行。史可法激动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管绍宁目瞪口呆,庄应会满脸通红,黄宗羲眼里精光直冒,死死盯着那些鞑子脑袋,又望向车驾方向,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疯喊:或许……这位天子,真能中兴大明? 崇祯皇帝朱由检端坐在马车里,帘子低垂,隔开了外面那股子冲鼻的味道。他闭着眼养神,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外面山呼海啸的万岁声、呕吐声都跟他没关系。 而这满城的“咸臭”,就是他朱由检,给这死气沉沉的北京城,给这各怀心思的朝堂上下,送的一份“厚礼”。 慈庆宫。 张皇后(懿安皇后)坐在暖阁里,手里捻着串佛珠,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周玉凤站在一旁,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手帕,眼神时不时瞟向窗外。 一个心腹太监快步进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启禀娘娘!万岁爷……万岁爷的圣驾已到安定门外了!是奏凯还朝!” 周玉凤眼睛一亮,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万岁爷平安回来了!” 张皇后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但马上追问:“凯旋?怎么个凯旋法?鞑子……” 太监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更多的是震撼后的余悸:“回娘娘,万岁爷……万岁爷带回了几千颗鞑子的脑袋!拿盐腌过的……串在长枪上……那味儿……那景象……安定门内外都炸开锅了!” “几千颗……盐腌的……”周玉凤脸“唰”地白了,胃里一阵翻腾,赶紧用手捂住嘴,强忍着没呕出来。 她想象着那尸山血海的场面,身子晃了晃。 张皇后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佛珠串“啪嗒”掉在地上!她眼里先是极度的震惊,随即那震惊像冰雪化开,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狂热的亮光!她一把抓住周玉凤冰凉的手,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发颤: “玉凤!听见了吗?!几千颗鞑子头!盐腌的!带回来了!” 周玉凤被张皇后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懵了。 她看着这位一向沉稳端庄的皇嫂,这会儿竟激动得脸颊泛红,眼里闪着泪光,全然不是平日模样,不由得怯生生问道: “娘娘……您……您前些日子不还说,万岁爷轻率用兵,把自己置于险地,不是明君所为,要臣妾多劝谏吗?这……这屠戮……” “傻孩子!”张皇后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种看透世事的明澈,“被瓦剌也先捉了去的,那是轻率用兵的昏君!能把束不的以下几千颗鞑子头都带回北京城的……”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像宣告似的说道: “那就是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一般的人物了!” 北京城北,鼓楼下。 御驾缓缓行到这儿,喧闹的人潮被仪仗隔开,周围稍微安静了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听得清楚。 就在这时,那垂着的青缎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从里面掀开。 崇祯探出半张脸,目光平静地扫过车旁侍立的魏忠贤。老太监弓着腰,强装镇定。 “魏伴伴。”崇祯声音不高。 魏忠贤浑身一激灵,赶紧往前凑了一步,脸都快贴到车辕上了:“老奴在!” 崇祯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西北方向,那是积水潭的位置。 “先不回宫。”崇祯淡淡道,语气依旧平静。 魏忠贤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紧接着,崇祯的下半句话,像冰碴子一样扎进他心窝里:“去积水潭大营。” “坏了……” 魏忠贤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积水潭大营!那是御马监管着的腾骧四卫、忠勇营,还有……还有他经营多年、当成最后底牌的净军大营所在! 皇帝刚在安定门亮出血淋淋的战功,转头就要直奔他的兵营?! 这……这是要干啥?! 魏忠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深深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点声音:“老……老奴遵旨……” 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那张年轻却深不可测的脸。 (本章完) 第21章 有了兵权,朕才能更好的反你们的腐啊 第21章 有了兵权,朕才能更好的反你们的腐啊!(求收藏,求追读) 积水潭大营校场。 寒风卷着沙尘,刮在几千甲士脸上。崇祯那辆沾满尘土的车碾过辕门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车驾后头。 两千多根长矛,挑着风干的鞑子脑袋,跟着进来了。空洞的眼窝瞪着列阵的腾骧四卫军士。浓烈的血腥混着腐臭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朵颜卫的……”老兵王老虎眯起眼,皱纹收紧,“瞧那辫结,喀喇沁本部的精骑!” “好像……还有半大小子的脑袋?”张麻子倒吸一口凉气,“车轮斩?” “啥?万岁爷的亲兵……屠了大宁?” 魏忠贤的心沉了下去。他佝着背跟在御辇旁,眼角的余光扫过校场西侧——他的亲信涂文辅,正领着几个御马监的大太监在那儿迎驾。 涂文辅也明白了,皇帝连乾清宫都不回,直奔兵营,是要夺兵权。 “万岁临营……跪!”司礼监随堂太监王承恩尖声喊道。 几千铁甲轰然跪地,“万岁”的山呼声震得营旗作响。崇祯没等声浪平息,一撩车帘,走了下来。少年天子没穿冕服,套了件磨出毛边的锁子甲,腰间悬剑。 “平身!”崇祯抬手,目光扫过全场,“知道朕为何先来此处?” 校场上死寂一片。涂文辅刚想挤出点笑容,被皇帝的话钉在了原地: “因为这里有柱石!”崇祯猛地指向那些脑袋,“一月前,喀喇沁的奴才朵颜卫六千骑破墙子岭!是这两千六百儿郎……” 他反手拍在徐启年的肩甲上,“是朕的御前亲军,和蓟镇、辽镇的兵一起,大败束不的,砍了他的脑袋!追敌三百里,踏平大宁城,斩首七千三!告诉朕,你们想不想加入?!” “想!”前排士卒的吼声炸雷般响起。大宁城!汉家兵马百年未踏足之地! 涂文辅眼前发黑,魏忠贤浑身冰凉——兵权没了! “传旨!”崇祯喝令,“即日起,腾骧四卫、忠勇营,并入御前亲军!斩首一级者,授田百亩,赐御前亲兵铁牌!”他顿住,听着校场上粗重的呼吸声,“拿到铁牌后,拿双饷!阵亡抚恤,翻倍!” “君恩如山,死报国门!” 狂热的声浪几乎掀翻营垒。小卒们盯着那些脑袋,仿佛看见了田垄屋舍。几个百户官偷瞟涂文辅——捞油水的路子断了。 崇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徐启年晋御马监提督太监,统辖亲军操演!”又指向身侧:“曹化淳任监督太监,掌粮饷核发、军纪监察!” 监督与提督分权。原本的提督涂文辅和监督李永贞全换了。 更让魏忠贤和涂文辅心死的,是下一句: “积水潭、南海子两处净军大营,悉数划归御前亲军节制!”崇祯声调低沉,“魏伴伴、涂伴伴……这些年辛苦了。”他看向面无人色的二阉,“从今往后,好生颐养天年吧。” 轻飘飘一句话,魏忠贤眼前一黑。净军!他经营多年的嫡系武力,没了。 老太监佝着背谢恩,心里冰凉——那块免死金牌,真能免死吗? …… 同一时刻,英国公府暖阁。 英国公张惟贤觉得一阵阵发冷。他盯着儿子张之极:“再问一遍,家里头,到底占了多少军田?” “父亲放心!”张之极笃定,“永平府那三万亩,早过了明路。宣府的屯田干净,市价买的。顺天府的……也有兵部堂官和宫里大珰批的条子。” 老国公抓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蠢材!”张惟贤须发戟张,“你以为那少年天子,真要查田亩账册?!” 他喘着气,手指哆嗦指向西北,“人家在积水潭大营,当众宣布砍一颗鞑子头就赏一百亩田!拿真金白银换军心!等到了哪天……”老国公声音沙哑,“御前亲军提着刀来‘清丈’,你那几张纸片片管用?祖宗牌位管用?!” 张之极脸色煞白,踉跄退后半步。 “去!”张惟贤抓起铜杖,顿在地上,“把成国公、定国公、武清侯、襄城伯都请来!就说……老夫在蓟州染了风寒,让他们来探望!” 三更梆子响过,英国公府后角门开了又合。定国公徐希皋裹着斗篷闪身进来。 暖阁里挤满了人,成国公朱纯臣坐在椅子里啃鹅掌;武清侯李诚铭抽着旱烟;襄城伯李守锜捻着念珠。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徐希皋打掉朱纯臣手里的鹅骨头,焦躁道,“御马监被小皇帝控制了!四卫营那帮人,都红着眼,嚷着要拿鞑子头换咱们的田!” 暖阁里炸开了锅。李守锜烟杆掉在地上:“小皇帝他敢?咱们祖上……” “成祖爷?”张惟贤嗤笑,“成祖爷杀人,几时手软过?三屯营那会儿,他是真敢亲临阵前!鞑子箭离他几十步,眼皮都没眨!” “老天爷,他活脱脱是成祖爷转世了!” 朱纯臣又捏起鹅掌,含混道:“派祖大寿去屠大宁那才叫狠!趁着束不的精兵进了长城,让祖大寿领三千关宁铁骑直扑大宁……男子,高过车轮的,全砍了!妇孺归了祖大寿,带不走的粮食,全烧了!” “阿弥陀佛……罪过!”李守锜合十。 朱胖子斜睨:“还有呢!小皇帝还派兵追出长城,沿着宽河一路屠到大宁卫!村子全平了,水井塞上石头!另外,派孙祖寿率兵五千出喜峰口,沿着滦河往北打,把滦河两岸的地盘全占了!” “还拓土了?” “长城外的地啊!” 张惟贤叹气:“现在都归蓟镇了。”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这一关,咱们得出点血了。” 徐希皋接口:“老公爷说的是。小皇帝的刀子利,硬顶不得。各家……多少都得吐些田出来,表个忠心。” 他顿了顿:“南京那边,也得递话。海贸、盐引上的好处,让他们也吐些银子出来。北边火烧起来了,南边别想独善其身!那些东林清流,就算自个儿不贪,这些年走私,也没少赚!也该出点血!” “吐田?行!”朱纯臣扔了骨头,胖脸堆起和气笑容,“可咱们北直隶的勋贵,不过吃了七成军田,还给朝廷留三成!够意思了?” 他猛地拍桌:“南直隶那些混账才叫吃干抹净!军屯?渣都不剩!丝绸、茶叶、瓷器、白,哪样买卖不做?勾结海寇走私,一文钱税不缴!” “福建郑家,和南直隶的武勋、东林党穿一条裤子,每年分红不下百万!咱们守着几亩薄田,倒成了出头鸟?” 李诚铭猛抽两口烟,闷声道:“朱公爷说得在理!要交田,可以,意思意思就得了。大头得让南边出!他们阔气!” 李守锜低声附和:“阿弥陀佛……是这个理。咱们多少交些,堵住小皇帝的嘴。南边……得让他们知道,北边塌了,他们也藏不住!” 张惟贤皱眉。他知道这两人舍不得割肉,想祸水南引。他沉声道:“南边自然要动,但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小皇帝的刀架在脖子上!积水潭那一幕都听说了?那是真能砍鞑子脑袋的主儿!咱们得先拿出个态度来!” 他环视众人:“各家回去盘算,田,必须交!多少都得交!但交多少,怎么交……得琢磨。既要让皇上看到‘忠心’,又不能伤了筋骨。”他目光扫过朱纯臣和李诚铭,“至于南边……老夫自会派人递话。但记住,自己得先站稳!” 朱纯臣和李诚铭对视一眼,闷声应道:“老公爷说的是。” 张惟贤点头:“都散了吧。记住,眼下最要紧的,别当出头鸟!让别人……去试试小皇帝的刀锋利不利!” 暖阁内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告辞。朱纯臣临走前,又捏了个鹅掌塞进嘴里,咀嚼用力。徐希皋裹紧斗篷,身影融入夜色,盘算着如何“意思意思”。 (本章完) 第22章 朕终于学会当皇帝了!(求追读,求收 第22章 朕终于学会当皇帝了!(求追读,求收藏) 天启七年十月初三,黄昏。 紫禁城里头,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朱由检大步流星穿过熟悉的宫巷,靴子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一个月前,他就是打这儿心里七上八下奔蓟镇去的。如今回来,手里总算攥了点真正能听使唤、能保命的兵了。 坤宁宫的红漆大门敞着,可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影,就剩几个内侍耷拉着脑袋杵在那儿。崇祯心里一动,脚步不由得加快。 “陛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打殿里冲出来,周玉凤连礼数都忘了,踉跄几步扑到他跟前,手指头死死揪住他那件沾满边关风尘的袍子袖口。 “妾……妾……”她喉咙哽住了话,脸埋进那衣料里,肩膀抖得厉害。手指头细是细,可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 朱由检心口一热,又酸又胀。他抬手,用这些日子练刀矛弓箭磨得有点糙的指头,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玉凤,别哭……朕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嗓子有点哑,目光扫过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苦了你了。” 周玉凤使劲摇头,泪眼婆娑里却挤出笑:“妾不哭,是怕……”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痴痴望着他。那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大明朝出过“堡宗”那档子事儿,周玉凤她怕啊! 崇祯捏紧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往后,朕不叫你担惊受怕了。”他语气沉甸甸的,“朕……已经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了。” 这话听着突兀,可字字砸在实处。周玉凤虽不明白里头弯弯绕,却从那稳当的调子里听出一股子成竹在胸的劲儿,不由得重重点头。 “皇嫂呢?”崇祯四下张望,暮色沉沉的院子里空荡荡,没见张皇后的影儿。 周玉凤低声道:“娘娘在大行皇帝梓宫移奉仁智殿后,就迁去慈庆宫了。”她脸上微红,“娘娘还命妾迁入坤宁宫……” 崇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张皇后这是主动腾地方,既全了礼数,又暗示周玉凤该正位中宫了。 “今儿天晚了,明儿再去慈庆宫拜见皇嫂。”他轻声道,拉起周玉凤的手,“走,随朕回乾清宫。” “今儿?”周玉凤一愣,“还在丧期呢……” 天启爷的百日孝期还没过,照规矩崇祯是不能和周王妃同寝的……可他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当皇帝了! 他咧嘴一笑:“怕啥?朕是皇帝!真皇帝!” …… 乾清宫,夜。 烛火晃悠,映着龙榻前垂落的纱帐。周玉凤坐在床沿,低着眼皮,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崇祯是“学会”当皇帝了,可她还没学会当皇后,这会儿待在乾清宫,又赶上大行皇帝百日重孝的节骨眼,心里头难免七上八下。 崇祯看着她,心里头百味杂陈。上辈子登基后光顾着忙活朝政,冷落了她,直到城破那日……这回重来,说啥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玉凤。”他轻唤一声。 “陛下……”她抬起眼,带着点羞怯。 “这辈子,朕定护着你周全。”他握住她的手,“不叫你担惊受怕。” 周玉凤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深意,但还是轻轻点头。 崇祯盯着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她身子一颤,却没躲。 烛火暗下去,纱帐垂下来。 少年天子,一夜三次…… 次日,日上三竿。 崇祯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他愣了下神——自打登基,他可从没睡到过这辰光。 边上的周玉凤还在熟睡,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皮肉跟雪似的。他轻轻捋了捋她的发丝。 “陛下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崇祯正瞅着自己,脸腾地红了,赶紧撑起身子,“妾失礼了……” 崇祯乐了,伸手把她按回榻上:“没事儿,朕今儿也起晚了。” 两人梳洗停当,崇祯换了身素色常服,周玉凤穿了件浅色宫装,一块儿乘辇往慈庆宫去。 …… 慈庆宫。 张皇后一身素白,鬓边簪朵白绢,风一吹直打颤。她瞧见崇祯和周玉凤并肩来了,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周玉凤紧走几步,扑通跪倒:“妾叩见皇嫂娘娘!” 崇祯则肃然一揖:“弟问皇嫂安。” 张皇后侧身避过,只受半礼:“陛下快请起!君臣之礼重过家礼……”她伸手虚扶周玉凤,指尖快碰到她胳膊时又缩了回去,转而对崇祯深深一福:“妾亦问圣躬安。” 崇祯面带愧色:“皇嫂,弟离京日久,又在蓟镇跟鞑子干了一仗,让嫂嫂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张皇后连声道,声音有点发颤,“你这一走,朝里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颗心悬着!好些人私下嚼舌根,说什么‘土木堡之变’就在眼前,妾这心里……”她猛地打住,眼圈已经红了。 崇祯苦笑:“是弟任性,让皇嫂忧心了!”他抬眼,迎着张皇后责备里带着疼惜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但皇嫂放心,弟这回……总算学会怎么当个真皇帝了!” 张皇后一怔。她看着眼前的小叔子。蓟镇的风霜像是磨掉了他几分毛躁,眼底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她长长舒了口气:“好……好!这才是先帝托付江山的好弟弟!” …… 仁智殿。 巨大的梓宫静静停在殿中央。崇祯独自走到跟前,撩起袍子前摆,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 “皇兄,”他低声开口,“臣弟……回来了。” “这趟蓟镇,臣弟亲眼见了边军的苦——饿得前胸贴后背,矛杆都攥不稳,还得顶着刀子守长城!臣弟亲手把饷银,一颗一颗碎银子,塞到他们枯瘦如柴的手心里……皇兄,臣弟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当皇帝,一手得攥紧粮饷,一手得握住刀把子!粮饷得颗颗落袋,再用到刀刃上;刀把子得是能砍鞑子脑袋的钢刀,还得只听朕一个人的号令!” “朕虽不能把全天下的刀把子都攥手里,但必须有一支能镇住场子、能挡住鞑子、能守住北直隶这块根本之地的精兵!” “天子守国门……天子手里得有精兵,才能守得住这国门啊!” 殿外秋风呜咽着卷过飞檐,崇祯的声音更沉了:“皇兄啊,你知道咱大明的根基是啥吗?是九边十三镇的军户!辽东为啥乱?辽镇的军户撑不住了!陕西为啥烽烟遍地?秦镇的军户也快垮了!根基不稳,紫禁城修得再高也得塌……” 他重重一叩首:“臣弟跟您立誓:有朕一口吃的,绝不让戍边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要是实在不够吃了,那朕就先紧着看护北直隶的辽镇、蓟镇、宣府镇、昌平镇……总之,大明的天,塌不了!” 誓言在棺椁间嗡嗡回荡。崇祯缓缓起身,最后瞅了一眼那巨椁,转身大步出殿。 …… 殿外。 司礼监秉笔、东厂督主徐应元哈着腰小跑过来:“皇爷,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拿着御赐牙牌,求见圣驾!” 崇祯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远处宫灯下三个白袍玉带、垂手恭立的身影。他忽然侧头,对紧跟着的张皇后和周玉凤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门儿清: “瞧见没?讨饶的来了。” 他抬腿往前,素白衮服在秋风里扬起:“传……乾清宫暖阁见驾!” (本章完) 第23章 朕有两千多斩过鞑子头的好汉子!(为 第23章 朕有两千多斩过鞑子头的好汉子!(为盟主循序渐进加更) 乾清宫暖阁里。 英国公张惟贤跪在中间,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跪在两边。三个人脑门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穿着素麻孝服的身子因为喘粗气微微发颤。 “臣等愧对太祖成祖,愧对大明列祖列宗啊!”张惟贤猛地直起腰,老泪纵横,“臣的祖上……竟,竟糊涂透顶,占了顺天、永平二府的军屯田五万亩……臣今天愿意全数退还,一分一厘都不要!求陛下看在先祖靖难那点微末功劳的份上,宽恕先人的罪过吧!” 说完又是“咚”地一声重重磕头,脑门撞在金砖上,声音闷得像敲鼓。 朱由检坐在蟠龙御椅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青玉镇纸。镇纸下面压着三份墨迹还没干的请罪奏章——字字写得像在哭,都是替他们那些早就死了、现在又被翻出来“问罪”的靖难功臣祖宗求情的。 这三位国公爷本人,或许没那么贪(至少张惟贤还算过得去),可他们享的富贵,哪一分不是靠祖宗当年鲸吞军屯田亩攒下的?就跟江南那群装模作样的勋贵一个德性,明面上“两袖清风”,暗地里盐茶丝绸的好处全进了自家腰包,税赋一文钱不交,还自诩清流!他们就没想过,朝廷这棵大树要是倒了,他们这些窝里的蛋还能有好? “臣……臣祖上也糊涂,占了宣府军屯一万八千亩……”成国公朱纯臣把肥胖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可仔细听,里面还夹着一丝肉疼,“臣……臣愿意献给陛下,充作军饷,赎祖宗罪过的万分之一……”他特意报了个零头,好像这已经是在割他的心头肉了。 定国公徐希皋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板抬起头,嗓子因为激动都哑了:“臣的罪更大!先祖在蓟镇、昌平,强占了民田和军屯五万亩——臣没脸见人了,愿意全数归还朝廷,一寸地都不留!恳请陛下重重责罚,也好让其他人引以为戒!”他报的数跟张惟贤一样,可态度显得更诚恳。 “好!”朱由检猛地一拍巴掌,脸上露出点笑意,“定国公忠心赤诚,是勋戚里的好榜样!” 五万亩?徐家经营了二百多年,这点地怕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不过这态度比朱纯臣强多了,都是国公,张惟贤、徐希皋都交出五万亩,你朱胖子怎么才一万八?你家祖上贪的少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十一万八千亩……能抵得上一千一百八十颗鞑子脑袋呢! 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把这些地分给在蓟镇立了功的那些勇士! 只要这些蓟镇兵成了朕的死党,御马监那两万多号人(带把的不带把的)就都能牢牢攥在手里了。 勋贵们把持的京营?账面上十几万,实际能有几万?能打的……天知道有没有几千? 所以,优势在朕! 崇祯站起身,踱到三人跟前,脚步轻得没声,可那压力却像山一样压下来。“赎罪田,议罪银……罪越大,交得越多;交得越多,罪就越小。”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声调猛地一提:“三位国公爷,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陛下圣明!天恩浩荡!”三人冷汗直冒,磕头如捣蒜。 “十一万八千亩……”朱由检心里默算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朱纯臣那趴着的肥硕后背,“嗯,成国公这一万八千亩……算得挺精细。够买一百八十颗鞑子脑袋了。”他故意停了一下,满意地看着朱纯臣那肥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接着说:“可蓟镇那一仗,砍了七千三百颗鞑子脑袋!京城里的勋戚要是都像三位这么明白事理,忠君报国,这窟窿……总能填上吧?” 张惟贤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皇上这是开价了,七十三万亩……还差六十多万,而且这还是京城勋贵要吐出来的数! 这心……可真够黑的! 可想起积水潭校场上那串成林的盐腌人头,想起那三万蓟镇兵对皇帝死心塌地的样子,他牙一咬,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臣……臣等愿意去联络各家,一定为陛下……凑够田亩!也好……也好显显咱们勋戚报国的心!” 三个人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挪出暖阁,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朱纯臣落在最后头,宽大的素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刚才皇帝那看似随意的一瞥,还有提到“一万八千亩”时那若有若无的冷意,让他心里直冒寒气,差点尿了裤子。 可一想到那七十三万亩的“献田”额度,他的心就疼得一抽一抽的。 这七十三万亩还是京城勋贵要出的血……下面还有一大帮世袭的武臣等着放血呢! 更可怕的是……皇上清完了田,会不会接着整顿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和京营的空额?对朱纯臣来说,这事儿更要命! 因为他一直当着三大营里人数最多的五军营的提督总兵……五军营的兵额有十几万!可实数只有几万,剩下的全是空额。就算是实数,也被上上下下的军官“占役”占去了不少。 不查还好,真要严查起来……他都不知道要交多少赎罪田、议罪银……他贪的太多了,这可怎么办? …… “魏伴伴。” 乾清宫里,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子,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安静。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砖上:“老……老奴在!” “客氏揭发你强占了沧州、静海大片田产,”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有这事?” “老奴……老奴……”魏忠贤抖得像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奴糊涂!老奴该死!愿……愿献田十万亩赎罪!求陛下开恩啊!”他报出这个数,心在滴血,可不敢不往外掏——皇帝连束不的脑袋都能腌成腊肉带回来,收拾他这个九千岁还不是手到擒来? 十万亩?崇祯心里冷笑,你家这些年霸占的土地怕是有上百万亩!到了这步田地,只肯吐出十分之一,看来朕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还有那朱纯臣……想到这个名字,一股暴戾之气猛地冲上朱由检的头顶!就是这头肥猪,上上一世在京营里吃空饷喝兵血,等李闯王打到城下了,他的兵影子都没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朱由检眼底闪过。虽然只是一瞬间,却让跪在下面的魏忠贤如坠冰窟,连哭嚎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想再加点,可又不敢开口。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弯下腰盯着魏忠贤那乱颤的白头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魏公公……朕说过,你有免死金牌……朕是讲理的。这金牌,一定能免死。”他故意顿了顿,让“免死”两个字在魏忠贤脑子里嗡嗡响,“但是……” 这“但是”两个字,像把悬在头顶的剑,让魏忠贤瞬间喘不过气,又是一身冷汗!他明白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怕是要来了! 朱由检直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机从来没出现过:“去吧,把那十万亩田的田契,清点清楚,给朕送来。” “老奴……老奴遵旨!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魏忠贤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活像后面有鬼在追。 朱由检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唉,朕也不是非要跟这老狗过不去。只是他捞得实在太多了……像他这样的大珰,捞个二三十万两银子,置几千亩田地养老,荫庇子孙,也就够了。贪那么多,不完,守不住,白白惹来杀身之祸,图什么呢?” 他摇摇头,一甩袖子转过身,对着台阶下喊道:“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应声快步上前,垂手肃立。 “传朕口谕,”朱由检声音沉稳,“从今天起,朕的饭食,由信王妃(周玉凤)亲手操办。所有食材、锅碗瓢盆,你亲自盯着。” 王承恩神色一凛,深深躬身:“奴婢遵旨!一定寸步不离,万死不敢有半点差池!” 一旁的徐应元眼珠一转,赶紧凑近前,压低声音:“万岁爷,勋贵势力大,魏阉虽然被拔了爪牙,可树大根深……为防万一,不如送魏公公去南海子‘静养’?也省得……” “不必。”朱由检断然挥手,“魏忠贤,终究是皇兄留下的老人。打狗,也得看主人。朕只拿回他不该拿的,该他有的,一分不会少。”他目光扫过徐应元和王承恩,“所以,给朕盯紧了!乾清宫内外,朕的身边,不许任何人动他!明白吗?” “奴婢明白!”徐应元和王承恩心头一紧,齐声应道。心里却是一暖……这皇上虽然狠,但还是有底线的。 朱由检又低声吩咐:“乾清宫、文华殿、皇极殿的护卫要加强……全都用蓟镇回来的御前亲军!” 他自言自语道:“朕现在有两千多砍过鞑子脑袋的好汉子了,朕倒要看看,谁敢动朕!” (本章完) 第24章 分田,发饷!(求收藏,求追读) 第24章 分田,发饷!(求收藏,求追读) 盛京城的初冬比北京更显肃杀,范永斗裹紧狐裘,踩着没踝的积雪推开“范家老号”的黑漆木门,铜铃叮当惊醒了打盹的伙计。那伙计抬眼一瞧,慌忙扑跪在地:“东家!您怎么……” “备热水,熬参汤!”范永斗抖落肩头雪沫,反手拽进个踉跄的身影——侯兴国青缎袍沾满泥浆,脸颊被寒风割出数道血口,昔日油光水滑的头发散乱着,还结着冰绺子。 “范……范东家……”侯兴国牙齿咯咯打战,“那些辽兵真敢屠城?连妇孺都……”他眼前又晃过大宁城冲天火光,束不的王府侍女被拖到野地里扒光衣裳的场面. “噤声!”范永斗猛地捂他的嘴,眼风扫过空荡的店面。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匹褪色潞绸,角落铁锅里炖着带毛的狍子肉,腥膻气混着霉味在屋里盘旋。这哪像纵横北地的晋商字号?分明是土匪窝! 他把侯兴国带进了一间库房。幽暗烛光里,整箱辽东参摞成墙,鹿茸角堆在生锈鸟铳旁,最扎眼的是几卷泛黄的羊皮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蓟镇边墙各堡的驻军、粮仓、火器库。 “认得么?”范永斗抓起一张图哗啦展开,“潮河所、墙子岭、古北口……明军布防,粮草囤积,火器配置,全在这儿!”他狞笑着将图拍在桌上,“你不是当过锦衣卫的同知吗?看看,这图上标的可有错漏?” 侯兴国瞬间明白了范永斗的意思,整个人抖成了筛糠一般。范永斗却揪起他衣领:“侯老爷,你给束不的一万两金子,买来的是灭族之祸!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现在能救命的只有盛京宫里的贵人!” 侯兴国大惊:“投,投,投建.州?” 范永斗揪着侯兴国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侯老爷,你以为逃到出大宁城就安全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大明天子弄明白是你买了束不的的蒙古骑兵要害他,你还有活路?” 侯兴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范永斗俯身在他耳边道:“黄台吉大汗最是爱才,你熟知明廷内情,又通晓锦衣卫运作。若肯投效,何愁不能保命?”他阴森一笑,“再说了,你娘客氏这些年贪的金银,足够你在盛京逍遥几辈子了。” 侯兴国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突然抓住范永斗的手:“范东家,你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他咬了咬牙,“我这就去见黄台吉!” 范永斗满意地点头:“好样的,我替你安排。记住,见了大汗,要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天聪元年十月二十三日。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崇政殿的黄琉璃瓦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殿内,万字炕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松木香,却驱不散弥漫在金龙盘柱间的肃杀。 黄台吉端坐在殿中央的龙椅上,身着靛蓝袍,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如同盘旋在雪原上空的海东青,审视着眼前匍匐在地的汉人侯兴国。 金文官章京范文程垂手侍立一旁,身后是粗粝的夯土墙。 “大汗,”侯兴国额头抵着冰冷的毡毯,声音带着一路奔逃的惊惶,“罪臣侯兴国,叩谢大汗活命之恩!明国昏君无道,残暴不仁,屠戮忠良,逼得罪臣家破人亡,只得投奔大汗,乞求庇护,愿效犬马之劳!” 范文程用流利的满语转译着,语调平稳,不增不减。 黄台吉微微颔首,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抬手虚扶:“侯先生请起。明朝失道,使贤良蒙难,非先生之过。既来归我大金,便是自家人。赐座,看茶。”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 侯兴国谢恩起身,半个屁股挨着锦墩,双手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奶茶,指尖犹在微微颤抖。他偷眼觑着这位建州之主,对方身上没有预想中的蛮横戾气,反透着一种深沉的城府,这让他心中稍安,又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 “罪臣斗胆,”侯兴国定了定神,开始历数崇祯的“罪状”,从议罪银逼得他倾家荡产赎母,到东华门外魏忠贤等人被逼献银的屈辱,尤其着重描述了崇祯在蓟州三屯营的种种作为,“……那朱由检,年不过十七,行事却狠辣果决,远超其龄!” “他亲临乱军,冒雨押饷,收买边卒人心;更以雷霆手段,血洗朵颜卫大宁城,老弱妇孺皆掠,男子高过车轮者尽斩!其行径之酷烈,实乃暴桀重生!” 当范文程将“血洗大宁城,男子车轮斩”的话语清晰译出时,黄台吉一直平静如水的面容上,终于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 他端着奶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仿佛看到了燕山以北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他低声用满语对范文程道:“范章京,这小皇帝……手段够辣,心肠够硬啊!” 范文程躬身,同样用满语谨慎回应:“大汗明鉴。如此酷烈,确失仁心。假以时日,明国上下必生怨怼,人心离散。” “不,”黄台吉缓缓摇头,眼中精光一闪,那点讶异已被更深的忌惮取代,“他不只是残暴。范章京,你想想,朵颜卫盘踞大宁,卡在燕山与辽西之间。他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以如此酷烈手段屠灭朵颜?” “这是在用屠刀清理门户,是在斩断一条可能绕开辽西、直插蓟镇,甚至威胁他北京后背的通道啊!他是怕了,怕我大金的铁骑,像尖刀一样从那里捅进去!” 范文程微怔,随即露出思索之色:“大汗之意……他是未雨绸缪?可朵颜卫素来摇摆,未必真敢为大金前驱……” “料敌需从宽!”黄台吉的声音陡然转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佛珠,脸色凝重,“宁可信其有备无患!这朱由检,年纪虽小,眼光却毒,下手更狠!他这是要在长城以北,滦河、宽河那些河谷地带,为明军清理出一块立足之地!让孙祖寿、祖大寿之辈,能稳稳地扎下根来!”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殿外风雪的北方,斩钉截铁道:“绝不能让明军在宽河、滦河谷地站稳脚跟!那里,必须是我们大金勇士的地盘!” 积水潭大营校场,朔风凛冽。 校场中央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崇祯一身戎装,玄色披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面前的长案上,堆放着厚厚几摞崭新的田契文书,墨迹犹新。 台下,两千余名蓟镇归来的老兵昂首挺胸,按营列队,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些田契,目光灼热得仿佛能融化冰雪。他们身后,是数千新并入的腾骧四卫、忠勇营士卒,个个伸长了脖子,吞咽着唾沫。 “王大龙!”崇祯的声音穿透寒风。 “末将在!”一个三四十岁的燕赵壮汉大步出列,甲叶铿锵。 崇祯拿起最上面一张田契,朗声道:“蓟镇三屯营阵前,率先斩鞑首三级!赐顺天府大兴县上等水田三百亩!”他将田契递出,目光如炬,“此乃英国公张惟贤忠心献纳之田!望尔不负朕望,继续建功立业,保家卫国!” “谢陛下天恩!君恩如山,死报国门!”名叫王大龙的汉子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纸,声音嘶哑,眼眶瞬间红了。 三百亩!还是顺天府大兴县的上等水田!那是他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产业! “赵二虎!” “小的在!”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连大步出列。 “滦河夜战,斩首二级!赐永平府卢龙县中田二百亩!”崇祯拿起另一张,“此乃定国公徐希皋赎罪献田!拿着,好好耕种,莫负了这地!” “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赵二虎捧着田契,热泪纵横,仿佛那不是田契,而是命根子。卢龙县!离他老家不远!这地,够他一家老小吃喝不尽了! “李三宝!” “斩首一级!赐河间府交河县下田一百亩!此乃成国公朱纯臣输诚之田!” “谢万岁爷!小的给万岁爷磕头了!”一个年轻军汉激动得浑身发抖,接过田契,重重磕头,额头沾满泥土也浑然不觉。一百亩!再差也是自己的地!这下可以讨个好婆娘了! 高台上,崇祯的声音沉稳有力,每念出一个名字,每递出一张田契,都伴随着雷鸣般的“谢主隆恩”和激动到变调的呼喊。 顺天府、永平府、河间府……这些曾经被勋贵豪强牢牢攥在手里的膏腴之地,此刻正一张张地,经由皇帝的手,分到这些曾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普通士卒手中! 英国公、定国公、成国公……这些昔日高不可攀的名字,此刻成了田契上“献纳”、“赎罪”、“输诚”的注脚! 台下,那些尚未拿到田契的御前军士兵们,眼睛瞪得溜圆,呼吸粗重如牛。看着同袍手中那代表百亩良田的纸片,看着他们激动到扭曲的面孔,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和燥热从心底猛地窜起!那是对土地的渴望,是对翻身做主的渴望! 什么勋贵,什么世袭,再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在他们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杀鞑子!拿首级!换田地! 当最后一张田契发完,崇祯看着台下两千多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震全场: “田,分完了!” 校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呼啸。 崇祯大手一挥,指向高台侧后方。那里,几十口沉重的包铁木箱被亲军侍卫轰然掀开!白!银灿灿! 在初冬惨淡的日头下,堆积如山的银锭、银元宝,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那光芒,瞬间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现在.”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发饷!” “朕在这里看着你们领饷谁拿到的数目不对,可以马上和朕说!” (本章完) 第25章 密谋联手当忠臣!(求收藏,追读,月 第25章 密谋联手当忠臣!(求收藏,追读,月票) 北京城,醉仙楼,“听雨阁”。 京华十月,寒意已浓。 醉仙楼“百味珍馐冠京华”的金字招牌在暮色中黯淡无光。三楼最里间的“听雨阁”雅座,暖帘低垂。炭盆烘得室内暖意融融,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焖羊肉、蟹粉狮子头、冬笋炒山鸡片,还有一碟秘制炙鹿唇,香气馥郁,却丝毫引不起桌旁两人的食欲。 成国公朱纯臣一身富家员外便服,圆胖的脸上惯有的和气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正小口啜着温热的黄酒,眼神却飘忽不定。他对面坐着肃宁伯魏良卿,面容清癯,眉宇间凝聚着焦虑。 朱纯臣心中沉甸甸的。他虽贵为国公,但在阉党势大的天启朝,与魏忠贤、魏良卿叔侄关系紧密,不仅未被排挤,反而掌控了京营三大营中实力最强的五军营,成为北京城内兵权最重的勋贵。三大营名号并列,实则五军营一家独大,神机营、三千营的兵力远不能及。 兵权最重,意味着依附他的世袭武官众多,与蓟镇、宣府、大同、昌平的边将盘根错节。如今英国公张惟贤老病,定国公徐希皋优柔,未来二三十年,勋贵集团的领头羊非他莫属。 然而,意外陡生!新登基的小皇帝不仅强收议罪银、赎罪田,更支持孙祖寿在蓟镇、昌平卫清田——占田的世袭武官,要么出人(甲士),要么出田! 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三屯营、滦河、宽河几场血战,竟为蓟镇打出了两千多个背着鞑子脑袋的“功臣”! 在蓟镇,这些“新功臣”正逐步替换那些混吃等死的世袭武官……这不仅是清田,更是要砸烂他们的饭碗! 若等孙祖寿在皇帝授意下整顿完蓟镇,昌平、宣府、大同,乃至京营,岂非都要步其后尘? “朱公爷……”魏良卿放下酒杯,声音压得极低,“眼下这光景,咱们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要被那小皇帝各个击破,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几两了。”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继续道:“清田!清田!皇上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英国公府、贵府,还有我叔父名下的庄子、田亩,哪一处不是耗费无数心血攒下的? 如今皇上借着孙祖寿在蓟镇打的那点胜仗,拿着‘首级换田’的由头,逼着勋贵们往外吐!更可恨的是,连带着还要查历年积欠的屯田旧账!这刀子,可是越逼越近了!” 朱纯臣夹了一筷子鹿唇,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皇上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沙子。可这天下,光靠狠劲和那几千亲兵,就能理顺了? 宣府、大同那边,欠饷比蓟镇还狠!兵卒们早就怨声载道,将领们也憋着一肚子火。咱们勋贵和那些世袭的指挥使、千户们,在宣大根深蒂固。” “若此时……有人在宣大点起一把‘闹饷’的火……”他抬眼看向魏良卿,意味深长。 魏良卿眼中凶光一闪:“公爷的意思是……让宣大乱起来?乱得让皇上知道,离了咱们这些人安抚弹压,边镇顷刻就是滔天大祸?逼得他不得不暂缓清田?” “正是此理!”朱纯臣点头,“闹饷,是现成的由头,谁也挑不出大错。只要闹得够大,够凶,让皇上知道疼了,知道这九边离了咱们这些‘地头蛇’就玩不转,他自然就得掂量掂量。清田之事,或可缓行,甚至……不了了之。” 魏良卿沉吟片刻,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公爷,我还有一策.”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借蒙古人的刀!咱们可以派人往宣府散消息.就说孙祖寿在滦河杀的全是虎墩兔汗麾下的喀喇沁蒙古牧民! 虎墩兔汗震怒,发兵二十万西征要为喀喇沁蒙古复仇!这下宣大的边将边军可都有话说了凭什么杀人领赏的是孙祖寿、祖大寿,被蒙古人揍的是他们?” 朱纯臣肥手一拍桌子,震得杯碟轻响:“妙!那个虎墩兔汗几个月前就离开了辽河河套的牧场,慢悠悠往西走,眼看着就到了宣大边墙外!咱们正好把这事儿描成虎墩兔汗为朵颜部蒙古人报仇而来再让下面的科道官联名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残暴激变!” “高,真是太高了,”魏良卿阴笑着,“科道言官我去联络,宣府、大同的边报你们来弄另外,你让宣府那边的人再联络一下虎墩兔汗,看看能不能来个弄假成真?” 朱纯臣眼睛一亮:“好一个弄假成真!朝中不少人可指着联合察哈尔一起对抗建奴呢!只要虎墩兔汗真的派使者来问罪,再加上宣大边军闹饷,边将上奏弹劾孙祖寿、祖大寿就不怕小皇帝不让步. 不过,我家和虎墩兔汗那边没门路啊!” “我有啊!”魏良卿拍着胸脯笑道:“只要皇上顶不住压力免了孙祖寿、祖大寿的官那他往后能依靠的,就只剩下咱们了!”说着话,他忽然苦苦一笑:“其实咱们也是想当忠臣的!” 朱纯臣举起酒杯,笑吟吟地和魏良卿碰了一下:“对!只要把孙祖寿这样的挤走了,咱们就都是大大的忠臣了.咱们是要当忠臣的!” 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塘报映照得一清二楚。朱由检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一个紫檀木算盘,发出“噼啪”的脆响,在寂静的暖阁中格外清晰。 他面前摊开着户部呈上的太仓出入简册和刚刚押解入库的部分议罪银清单——数目看似不小,但与九边欠饷、重建边备所需的巨大窟窿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 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徐应元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肃立一旁,直到崇祯拨完最后一颗算珠,才趋前一步,压低声音禀报:“皇爷,醉仙楼‘听雨阁’,魏良卿与成国公密谈约一个时辰。” 崇祯的手指停在算盘梁上,没有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哦?这么快就坐不住,勾连到一起了?”他随手拿起一份摊开的奏章——正是蓟镇总兵孙祖寿的急递。 奏章上,孙祖寿详细禀报了蓟镇整军清田的进展。 首先是整军,目前已初步清点蓟镇各营实兵员额,汰弱留强。尤为关键的是,已将随驾征战、斩获首级并获赐“御前侍卫”、“御前亲兵”腰牌的六百余名精锐老兵,分插至各营关键位置,充任哨官、把总乃至千总,“以新血洗旧弊,以忠勇替疲顽”。 其次是清田,清丈先从三屯营周边军屯开始,阻力不小,但已初见成效。首批清出被侵占军田三万二千亩,正按旨意划拨安置有功士卒及无地军户。 最后是昌平卫的情况,昌平卫不属于蓟镇,却是孙祖寿的“本卫”,所以朱皇帝把昌平卫清田的工作也交给了孙祖寿。 在奏章末尾,孙祖寿特意提及昌平卫清田进展更为顺利。因有蓟镇“盐腌人头”的震慑在前,加之其以身作则,卫中不少世袭武官之家已转变态度,表示愿按圣意“出人保田”,即按比例交出精壮家丁,编入营伍效力,以换取保留部分田产。 看到“出人保田”四字,崇祯眼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提起朱笔,在孙祖寿的名字旁重重批了一个“好”字,又在“出人保田”下划了一道朱红的粗线。这法子,正是他想要的! 既能削弱世袭武官对土地的垄断,又能为边军补充有战斗力的兵员,比单纯夺田更易推行,阻力更小。而且还能削弱世袭武官家族的私人武装. 徐应元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崇祯放下朱笔,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淡淡道:“让他们跳!让他们闹!不知死的魏党,勋贵的蛀虫,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世袭武官……不让他们跳出来,朕如何能逼他们吐出更多的议罪银、赎罪田?” 他转身道:“徐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心头一凛。 “明日辰时,召孙承宗孙先生入宫见驾!”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就说……朕有军国要务相询!” “奴婢遵旨!”徐应元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退出。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崇祯的目光再次落回孙祖寿的奏章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出人保田”那几个字。 (本章完) 第26章 孙先生,你来当东林魁首吧!(求收藏 第26章 孙先生,你来当东林魁首吧!(求收藏,求月票)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四日,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朱由检正端坐案后在批阅奏章,一身素色常服,案几上放着一只黄梨的“保温杯”,一杯清茶,余温尚存。 殿门轻启,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躬身引路,身后跟着一位布衣老者孙承宗。他未着官服,只一身青布直裰,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步履沉稳。行至御前,孙承宗肃然下拜:“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先生请起。”崇祯的声音温,“赐座。” 徐应元亲自搬来锦墩,孙承宗谢恩落座,目光却始终低垂。 崇祯细细打量着这位兄长的帝师。孙承宗的面容比记忆中更显沧桑,眉宇间的刚毅却丝毫未减。上上一世,崇祯一直以为他是东林党魁,后来才知他不过是因主持正义而被误认为东林。真正的东林魁首们,反而不愿与他为伍。 可能是因为这位“真君子”的存在,会让那些“伪君子”无所遁形吧? “先生可知朕为何独召见你?”崇祯开门见山。 孙承宗略一沉吟,坦然道:“老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崇祯轻笑,指尖轻叩案几:“先生不必拘礼。朕今日召对,是想听听先生对蓟镇之战的看法。” 孙承宗抬头,目光如炬:“陛下此次亲征,击退束不的,收复大宁,实乃壮举。然……”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老臣斗胆直言,屠戮过甚,恐使喀喇沁诸部彻底倒向建州。” 崇祯眼中精光一闪:“先生以为,朕该怀柔?” “威恩并施,方为上策。”孙承宗沉声道,“喀喇沁虽桀骜,然若能以市赏羁縻,或可为我所用,共抗建州。” “先生错了。”崇祯摇头,声音陡然转冷,“赏,永远不如罚有威慑力;金子,永远不如刀子管用!大明能给朵颜、喀喇沁的,无非市赏;而建州能给他们的,是屠戮,是灭族!朕若不趁束不的入寇被击溃之机夷平大宁,来日他们就会为建州带路,绕开蓟镇,直扑京师!” 孙承宗一怔,眉头微蹙。他虽知蒙古诸部反复无常,却仍抱有“以夷制夷”的幻想。崇祯的话,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幻想,很残酷,可能也没说错. “先生可知喀喇沁近年动向?”崇祯冷笑,“他们连察哈尔的林丹汗都能卖,还不是谁的刀更利就跟谁走?朕不屠大宁,难道等他们引建州铁骑南下?” 孙承宗默然。蒙古诸部,确实只认强权。林丹汗手握北元正统,照样被喀喇沁部背刺,大明又凭什么让喀喇沁部冒着被建州灭族的风险效忠? 只是这位少年天子的杀伐之心,也着实重了一些。 崇祯见他沉默,语气稍缓:“不止蒙古,朝鲜亦不可恃。无论他们过去多感念大明,如今在建州屠刀下,只能俯首称臣。若朝鲜还有人念我大明之恩……”他目光锐利如剑,“那也得等我明军登陆,将他们的国王‘请’到沿海小岛‘保护’之后!” 孙承宗心头一震,听这小皇帝的意思,还想对朝鲜国王下手? “先生可知,我大明如何才能振作?”崇祯这时忽然自问自答,“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他猛地起身,走到悬挂的《九边十三镇舆图》前,手指重重划过蓟镇、宣府、大同:“九边十三镇有五十九万大兵,若皆能满粮满饷,平辽何难?可朕在蓟镇看到的,却是饿着肚子守长城的疲卒!靠这样的兵,莫说平辽,他们自己都快反了!” 孙承宗面色凝重。他何尝不知边军困苦?但朝廷财政早已千疮百孔,哪来银子补足欠饷? 崇祯看出他的疑虑,冷笑道:“先生是否在想,朝廷没钱?” 孙承宗苦笑:“陛下明鉴。太仓岁入不过六百万,九边年需饷银逾八百万,这还不算京营、锦衣卫及各省兵马……” “所以!”崇祯猛地打断他,“在九边满饷之前,莫再奢谈平辽!更别再向沈阳拱了!”他手指重重戳在锦州位置,“辽镇,守好现有地盘即可!” 孙承宗闻言一怔。皇帝这话,分明是要放弃进取,甚至……隐含放弃锦州之意! 难道皇上赞成王在晋的主张? 沉默片刻,崇祯忽然话锋一转:“先生可知,如何才能让九边满饷?” 孙承宗思索片刻,道:“清丈田亩,追缴欠赋;整顿盐课,严查走私;裁撤冗官,节用爱民……” “先生所言,皆是老生常谈。”崇祯摇头,“这些事,谁来做?靠谁来做?” 孙承宗一怔。 “先生是君子,君子不党。”崇祯盯着他,一字一顿,“可满朝文武,结党营私者众!先生孤身一人,如何推行这些开源节流的政令?如何帮助朕整顿朝纲?” 孙承宗沉默。他一生秉持“君子不党”,却也因此屡遭排挤。天启朝时,他因主持正义被阉党打压;如今阉党被打压,东林眼看要复起,可那些江南士绅出身的“清流”,又何尝真心接纳过他? 崇祯忽然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先生,朕欲让你入阁,任武英殿大学士。” 孙承宗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但”崇祯目光如炬,“先生若真想做成大事,就得扛起东林党的大旗!” 孙承宗浑身一震,苍老的面容上浮现挣扎之色。他一生以“不党”自持,如今皇帝却要他……主动结党? 崇祯看出他的犹豫,缓缓道:“先生,东林已非昔日东林。如今的魁首,不过是江南豪绅的代言人,满口仁义,实则贪腐无能。先生若不出面整饬,东林恐怕比阉党都不如! 阉党虽然贪,但他们还知道给朕分一点。东林.他们是不必在明面上大贪,也不愿意为朕去狠捞银子!可没有银子,九边怎么办?北直隶怎么办?若是九边再这样饿下去,建奴破墙而入只是时间问题。一旦建奴破墙而入,北直隶根本之地就要被他们洗成白地,其中也包括孙先生的家乡. 孙先生,咱们必须用江南的银子守咱们的北直隶家乡,江南的东林不乐意是正常的。”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郑重下拜:“老臣……愿为陛下整顿东林!” 崇祯嘴角微扬,亲自扶起他:“好!朕明日便授意内阁廷推先生入阁。至于东林……老先生得尽快担当起来!还有,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上,可能会有人捣乱,孙先生可要做好准备!” 孙承宗的身影刚消失在文华殿长廊尽头,崇祯便对徐应元抬了抬下巴:“传田尔耕、许显纯。” 徐应元脊背一寒:“皇爷,此二人乃魏阉心腹,诏狱血案累累……” “朕知道。”崇祯摩挲着黄梨保温杯的杯壁,眼底寒光浮动,“正因他们是咬人不叫的恶犬,才用得着。如果朕因为他们替魏忠贤得罪了太多的人,就把他们丢出去平民愤,那锦衣卫中的爪牙岂不是要人人自危?以后谁还肯尽心办差? 而且,魏忠贤归根结底也是大行皇帝的狗,他俩也是在替大行皇帝办事.所以朕得保他们!” 徐应元听崇祯这么一解释,心头就是一暖——这天子对“自己人”还是很仗义的! 半个时辰之后,田尔耕与许显纯跪伏在冰冷金砖上瑟瑟发抖——他们的主子魏忠贤虽然还是司礼监的掌印,还加封了国公,赐了免死金牌。但谁都知道,他已经失势了,而且正在被新天子慢慢清算而他们作为魏忠贤的走狗,恐怕也逃不了被清算的下场吧? “知道朕为何留你们脑袋吗?”崇祯的声音从御座飘下,听不出喜怒。 田尔耕喉结滚动:“臣……臣等罪该万死!” “该死吗?”崇祯轻笑一声,突然将两份奏章甩到二人面前,“看看,弹劾你们的奏章,够凌迟十回了。” 田尔耕颤抖着翻开——某御史控其“残害杨涟,以铁刷刮骨”;某给事中揭许显纯“用沸水浇囚,取乐诏狱”。白纸黑字,皆是血债。 “但朕不觉得你们该死。”崇祯话锋陡转,“因为你们就是干这种脏活的鹰犬!你们就是替天家当恶人的,世上哪有干活干得好就要死的道理?” 田尔耕、许显纯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狂喜。 崇祯踱步至二人身前,玄色靴尖停在田尔耕眼前:“但是,锦衣卫的刀,今后只能为朕出鞘。做得到,你们就是朕的好鹰犬;做不到……”他俯身压低声音,“诏狱的七十二道刑罚,朕让你们亲尝一遍后再死。不是因为你们之前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而是因为你们不听朕的话!” 田尔耕和许显纯一起重重叩首:“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本章完) 第27章 金轮法王 成吉思隆盛汗 虎墩兔汗来了 第27章 金轮法王 成吉思隆盛汗 虎墩兔汗来了 张家口外三百里,朔风卷着雪,抽打在察哈尔部高尔土门万户的冬营地上。 一万余顶灰褐毡帐匍匐在冻硬的荒原上,远远望去,像一片被霜打蔫的烂蘑菇。牛羊蜷缩在围栏里,皮毛上结着冰绺子,偶尔几声哀鸣,有气无力。营盘中央,金顶大帐前那杆苏鲁锭长矛的黑鬃缨,在风中狂乱地舞动。 一队骡马车艰难地前行,沉重的车轮在雪泥里碾出深沟。晋商王登库裹紧狐裘,他身后跟着二十辆大车,麻布下隐约露出粮袋的轮廓和铁器的棱角。宣府副总兵王世钦的心腹家将王得功——一个鬓角斑白、面皮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军汉,身披旧甲,腰刀按在掌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营地。几十个王氏家丁紧随其后,个个神情肃杀。 荒原上的寂静被打破。一队蒙古骑兵护着一个红衣喇嘛,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泥雪,飞驰而来。 “是绰尔济喇嘛!”王登库眯起眼辨认,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得功道,“虎墩兔汗的心腹,看来那位金轮法王,对这条商路还是看重得很。” 两人勒马,在十步外拱手。绰尔济喇嘛的红袍被凛冽的北风扯得猎猎作响,手中玛尼轮转个不停,高原红的脸颊上,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只微微颔首:“王东家,王将军,风雪迎客,长生天赐福.阿弥陀佛。” 三人并辔,向那金顶大帐行去。王登库与王得功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色。王登库突然用流利的蒙语问道:“大师,朵颜卫之事.可有听闻?” 绰尔济手中转动的玛尼轮猛地一顿。 王登库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沉痛:“孙祖寿、祖大寿屠了大宁城。男子高过车轮者,尽皆斩首;妇孺.为奴。我家在大宁的商铺掌柜,是从那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报的信。” “嗡!”玛尼轮脱手,重重砸在冻土上。绰尔济猛地扭过头,一脸惶恐地看着王登库:“当真?!” “千真万确。”王登库从怀中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双手奉上,“此乃朵颜卫台吉临终血书,泣血恳求呼图克图汗(虎墩兔汗)做主!” 绰尔济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血书。羊皮卷上的蒙文,每一个他都认得,但组合在一起叙述的惨状,却让他难以置信:“这当真?”他顿了顿,声音艰涩,“这些日子,喀喇沁和朵颜的逃人,确有不少被各翰耳朵收容,都说南朝军兵杀人放火.可大汗以为.” 他抬眼望向金顶大帐的方向:“大汗以为,南朝素来讲究仁义,不至于此,还疑心是建州设下的诡计.” 王得功在一旁,双手合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悲悯:“大师,是真的。祖大寿屠了大宁城,孙祖寿的兵又沿着宽河、滦河分两路杀去,沿途屠戮朵颜村落.六千帐的朵颜部,怕是灭族了!” “南无阿弥陀佛!”绰尔济喇嘛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好一阵心惊肉跳。 王登库趁机接口,语气带着几分愤慨:“大明新帝年方十七,少年心性,只知边将立了功便重赏,哪管什么仁义!若呼图克图汗能遣使问罪,朝中清流正士,必群起弹劾” “人都死绝了,讨公道给谁看?”绰尔济喇嘛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两人。 王得功小声提醒,“可若金轮法王此刻不为朵颜卫发声,不为这些枉死的部民讨个说法,漠南诸部,谁还认这'成吉思隆盛汗'的旗号?!大汗的威名何在?!” 绰尔济沉默着,脸上的疑云怎么也抹不去。 这两人什么意思?怎么阴谋味儿那么浓? “顺义王卜失兔的市赏,”王登库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岁入八万两白银,绸缎千匹。若呼图克图汗愿为朵颜卫张目,主持公道.”他袖中滑出一大块黄金,不着痕迹地塞进喇嘛掌心,“北京城里,自有人替大汗说话。” 卓尔济喇嘛掂了掂手中的黄金,觉得“此金与贫僧颇为有缘”,连忙收好,最后又问了一句:“北京城里的人是” “九千岁!”王得功哑声接话,“魏公公掌司礼监,提督东厂多年,党羽遍天下。孙、祖二将屠戮过甚,早已犯下众怒。只要大汗的使节到了北京”他右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个利落的抹喉手势,“九千岁自有法子,让他们人头落地!” 这是内斗啊!绰尔济喇嘛瞬间明白了。 此时,一行人已行至高尔土门万户营地的核心。绰尔济喇嘛甩蹬下马,将那份沉甸甸的血书仔细揣进袈裟内衬,面色凝重:“金轮法王今夜升帐议事。二位,随我见驾。” 金顶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着,膻腥气混合着松烟味弥漫。林丹汗踞坐在虎皮榻上,头戴象征黄金家族的金翅王冠,胸前悬挂着沉重的金轮璎珞,看着也不知道是君王还是法王?他脚边跪伏着一个朵颜卫逃人,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孙祖寿的兵砍了我阿爸的头.祖大寿的人.烧了大宁的粮仓.”逃人用蒙语断断续续地哭诉,字字泣血,“他们说是奉大明皇帝的旨意.车轮斩!车轮斩啊,大汗!” 林丹汗把玩着胸前的金轮,眼神阴鸷,忽然抬脚,狠狠踹在那逃人的肩头:“胡说八道!明国小皇帝才十七岁,刚刚登基没几天,怎么可能那么狠?定是建州的细作嫁祸!拖下去!”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风卷入。绰尔济疾步上前,将那卷染血的羊皮书高高捧过头顶:“大汗!晋商王登库作证,宣府军将王得功亲述,屠戮朵颜卫者,确系明将孙祖寿、祖大寿无疑!”他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更有九千岁传话愿助大汗遣使施压明廷” 文华殿内,崇祯斜倚在蟠龙御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黄梨木的“保温杯”。他刚啜了口热茶,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便躬着身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禀报: “皇爷,宣府巡抚朱之冯八百里加急奏报:鞑子插汉部虎墩兔汗遣使,携国书至宣府,言……言要为朵颜卫之事,向朝廷讨个说法。” 殿内静了一瞬。殿内或侍立或端坐的几人,神色各异。 魏忠贤佝偻着腰,站在御座阴影里,浑浊的老眼低垂,脸上看不出喜怒。 首辅黄立极坐在下首绣墩上,闻言眉头紧锁,胖脸上渗出细汗,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敢先开口。 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一身半旧青袍,坐在黄立极身边,腰背挺直如松,眉宇间凝着忧虑。 成国公朱纯臣则坐在另一侧,圆胖的脸上堆着惯常的和气笑容,只是那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眼神闪烁不定。 崇祯将保温杯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徐应元身上:“哦?讨说法?讨什么说法?” 徐应元连忙躬身:“回皇爷,那使臣言……言蓟镇总兵孙祖寿、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无故屠戮朵颜卫大宁城,行……行车轮斩,老幼妇孺皆不能免,惨绝人寰。虎墩兔汗身为蒙古鞑子共主,蒙古诸部之长,震怒非常,特遣使问罪,要求朝廷严惩凶手,并……并赔偿抚恤。” “车轮斩是朕的旨意!”崇祯笑吟吟道,“孙祖寿、祖大寿……干得不错嘛。以后这样的事情会很多的,虎墩兔汗早晚会习惯的!”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殿内几人心中俱是一凛。 黄立极终于忍不住,起身拱手,声音带着惶恐:“陛下!此事……虽然是朵颜部咎由自取.但虎墩兔汗如今陈兵宣、大边墙之外,不可不防,不可不抚啊!” 魏忠贤立刻表态,声音沙哑:“黄阁老此言差矣。束不的引喀喇沁精骑破我墙子岭,肆虐京畿,形同叛逆!孙祖寿、祖大寿奉旨讨逆,犁庭扫穴,乃是为国除害!朵颜卫既从逆,便是自绝于大明,虎墩兔汗有什么话说?至于抚……”他阴阴一笑,“等他攻下归化城再说这话吧!” 孙承宗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魏公公,话虽如此,然屠戮过甚,终非王道。况虎墩兔汗既遣使问罪,其势汹汹,朝廷不可不虑。当务之急,是安抚其心,消弭边患。” 朱纯臣连忙附和:“孙阁老所言极是!万岁爷,不如先安抚住那使臣,许些市赏,再慢慢查清真相……” 崇祯听着几人争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徐应元:“那使臣,现在何处?” “回皇爷,还在宣府驿馆候旨。” 崇祯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他来。”崇祯的声音不高,“宣府离京不远,快马加鞭,赶得上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立极、孙承宗等人脸上缓缓掠过: “就让那位虎墩兔汗的使臣,在望朔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好好说说.” “说说我大明的边将,是怎么替朕,替这天下,行那‘车轮斩’的。朕想听!” (本章完) 第28章 与谁共天下?(求收藏,求推荐,求月 第28章 与谁共天下?(求收藏,求推荐,求月票) 十月二十七日夜,成国公府后园,假山暗门“咔嗒”一声合拢,将风雪隔绝在外。 密室内,油灯映着六张神色各异的脸。朱纯臣只着素缎夹袄,肥手捧着只紫砂壶。他对面坐着魏良卿,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青缎直裰。下首五条人影——兵部尚书崔呈秀、兵部尚书田吉(此时明廷有两个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吴淳夫、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少卿倪文焕,正是阉党“五虎”,此刻皆屏息凝神。 “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朱纯臣啜了口热茶,声音黏糊如蜜,“虎墩兔汗的使臣要当廷哭诉孙祖寿屠戮朵颜卫的暴行。车轮斩啊,诸位……”他放下茶壶,胖脸上浮起悲悯,“老弱妇孺皆不能免,惨绝人寰!我大明以仁孝治天下,岂容此等酷吏横行?” 崔呈秀指节敲着黄梨桌面,冷笑:“孙祖寿这穷鬼,仗着皇上撑腰,在蓟镇清田追饷,还在自家的昌平卫闹腾,逼得多少世袭武官倾家荡产!此番借蒙古人的刀,正好剁了他的爪子!” “不止爪子,”魏良卿阴恻恻接口,“蓟镇十万边军,如今被他喂饱了肚子,都成了皇上手里的刀。孙祖寿一倒,这群丘八没了主心骨!”他又压低了些声音,“没了这十万边军,皇上还能靠谁?” 田吉捻着山羊须:“届时,皇上要平辽、要赈灾、要养他那几千御前亲军……银子从哪来?还不得靠咱们去江南‘收’?”他刻意加重了“收”字,引得倪文焕低笑。 “江南富得流油!”吴淳夫拍案,唾沫横飞,“丝绸、茶叶、盐引、漕粮……哪样不是金山银海?那些东林清流,嘴上仁义道德,家里田连阡陌,商船满江!咱们替皇上‘整顿商税’,严查偷漏,还怕刮不出几百万两?到时候.” 李夔龙抚掌:“待江南银子流水般进了太仓,皇上就知道谁是真能办事的!到时候,魏公公重掌司礼监,咱们在朝在野,还不是……” “咳咳!”魏良卿轻咳一声,打断李夔龙,目光扫过众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初一的朝会。崔尚书,”他看向崔呈秀,“你是本兵,朝会之上,须得率先发难!” 崔呈秀挺直腰板,眼中凶光毕露:“放心!待那蒙古蛮子哭诉车轮斩时,本官便摔笏出班,痛斥孙祖寿残暴不仁,有伤天和!再联络科道言官,联名弹劾他‘擅启边衅,激变藩属’!定要皇上当场罢他的官!” “光罢官不够,”朱纯臣慢悠悠道,“最好……押入诏狱。许显纯还在北镇抚司吧?让他好好‘伺候’孙总兵。只要他画了押,认了‘贪功冒进,屠戮过甚’的罪,这事……就板上钉钉了。” 密室中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灯影摇曳,将几人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至于祖大寿,”魏良卿补充,“辽西天高皇帝远,暂时动不得。但孙祖寿一倒,他独木难支,又是个识趣的,自会投靠咱们。” “皇上若硬保孙祖寿呢?”倪文焕突然问。 朱纯臣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挤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皇上能硬保,咱们当臣子的当然不能硬顶,咱们都是忠臣啊!”他端起茶壶,对着壶嘴狠狠啜了一口,“到时候咱们再递个台阶——请旨南下‘整顿商税’,以筹集军饷,加强九边,替他兜底。这江南的银子,就是咱们的免死金牌,也是……锁住皇上的金链子!” “还有,咱们要争的无非就是给皇上当忠臣的资格皇上会明白,咱们比九边十三镇的那般穷鬼更会当大明忠臣的!” “就这么定了!”魏良卿霍然起身,“这忠臣,只有咱们才能当好啊!崔尚书,你亲自去和下面的科道言官打招呼。记住,哭诉要惨,弹劾要狠!务必让那蒙古使臣的血泪,淹死孙祖寿!” 崔呈秀拱手道:“魏爵爷放心,下官定让那孙穷鬼,永世不得翻身!” 朱纯臣也站起身,胖脸上重新堆起和气的笑容:“诸位,事成之后,江南的盐引、茶引、绸缎庄……少不了大家一份。眼下,且让那孙穷鬼和他手下的十万穷鬼,再蹦跶几天。” 乾清宫西暖阁。 紫檀小桌上摆着四样精致小菜:一碟胭脂鹅脯,一盅火腿鲜笋汤,一盘清炒银芽,另有一小笼蟹粉灌汤包。周玉凤绾着家常髻,簪一支素银簪,正替崇祯布菜。 住进皇宫大内的崇祯不知怎的,生活习惯和原先在信王府中大为不同了。吃饭不要人伺候,连王承恩都不让在边上站着。如果王承恩一定要伺候,崇祯还会很和蔼地请他坐着一起吃这难道是帝王家笼络人心的手段? 而另外一个改变就让周玉凤有点脸红了——天天让她陪伴,都不放她回坤宁宫,而是让她住在了乾清宫,每天晚上都和她睡。这位万岁爷该不会忘记自己还有俩妃子了吧? 想着那事儿,周玉凤赶紧她夹起一片鹅肉,往崇祯跟前的玉碟子里送,“万岁尝尝这鹅脯,是妾亲手腌的,用玫瑰卤子并绍兴酒……” 崇祯咬了一口,咸鲜里透出淡淡香,不由点头:“玉凤手艺越发好了。”他忽见妻子眉间隐有忧色,搁箸问道:“怎么了?” 周玉凤垂睫,声音细如蚊蚋:“妾这几日宿在乾清宫……田妃、袁妃处,陛下许久未去了。她们……” 崇祯一怔。田秀英、袁氏……上上一世,他亏欠她们良多。田妃早逝,袁妃在城破时自尽……重活一世,他竟又疏忽了。其实也不是疏忽,而是他实在不习惯家里有三个老婆——他上一世的作风和操守,那是非常过硬的。现在虽然又恢复“正帝级”待遇,但是几十年的习惯,一下子也改不过来啊! 崇祯筷子一顿,随即失笑:“朕差点忘了还有她们。”他放下碗筷,温声道,“玉凤,朕这一世,心里只装得下你一人。她们……等你封后之后,朕再安排吧。” 周玉凤脸上飞红,低声道:“钦天监已择了吉日,下月十七” “紫微交辉太阴,大吉。”崇祯微笑,思绪却飘回前世——崇祯元年的册后大典,周玉凤凤冠翟衣,在奉天殿前受百官朝拜,容光绝世…… 周玉凤眸中漾起水光,刚要开口,暖帘猛地掀起! 王承恩疾步趋入:“万岁爷,锦衣卫田指挥密奏!” 一枚蜡丸递到御前。崇祯两指捏碎,展开一张桑皮纸。 “十月二十七日夜,成国公府密会。魏良卿、朱纯臣、崔呈秀、田吉、吴淳夫、李夔龙、倪文焕等谋:朔日朝会联合科道弹劾孙祖寿、祖大寿” 崇祯眸光骤冷,将密报拍在桌上:“跳梁小丑!” 周玉凤瞥见“屠戮”“血洗”字样,指尖一颤,脸色一下煞白。 崇祯却朗声大笑:“好啊!正愁没由头清洗朝堂,他们倒把刀递到朕手里!”他霍然起身:“王承恩!” “奴婢在!” “明日辰时,召孙先生入宫,平台召对!” “再告诉田尔耕……”皇帝眼底寒光如刃,“继续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满朝朱紫,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朱家到底是和谁共天下的?” (本章完) 第29章 凡是阉党支持的,我们就反对!凡是阉 第29章 凡是阉党支持的,我们就反对!凡是阉党反对的,我们就支持! 天启七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京外城,正阳门外,“正心堂”茶楼。 茶楼临街而立,青砖黛瓦,门前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正心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南京礼部侍郎钱谦益的手笔。茶楼内,楠木桌椅错落有致,墙上挂着几幅江南名家山水,茶香袅袅,衬得满室清雅。 今日,这素来清幽的茶楼却挤满了人。 上百名书生打扮的东林士子齐聚一堂,或坐或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大多身着素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或清瘦或圆润,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带着几分愤世嫉俗的傲气。 这些人中,有刚刚从南京、苏州、常州等地千里迢迢赶来北京的东林名士,也有在阉党清洗中幸存下来的东林背景小官,如今听闻新君即位,阉党式微,便时常聚集于此,打听消息。 茶楼上首,摆着一张八仙桌,桌旁坐着三人——孙承宗、钱谦益、李邦华。 孙承宗一身青布直裰,须发皆白,目光如炬。他身旁的钱谦益则是一袭素色儒衫,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透着江南文人的风流气度。李邦华坐在另一侧,神情肃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官威。 三人下首,坐着孙承宗的门人鹿善继,正低头翻看手中的一份到场士子的名册。 茶楼内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上首的孙承宗身上。 孙承宗缓缓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为议一议蓟镇大捷之事。” “蓟镇大捷?”一名年轻士子忍不住出声,“孙阁老,听闻孙祖寿、祖大寿屠戮大宁,斩首七千余级,妇孺皆戮,此事当真?” 孙承宗点头:“确有此事。” 茶楼内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岂是仁义之师所为?”一名东林老名士拍案而起,怒道,“朵颜卫虽为蒙古部落,但自永乐年间便归附大明,世受国恩!如今朝廷边将屠其部众,与建奴何异?” “是啊!”另一名士子附和,“如此杀戮,岂不令蒙古诸部寒心?虎墩兔汗若因此兴兵复仇,边关又将烽烟四起!” “孙祖寿、祖大寿杀戮过重,有失仁德!” “此乃暴行,非王道之举!”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孙祖寿、祖大寿残暴不仁,甚至有人提议联名上奏,弹劾二将。 孙承宗眉头微皱,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淡淡道:“孙阁老,此事确实是孙祖寿、祖大寿之过。边将行事,当以仁义为本,岂能如此滥杀?况且,此事若传至蒙古诸部耳中,恐怕会激起众怒,引火烧身啊。” 孙承宗沉声道:“钱先生,此事乃陛下亲令。” “陛下?”钱谦益眉头一挑,“即便是陛下之令,内阁若觉不妥,亦可封还中旨,据理力争。孙祖寿、祖大寿身为边将,更应明辨是非,岂能一味顺从?” “是啊!”众人纷纷附和,“内阁当封还中旨!” “边将应有风骨!” 孙承宗的面色已经有些难看了,这帮东林党人显然没把他太当回事啊! 他深吸口气,扭头对钱谦益道:“受之,天子屠大宁虽然暴烈,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朵颜卫早就被喀喇沁蒙古控制,而喀喇沁又向建州称臣。 一旦建夷要绕道燕山南下,朵颜部必会为虎作伥,届时仅凭薄薄一道长城,根本抵挡不住!” 钱谦益却不以为然:“既然知道长城不足恃,就更应该布恩义以结好蒙古!堂堂天朝,怎么能和建夷比谁的刀快呢?建夷是禽兽,而我大明是礼仪之邦啊!” 孙承宗一时竟被钱谦益说的无言以对,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坐在下首的孙承宗的老部下鹿善继突然起身,高声道:“诸位!我们东林君子,岂能与阉党同流合污?!”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众人愕然望向鹿善继,不知他此言何意。 鹿善继环视众人,冷笑道:“诸位可知,阉党如今勾结勋贵朱纯臣,欲在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上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指责他们在大宁滥杀无辜,激怒蒙古,挑起边衅!” “什么?!”钱谦益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看向孙承宗,“此事当真?” 孙承宗点头:“确有其事。” 钱谦益沉默片刻,突然一拍桌子,怒道:“阉党无耻!”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阉党竟敢如此颠倒黑白!” “孙祖寿、祖大寿乃国之栋梁,岂容阉党污蔑!” “我们东林君子,岂能与阉党同流合污?!” “阉党竟然敢替蒙古鞑子鸣不平,一定是通番卖国!” “阉党所为,无异于秦桧以莫须有之罪名陷害岳武穆也!” 一时间,满堂东林士子义愤填膺,纷纷痛斥阉党无耻,还拿出了“通番卖国”的大帽子!转而力挺孙祖寿、祖大寿。 方才还指责二将残暴的众人,此刻竟将二将比为岳飞,阉党弹劾他们,必是秦桧之流无疑! 这立场转换之快,实在让人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真正的立场? 钱谦益看向孙承宗,压低声音,语气略带责备:“孙阁老,此事为何不早说?” 孙承宗苦笑:“难道阉党是否弹劾孙、祖二将就那么重要?” 钱谦益冷哼一声,心道:那不是废话吗?东林能和阉党一致吗?那还怎么斗阉党?不把阉党的狗官拉下来几个,哪有位子给咱们东林君子? 他随即高声道:“诸位!既然阉党要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我们东林君子,就当力保二将!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我等当联名伏阙上奏,为二将请功!” “对!联名上奏!” “为孙祖寿、祖大寿请功!” 众人纷纷响应,一时间,茶楼内群情激昂,仿佛孙祖寿、祖大寿已从“残暴边将”摇身一变,成了“武穆再世”。 孙承宗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东林党……何时变成了这般模样?只论阵营,不论是非。如此行事,与阉党又有何不同?更可气的是,这帮东林君子还是不认自己这个“党魁”……不 不过万岁爷所托还是成了,今后的朝局不再是魏忠贤的余烬和勋贵两方,而是加入东林唱三方制衡的戏。万岁爷要割勋贵和阉党也就容易些了。 北京城,崔呈秀府邸。 夜色沉沉,崔府后院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出两张阴沉的面孔。 魏良卿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眉头紧锁。他对面坐着成国公朱纯臣——这位平日里心宽体胖的勋贵,此刻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国公爷,事情不妙。”魏良卿声音压得极低,“东林党那帮人,要在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上伏阙上书!” 朱纯臣眉头一皱:“伏阙上书?为谁?” 现在的朝局是勋贵联合阉党一起咬皇帝扶植的“新狗”,虽然孙祖寿背后是皇帝,但皇帝的人被斗倒也不是没有过。况且,皇帝这次“割”的有点狠,大家伙不得不联手反抗。 可东林真要入局就不好办了……东林那边有一大票在籍官员,随随便便起复一批,朝局就大变样了。 “孙祖寿!祖大寿!”魏良卿咬牙切齿,“那帮东林君子,现在一口咬定孙、祖二将是国之忠良,是武穆再世,说弹劾他们是‘阉党构陷忠良’!” 朱纯臣脸色一沉,胖手重重拍在桌上:“放屁!孙祖寿在大宁屠城,杀得血流成河,连妇孺都不放过!东林党那帮人,前几日还在骂他残暴不仁,怎么转眼就成忠良了?” 魏良卿冷笑:“国公爷,您还不明白?东林党那帮人,向来喜欢党同伐异!咱们要弹劾孙祖寿,他们自然要保他!” 朱纯臣眼中寒光一闪:“这群伪君子!” “不止如此。”魏良卿阴声道,“他们还准备在上书中给咱们扣上通番卖国的罪名,要把咱们抹黑成秦桧!” “什么?”朱纯臣眉头一皱,忙抬头抬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崔呈秀:“崔公,您怎么看?” 崔呈秀缓缓从阴影中走出,面容冷峻如铁眼中杀意凛然:“不能让这帮东林党人坏事!” 魏良卿眯起眼睛:“崔公的意思是……” “抓人。”崔呈秀冷冷吐出两个字。 朱纯臣眉头一挑:“抓人?” 崔呈秀点头,声音如冰:“十一月初一,望朔朝会之前,让锦衣卫出动,把那些准备伏阙上书的东林党人的头头抓了!” 魏良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抓人?以什么罪名?” “罪名?”崔呈秀冷笑,“‘结党乱政’‘诽谤朝政’‘妄议边事’,随便安一个就行!锦衣卫诏狱里,还缺罪名吗?” 朱纯臣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就这么办!不过……”他看向魏良卿,“锦衣卫现在可是田尔耕在管,他……可靠吗?” 魏良卿阴笑一声:“国公爷放心,田尔耕也是自身难保!他若还不努力挣扎……等皇上早晚把他给清理了!” 崔呈秀冷冷补充:“告诉田尔耕,若此事办成,咱们保他全家富贵;若办砸了……”他眼中寒光一闪,“诏狱里的七十二道刑罚,他一样也逃不掉!” 魏良卿狞笑:“明白!” 朱纯臣深吸一口气:“好!十一月初一,先下手为强,让锦衣卫先把李邦华和钱谦益抓了!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两个当头的,下面的小虾米,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乾清宫暖阁。 孙承宗坐在一只绣墩上,将正心堂茶楼内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给崇祯。 崇祯听完,嘴角微扬,淡淡道:“果然如此。” 孙承宗一怔:“陛下早已知晓?” 崇祯轻笑:“东林党人,向来如此。朕留下阉党,就是为了让他们互相咬。” 孙承宗默然。 崇祯幽幽道:“孙先生,钱谦益、李邦华他们现在还是布衣所以两日后,十一月初一的望朔朝会,你恐怕要舌战群臣了。” 孙承宗肃然道:“老臣定当为孙祖寿、祖大寿及战死沙场的蓟镇、辽镇将士据理力争!” 崇祯点头,又道:“据理力争只是个开始,将来还有更多的麻烦!” 崇祯手指点在地图上:“你把辽西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建奴打不进来,就只能绕燕山破长城。长城边墙薄薄一道,怎么守?建奴奋力一捅就破啊! 必须把防线往前推——控制滦河、宽河、青龙河,堵住建州南下的大路,然后层层防御,节节抵抗,蓟镇长城才能守住。” 孙承宗恍然大悟,随即眉头紧锁:“陛下,此策虽好,但耗费巨大……” 崇祯目光灼灼:“所以朕还必须收议罪银,查军田!”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郑重下拜:“老臣明白了。” 崇祯扶起他,意味深长道:“孙先生,东林党已非昔日东林。如今的他们,不过是江南豪绅的代言人。 而朕也不是不能和江南豪商做交易的。所以.朕才想让你当这个魁首,如果你能代表江南豪绅来和朕谈交易,那就再好不过了!” 孙承宗一下又无语了——这东林君子不君子,而大明天子则想和江南豪绅谈生意.能谈什么?总不会卖官卖功名吧? (本章完) 第30章 祖宗曾经说过:这鞑子总是越杀越少的 第30章 祖宗曾经说过:这鞑子总是越杀越少的!(求月票,求推荐票) 乾清宫,晨。 天色未明,乾清宫内只点了几盏铜灯。 周玉凤低着头,纤细的手指捏着素白袍服的衣带,小心翼翼地替崇祯系紧。她不敢抬头,只听得见丈夫的呼吸声,沉而缓,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玉凤。”崇祯忽然开口。 周玉凤指尖一颤,险些扯歪了衣带,连忙稳住,低声道:“万岁爷……妾手笨。” 崇祯没在意,只是微微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轻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周玉凤咬了咬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小声道:“这几日……妾听见些传闻。” “嗯?” “说……说万岁爷命孙祖寿、祖大寿血洗大宁,屠了朵颜部七八千人……”她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气音,却又忍不住抬起眼,偷偷打量崇祯的神色。 她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她的万岁爷生得那么好看,眉目如画,贵气天成,怎么会是那种连妇孺都不放过的暴君? 崇祯看着她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忽地笑了,笑容温和,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妇孺应该没几个。”他淡淡道,“朕命孙祖寿、祖大寿行车轮斩,是针对男子的。至于妇女和不高于车轮的孩童……”他顿了顿,“全都分给蓟辽将士为奴。” 周玉凤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崇祯看着她,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玉凤,你知道吗?最晚到崇祯二年,就会有一场决定我大明存亡的大战。”他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建奴会绕过宁锦,取道大宁,沿宽河、滦河攻我蓟镇边墙。若蓟镇被破,数万建奴就会杀进北直隶腹地……” 他额头上忽然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上上世——那时他才十九岁,被袁崇焕那张大嘴忽悠着,做着“五年平辽”的迷梦。结果呢?正美着呢,建奴的刀锋直接捅到了北京城下! 后来他在汉东读大学时,和那位酷爱研究《明史》的高老师讨论《明史》,才真正明白——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后,大明再想翻盘,就难如登天了! 因为黄台吉不是在北京城下转一圈就打道回府,而是烧杀抢掠了几个月,才心满意足地离去,光是北京周边就损失了十几万人口(死亡或被掠),流亡难民数十万牲畜被掠十余万头,损失战马超过两万匹。另外,北方最富饶的京畿州县的田地房舍等损失极为严重,直接导致北直隶税赋锐减,使得本来就紧绷的财政雪上加霜。而且还损失了大量边军精锐和各地赶来的勤王军——阵亡、溃散、哗变的军队加在一起超过10万! 为了弥补损失,重建防线,崇祯不得不在己巳之变后加派加征.而建奴一边,通过己巳之变发现了一个解决自身经济困难的好办法,就是绕过宁锦防线,冲破长城,冲到大明境内烧杀抢掠。在己巳之变后,他们又来了四次!前前后后,建奴一共在关内烧杀抢掠了整整24个月,也就是两年! 而崇祯朝一共就十七年啊! “万岁爷……”周玉凤见他神色不对,小声唤道。 崇祯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放心,这次……黄台吉打不进来的。”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王承恩的声音:“万岁爷,时辰到了。” 崇祯点点头,最后看了周玉凤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皇极殿,望朔朝会。 天色微亮,皇极殿外已列满文武百官。 按大明祖制,望朔朝会乃每月初一、十五之常朝,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入殿奏事。科道言官可直陈时弊,不必预先登记,但奏章需先经通政司呈递,再由鸿胪寺官唱名引奏。 殿内,崇祯端坐御座,目光冰寒。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望朔朝会,但是在上上一世,却不知经历过多少次.可惜,方向不对,越努力,离失败可能就越近。 鸿胪寺卿李觉斯身着素袍,手持象牙笏板,趋步出列:“启奏陛下,插汉部虎墩兔汗遣绰尔济喇嘛为使,携国书至京,现于殿外候旨。恳请陛下召见。” 殿内霎时一静。百官目光交错,暗流涌动。成国公朱纯臣垂着眼皮,胖手在袖中捻着佛珠;崔呈秀深吸口气,看着有点紧张;孙承宗眉头紧锁,腰背却挺得笔直。 崇祯指尖在蟠龙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不高:“宣。” “宣插汉部使臣绰尔济喇嘛觐见!”鸿胪寺赞礼官的高唱穿透殿门。 不一会儿,就见绰尔济喇嘛身披绛红袈裟,头戴金顶鸡冠状喇嘛帽,双手高捧一卷金漆封缄的羊皮国书,在鸿胪寺一名青袍序班的引导下,大步踏入殿中。 行至御阶前九步,绰尔济停下,依照鸿胪寺官员事先教授的礼仪,躬身,以不甚流利的汉话高声道:“四十万蒙古国之主巴图鲁成吉思汗座下国师,绰尔济,参见大明皇帝陛下!谨奉我汗国书!”他双手将羊皮卷高高举过头顶。那国书封皮上,赫然以蒙汉双语写着——“大元可汗致书大明皇帝”。 一名身着白袍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趋步下阶,接过国书,转呈御前。崇祯并未立即展开,只将国书随意置于御案一角,目光落在阶下的红衣喇嘛身上。 绰尔济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的颤音,响彻大殿:“大明皇帝陛下!外臣奉我汗之命,泣血控诉!贵国蓟镇总兵孙祖寿、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罔顾天和,行径酷烈,率军深入我漠南草原腹地,屠我朵颜卫大宁城!男子高过车轮者,尽遭‘车轮斩’!妇孺老弱,或戮或掳!三万余众,旦夕之间,化为冤魂!此等暴行,惨绝人寰,神鬼共愤!今漠南诸部,闻此噩耗,无不胆寒,离心离德!我汗身为蒙古诸部之主,岂能坐视?特遣外臣,问罪于大明朝廷!恳请陛下,严惩元凶,以慰冤魂,以安边塞!”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崔呈秀已一步跨出班列,笏板高举,声音尖利如刀:“陛下!绰尔济国师所言,字字血泪!孙祖寿、祖大寿,身为朝廷大将,不思保境安民,反行此屠戮之事,残暴不仁,擅启边衅!其行径之酷烈,堪比建州奴酋!此风若长,必使四夷寒心,边关永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孙、祖二将,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仿佛一声号令,殿内顿时炸开! “臣附议!”兵科给事中陈尔翼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孙祖寿屠戮过甚,有伤陛下仁德,更激怒蒙古,遗祸无穷啊陛下!” 户科给事中李鲁生紧随其后,痛心疾首:“陛下!朵颜卫虽有小过,然罪不至族灭!孙、祖所为,非但酷烈,更耗我大明钱粮军资无数!此等酷烈之将,留之何用?” 御史石三畏须发戟张,厉声道:“臣弹劾孙祖寿、祖大寿!此二人贪功冒进,残暴嗜杀,已失为将之本!更兼谎报军功,欺君罔上!请陛下明察!” 勋贵队列更是群情汹涌。 成国公朱纯臣撩袍出列,胖脸上满是沉痛:“陛下!臣世代簪缨,深知边将当以仁义为本!孙祖寿屠城灭族,此乃禽兽之行!若不严惩,恐寒了九边将士之心,更令太祖、成祖在天之灵蒙羞啊!”他声音哽咽,仿佛死了至亲。 襄城伯李守锜双手合十,一脸悲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孙总兵此举,有干天和!老臣夜观天象,恐有兵祸连绵之兆!陛下,当速速处置,以息天怒!” 定国公徐希皋、丰城侯李承祚、宣城伯卫时泰、抚宁侯朱国弼等人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 “请陛下严惩凶徒!” “此风断不可长!” “为朵颜卫枉死之民申冤!” “以儆效尤!”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殿顶掀翻。矛头所指,皆是孙祖寿、祖大寿。文官引经据典,痛斥其残暴失德;勋贵捶胸顿足,哀叹其败坏纲常;言官则扣上“擅启边衅”、“欺君耗饷”的大帽。 鸿胪寺卿李觉斯站在角落,看着这汹涌的群情,脸色变幻不定。他本是阉党中人,现在已经入了“帝党”,当然不会跟着崔呈秀起哄。而现在还跟着崔呈秀闹的,除了五虎之中的其他四虎,就是一些阉党阵营的科道言官了。那些小科道,估计是万岁爷顾不上吸收他们,而那五虎看来不破费个几百万,是别想转帝党的。这伙人现在跳出来咬孙祖寿,多半是想省了这几百万就不知道会不会激怒万岁爷,把命送了! 就在这鼎沸的人声中,崇祯缓缓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喧嚣戛然而止,所有注意力瞬间聚焦于御座之上。 “绰尔济国师,”崇祯的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一丝恼怒,“你方才说,孙祖寿、祖大寿,屠了你朵颜卫三万人?” 绰尔济被那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镇定:“回大明皇帝陛下,正是!三万余众,惨遭屠戮!” “哦。”崇祯轻轻应了一声,手指习惯性地敲了敲保温杯的杯壁,“三万人……不少啊。”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幽幽地道:“诸位爱卿,看来孙、祖二将的确没有谎报屠朵颜之功,千真万确!”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满殿的文武官员都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崇祯忽然似笑非笑地看着绰尔济:“国师,你知道吗?我大明的太祖、成祖曾经告诫后世子孙:这鞑子总是越杀越少的!” (本章完) 第31章 大明狗斗(求收藏,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31章 大明狗斗(求收藏,求月票,求推荐票,求追读) 皇极殿内,崇祯那句“鞑子总是越杀越少”,震得满殿朱紫鸦雀无声。崇祯的目光幽幽,看着阶下群臣一张张或惊骇、或茫然,或恐惧的面孔。 祖宗……何时说过这等话? 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自是杀伐果断,可《皇明祖训》里写的皆是“怀柔远人”、“慎刑狱”、“恤民力”,何曾有过这等赤裸裸的“越杀越少”之论?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勒石燕然,却也讲究个“恩威并施”,未曾将屠戮当作祖训宣扬啊! 成国公朱纯臣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陛下慎言!祖训无此语!”。他偷眼扫过勋贵队列,定国公徐希皋缩着脖子,襄城伯李守锜捏着念珠,武清侯李诚铭的趴在地上,屁股高高撅着好像还在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慢慢挪动。 文官那边,崔呈秀眼角抽搐,兵科给事中陈尔翼张着嘴,御史石三畏的胡子一翘一翘的,也不知道是被这胡说八道的小皇帝气的还是惊的。 犯颜直谏?为几句“祖训”顶撞刚在蓟镇砍了七千颗脑袋回来的少年天子?那盐渍人头和浓烈咸臭带来的恐惧还未散去,谁愿当这出头鸟?勋贵们世代簪缨,最懂“当面笑嘻嘻,背后下黑手”的道理。何况.今天勋贵首领英国公张惟贤和他儿子张之极都没来啊! 张惟贤拥立了两代帝王,要犯颜直谏,也该他老人家带领啊! 他不来,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已经投了? 而阉党爪牙们更没有当面顶撞皇上的道理啊!有这个种还当什么阉党?该去当东林党了. 这种犯颜直谏的蠢事,向来是那些自诩清流、骨头硬的东林党人才干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被打破的刹那,一个沉稳如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僵局。 “陛下圣明!” 新任武英殿大学士、东林魁首孙承宗,撩袍出列,稳稳跪在丹墀之下。他须发皆白,一脸正气,腰背却挺得笔直如松。 “孙祖寿、祖大寿奉旨讨逆,犁庭扫穴,屠灭朵颜叛逆,此乃雷霆手段,彰显我大明国威!至于功过是非.”孙承宗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关键不在该不该屠!而在于有无虚报冒功,有无贪墨军饷,有无滥杀无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屠,是陛下的旨意!更是奉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扫荡腥膻’之遗志而行!太祖皇帝金戈铁马,扫平群雄,驱除蒙元,何尝不是将鞑虏越杀越少,方有我煌煌大明二百六十载基业?!” 崇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好个孙承宗!不愧是两榜出身的进士,还当过帝师,这“太祖遗志”用得恰到好处,比他自己胡诌的“祖训”高明不少! 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孙先生所言极是。屠朵颜,是朕的旨意,亦是承太祖高皇帝‘驱除胡虏,恢复中华’之宏愿!”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勋贵,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尔等的祖宗,英国公张玉、成国公朱能、定国公徐增寿……哪一个不是追随太祖、成祖,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功勋?正是他们一刀一枪,将蒙古鞑子杀得胆寒,杀得人丁凋零,疆土日蹙,才有我大明今日之江山!怎么?到了尔等这一代,锦衣玉食久了,连祖宗的本事和胆气都忘了?听见杀几个鞑子,就吓得腿软了?” 这话诛心!字字句句敲在勋贵们的心坎上。朱纯臣胖脸涨得通红,徐希皋面皮紫胀,李守锜捻佛珠的手指捏得发白。祖宗的血勇功勋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如今被小皇帝拿来当鞭子抽他们,偏偏还无法反驳! 崇祯看着他们憋屈的样子,心中冷笑。他就是要用“祖宗”压死你们!太祖皇帝杀得,成祖皇帝杀得,朕就杀不得?朕杀得比他们还狠!你们能奈我何? 咱大明朝,就是杀鞑子起家的! 杀鞑子和要饭一样,都是祖传的手艺! 就在阉党和勋贵被这“祖传的手艺”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之际,群臣队列中又一人出列。 “臣兵科给事中鹿善继,昧死以闻!”孙承宗的门生鹿善继跪倒在地,声音清朗激昂,“孙祖寿、祖大寿二将,深入漠南,犁庭扫穴,斩获鞑虏首级七千三百有奇!此乃自永乐北征以来,我大明对北虏未有之大捷!功在社稷,利在千秋!陛下洞察万里,明见万里,圣明烛照!臣恳请陛下,厚赏有功将士,以彰天威! 至于朵颜余孽,勾结建奴,屡犯边墙,死有余辜!林丹汗自身难保,丧家之犬,有何资格替叛逆张目?其遣使问罪,实乃包藏祸心,欲乱我朝纲!陛下当严词斥责,逐其使节,以儆效尤!” 鹿善继一番话,铿锵有力,直接将“屠城”定性为“犁庭扫穴”、“讨逆大捷”,将林丹汗贬为“丧家之犬”,把“问罪”说成“包藏祸心”。这立场之鲜明,态度之坚决,简直比最忠心的鹰犬还要鹰犬! 崔呈秀、朱纯臣等人彻底懵了。他们看着慷慨陈词的鹿善继,再看看稳如泰山的孙承宗,再瞧瞧龙颜大悦的皇上…… 这……这他娘的到底谁是阉党?谁是君子? 阉党在“犯颜直谏”(虽然没敢真谏),痛斥皇帝的亲信孙祖寿、祖大寿残暴滥杀;东林党却在拍皇帝马屁,高呼杀得好杀得妙? 一股寒意从崔呈秀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看向御座旁阴影里那个佝偻的身影——九千岁魏忠贤。 只见魏忠贤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要将金砖看穿。他双手拢在袖中,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权倾朝野、生杀予夺的九千岁威风? 要完!崔呈秀心头猛地一沉。魏公公这状态……根本不像是敢和皇帝作对的模样!不会是那个胆大包天的魏良卿假借他的命令在擅自行事吧? 还有田尔耕那个废物,昨夜抓捕钱谦益、李邦华的任务,到底执行了没有?! 就在崔呈秀心乱如麻,阉党勋贵人人自危,殿内气氛诡异到极点之时. “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附议!” 四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李国普,四位当朝阁老,整齐划一地撩袍跪倒! 黄立极胖脸上堆满“恍然大悟”的虔诚,声音洪亮:“陛下圣谕,如醍醐灌顶!孙学士、鹿给事中所言,字字珠玑!鞑虏畏威而不怀德,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太祖、成祖创业垂统,正是靠此等霹雳手段! 朵颜叛逆,勾结建奴,罪不容诛!孙、祖二将奉旨讨逆,功勋卓著!林丹汗名为蒙古共主,实则丧师失地,惶惶如丧家之犬,有何颜面遣使问罪?其行径,实乃包藏祸心,欲乱我大明!臣等恳请陛下,厚赏功臣,严斥北元使节,逐其出境!” 四位阁老,代表着大明最高行政中枢的表态,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阉党和勋贵们心中残存的那点侥幸! 一场“狗斗”,已经分出胜负了! 刚才还群情汹汹要弹劾孙祖寿、祖大寿的朝堂,此刻只剩下对皇帝“圣明”的颂扬声和对鞑子使节的斥责声。朱纯臣、徐希皋等人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崔呈秀只觉得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冰凉。 而那个即将要被严斥和驱逐的鞑子使臣绰尔济喇嘛也被眼前这幕反转大戏震得目瞪口呆。 崇祯端坐不动,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戏剧性的翻转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微微抬手,正要开口. “报!” 殿门外,一声带着惶急的尖利呼喊骤然刺破殿内的平静! 一名鸿胪寺的序班飞也似地冲进大殿,扑跪在丹墀之下: “启……启奏陛下!前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率……率国子监生员、各地赴京举子百余人,聚集于午门之外,击登闻鼓,伏……伏阙上书!” “嗡!” 殿内刚刚平息的声浪瞬间又起!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那鸿胪寺序班身上。 崔呈秀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田尔耕!田尔耕误我!他果然没动手! 崇祯眉梢微挑,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所为何事?” 那序班浑身抖如筛糠,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金砖缝里: “弹……弹劾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勾……勾结蒙古,意图……意图谋反!” “轰!” “谋反”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 (本章完) 第32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求收 第32章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求收藏,求追) 殿内瞬间死寂。 魏忠贤站在御阶下,素白官袍下的手指微微发抖,眼前一阵发黑:他大侄子魏良卿勾搭崔呈秀、朱纯臣给崇祯搅局的事儿,他是稍微有点知道,但没参与。 这事儿其实就是.“狗斗”嘛! 在他看来,崇祯“勇则勇已”,但他毕竟不是太祖、成祖,不可能在朝堂上杀个人头滚滚。勋贵加上“阉党残余”两大群“狗”一起咬孙祖寿、祖大寿这两条“新狗”,小皇帝一个人护不住,最后还是得借助他这个“阉党党魁”出来说话。 可没想到,崇祯居然不动声色的就和东林党搭上了还依靠孙承宗、鹿继善的巧舌如簧化解了朝臣对孙祖寿、祖大寿的弹劾。最后更是利用东林领袖率国子监生和举子伏阙上书,告他魏忠贤谋反! 东林党.也下场“狗斗”了! 这个免死金牌魏忠贤下意识往腰间一摸:它真能免死吗? 崇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好啊,今日这朝会,倒是有趣。” “传旨.准李邦华、钱谦益等人入殿,朕要听听……天下的士子们怎么说。” 殿门缓缓开启,李邦华、钱谦益二人身着素服,头戴方巾,领着上百名国子监生员鱼贯而入。他们虽无官身,却步履沉稳,目光坚定,行至殿中,齐齐跪伏于地。 钱谦益双手捧着一卷奏章,高声道:“臣等伏阙上书,请陛下明察!” 崇祯目光微动,淡淡道:“准。” 钱谦益展开奏章,声音清朗而有力:“臣等弹劾魏忠贤、崔呈秀二人,构陷边将,欺君罔上!孙祖寿、祖大寿二将,血战蓟辽,斩首七千三百级,收复大宁,断敌绕行燕山之路,此乃不世之功!而魏、崔二人,竟以‘擅启边衅’之名,欲加罪于功臣,此非秦桧害岳飞之故伎乎?!此事于我大明,与谋反何异?” 殿内骤然一静。崇祯心道:这个钱谦益怎么也是标题党?标题是谋反,内容则是给魏忠贤、崔呈秀扣上秦桧的帽子了——不过这帽子扣得就是狠啊!不愧是东林嘴炮之首,孙承宗的确有所不如! 钱谦益继续道:“即便秦桧,亦不敢以岳飞‘杀金人太多’为由加害忠良!今魏、崔二人,竟以孙、祖二将‘屠戮蒙古’为由弹劾,岂非将陛下置于比宋高宗更昏聩之地?其心可诛!” 崇祯心道:幸好朕在汉东官场起伏三十年,心性早就打磨了透了,没那么容易上火了。要是和上上一世一样,早就恼了。 李邦华亦上前一步,肃然道:“陛下,边关将士浴血奋战,而朝中奸佞却欲以‘残暴’之名构陷功臣,此非寒将士之心,而长敌寇之志乎?若忠良皆因功获罪,他日建奴破关,谁还肯为大明死战?!”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钱谦益的声音回荡:“臣等请陛下明察,诛奸佞,赏功臣,以安边关!” 崇祯静静听完,目光缓缓移向魏忠贤、崔呈秀二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魏伴伴、崔尚书,你们……可是将朕视作比宋高宗更昏聩之君?” 魏忠贤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老奴万死!老奴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此意!孙、祖二将之功,老奴亦深感钦佩!陛下英明神武,堪比太祖、成祖,岂是宋高宗可比?!” 崔呈秀脸色煞白,还想辩解:“陛下,臣……” 而和魏良卿、崔呈秀一起跳出来针对孙祖寿、祖大寿的朱纯臣等勋贵,虽然没有被钱谦益、李邦华指为谋反,这个时候也不敢再顶撞天颜,一个个都跪的特别端正,就差一头钻进砖缝里去了。 崇祯却已不再看他们,转而望向孙承宗、黄立极等五位阁臣:“诸卿以为如何?” 孙承宗当即出列,肃然道:“臣弹劾魏忠贤、崔呈秀二人‘谤君’之罪!” 黄立极亦上前一步:“臣附议!边关将士血战之功,岂容奸佞污蔑?此二人居心叵测,当严惩!” 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亦齐声奏道:“臣等附议!” 五位阁臣,竟无一人为魏、崔二人说话! 殿内气氛凝滞,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崇祯沉默片刻,忽地笑了:“望朔朝会,本就是让人说话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目光扫过钱谦益、李邦华等人,温言道:“你们敢于伏阙上书,想必也是知道朕宽仁,不会因言治罪吧?” 钱谦益、李邦华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崇祯又看向魏忠贤、崔呈秀,淡淡道:“朕不让士子因上书获罪,自然也不会因你们,或是你们的党羽奏事不当而降罪。但” 他语气陡然一沉:“谤君之罪,在于当面不言,背后乱说!你们可明白?今后每月初一、十五,皆行望朔朝会,百官有话可直言,士子有话可上书,朕绝不因言治罪!另外,每旬三、六、九,皆行常朝,地点也在这皇极殿中。无论是望朔朝会还是常朝,皆可畅言!” “但朕一旦定策,尔等须谨遵执行——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明白了吗?” 殿内文武百官齐齐跪伏,高声道:“臣等谨遵圣谕!” 崇祯微微颔首,随即肃然道:“即日下旨:孙祖寿、祖大寿有功无过,着即嘉奖!宣府、大同、昌平、蓟镇欠饷,一定要想方设法筹措,此乃第一要务!” “蓟镇长城、滦河、宽河堡垒即刻修缮,滦河屯田亦需尽快开展,此乃第二要务!诸位回去后好好想想,后天的常朝,咱们再一起商量对策!” “至于绰尔济喇嘛送他回虎墩兔汗那里去吧!” “退朝!” 退朝后,魏忠贤带着魏良卿,战战兢兢地来到乾清宫外,跪伏请见。 王承恩入内禀报,崇祯淡淡道:“宣。” 魏忠贤佝偻着身子,拉着魏良卿跪行入内,额头紧贴地面,颤声道:“老奴……老奴有罪!” 崇祯坐在御案后,指尖轻叩桌面,似笑非笑:“哦?魏伴伴何罪之有?” 魏良卿浑身发抖,几乎瘫软在地。魏忠贤却深吸一口气,咬牙道:“老奴贪得无厌,积攒家财数百万,其中田产就有.一百万亩.脏银有,有一百七八十万两……此乃欺君之罪!” 崇祯轻笑一声:“欺君?不至于.贪钱罢了!有罪?那就交议罪银、赎罪田吧。” 魏忠贤一愣,抬头看向崇祯,却见皇帝神色平静,并无杀意——崇祯上上一世该恨的人实在太多,黄台吉、多尔衮、李自成、张献忠、吴三桂仔细算一算,他对魏忠贤、崔呈秀这帮人也算不上多恨。 而且这个魏忠贤、崔呈秀他们还有用! 留着他们可以和东林党“狗斗”啊! 这次割阉党、勋贵的韭菜,得放东林狗来咬!下回去江南割,当然得阉狗来咬了! “也别都交了,”崇祯淡淡道,“留个二三十万,再加几千亩田养老吧那是你应得的。” 魏忠贤眼眶一热,重重叩首:“老奴……谢陛下天恩!” 崇祯又看向魏良卿:“至于你……” 魏良卿浑身一颤,几乎晕厥。 魏忠贤急忙道:“陛下,良卿年少无知,老奴愿代他受罚!” 崇祯摆摆手:“罢了,朕不追究让他写个悔过书,把他怎么和成国公、崔呈秀他们串联的事情说一下,然后闭门思过去吧。” 魏良卿和崔呈秀、朱纯臣勾搭在一起的事儿,崇祯当然是知道的。一切尽在掌握嘛(就是没掌握魏良卿通虏的罪)!根本构不成威胁,反而给了崇祯清洗朝堂的借口,所以崇祯不打算严惩魏良卿,还打算给他一个转“污点证人”的机会。 只要他懂事儿,狠狠咬朱纯臣、崔呈秀还有那帮勋贵一口,那放过他也不是不行的。 魏忠贤和魏良卿都松了口气儿,魏忠贤又叩了个头道:“万岁爷,老奴还想请辞司礼监掌印.” “不许!”崇祯不等他说完,就摆摆手道,“司礼监掌印你继续当着吧!” 魏忠贤愕然:“陛下?” 崇祯目光温和:“你得罪的人太多!这次望朔朝会后,那些东林党人肯定要起复一些,若是辞了掌印,不知多少人要整你。” 魏忠贤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崇祯继续道:“还有,朕看你挺会经营的,不如就替朕管好内承运库,顺便再带一带王承恩。他为人木讷,不会搞钱,让他拜你为师,你好好教教他。你那些贪墨来的土地财物,都移交给他,顺便告诉他要怎么贪!” 上上一世,崇祯觉得王承恩忠实可靠,值得信任。而在汉东“进修”过之后,他现在更想要个“和中堂”。关键时刻能拿出银子的才是忠臣啊!所以才让魏忠贤“带”王承恩!这可真是“帝贫思和珅”啊! 另外,这大明的财政要天长地久的好下去,就得有个不怕得罪东林党而且又会捞钱的去江南不让魏忠贤去,还能有谁?崇祯总不能学乾隆来个六下江南吧? 而魏忠贤则觉得这个小皇帝还是说话算数的,他给的“免死金牌”真的可以免死,于是重重叩首:“老奴……定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崇祯微微一笑:“魏公公,这可是你说的!” 魏忠贤一哆嗦:“皇上还想要老奴做什么,尽管吩咐!” “贪官.勋贵!”崇祯说完这四个字,就挥了挥手:“去吧。” 魏忠贤拉着魏良卿,倒退着退出殿外。 (本章完) 第33章 接下去要好好割一割勋贵了!(求收藏 第33章 接下去要好好割一割勋贵了!(求收藏,求追读) 肃宁伯府,夜。 烛火照得魏忠贤那张老脸忽明忽暗。他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枚免死金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仿佛有人想从他手里抢走这块御赐之宝一样。 涂文辅、李永贞、王体乾三个司礼监秉笔太监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魏良卿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冷汗直往下淌。 “伯父.”魏良卿声音发颤,“侄儿知错了” 魏忠贤恍若未闻,只是盯着烛火喃喃自语:“贪官.勋贵贪官勋贵” 涂文辅和李永贞面面相觑,不明就里。王体乾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道:“九千岁,皇上这是要咱们交几个贪官出去?再.再借他们的口,把火引到勋贵身上?” 魏忠贤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再说一遍?” 王体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皇上说‘贪官、勋贵’,莫不是让咱们先交几个贪官,再由他们攀咬勋贵?” 李永贞眼前一亮:“这可是好事啊!皇上要是真和那帮勋贵斗起来,咱们岂不是能松口气?” 涂文辅连连点头:“对对对!那些勋贵树大根深,和九边十三镇的世袭武官盘根错节。京营、锦衣卫里都是他们的人,就连皇上暂时拿稳了蓟镇,想动他们也难!” 魏忠贤冷笑一声:“拿下他们不容易?拿下我们就容易了?咱们现在不就被皇上拿捏得死死的?”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半晌,涂文辅试探着问:“那咱们到底该怎么帮皇上把火烧到勋贵身上?” 王体乾眯起眼睛:“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把火要从贪官烧起,一路烧向勋贵.还是老方子,就是贪钱,不是什么谋逆!” 魏忠贤猛地坐直身子:“有理!”他顿了顿,阴恻恻地问:“那咱们该把谁交出去?” 王体乾阴阴一笑:“崔兵部(崔呈秀)和田兵部(田吉)肯定是保不住了勋贵要贪钱,当然是克扣军饷、吃空额这兵部尚书能干净?还有.”他压低声音,“周日万!” 魏忠贤一愣:“周日万(周应秋)?他不是吏部尚书吗?” 王体乾点头:“可他贪啊!'日进一万'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魏忠贤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好!那就把周日万一起交出去!”他猛地一拍桌子,“皇上要钱,咱们就给钱!要田,咱们就给田!要整勋贵.咱们就帮他煽风点火!” 王体乾阴测测地补充:“九千岁,咱们还可以让崔呈秀和田吉咬出朱纯臣、徐希皋他们这些年吃空饷、占军田,可没少捞!” 魏忠贤重重点头:“就这么办!你们谁帮我拟奏章,咱家这就替皇上点火!” 正心堂茶楼,东林聚会。 钱谦益一袭素袍,手捧茶盏,面带微笑地听着周围士子的吹捧。烛光映在他清癯的脸上,显得格外儒雅。 “牧斋先生此次伏阙上书,弹劾魏阉,功在社稷!内阁之位,指日可待啊!” “正是!只要再弹劾掉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这三个阉党走狗,朝堂便是清流天下!” 钱谦益矜持地笑了笑:“诸位过誉了,钱某不过尽臣子本分罢了。” 李邦华坐在一旁,眉头微皱,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孙承宗:“恺阳公,您怎么看?” 孙承宗放下茶盏,缓缓道:“皇上的心思,不在扫清阉党。” 钱谦益一怔:“哦?恺阳公何出此言?” 孙承宗淡淡道:“皇上要的是平衡。东林、阉党、勋贵,三家制衡,他才能稳坐龙椅。” 钱谦益脸色微变:“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孙承宗摇头:“非也。皇上需要东林制衡阉党、勋贵,也需要阉党制衡勋贵和咱们。咱们只要做好分内之事,自有前程。” 钱谦益若有所思,眼睛微微眯起 乾清宫暖阁。 崇祯挽着袖子,和周玉凤一起站在案前。案上摆着一盆鱼茸、一盆肉馅,还有蒸好的肉糕,热气腾腾。 “万岁爷,这鱼丸要顺着一个方向搅,力道要匀。”周玉凤轻声指导,纤纤玉手轻轻拨弄着盆中的鱼茸。 崇祯笑着点头,手上不停:“朕省得的,不就是个鱼丸吗?朕当年.” “当年?”周玉凤眨着杏眼,好奇地望着他。 崇祯嘿嘿一笑:“当年.当年朕做过一个梦,梦见很久很久以后,朕到了一个名叫汉东省京州市的地方。那里的人爱吃这种鱼丸、肉丸,和鱼茸肉馅一起蒸成的肉糕,合起来就叫'京州三鲜'。朕在梦中就学会了这道菜。” 周玉凤柔声道:“万岁爷在梦中学会的手艺,妾可要好好学。” 崇祯手上不停,语气轻松:“今儿高兴,朕才亲自下厨玉凤,朕今日又发了一笔,魏忠贤交出了一百万亩地,还准备再给一百五十万两议罪银!” 周玉凤手上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多?” 崇祯轻笑:“这才刚开始。勋贵们手里的地,朕要让他们一口一口吐出来。” 正说着,王承恩轻步进来:“万岁爷,张皇后娘娘带着田妃、袁妃来了。” 崇祯抬头:“请进来。” 不一会儿,张皇后领着田秀英和袁氏走进暖阁。田秀英十六七岁年纪,眉目如画;袁氏更显稚嫩,怯生生跟在后面。二人向崇祯行福礼,动作恭敬。 崇祯看着她们,很有点不习惯——上一世在汉东省,他只有一位妻子,如今却要应付三个女人,实在不习惯。但面上不显,只温和道:“都坐吧,今日一起用膳。” 田秀英和袁氏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在末座坐下。周玉凤见状,笑着盛了一碗鱼丸汤递给袁氏:“妹妹尝尝,万岁爷亲手做的。” 袁氏连忙接过,小声道谢。 张皇后看了看崇祯,忽然道:“皇上,如今虽是丧期,但子嗣要紧。田妃和袁妃都是懂事的,不如” 崇祯知道她的意思,摇头道:“大行皇帝百日未过,此事容后再议。” 张皇后还想再劝,周玉凤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笑道:“娘娘,今日难得团聚,先用膳吧。” 暖阁内,炭火融融,众人围坐用膳,笑声浅浅。崇祯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是暖暖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个家,他也得保住大明江山啊! 而要保住大明的江山.下一步就必须“割”那群祖宗传下来的大明好勋贵了!不割他们,大明九边十三镇的苦汉子们就吃不饱! 大明军制的底层就是屯田养兵,九边十三镇的体量就决定了不可能完全靠收江南的税去解决九边十三镇的粮饷就算江南的那帮财主肯老实挨“割”,就当下的运输成本,也必须把九边军屯再搞起来——走陆路千里运粮,能有个二成“送达率”就很好了! 所以那帮勋贵,还有和他们盘根错节在一起的世袭武官必须得挨“割”!不过这帮人可不是阉党这种软柿子,他们手里毕竟是有军队的,得小心点“割”.维持一个“割”而不破才好。 盛京城外,风雪呼啸。 侯兴国裹紧貂裘,踩着深雪钻进一辆马拉雪橇,范永斗紧随其后。 “这鬼天气!”侯兴国搓着手,低声咒骂,“再晚些,都要过大年了。” 范永斗眯着眼,雪粒拍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紧了紧腰间的包袱,那里装着黄台吉赐下的一柄宝刀,还有一封盖着黄台吉大印的密信,是给喀喇沁部首领的。 “侯公子,咱们这趟回去,可就是提着脑袋走路了。”范永斗低声道,“小皇帝若知道你来过辽东” “怕什么?”侯兴国冷笑,“我出北京是去‘变卖家产’的,谁能查得出来?况且”他拍了拍胸口,“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两银子,还有两千多亩地契,算是我这些日子‘辛苦筹来’的。” 范永斗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魏良卿不会出卖你吧?” “那怎么可能?”侯兴国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是同谋!不卖我,小皇帝多半被蒙在鼓里;要是卖了我他自己也摘不干净!” 雪橇在风雪中疾驰,车辙很快被新雪掩埋。远处,盛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只剩下一片苍茫。 范永斗望着前方,喃喃道:“这一趟回去,要么富贵,要么.尸骨无存。” 侯兴国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怀中的宝刀。 (本章完) 第34章 还有奉旨贪污啊!(求收藏,推荐,月 第34章 还有奉旨贪污啊!(求收藏,推荐,月票,追读) 英国公府,内院暖阁。 中药的苦味儿混着炭火气,在暖阁里沉闷地盘旋。英国公张惟贤半倚在紫檀木榻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脸色蜡黄,不住地咳嗽。他刚灌下一碗参汤,勉强提起了几分精神。 这位老国公的身体本就不好,在蓟镇淋了雨,受了惊,回来后就病倒了。他儿子张之极在家当孝子,伺候老爹,所以父子俩都没参加今日的望朔朝会。 榻前,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丰城侯李承祚、宣城伯卫时泰、抚宁侯朱国弼,以及张惟贤的长子张之极,围坐一圈,个个面色凝重。窗外暮色四合,更添几分压抑。 朱纯臣那张胖脸上惯有的和气笑容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焦躁和惶恐。他刚把今日望朔朝会上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蒙古喇嘛绰尔济的哭诉、钱谦益和李邦华率众伏阙上书弹劾魏忠贤谋反、以及皇帝最后那句“知无不言,言者无罪”的定调,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皇上最后说,望朔朝会就是给人说话的,言者无罪……”朱纯臣的声音带着点干涩,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肥厚的手掌,“所以,咱们在朝会上说的话,按皇上的意思,是不该有罪的。” 张惟贤闭着眼,又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张之极连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 好半晌,张惟贤才缓过气,浑浊的老眼缓缓睁开,目光锐利地钉在朱纯臣脸上:“言者无罪……咳咳……说错话当然不要紧……可占田、占役、空额……咳咳咳……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罪?还有……” 他顿了顿,喘息着,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朱纯臣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那个虎墩兔汗……怎么就那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之后,跑来问罪?还指名道姓……咳咳……”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朱纯臣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胖脸上。 朱纯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张惟贤这老狐狸!他什么意思?他是在点我! 占田、占役、空额……这些罪,勋贵世家,九边将门,谁家没有?法不责众!皇上再狠,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抄家问斩!顶多就是交田、交银子赎罪!伤筋动骨,但根基还在! 可勾结蒙古,通番……这罪名就大了!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而且……这事确实是他朱纯臣和魏良卿在暗中牵线搭桥促成的!一旦坐实,皇上就有抄了他成国公府的罪名了! 朱纯臣的胖脸皮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陡然拔高: “虎墩兔汗的事儿还没完呢!皇上把人家的使臣赶走了,人家能善罢甘休?现在宣府、大同还欠着十几个月的军饷!那帮丘八早就怨声载道了!这要是察哈尔部的大军一压境,那帮饿红了眼的兵痞还不得炸锅?朝廷要是不能把欠饷补上,那可如何是好?!” 他环视众人,胖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自信”:“到时候,边关告急,皇上……还得靠咱们这些勋贵和将门去安抚弹压!” 张惟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随即又被剧烈的咳嗽淹没。他咳了好一阵,才喘息着道: “咳咳……什么话?朝廷养我们这些勋贵干什么用?咳咳……关键时刻,咱们得帮着皇上……咳咳咳……” 朱纯臣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抱拳:“老公爷高明!正是此理!我等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自当挺身而出,为君分忧!” 张惟贤吃力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成国公……老夫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了……咳咳……实在干不动了……明日……明日就去辞了总督京营戎政的差事……往后这京营……咳咳……就拜托你了……”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张惟贤整个人蜷缩起来,脸憋得通红。张之极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对众人道:“诸位叔伯,家父实在支撑不住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朱纯臣、徐希皋等人见状,只得起身告辞。朱纯臣临走前,还特意对着榻上的张惟贤深深一揖:“老公爷好生将养,京营之事,纯臣定当尽心竭力!” 众人鱼贯而出,暖阁里只剩下张惟贤父子。 脚步声远去,张惟贤剧烈的咳嗽声也渐渐平息下来。他靠在榻上,闭着眼,胸口起伏,但脸上的病容似乎褪去了几分。 张之极忧心忡忡地凑近:“父亲,您怎么样?” 张惟贤缓缓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垂死之态?他摆了摆手:“暂时还死不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张之极连忙搀扶。张惟贤走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了笔。 “父亲,您这是……”张之极不解。 “写请罪的奏章。”张惟贤头也不抬,声音沉稳。 “请罪?”张之极大惊,“父亲,您何罪之有?” 张惟贤蘸了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为父没罪,但是咱家的老辈吃太多了,得再交十三万亩军屯出去……把咱家在永平府的地,都交了!” 张之极如遭雷击,失声道:“父亲!您这是……那可是咱家几代人的基业啊!” 张惟贤停下笔,抬眼看向儿子:“为你铺路!” “铺路?”张之极更加茫然。 张惟贤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本来以为,朱纯臣能接我的班,执掌京营,成为勋贵之首……现在看来……我这个总督京营戎政的位子,你有机会接了!” 张之极心头剧震:“成国公他……他怎么了?” 张惟贤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杀头手势:“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勾结虎墩兔汗!占地、占役、吃空额……这些,谁家都有,法不责众!皇上再恼,顶多罚银罚田,革职留任,不至于动根本!但勾结蒙古,通番……”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朱纯臣……他完了!” 张之极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张惟贤重新拿起笔,语气不容置疑:“明日,待为父的请罪奏章送入宫中,你亲自去递牌子请见皇上。态度要诚恳,多磕头,多流泪……不吃亏!记住,离朱纯臣那蠢货远一点!越远越好!免得被他牵连!” 十一月初二,文华殿。 张之极一身素服,跟着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宇顺走进殿内。殿内炭火融融,暖意扑面,却压不住他脊背上的寒意。他抬眼望去,崇祯皇帝朱由检正坐在御案后批红,年轻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张之极伏地叩首:“臣张之极,叩见万岁爷。” 崇祯抬起头,目光落在张之极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起来吧。” 高宇顺上前,将英国公张惟贤的奏章呈上。崇祯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他合上奏章,抬眼问道:“老国公身体如何?” 张之极喉头一紧,低声道:“回万岁爷,家父……已病入膏肓。” 崇祯叹了口气:“老国公是国之柱石,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奏章上:“英国公府愿意退还十三万亩军屯,朕心甚慰。” 张之极低头不语。 崇祯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朕不会让忠臣吃亏的。” 张之极一愣,抬头看向皇帝。 崇祯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这十三万亩军田值多少,将来一定会有补偿。” 张之极心头一震,还没反应过来,又听皇帝低声道:“朕其实知道,你们这些北京的勋贵日子清苦,就守着十万八万亩的‘薄田’,一年到头收不了几个租,比不了南京的勋贵。” 张之极脸上划过惊喜。 崇祯继续道:“南京的勋贵和福建的海商、海寇合伙做大买卖,哪年没有个十万八万的进账?你们张家是忠臣,等北方事定,朕就让你去当南京的总戎。替朕好好查一查他们!” 张之极心头狂跳,眼眶瞬间红了。南京总戎!那可是肥差!查南京勋贵中的贪官那就更来钱了现在这皇上的规矩是贪官必须交议罪银,贪官越多,议罪银就越多。他在中间过一下手,少贪点,捞个几十万两不过分吧?而且这是奉旨贪污! 想到这里,他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本章完) 第35章 贪官越多,大明越好?(求收藏,求追 第35章 贪官越多,大明越好?(求收藏,求追读) 崇祯已经看完了整本奏章,目光又落在张之极身上,平静无波:“英国公的奏章,朕看了。一片忠心,朕心甚慰。” 张之极喉头滚动,不敢接话。 “只是,”崇祯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英国公身子骨不济,辞了总督京营戎政的差事,这京营重地,总得有人替朕看着。” 张之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崇祯看着他,忽然问道:“你现在所任何职?” “回陛下,”张之极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臣现任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崇祯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嗯,都督同知,从一品衔。”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英国公辞了京营戎政后,这个位子,照例该谁接?” 张之极不敢有丝毫隐瞒,低声道:“回陛下,按旧例……该由成国公接任。成国公现任五军营提督总兵,兼协理京营戎政。” “哦,朱纯臣。”崇祯念着这个名字,“他提督五军营,协理戎政……那他若接了总督京营戎政,五军营提督总兵不就空出来了?” 张之极只觉得手心开始冒汗,皇帝这话……意有所指啊!五军营提督总兵是实实在在带兵的,总督京营戎政虽然大,但手头却没几个兵。 朱纯臣的官大了,手里的兵却少了. 崇祯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朕观你相貌堂堂,又是将门虎子,英国公世子,家学渊源。五军营提督总兵一职,就由你来担任吧。” 张之极大喜!五军营提督总兵!京营三大营之首,掌京畿重兵!总督京营戎政之下就是这个官.朱纯臣的总督京营戎政看着就不长久,等他倒了,自己就能上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臣……臣张之极,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崇祯看着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等他磕完头,才淡淡道:“起来吧。” 张之极站起身,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这差事,不好当。”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京营积弊,非一日之寒。空额、占役、欠饷……朕都知道。” 张之极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心又提了起来。 “五军营的空额.”崇祯看着他,目光锐利,“朕知道有很多!你刚接手,千头万绪,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张之极愣住了,一时没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祯端起御案上的黄梨“保温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暂时……可以继续吃。” 什么?! 张之极瞳孔猛地一缩,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让他继续吃空饷?! 崇祯放下“保温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过,给兵部的分成,从今往后,就免了。” 张之极只觉得哪儿不对?兵部分成……不给能行吗?不对,不对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想辩解,想表忠心,想说臣不敢,想说臣一定清查……可又觉得不妥.这皇帝怎么那么爱打哑谜呢? 崇祯看着他那副怎么都揣摩不出“圣意”的模样,微微一笑,语气竟缓和了几分:“京营的陋规,盘根错节,非一日之寒。你不和他们同流合污,寸步难行,也办不成事。” 他顿了顿:“所以,朕准你,一切照旧。至于兵部的两位尚书,崔呈秀、田吉,涉嫌贪墨军饷,很快就要被捕拿了!你五军营给他们的那份‘孝敬’,自然不必再送了。” 张之极心头又是一凛!兵部尚书,两个……都给拿下了?他俩可是,可是魏忠贤的人啊! “你眼下最要紧的任务,是替朕看好五军营,稳住人心。”崇祯的目光深邃,“至于将来……”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待朕腾出手来,要整顿京营时,你好好配合,便是你的功劳。” 张之极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允许他暂时同流合污,稳住京营,但条件是将来必须配合皇上割京营军官们的韭菜! 这……这简直是把他当成“割韭菜”的御用镰刀啊! “臣……臣……”张之极声音干涩,艰难地开口,“臣遵旨!定当……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崇祯站起身,走到张之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随意,但说出的话却让张之极忐忑不安:“贪官越多,朕将来收议罪银的时候,国库就越充实。所以啊,这贪官啊,就像韭菜,朕只要有割韭菜的刀,就不嫌贪官多!你明白了吗?” “明白,臣明白!”张之极一边回答一边猜谜语——皇上的意思.是让张家在“韭菜”和“割韭菜的刀”当中做选择。 “去吧.好好当你的五军营提督总兵。” “臣……告退!”张之极深深一揖,倒退着退出暖阁。 张之极告退后,崇祯看向高宇顺:“崔呈秀、田吉、周应秋到了吗?” 高宇顺低声道:“到了。” 崇祯目光一冷:“命曹化淳带十名御前亲军入殿,然后再宣他们三人进来。”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进殿时,一眼就看到了曹化淳和他身后十名素衣佩刀的御前亲军。 三人心头一颤,立刻伏地叩首:“臣等叩见万岁爷!” 崇祯冷冷地看着他们,从案上拿起一份供状,丢在地上:“你们自己看看。” 三人颤抖着捡起供状,只看了几眼,便面如土色。 这是魏忠贤的供状!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他魏忠贤包庇纵容崔呈秀和田吉克扣军饷、虚报军功!联合周应秋卖官收钱! 崇祯端起黄梨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淡淡道:“又是贪钱……我大明怎么就这么多贪官呢?” 他这淡淡的一句话,既给案件定了性,又给这三人划了道。 他们是韭菜,哦,是贪官,不是逆贼。贪官是可以交钱赎罪的. 但三人还是浑身发抖,额头抵地,不敢抬头。 崇祯叹了口气:“你们今天就不要回去了。” 他看向曹化淳:“琼华岛已经收拾好了,带他们上去,让他们好好想想怎么认罪赎罪吧。记着,他们现在还是官身,也没有下诏狱,而是留置琼华岛。”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都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官身,不下诏狱,那就是要钱不要命. 曹化淳躬身:“奴婢遵旨。” 崇祯挥了挥手:“带走!” 十名御前亲军上前,将暗自盘算要出多少银子、土地赎罪的三人押出文华殿。 崇祯看着他们的背影,目光火热:“宣孙先生和徐厂臣来文华殿。”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内。 孙承宗和徐应元肃立殿中,崇祯将崔呈秀、田吉、周应秋的供状推到案前,淡淡道:“这三个人,朕已经命人留置琼华岛了。” 孙承宗心头一震,抬眼看向皇帝。 崇祯目光平静:“崔呈秀和田吉克扣军饷,周应秋卖官鬻爵……朕让他们好好想想,该怎么认罪赎罪。” 还可以赎罪.这皇帝怎么就那么贪钱呢? 孙承宗沉默片刻,拱手道:“万岁爷圣明。” 崇祯看向徐应元:“让内阁拟票,发特旨崔呈秀的左都御史由孙先生接任,周应秋的吏部尚书黄立极不也是吏部尚书?虽然不合规矩,但朕先不改,就让他管一管吏部。至于崔呈秀和田吉的兵部尚书暂时空着!” 徐应元躬身:“奴婢明白。” 崇祯顿了顿,又道:“另外,英国公年迈老病,请辞总督京营戎政,朕准了总督京营戎政一职让成国公接,成国公的五军营提督总兵让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接。” “再下两道中旨,李邦华、钱谦益起复,李邦华任兵部右侍郎,钱谦益任礼部右侍郎。” 孙承宗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喜色——皇帝这是要借东林之力,稳住朝局。朝局稳了,才好坑阉党的银子。 崇祯看向孙承宗:“孙先生,用中旨任命你和李侍郎、钱侍郎是因为眼下是非常时期京营和兵部的事,就交给你和李侍郎了。” 孙承宗郑重拱手:“臣定当竭尽全力。” 崇祯点点头,又对徐应元道:“内阁拟好票后,你亲自送来,朕批红后,明日常朝宣布。” 徐应元恭敬应下。 崇祯端起保温杯,啜了一口热茶,目光深邃。 贪官越多,议罪银越多。 议罪银越多,大明越好。 所以,贪官越多,大明就越好了! 这可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因为大明的大贪巨贪的大部分财富都来源于工商业甚至是国际贸易。由于大明传统的税收体系不大能收工商业的税,税务体系的改革也没那么容易。所以割贪官的韭菜,或者说让贪官去割工商业的韭菜,崇祯再割贪官,就是个从工商业拿钱的路子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本章完) 第36章 议罪银?赎罪田?这就是崇祯新政!( 第36章 议罪银?赎罪田?这就是崇祯新政!(求收藏,求追读) 十一月初三,皇极殿。 天光未亮,皇极殿外已站满了身着素服的文武百官。自天启帝驾崩,新君崇祯即位,朝中风云变幻,阉党眼看着失势,和魏忠贤亲近之人,都有些人人自危。 今日常朝又少了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一个是阉党五虎之一,一个是阉党五虎之首,一个则是赫赫有名的阉党大贪官.接下去也不知道会牵连到谁啊! 殿门缓缓开启,鸿胪寺官员高唱:“陛下驾到.” 崇祯皇帝朱由检一身素白长袍,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他面容沉静,目光如炬,在御座前站定,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百官伏地叩首,山呼圣躬万福。 “平身。”崇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威严却是越来越重。 百官起身,垂首肃立。 鸿胪寺官员上前,展开诏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左都御史兼兵部尚书崔呈秀、兵部尚书田吉、吏部尚书周应秋,三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着即停职审查,待议罪银、赎罪田缴纳后,再行定夺” 诏书一出,殿中顿时一片低哗。 “停职审查?这是什么章程?” “议罪银?赎罪田?大明朝何时有这种规矩?” “莫不是……变着法子要钱?”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他们早听闻皇帝在推行“议罪银”,可谁也没想到,竟真敢在朝堂上明晃晃地拿出来! 崇祯坐在御座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底下骚动的群臣,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后世有名言曰: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嘛!上上一世,他的思想就不肯滑坡,太在乎史书上的观瞻,结果亡国了,史书上还全是污蔑大明的鬼话。 这一世他算是通透了,只要能苟住不让满清和李自成亡了大明,要不要脸无所谓.大不了以后改历史!只要朕和乾隆一样不要脸,大明是一定能再续个几十上百年的! “诸位爱卿,可是有疑惑?”他缓缓开口。 殿中顿时一静。 崇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议罪银、赎罪田,是朕的新政,为的是给那些天良尚存、幡然悔悟的内外官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继续道:“只要他们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积极主动地将贪墨的钱财、田产退赔给朝廷,朝廷便会根据他们的认罪态度、退赔是否积极,酌情给予宽大。” “崔呈秀、田吉、周应秋三人,昨日已主动到文华殿向朕自首坦白,如今正在琼华岛上交代贪污腐败的问题。”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宽厚,循循善诱道:“朕宽仁,不忍实行《明大诰》上的重典,对贪污六十两以上者实行‘枭首剥皮’之刑,还愿意给他们一个退赔赎罪的机会。” “诸位爱卿当中,若有谁过去未曾经受住诱惑,拿了不该拿的银子,也可和他们一样,幡然悔悟,重新做官。” “这是朕的宽仁,也是朕的新政!” 这番话说完,殿中鸦雀无声。 群臣面色各异,有的惊疑不定,有的冷汗涔涔,有的则低头沉思。 议罪银?赎罪田? 这不合祖制啊! 可谁敢站出来说皇帝违反祖制? 如今朝堂上站着的,十之八九都是魏忠贤提拔上来的“阉党”,谁身上没点脏事?若真按朱元璋的法子来,全都得剥皮! 现在不仅不剥皮,还可以交点议罪银,然后重新做官!这皇上.还真挺宽仁的!是好皇上啊! 他们要站出来反对,然后皇上让东林党的孙承宗来剥他们的皮……这不是脑残吗? 而那位绝对能称得上“正臣”的东林魁首孙承宗,此刻也沉默不语。 他虽不赞同“议罪银”“赎罪田”,但他也明白皇帝的苦衷——大明朝是真缺银子啊! 而且,大明的弊政积重难返,若真按朱元璋的法子来,反腐都能把大明给反没了…… 最后,孙承宗也明白崇祯不是要打死阉党,而是要先割一把阉党的韭菜,然后再收阉党做狗! 而要让阉党安心当狗,就得有议罪银,赎罪田。要不然东林党入局后,反一反腐,就把阉党反没了。 所以孙承宗如果今天站出来反对,那他领着东林党入朝的局就破了。 入不了局,那还怎么为国为民?还怎么名垂青史? 崇祯见群臣沉默,心中满意便示意鸿卢寺官员继续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孙承宗为左都御史.” 群臣又是一阵骚动。 孙承宗之前就是武英殿大学士——是堂堂阁老!现在又任了左都御史,这是要让他当一把悬在阉党头上的宝剑啊! 崇祯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笑盈盈道:“过去朝廷对于兵部尚书、吏部尚书的任命有些混乱,北京的六部竟有十二个尚书,不合祖制。如今改回一部一尚书,兵部尚书暂时由侍郎代理,稍后朕另有安排。”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站在前排的几名官员:“至于吴爱卿,以及薛爱卿,你们的工部尚书之职,暂且免了,稍后另有任用。” 被点名的吴淳夫、薛凤翔二人脸色骤变。 吴淳夫是魏忠贤“五虎”中的成员,如今老大崔呈秀和同僚田吉已被“留置”,他也被免职,下一步恐怕就是交议罪银了!可他们的“罪”都很大,估计得交上一笔巨款了! 三人心中惊惧,却不敢违抗,只得和孙承宗一起叩首谢恩:“臣等……领旨。” 站在后排的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卿倪文焕,虽未被点名,却也吓得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崇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嘴角微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俩别怕,你俩都是魏忠贤的好狗,贪得也不多,就不留置你们了,好好替朕当狗,朕让你们咬谁就咬谁! 不过这笑容,却让二人脊背发寒。 随后,鸿卢寺官员又宣读了起复李邦华、钱谦益的诏书,并表彰了他们日前伏阙上书,为孙祖寿、祖大寿两位边将说话的功劳。 李邦华任吏部右侍郎,钱谦益任礼部侍郎。 二人早已换好官服,此刻出列跪拜:“臣,谢陛下隆恩!” 崇祯微微颔首,勉励几句。 鸿卢寺官员再次展开一份诏书,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英国公张惟贤,勋臣耆宿,功在社稷。然年事已高,沉疴缠身,屡疏乞骸骨以养天年。朕悯其忠勤,念其勋劳,特旨允准所请,准其致仕归养,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以示优渥。” 诏书念出,勋贵队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张惟贤这位勋贵领袖,终究是彻底退出了权力核心。就不知道接任是谁. 紧接着,下一道诏书紧随而至: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成国公朱纯臣,世笃忠贞,器识宏远。着即晋总督京营戎政,总摄三大营,以彰勋劳!” 朱纯臣胖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抑制的喜色,仿佛一朵盛开的菊。他几乎是抢步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嗡嗡作响:“臣朱纯臣,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总督京营戎政!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虽然兵权被分走了一些,但名义上他已是京营最高统帅!那份得意,几乎要从每个毛孔里溢出来。 看来,皇上并不知道虎墩兔汗的使臣是他召来的.对他这个勋贵首领,朱家小皇帝还是得倚重! 然而,鸿卢寺官员的声音并未停止: “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张之极,忠勇可嘉,才干卓著。着即接任五军营提督总兵,望其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张之极也紧随其后出列,深深叩首:“臣张之极,谢主隆恩!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望!” 他的声音沉稳,姿态谦恭。一点都没有因为跳级当上五军营的提督总兵而得意,甚至有点如履寒冰。 而勋贵队列中,此刻则有一股无声的暗流在涌动。 张惟贤的退场,朱纯臣的晋升,张之极的崛起……这突如其来的权力洗牌,让这帮对于权力游戏极为敏感的勋贵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崇祯端坐御座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人事变动。 然而,一盘大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乾清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周玉凤领着田秀英、袁氏二人俏生生立在阶前,一起向他行福礼——这可是三个堪称极品的青春美少女啊!崇祯脚步微顿,目光扫过田、袁二人稚嫩脸庞——一个十六,一个十五,搁在汉东省还是初中生呢…… “万岁爷回来了。”周玉凤含笑迎上,声音温软,“妾瞧着乾清宫空落,想留两位妹妹在此作伴。” 崇祯心里苦笑。上辈子当“副厅”时,个人作风可是相当端正的,在食堂吃饭都要避开女下属,如今却要应付三个老婆面上却温和点头:“玉凤是当家主母,你说了算。” 他正要迈步,司礼监随堂太监高宇顺却小跑着趋近,压低声道:“皇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卿倪文焕在左顺门外跪着,说……说要求自首纳赎。” 崇祯眉梢微挑。 这俩阉党“五虎”里的老狗,动作倒快! “让他们去文华殿候着。”崇祯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告诉曹化淳,按琼华岛那三位的例——先交议罪银单子,再谈宽宥。” 高宇顺躬身退下时,周玉凤正轻声嘱咐田秀英和袁氏:“妹妹们住九间阁可好?那里有九间暖阁,每间都有上下两层……”话音未落,崇祯忽然转头: “慢着。” 高宇顺马上一个立正。 “再加一条。”崇祯盯着琉璃瓦上新落下的雪,“让他们俩交代一下崔呈秀、田吉、周应秋的罪行.检举揭发,也是立功啊! 告诉他们,检举的好,朕可以把他们保下来,不免官,不公开,继续当现在的官。” (本章完) 第37章 没钱当什么贪官?借赎罪贷吧!(求追 第37章 没钱当什么贪官?借赎罪贷吧!(求追读,求收藏) 琼华岛,仁智殿。 榆木长案上点着两支粗烛,照亮了崇祯皇帝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面孔。他端坐案后,手里捧着一只黄梨木的“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 崔呈秀跪在冰冷的砖地上,额头紧贴地面,素白囚衣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被单独关押和提审的,隔绝了田吉和周应秋,这让他心头的更加不安。 “万岁爷……罪臣……知罪了……”崔呈秀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 崇祯的目光落在崔呈秀佝偻的背上,思绪却恍惚了一瞬。这场景……太熟悉了。上一世在汉东省,那些被“留置”的官员,初时也是这般惶恐不安,涕泪横流地“知罪”。权力与金钱的诱惑,古今皆同,人心亦同。 他定了定神,端起保温杯,不疾不徐地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放下杯子,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知罪?那就老实交代。这些年,贪了多少?又给国家,造成了多少损失?” 他抬手,轻轻点了点案上厚厚一迭供状。 “魏忠贤、魏良卿、李夔龙、倪文焕、田吉、周应秋……”崇祯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声音平淡无波,却让崔呈秀的脊背瞬间绷紧,冷汗连连,“他们揭发你的材料,都在这儿了。” 崇祯拿起最上面一份,随意翻开,目光扫过纸页。 “巡按淮扬期间,包庇私盐,坐收盐枭孝敬,年入不下五万两白银。” “掌兵部时,卖官鬻爵。一个卫所指挥,兵部职方司定价三千两;一个边镇守备,敢要五千两!一年下来,经你手卖出的实缺武官,不下二十个吧?” “协理工部,修三大殿,光是木料一项,虚报损耗,贪墨不下十万两。” “还有……替魏忠贤督造生祠,遍及南北直隶、十三省!耗费国库何止百万两?你从中上下其手,捞了多少?”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崔呈秀,你可真够贪的!” 崔呈秀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抖动。皇帝数落的桩桩件件,皆是实情。但让他稍微安心些的是:皇帝只字不提什么“逆案”!句句不离“贪钱”二字! 这信号,再明白不过了! 皇帝要的,不是他的命,至少现在不是。皇帝要的,是银子!是田产!是议罪银、赎罪田! 一股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崔呈秀的头顶。只要能活命,只要能保住官位……银子算什么?田算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捞回来! 他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对着崇祯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咚”声: “臣认罪!臣糊涂!臣该死!臣……臣愿缴议罪银!献赎罪田!倾家荡产,以赎罪行!” 崇祯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悔过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钉在崔呈秀脸上: “哦?愿意交?那你说说,愿意交多少?” 崔呈秀心念电转,一咬牙,报出了他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数字——一个足以让他肉痛,但尚能承受的数目: “臣……臣愿献出全部家产!白银二十万两!黄金两千两!田三万亩!京城、南京、扬州等处房产二十六所!恳请陛下……开恩!” “啪!” 一声脆响! 崇祯手中的黄梨保温杯重重顿在榆木案上!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崇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直刺崔呈秀: “二十万两白银?黄金两千两?三万亩田?二十六处房产?”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崔呈秀!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案上那份关于修生祠的供状,狠狠摔在崔呈秀面前: “光是替魏忠贤修生祠这一项!你经手的费就逾百万两!从中贪墨几何?你敢说少于三十万?!” “巡按淮扬,包庇私盐,年入五万!你干了几年?!” “兵部卖官,一个守备五千两!一年二十个,又是十万两!” “工部贪墨,十万两!” 崇祯每说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帝王之威如山岳般压下: “你这几年捞的银子,怎么都不会少于一百万!现在跟朕说倾家荡产只有二十万两白银?!” “天良何在?!你是要欺负朕菩萨心肠吗?!” 崔呈秀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以头抢地,哭嚎道: “万岁爷!罪臣不敢!罪臣不敢啊!臣……臣是真没有百万啊!臣是贪……可臣贪的钱……也不是臣一个人能独吞的啊!要分润……要分润给魏公公、奉圣夫人……还有下面办事的人……兵部卖官的银子,职方司、武选司的郎中、主事都要分润……臣……臣能落到手的,真没有那么多啊!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崇祯冷冷地看着他涕泪横流地辩解,心中冷笑。分润?他当然知道。大明官场盘根错节,利益均沾。但这绝不是崔呈秀只拿得出二十万的理由! 他重新坐回椅中,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声音恢复了平静: “朕不想听你狡辩。这样吧,一口价。八十万两。” 崔呈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绝望。 “扣掉你刚才答应的二十万两白银,还剩六十万。”崇祯语速平缓,像是在谈一笔生意,“你那两千两黄金,按市价折白银两万两。三万亩田,算你十万两。二十六处房产,折价十八万两。加起来,算你三十万两。” 他目光如电,盯着崔呈秀: “还剩下三十万两的缺口。崔呈秀,这三十万两,是买命钱!买你崔家满门老小的命!买你崔呈秀这颗脑袋!” 崔呈秀只觉得天旋地转,三十万两!他就算砸锅卖铁,把妻妾的首饰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银啊! “臣……臣……”他嘴唇哆嗦着,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臣可以去借!臣去借!” “借?”崇祯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玩味,“找谁借?亲朋好友?崔尚书,你如今落难至此,身陷囹圄,你觉得……还有哪个亲朋好友,敢借给你三十万两白银?不怕血本无归?不怕被牵连?” 崔呈秀哑口无言。 看着崔呈秀面如死灰的模样,崇祯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诱惑: “不如……这样吧。” 他顿了顿,看着崔呈秀骤然亮起一丝希望的眼睛。 “你找朕借。” 崔呈秀瞬间呆滞,以为自己听错了。找……找皇上借钱?赎自己的罪?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荒谬表情,自顾自地说道: “朕心善……最见不得人受苦。你那三十万两议罪银的缺口,朕可以借给你。算作一笔‘议罪贷’。” “这钱,你可以分期偿还。朕也不要你利滚利,按《大明律》里规定的民间借贷最高月息——三分利来算。一年嘛……就算你十万两的利息。你看如何?” 三分月息!年息就是三十六分!十万两利息! 崔呈秀彻底傻眼了。这……这比京城最黑的印子钱还狠啊!皇上……皇上怎么能这样?!这简直是……是明抢啊! “万……万岁爷……”崔呈秀声音发颤,“罪臣……罪臣若是被罢官去职……哪里……哪里还得起一年十万两的利息啊……” “罢官?”崇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谁说要罢你的官了?” 他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保温杯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罢官了,朕上哪儿收这议罪银去?上哪儿收这十万两一年的利息去?” 崔呈秀彻底懵了,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不罢官?那……那自己还是兵部尚书?还能当官?可……可这官还怎么当?一年十万两的利息…… 崇祯看着他茫然失措的样子,笑道:“崔呈秀,你当过巡盐御史吧?在淮扬那边,捞了不少油水吧?” 崔呈秀心头一凛,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你一定知道,我大明的两淮盐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吧?”崇祯的声音冷冷的,“万历四十五年‘盐纲法’改革之后,两淮盐税的年定额是一百二十万两。可实际解入太仓的,能有几何?八十万?七十万?还是更少?” 崔呈秀不敢接话,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崇祯盯着他,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 “朕的要求不高。你替朕,把这一百二十万两的定额,给朕收齐了!一分不少,解入太仓!” “额外,每年再给朕加三十万两!” “这三十万两里,二十万两,算是朕把两淮盐运使这个肥缺给你做的代价!还有十万两,就是你这‘议罪贷’的利息!” “还有,这两淮盐运使是朕给你的,你不用再给魏忠贤、给宫里其他大珰、给朝中任何大臣行贿!你只需给朕送银子!” “另外,两淮盐务,你也得给朕运营好了!不能竭泽而渔!要让它细水长流,长久维持下去!” “你若是能做到……” 崇祯淡淡地说: “这两淮盐运使的位置,你就一直坐着!如何?!” 两淮盐运使! 那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掌管两淮盐政,手握盐引发放大权,富甲天下!虽然每年要上缴一百五十万两(一百二十万定额加三十万额外)……但只要运作得当,凭借这个位置,他崔呈秀不仅能还清债务,还能东山再起,甚至比以前更风光! 而去以后还不用再给魏忠贤上供,不用再打点其他衙门,只需对皇帝一人负责! 这简直是……是天大的馅饼砸在了头上! 崔呈秀哪里还敢犹豫?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对着崇祯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咚咚”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变形: “臣!崔呈秀!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定当肝脑涂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陛下管好盐务!收足税银!绝不负陛下再造之恩!” 崇祯看着他这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赴汤蹈火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他转头对侍立在一旁,负责记录的高起潜淡淡道: “高伴伴,把那份‘借内帑库银三十万两,月息三分,分年偿还’的字据拿来,让崔卿签字,打手印。” 高起潜躬身应诺,迅速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和印泥,走到崔呈秀面前。 崔呈秀看都没看具体条款,他颤抖着手,拿起笔,在借款人处签下自己的名字,又蘸了印泥,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 崇祯看着那鲜红的手印,仿佛看到了未来滚滚而来的白银。他端起保温杯,又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对崔呈秀道: “崔卿,记住了。这可是印子钱。” “你以后……可得用心做官。” 崔呈秀捧着那份墨迹未干、指印鲜红的借据,如同捧着救命符箓,连连叩首:“臣明白!臣明白!定当用心!用心!” 崇祯挥了挥手。高起潜会意,上前扶起(或者说架起)仍有些腿软的崔呈秀,引着他退出阴冷的仁智殿。 崇祯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实际上,崔呈秀已经成了大明盐税的总承包!以他的能力和党羽,一年一百五十万的“承包费”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曹化淳。” “奴婢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立刻趋前。 “去把周应秋提来。” “这小子号称‘周日万’……很会卖官。” “朕正好有一单福建的大生意,要他去做!” (本章完) 第38章 垂直卖官,咱不要中间商!(求收藏, 第38章 垂直卖官,咱不要中间商!(求收藏,追读) “万岁爷……罪臣……罪臣真的倾家荡产了!现银五十万两……北直隶、山东、南直隶田亩八万七千亩……京里、南京、扬州房产四十三处……还有宋徽宗的《柳鸦芦雁图》、定窑的白釉孩儿枕……都,都献与陛下!再多……再多真拿不出来了啊!” 崇祯端坐榆木大案后,手里把玩着那只黄梨保温杯,目光则在痛哭流涕的大贪官周应秋身上扫过。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冷笑一声:周日万!果然名不虚传!这厮比崔呈秀能捞太多了!一个吏部尚书,十四个月,竟能刮出泼天富贵!怪不得叫“周日万”,卖官鬻爵的勾当,怕是已臻化境! 他啜了口温茶,目光扫过案上高起潜刚刚呈上的清单:田亩、房产、珍宝列得密密麻麻。周应秋这老狐狸,交出来的怕只是浮财。不过,不急. “周应秋。”崇祯放下保温杯,声音不高,听着还有点温和,“你当吏部尚书时,一个实缺知县卖多少?三千两?一个知府呢?五千?八千?朕听说,南京六部的郎中,你都敢标价一万两!十四个月……你经手卖了多少官?嗯?” 周应秋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不敢答话。 崇祯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一敲:“你这点家当……不够。” 他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周应秋的脊背: “这样吧。你的议罪银,朕给你算一百五十万两。” 周应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一百五十万!把他骨头碾碎了也榨不出啊! 崇祯却不看他,自顾自算下去:“你认缴的现银五十万两,算上。北京那十二处宅子,什刹海边的三进院、金鱼胡同的两座铺面……朕算你十五万两。北直隶那五万亩上田,作价二十五万两。那些字画古董……”他嗤笑一声,“就算你四十万两吧。拢共,九十万两。” 他顿了顿,看着周应秋瞬间灰败的脸色,慢悠悠道: “还欠朕六十万两。” 周应秋嘴唇哆嗦着,刚要哭嚎“臣实在没有”,崇祯却抬手止住了他。 “朕心善。”崇祯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心善,倒是像赌场里放债的主儿,“看在你认罪伏法的份上,这六十万两,朕借给你。” 周应秋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冻僵的耳朵出了幻听。借……借给他? “打个欠条,办个‘议罪贷’。”崇祯的声音平淡无波,“月息三分,不要利滚利。一年嘛……就算你二十万两的利息。高起潜!” 侍立一旁的高起潜立刻躬身,送上一份刚刚写好的素笺,上面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借内帑库银六十万两,月息三分,分年偿还”的字样,落款处空着。 “拿印泥。”崇祯吩咐。 高起潜将借据和一小盒朱砂印泥放在周应秋面前的金砖上。 周应秋看着那鲜红的印泥,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皇帝。这哪里是借据?这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月息三分!年息三十六分!一年算二十万两的利息!他周应秋如今已是阶下囚,罢官抄家,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他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万岁爷……罪臣……罪臣已是戴罪之身,身无长物……这,这利息……如何还得起啊……” “还不起?”崇祯微微挑眉,身子略略前倾,眼眸里跳动着善良的目光,“周应秋,朕看你……是还没想明白。”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保温杯的杯盖,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声都敲在周应秋的心尖上。 “你那些田产、房产、古董,不用急着发卖了。”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朕知道,你最值钱的,不是这些死物。” 周应秋茫然抬头。 崇祯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最值钱的,是你卖官的本事。” 周应秋当场石化。 “朕手头,现在就有许多官位,可以卖。”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周应秋耳边炸响,“而且,是大官!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掏出几十万、上百万两银子来买的大官!” 周应秋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卖官?皇帝让他……继续卖官?替皇帝卖官? 还有这样当皇帝的? 崇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淡淡一笑道: “福建那边,有个叫郑一官的大海贼,听说过吧?” 周应秋连忙点头:“罪臣……罪臣略有耳闻,此人盘踞闽海,拥众数万,舟船千艘,富可敌国……” “嗯。”崇祯点点头,“此人很有钱,也很想当官。朕,愿意给他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 “不过,朕也知道,这大明朝的官场,从下到上,层层迭迭,都长满了你们这样的蠹虫!一层层地截留,一层层地扒皮!最后,郑一官孝敬上来的银子,十成里能有几成落到朕的内帑?怕是连百分之一都没有吧?” 周应秋不敢接话。 “你说,”崇祯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周应秋,“朕该怎么办?” 周应秋心念电转,一个激灵,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臣!罪臣周应秋!愿为万岁爷分忧!罪臣愿替万岁爷跑一趟福建!去招安那郑一官!让他……让他把孝敬,直接送到万岁爷手里!绝不让那些……那些蠹虫再扒一层皮!” “聪明。”崇祯赞许地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朕封你个‘巡海御史’。” 他拿起保温杯,又啜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布置: “由你全权负责,和郑一官,还有其他那些想归顺朝廷的海贼接触。记住,你只向朕一人负责!什么魏公公,什么首辅、阁老、尚书……都说了不算!只有朕说了算!” 他放下杯子,目光灼灼: “你告诉他们,朕不仅可以给他们官做!总兵、副将、参将……都可以给!朕还可以给他们更大的好处——海外贸易的专营权!去海外开疆拓土、建立基业的特许权!” 崇祯的声音带着诱惑: “至于这些特许权值多少钱……让他们来北京!亲自来和朕谈!只要他们肯钱,从你这里买了总兵、副将、参将的官身,才有资格来北京,跟朕谈这些真正的大买卖!”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应秋那双因激动和恐惧而放大的瞳孔: “周应秋,这笔大买卖,你若是替朕办好了……连本带利还上那六十万两,应该不是问题吧?说不定……你还能给自己,再攒下一份养老的家当?” 周应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巡海御史!专营权!特许权!跟皇帝直接谈大买卖!这……这哪里是议罪?这简直是天大的富贵又砸回他头上了!只要抱紧皇帝这条大腿,绕过那些层层扒皮的官僚,直接跟海贼头子做交易……别说六十万两,一百六十万两都有可能!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形: “万岁爷天恩!罪臣……不!臣!臣周应秋!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办好这趟差事!” 崇祯看着他这副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刻赴汤蹈火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讥诮。他挥了挥手: “高起潜,带他下去,先叫他把议罪银、赎罪田交了,然后在家等着。” 崇祯现在并不打算用中旨任命崔呈秀和周应秋,而是准备走正常的程序,由廷推会推来安插这两个收钱代理人。 这也是他要保住黄立极、施凤莱、张瑞图、李国普这四个“橡皮图章”一样的阁老的原因。这四位三个是阉党,一个是不碍事的魏忠贤乡党。现在都是忠诚的帝党,其中黄立极还“违规”兼了吏部尚书(魏忠贤安排的)。通过他们,崇祯就能比较有效地掌控大明朝廷的人事了。 “奴婢遵旨。”高起潜躬身应道,上前扶起仍有些腿软的周应秋。 周应秋被搀扶着,倒退着退出阴冷的仁智殿。 崇祯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杯温热的杯壁。 用贪官,反贪官。 用海贼,搞殖民。 但是要对付建奴.还是需要军火,更好,更多的军火! 想到这里,崇祯又吩咐道:“把田吉带来!” (本章完) 第39章 贩卖军火的罪要怎么赎? (求收藏, 第39章 贩卖军火的罪要怎么赎? (求收藏,求追读) 琼华岛,仁智殿。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晃,映得田吉那张惨白的脸忽明忽暗。他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囚衣后背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崇祯端坐榆木大案后,手里捧着那只温润的黄梨木“保温杯”,杯口热气袅袅。他垂着眼,仿佛在欣赏杯中茶叶沉浮的姿态,半晌,才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田吉。”崇祯的声音依旧温和,“你在通州私藏鸟铳五百支,所图何事?” “嗡”的一声! 田吉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锅沸水!通州!五百支!皇上……皇上怎么会知道?!那批货藏得极其隐秘,是他费尽心机,借着兵部“报损”的名义,从积压的旧械里一点点抠出来,又通过几个绝不敢开口的死士,分批运到通州一处废弃粮仓地窖里的!为的就是避开京城耳目,寻机高价出手,卖给那些在边镇和江南间走私的豪商巨贾! 皇上怎么就知道了 冷汗瞬间就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罪臣……罪臣该死!罪臣糊涂!罪臣……罪臣一时猪油蒙了心,贪图那点蝇头小利……”田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罪臣该死!求万岁爷开恩!开恩啊!” 崇祯放下保温杯,杯底轻轻磕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田吉私藏鸟铳的事情当然是上上一世抄家抄出来的!黄白之物抄着抄着就没了,鸟铳这玩意儿抄家的人不要 “蝇头小利?”崇祯的声音沉了下来,像压低的闷雷,“五百支鸟铳,那是军资啊!什么样的人,才需要一口气买下这五百支鸟铳?建州的奴酋?还是察哈尔的虎墩兔汗?” “不!不是!万岁爷明鉴!”田吉魂飞魄散,几乎瘫软在地,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罪臣不敢!万万不敢!罪臣……罪臣只是想卖给南边……南边那些海商……他们……他们跑海路,也要防身……” “南边的海商?”崇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田吉,你是兵部尚书。大明的鸟铳,从你手里流出去,最终落到谁手里,你还能控制吗?今日是海商,明日呢?后日呢?谁能保证,这五百支铳,不会辗转落到建奴手里,射向我大明的将士?!”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回响: “大明的兵仗局,耗费国帑民脂造出的利器,竟从你这个本兵手里贩卖出去,最终流到大明的死敌手里!田吉!你说说,这罪……还能不能赎?!” 田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完了!彻底完了!谋逆!这是谋逆的大罪!抄家灭族就在眼前!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五百支鸟铳,撑死了也就赚个三四千两银子,还不够他给魏公公送一次“冰敬”的!为了这点钱,把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搭进去,简直是蠢到家了! 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咚咚”的闷响,几乎要磕出血来。 “能赎!能赎!万岁爷!罪臣的罪能赎!”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罪臣愿献出全部家产!所有!所有家产赎罪!求万岁爷开恩!给罪臣一个赎罪的机会!给罪臣一条活路啊!” 崇祯重新拿起保温杯,目光却落在田吉那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全部家产?”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是多少?” 田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道:“罪臣……罪臣有现银三十五万两!田产四万亩!京里、南京、扬州等地大宅十八处!还有……还有不少稀世珍宝!罪臣愿全部献与万岁爷!只求赎罪!” “三十五万两……四万亩田……十八处宅子……”崇祯轻轻重复着,“又是个硕鼠啊。大明朝的粮仓,都快被你们这些硕鼠掏空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钉在田吉脸上。 “这样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那四万亩田,即刻交出来,充作军屯。” 田吉心头一紧,四万亩良田,那是他几代人积攒的根基!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连连叩首:“罪臣遵旨!谢万岁爷开恩!” 崇祯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 “至于剩下的……田吉,朕看你,很会搞火器买卖嘛。” 田吉一愣,茫然抬头,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崇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五年之内,你自己出银子,帮朕搞来五万支真正能用的鸟铳。交到朕的御前亲军手里,一支支验过,堪用!能用!能杀敌!一支都不能少!另外,每支鸟枪搭配十斤黑火药,一百颗铅子儿.都会由御前亲军检验!” 田吉彻底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五万支?!五年?!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兵仗局现在一年能造出三百支不炸膛的鸟铳都算烧高香了!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震惊,继续道: “至于这五万支鸟铳、五十万斤黑火药、五百万枚铅子儿从哪里来……朕给你两条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若觉得兵仗局那帮废物还能救,朕就把兵仗局承包给你!人,还是那些人;料,你自己想办法!五年,五万支,五十万斤,五百万枚,造出来,你的罪就赎清了。” 田吉只觉得眼前一黑。承包兵仗局?那是个无底洞!那些匠户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多是混吃等死。工料?上好的闽铁、精炭、硝磺,哪一样不是被层层盘剥?他就算把剩下的三十五万两全填进去,也听不见几个响! 崇祯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若觉得兵仗局烂泥扶不上墙,那就去佛山!朕知道那边有私坊,手艺不错。朕会下中旨把你降职为兵部员外郎,专司采买。你拿着朕的牌子,去佛山,找那些私坊主,跟他们谈价钱,签契约。你买来的鸟铳,朕的御前亲军会一支支验。五年,五万支,一支不少,一支不差,火药、铅子都齐备,你的罪,也就一笔勾销了。” 崇祯放下手,端起保温杯,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热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田吉: “怎么样?田员外?选哪条路?” 田吉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冷汗浸透了囚衣,黏腻冰凉。两条路,哪一条都是绝路!五年五万支.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兵仗局?那是死路!佛山私坊?倒是能活,可那些私坊主个个都是人精,见他落难,不狮子大开口才怪!而且……而且这差事办砸了,就是罪上加罪,万劫不复!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崇祯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像催命的鼓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田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深深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颤抖: “罪臣……罪臣……选第二条路……罪臣……谢万岁爷……再造之恩……” 崇祯轻轻点头:“没错,是再造.这事儿办好了,朕还得倚重你从佛山大量采买火器!以后的采买,当然是朝廷出银子了。到时候你就是帮朝廷采买火器的皇商了,一边做官,一边经商!另外,你之前贪墨的财产,买完这批鸟铳、火药、铅子后,还剩下多少,就都是你的,算朕赏你的!” 其实崇祯给这个田吉的安排可不止一个采买军火的皇商,而是让他当“大明的粤海关监督”.如果他真能保质保量并且按时完成采购任务的话! “臣,臣谢主隆恩!”田吉看到了崇祯的画饼,甭管能不能吃上,恩总是要谢的。 崇祯一笑:“对了,你一个人要办那么大的事儿估计也不成。一个好汉三个帮你好好想想,盗卖鸟铳的事情还有没有从犯?都揭发出来,大家一起赎罪,岂不快哉?” (本章完) 第40章 王承恩,好好学,当个好太监!(求追 第40章 王承恩,好好学,当个好太监!(求追读,求收藏) 内承运库账房。 魏忠贤佝偻着腰,手指划过一摞新誊录的黄册,声音带着疲惫:“崔呈秀,白银二十万两,金两千两,折银两万;田三万亩,折银三十万;房产二十六处,折银十八万……拢共七十万两。周应秋,白银五十万两,四八万七千亩,折银四十七万;房产十三处,折银十二万又五千;古董字画……田吉,田四万亩,折四十万……” 他顿了顿,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垂手立在阴影里的三个身影——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皆是一身素服,脸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都在这儿了,”魏忠贤的声音不高,“三位的家底,算是掏空大半。万岁爷的恩典,你们心里得有数。” 崔呈秀喉头滚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老厂公提点的是,罪臣……不,臣等,感激涕零!” 魏忠贤没理他,枯手朝旁边一指:“这位,是提督内承运库太监王承恩,王公公。” 王承恩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贴里,腰束犀角带,面皮白净,眼神里却带着拘谨和茫然。他上前半步,微微颔首。 “王公公是万岁爷跟前最得用的人,”魏忠贤的声音拔高了些,“往后,这内承运库,万岁爷的私房银子,就归王公公掌管了。你们三个……” 他目光扫过崔、周、田三人:“往后要办差,要支银子,要递条子,都得经过王公公的手。” 崔呈秀反应最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下官崔呈秀,叩见王公公!王公公提督内库,实乃万岁爷圣明!下官往后定当唯王公公马首是瞻!” 周应秋和田吉慢了半拍,也慌忙跟着跪下,口中连称“王公公”。 王承恩哪里受过这等大礼?手忙脚乱地想扶,又觉得不妥,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起……起来,快起来!折煞咱家了……” 三人却不起身。崔呈秀从袖中摸出一张簇新的“四大恒”银票,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递到王承恩面前:“王公公新掌内库,千头万绪,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万望公公笑纳!权当……权当下官们一点心意!” 周应秋和田吉也赶忙掏出各自的银票,依样奉上。 王承恩看着那三张薄薄的纸片,只觉得烫手无比!他下意识地缩回手,连连摇头:“这……这如何使得!万岁爷知道了……” “拿下!拿下!”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王承恩耳边。 王承恩愕然转头。 魏忠贤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语速又快又轻:“承恩,你是替万岁爷管钱的!手里头,得有一笔能随时支应的‘活钱’!明白不?内帑里的银子,明明白白记在账上,外朝那些眼珠子都盯着呢!万岁爷想点私房钱,支应点不好走明路的开销,怎么办?就得靠你这笔‘活钱’!万一内帑完了,你这笔银子,就是万岁爷的命根子!懂不?”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脑子里一片浆糊。替皇上存私房钱?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魏忠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教导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当奴婢的,第一要务是让主子舒心!主子舒心了,咱们才有活路!拿着!” 他的手往前一推,几乎是将那三张银票塞进了王承恩僵硬的掌心。 入手微凉。王承恩低头,看清了票面——崔呈秀那张,赫然写着“凭票即兑库平足纹银一万两整”!周应秋和田吉的,也各是一万两。 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眼见王承恩收下了银票,紧绷的脊背才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谢王公公!谢魏公公!”三人再次叩首,声音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魏忠贤挥了挥袖子,像赶苍蝇:“行了,心意到了就成。万岁爷既然收了你们的议罪银、赎罪田,那就是把你们当自己人了。眼下又有王公公罩着你们,把心放肚子里,好好替万岁爷办差便是!” “是!是!下官等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三人如蒙大赦,又朝王承恩深深一揖,这才弓着腰,倒退着,小心翼翼地退出账房。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账房里只剩下魏忠贤和王承恩两人。 王承恩攥着那三张烫手的银票,指节捏得发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魏……魏公公,他们……他们既然已是万岁爷的人了,为何还要……还要依附咱家?还要送这……” “依附?”魏忠贤嗤笑一声,“承恩啊,你还是太嫩。他们不是依附你,是怕!” “怕?” “怕得要死!”魏忠贤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他们交钱交地就完事了?他们干的那些事儿,哪一件是能摆上台面的?巡盐的包庇私盐,卖官的鬻爵鬻官,管兵的私买军械……哪一件不是脏活?哪一件不是私活?哪一件合朝廷的体统?他们怕啊!怕哪天万岁爷翻脸,怕哪天被外朝的言官揪住小辫子,死无葬身之地!” 他顿了顿,看着王承恩依旧茫然的脸,语重心长:“所以,他们得找个靠山,找个能替他们在万岁爷跟前说话,能在风浪来时护他们一护的人!咱们司礼监,就是万岁爷的耳目,是万岁爷的手!他们不抱咱们的大腿,抱谁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干这些不合体统的事?”王承恩还是不解。 “为什么?”魏忠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升官!发财!为了更快地升官发财!万岁爷需要有人去干这些脏活、私活,去替他弄银子,去替他办那些朝廷明面上办不了的事!官场上呢?有的是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上爬,想捞银子!一拍即合!咱们这些人,就在中间牵线搭桥,当个保人!这保人,能白当吗?” 他的手指点了点王承恩手里那三张银票:“这就是咱们该拿的!承恩,你刚才不是在收他们的银子,你是在替万岁爷收银子!明白不?” 王承恩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魏忠贤的话像一把把锤子,砸碎了他过去十余年谨守的宫规和本分。内帑是皇上的私库,但外朝盯着……皇上私房钱不方便……还得另存一笔“活钱”……替皇上收银子…… 这弯弯绕绕,比他管过的所有账册都复杂百倍! “内承运库里的银子,明晃晃的,外朝那些阁老尚书,谁不惦记?变着法儿地想抠出去充国库,充军饷!”魏忠贤的声音带着一种老于世故,“万岁爷想办点自己的事,想赏个人,想修个园子,都得看他们脸色?笑话!所以,你得替万岁爷再存一笔!存在暗处!存在你王承恩手里!这笔钱,才是万岁爷真正能随心所欲使唤的!懂了没?” 王承恩看着魏忠贤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又低头看看手里那三张仿佛能灼穿掌心的银票。他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懂了。” “懂了就好!”魏忠贤脸上那丝冷厉瞬间褪去,又堆起和蔼的笑容,“走,承恩,随咱家去乾清宫,给万岁爷回话去!” …… 乾清宫西暖阁。 炭火烧得旺,暖意融融。崇祯没穿衮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直身,手里捧着他那只宝贝黄梨保温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热茶。御案上堆着几份奏章,朱笔搁在一旁,显然刚批阅过。 魏忠贤和王承恩垂手肃立阶下。 “都办妥了?”崇祯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 “回万岁爷,”魏忠贤躬着身子,“崔呈秀、周应秋、田吉三人的议罪银、赎罪田,俱已清点入库,账册明细,王公公已誊录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三人感念天恩浩荡,对王公公亦是恭敬有加。” 崇祯“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王承恩身上:“承恩,内承运库的担子不轻,可还顺手?” 王承恩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回……回万岁爷,奴婢……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管好万岁爷的银子!”他手心又开始冒汗,那三张银票仿佛在袖袋里发烫。 崇祯只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受贿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魏伴伴是老成持重的,内库的规矩门道,你多跟他学学。” 他知道王承恩是好人,但也没忘记上上一世,大难临头时,他没有救命的银子,王承恩也没有. “奴婢遵旨!”王承恩声音发颤。 “好了,”崇祯放下保温杯,挥了挥手,“魏伴伴留下,承恩,你先去内库盯着点。” “是。”王承恩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脚步都有些虚浮。 暖阁里只剩下崇祯和魏忠贤。 崇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幽深地看着阶下的老太监:“教得如何?” 魏忠贤腰弯得更低,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万岁爷,王公公……是个实诚人。有些弯弯绕,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来。” 崇祯苦苦一笑:“实诚好。实诚人,用着放心。” 他顿了顿,手指在保温杯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不过,该懂的规矩,还是得懂。”崇祯的声音不高,“内承运库,是朕的钱袋子。袋子里的钱,怎么,在哪,得朕说了算。袋子外面……也得有个能随时掏出来的零钱。” 他抬起眼,目光直刺魏忠贤: “魏伴伴,你教他当个‘好太监’。这‘好’字,分寸要拿捏准了。朕要的,是能办事、懂变通的奴才,不是无法无天、掏空朕家底的蛀虫!明白吗?” 魏忠贤浑身一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老奴……明白!老奴定当悉心教导王公公,让他做个……做个对万岁爷忠心耿耿,又能替万岁爷分忧解难的……好太监!” 崇祯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太监,半晌,才淡淡开口: “明白就好。起来吧。” 魏忠贤颤巍巍地爬起来,他垂着头,不敢再看御座上的年轻天子。 崇祯重新捧起保温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飘忽,仿佛自言自语: “这大明朝啊……有时候,还真得有几个‘好太监’……忠贤,你现在这样就很好,要保持!” (本章完) 第41章 敌在北京城(求收藏和追读) 第41章 敌在北京城(求收藏和追读) 乾清宫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周玉凤领着田秀英、袁氏立在阶前。见崇祯踏雪而来,三女齐齐福身。 “万岁爷回来了。”周玉凤迎上两步,瞥见他眉梢喜色,“妾瞧着,今儿朝上有好事?” 崇祯一把攥住她的手:“好事!天大的好事!”声音清亮,“英国公府交了十三万亩田!魏忠贤献了百万亩田,一百五十万两现银!加上崔呈秀、周应秋、田吉那几个认缴的……拢共二百二十余万两白银,一百三十六万亩良田!” 他笑吟吟牵着周玉凤往殿内走去:“陕西赈灾、九边补饷、辽镇犒赏……”他掐指算算,嘴角笑意稍减,“再拨一百五十万两修皇兄陵寝,哎哟,还差了好些啊!” 周玉凤柔声道:“不是还有一百三十多万亩田么?” “对对!”崇祯收束心思,“朕打算拨三十余万亩给御前亲军授田,余下一百万亩交给蓟镇收租。一亩年收五十斤麦租,便是五千万斤!十万边军每人分五百斤,勉强够一年嚼用。”他压低声音,自言自语“只要撑过后年的己巳大明就能喘过这口气。” 田秀英捧来了热帕子替他净手,抿唇轻笑:“陛下神机妙算。”袁氏扯了扯周玉凤袖角,细声道:“王妃姐姐,那点麦租……真的够一家人吃么?” “傻丫头。”周玉凤捏捏她指尖,“当兵的不光有麦租口粮,还有朝廷发的饷银。”她抬眼望着崇祯,“妾虽不懂军国大事,却知陛下心里装着将士们。” 四人转入西暖阁。炭火烘得满室暖融,紫檀圆桌上摆着青海碗,鱼丸、肉糕、肉圆浮在奶白色的汤中。 “这是妾按万岁爷教的法子做的‘荆州三鲜’。”田秀英指着海碗,颊边的梨涡浅现,“鱼茸是妾打的,肉馅是袁妹妹剁的!” 袁氏急得直跺脚:“分明是王妃姐姐打的鱼茸!田姐姐就搅了两下筷子……” 崇祯大笑落座。周玉凤挨着他坐下,招呼田、袁二人:“都坐,自家人不必拘礼。”田秀英觑了觑崇祯神色,才挨着袁氏小心坐了半边绣墩。 “十七日封后大典后,”崇祯执箸敲敲碗沿,“你俩的妃位,自己去求皇后恩典。”他转向周玉凤,“后宫之事,全凭皇后做主。” 周玉凤莞尔:“两个妹妹乖巧可人,妾自会安排妥当。”她敛了笑,正色道,“若妾父兄仗着外戚身份……” 她这话,其实是问给袁妃、田妃听的.她对自家的父兄是很有信心的! “伸手必被捉!”崇祯截断她,眸中寒光一闪,“朕的刀,砍勋贵阉党不软,砍外戚更不会软!你们三个记着,娘家人若敢贪一文钱、占一亩田”他指尖蘸水在桌上一划,“朕绝不饶他们!” 暖阁一静,田秀英脸色发白,袁氏绞着帕子不敢抬头。周玉凤着伸手覆住崇祯手背,掌心温热,言语中充满信心:“妾明白。” 成国公府厅,银丝炭烧得通红。 朱纯臣踞坐主位,素色蟒袍衬得面色深沉。他慢条斯理拨弄茶盏,眼底的里透着算计。 自己勾结虎墩兔汗的事儿虽未暴露,但就怕纸里包不住火!现在魏忠贤“跪了”,英国公家也“服了”,下一个难保不是自己。如果万岁爷有心找麻烦,细细一查,肯定暴露! 那可是“通番”啊 必须得折腾一下,好让皇上知道,大明的江山离不了勋贵和九边将门!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下首的众人。定国公徐希皋正蹙眉沉思,抚宁侯朱国弼在用指节敲桌,丰城侯李承祚端茶做掩饰,襄城伯李守锜则捻珠垂目。 “英国公府……十三万亩田。”朱纯臣声音不高,“张老公爷深明大义啊。他这一退,倒成全了世子张之极,五军营提督总兵……年轻有为。” 他啜口茶继续道:“魏公公更大气,倾囊以献,田亩百万,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崔呈秀、周应秋、田吉几位尚书,亦是幡然悔悟,家财尽出……皇上宽仁,想必会酌情宽宥,另委重任吧?” 这番话字字诛心。点明张惟贤退场,魏阉失势,崔田周倒台,勋贵与阉党的“不可靠”联盟已经瓦解!皇上下一刀会砍向谁?更点明万岁爷的刀子是磨了又磨,一刀砍下来,不说砍得大家倾家荡产,也是个元气大伤啊! 他放下茶盏,话锋一转,面上堆起忧色:“年关将近,天寒地冻,我这心里头,总放不下宣府、大同、昌平守边将士。” 众人一怔。 这个朱纯臣在搞什么?想收买军心?可好好的粮食、银子送给九边的穷鬼,它不可惜吗? 朱纯臣叹道:“蓟镇那边,孙祖寿新立大功,皇上厚赏,粮饷充足。辽镇有辽饷支撑,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 他声音低沉下来:“可宣府、大同、昌平这几镇……欠饷日久,士卒连饱饭都难以为继。眼瞅进腊月门了,年关难过啊!同为大明的将士,手心手背都是肉,咱们这些在京里享福的勋臣,于心何忍?” 朱国弼面露戚色:“国公爷说的是!宣大将士确实艰苦。” 李承祚放下茶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挨饿受冻过年,可朝廷的难处……” 李守锜捻珠低语:“阿弥陀佛……国公爷慈悲。只是钱粮从何而来?我等虽有心,却力有未逮。” “不然!”朱纯臣摆手打断,神色决断,“朝廷有朝廷的难处,咱们勋贵有勋贵的担当!力有未逮,但心意要到。各家凑些麦子,一家出个万儿八千石,凑个十几万石献给朝廷。由朝廷送去宣大、昌平,算是咱们老勋戚给皇上表忠心!” 他环视众人,语气慷慨:“钱粮不多,情意重!也让将士知道朝廷没忘记他们,咱们这些勋贵也没忘记他们!这不仅是恤军,更是稳军心,表忠心!” 表忠心.众勋贵心道:虽然有点晚,但表总比不表好! 徐希皋眉头稍展:“若是捐麦子,倒是个善举。我定国公府出一万石。” “我成国公府出三万石!”朱纯臣立即接口。 朱国弼想了想:“我府里出一万石。” 李承祚、李守锜等人纷纷表态,五千、八千石地凑起来,很快凑出了十余万石。 朱纯臣面上露笑,心中却是冰冷一片:这点粮食,买不来大家的平安! “好!诸位高义!”他抚掌赞道,“等皇上封后典礼过后,下月望朔朝会,咱们就向皇上献粮表忠!” 他特意加重“献粮表忠”四字,眼底却是厉色一闪。 麦子自会送去。但若让人动了手脚,群情激愤之下,这哗变可就…… 朱纯臣端起茶盏慢啜,目光幽幽。 “皇上圣明,最是体恤将士。看到我等主动分忧,想必会非常欣慰。” 张家口堡的城池矗立在寒风中,城门吱呀呀开启,风雪立即混着马粪味儿扑面而来。 范永斗的雪橇碾过冻得硬邦邦的雪地,停在了范记货栈的幌子下。几个裹着破羊皮袄的军卒蜷在门洞旁,矛杆倚着城墙,矛头锈迹斑斑。一人抬着浮肿的眼皮瞥瞥雪橇,又低头去啃冻硬的杂麸饼。 “下马验牌!”一个凑过来的把总哑着嗓子吼,眼珠子却盯着范永斗腰间的貂皮暖套。护院头子范彪忙甩过一吊铜钱,铜板砸在雪地里面。军卒们如饿狼般扑抢,长矛倒了都无人去扶。 侯兴国踩着一个护院的背下了车,他望向堡内——青石道两侧,高墙大院鳞次而建。王家票号的鎏金匾下,四个护院按刀而立,羊羔皮袄的襟口露出簇新的青缎箭衣;翟家当铺的朱漆门廊前,两个汉子正用白雪擦马,马鞍上的铜件泛着金光。 “范东家回府……”一个伙计拖着长音,推开了范家老号黑漆的大门。影壁后转出个裹着狐裘的管事,哈腰接过范永斗的包袱,喊道:“热水已经备好,厨下还煨着参汤。” 侯兴国跟着范永斗穿门进院。只见回廊下的精壮护院正在跺脚取暖,角门里还飘出了炖羊肉的香味儿。 他忽然想起在盛京城外见到的两黄旗大营,那些大冷天光着膀子操练的巴牙喇兵,据说天天都有羊汤美酒,岂是张家口的叫子明军能比的? “侯公子瞧见没?”范永斗凑近低声,“这便是我大明边关!”他手指着院墙,“墙外是叫子兵,墙内是穿绸裹缎的看门狗!” 侯兴国盯着范彪腰间装饰精美的弯刀,低声道:“范家的护院……比个百户还体面啊!” “百户怎么比?”范永斗嗤笑,引他登上货栈二楼。推开雕槅窗,整个张家口城堡尽收眼底:西头的兵营破破烂烂,一些房屋的茅草顶已经塌了半边,东面的晋商宅邸却高大体面。一队骡马驮正着茶砖从角门出堡,护镖的汉子们斜挎着腰刀,精壮结实,威风凛凛。 “盛京的八旗兵披甲持弓,在雪地里站两个时辰,眉毛都不抖!再看看张家口这些……”范永斗指着瓮城下正在啃饼的军卒,“饿得刀都提不动了!” “范东家,”侯兴国声音发涩,“你说大明……还有救么?” “救什么救?”范永斗冷哼。“我看.大明最大的敌人,就在北京城内!” (本章完) 第42章 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就能手握朝 第42章 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就能手握朝纲!(求收藏,求追读) 天启七年十一月十七日,北京城。 乾清宫前,素白的帷幔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周玉凤身着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缓步踏上丹墀。没有然后礼乐相伴,不似往日册封大典那般喧闹奢华。崇祯皇帝朱由检站在殿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一步步走近。 他记得上上一世,周玉凤的封后大典是何等风光——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前,百官伏拜,钟鼓齐鸣。可如今,他却只让礼部按最低规制操办。 “这就叫艰苦朴素,不忘初心!”他低声自语,嘴角微微扬起。 阉党差不多已经收下当狗了!勋贵还有点不服,不过资格最老的张惟贤已经投了。朱纯臣还在折腾,不过没关系,他的五军营已经被张之极接了,每过一天,他这个总督京营戎政对京营主力五军营的影响力就会减一分。如果他能再努力点作死就更好了. 再往后,还有东林君子 想到这里,崇祯心中一阵畅快。 “陛下。”周玉凤行至御前,盈盈下拜。 他伸手扶起她,温声道:“今日起,你便是朕的皇后了。” 周玉凤抬眸,眼中似有泪闪动,却又很快垂下眼帘,低声道:“妾定当克勤克俭,不负陛下所托。”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勋贵们面色各异,有的强作恭谨,有的眼神闪烁。他知道,这些人里,不少还在盘算着如何保住自家的田产、权势,甚至……如何给他这个少年天子使绊子。 不过没关系,这一世,他已经知道谁忠谁奸,谁是大明的敌人! 正思忖间,刚刚晋升司礼监秉笔太监的高宇顺悄然趋近,低声道:“徐启年从辽镇回来了,还带来了三员虎将。” 崇祯眉梢微挑——三员虎将,终于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让他们先去积水潭大营安顿。” 高宇顺躬身退下。 封后大典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礼毕后,崇祯携周玉凤返回乾清宫。路上,他低声对周玉凤道:“你回一趟坤宁宫意思一下,然后还和朕一起住乾清宫,以后咱们天天在一起,永远都不分开。” 大明皇后按照制度应该住坤宁宫——不过在新天朝住惯了“小房子”的崇祯,实在不大习惯和自己的老婆不住在一个“小区”里。而且,他和周皇后“分居”不仅开支太大,还不利于保卫工作。 他的御前亲兵不过万余人,本身的训练任务就很紧,每天抽出一千多人到宫中担任宿卫就顶天了。那点人手得尽可能集中,如果分散开来到处撒一些,可就不大够了。 周玉凤温顺地应下,然后福身告退。 同一日,肃宁伯府。 后园的阁楼内,炭火微红,却驱不散冬日的寒意。侯兴国裹着貂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茶盏边缘,目光阴沉地盯着对面的魏良卿。 “九千岁最近如何?”他低声问。 魏良卿冷笑一声:“老糊涂了,家产交出去九成,人比原来还忙,天天和那个王承恩泡在内承运库。” “他在内承运库做什么?” “帮小皇帝管银子,管田产。”魏良卿语气讥讽,“议罪银收了二百多万两,赎罪田收了一百多万亩,还有一大堆房产和古玩珍宝,不得好好管一管?王承恩啥都不会,不靠我伯父能靠谁?” 侯兴国眯了眯眼:“这么说,九千岁现在……真成了皇上的账房先生?” 魏良卿嗤笑:“不然呢?你以为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侯兴国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宣府、大同那群臭当兵的有没有可能哗变?” 魏良卿眉头一皱,摇头道:“皇上现在手里有点银子可周转了,除了拨出一笔银子给先帝修坟,剩下的大多在了补饷、赈灾上。收到的土地,也大半分给有功将士或给蓟镇补军屯了。” 他说到这里,咬牙切齿:“这说明皇上是把军汉们放在心头的,而且实实在在能拿出些银子……那些臭当兵的遇上明主了,哪里还肯反?” 侯兴国却冷笑一声:“皇上心里只有蓟镇,好的都给了蓟镇,蓟镇的十万将士当然是满意了。可宣府、大同、昌平呢?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魏良卿仍是摇头:“皇上手里总还有几十万活钱和几十万亩土地,能安抚住的。” 侯兴国盯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如果再加上喀喇沁蒙古和建州的八旗兵呢?” 魏良卿浑身一震,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侯兴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也不瞒你,我逃离大宁城后,就和张家口的范东家马不停蹄去了盛京,拜见了黄台吉大汗……”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惊怒,“勾结建奴,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侯兴国却缓缓起身,言语冰冷:“魏兄,失败了才会诛九族,成功了,你我两家就能一举翻盘,九千岁也能重新手握朝纲!” 魏良卿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魏兄,你以为你还能抽身?”侯兴国冷笑一声,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笺,在烛火下轻轻晃动:“魏兄,你可认得这个?” 魏良卿额头上冷汗直冒——那是他的亲笔信! “今年年六月,你托范永斗送给束不的的信,信上讨论的是倒卖硝石的事儿!”侯兴国一字一顿道,“这信上可盖着你的私印” 魏良卿猛地站起身,椅子“砰”地翻倒:“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范东家给我的。”侯兴国阴冷一笑,“他说,若事有不测,这封信能保我一命。” 魏良卿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惊惧。 因为,他通过范永斗给束不的还有喀喇沁蒙古台吉的信可不止一封.如果皇帝看到了这些信,那朵颜卫趁着蓟镇哗变入寇的事情,恐怕就要往有人勾结鞑子谋反的方向发展了! “魏兄,你以为皇上会永远被蒙在鼓里?”侯兴国步步紧逼,“他只是还没查到这一步!一旦查出来,你魏家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魏良卿呼吸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 世上没有不漏风的墙,要查还会查不到?如果有人提供一些证据,那查起来就更快了。 “可若是……咱们赢了……”侯兴国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皇上如果没了,朝局必乱!届时,你我便是拥立新君的首功之臣!” “你疯了?!”魏良卿嘶声道,“这是谋逆!是叛国!” “谋逆?”侯兴国冷笑,“魏兄,你早就谋逆了!你勾结束不的入寇蓟镇,害死多少明军将士?你以为皇上会饶你?” 魏良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至于宣大哗变……”侯兴国继续道,“那是勋贵和世袭武臣们闹事,与咱们何干?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顺便给建州传递消息.” “可……可皇上手里还有银子,还有御前亲军……”魏良卿声音发颤。 “银子?”侯兴国嗤笑,“皇上那点银子,补了蓟镇、宣府、大同的欠饷,还能剩多少?至于御前亲军……区区几千人,挡得住建州铁骑?” 魏良卿死死盯着他,眼中挣扎与恐惧交织。 “魏兄,你伯父魏忠贤一辈子权倾朝野,可如今呢?不过是个替皇上数银子的账房,而且朝不保夕!”侯兴国冷笑,“你甘心吗?你安心吗?你难道就不想再尝一下手握大权的滋味?” 魏良卿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你想怎么做?” 侯兴国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很简单,你盯着那几个还在折腾的勋贵,一旦他们要煽动哗变给小皇帝上眼药,就立刻传信给范永斗。” “范永斗?”魏良卿皱眉。 “他会把消息送到盛京。”侯兴国低声道,“小皇帝是个冒进的,和英宗、武宗一般,若是宣府哗变,他多半也会亲出抚军,如果黄台吉大汗的天兵在那时候西进.” “伯爷,您知道土木堡吧?英宗爷那么多兵马,还有英国公张辅这样的宿将跟随,莫名其妙就崩了.朝中诸公有什么责任吗?没有啊!” “天子亲军的老底子还是御马监的人马,那一万多号净军也都还在吧?天子如果折在外面,这些人是听魏公公的,还是听张之极、朱纯臣的?” “今儿是周氏封后吧?周皇后、张皇后谁当太后,还不是九千岁说了算?” “就算事情不成,那又能如何?皇上之前屠大宁,喀喇沁蒙古去盛京哭求,黄台吉大汗出兵为附庸讨回公道这很合理吧?没有人会怀疑到您头上的!您只是在暗中通风报信当年的土木堡,未必没有人在给鞑子通消息!” 魏良卿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疯狂取代:“……好,干了!事情败露了,咱们是反贼;可若成了,咱们就是再造乾坤的权臣!” (本章完) 第43章 谁能守住,就是谁的!(求追读,求收 第43章 谁能守住,就是谁的!(求追读,求收藏) 十二月初二,文华殿。 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朱由检端坐御案后,看着阶下的三人。 左都御史、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兵部右侍郎李邦华,这两人站得比较近,显然是一伙儿的。而被他俩孤立的那位,便是刚从南京星夜兼程赶来的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只见他一身半旧的白袍,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角皱纹深刻,唯有一双眼睛,锐利依旧,——在孙承宗、李邦华眼里,这个王在晋稍微有点“阉”啊!不是阉人,而是阉党。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齐声见礼。 朱由检抬手虚扶:“平身,都赐座。”目光落在王在晋身上,“王卿一路辛苦。南京路远,难为你了。” 王在晋躬身道:“陛下召对,臣星夜兼程,不敢言苦。不知陛下急召老臣,所为何事?” 朱由检的语调平稳得不似一个少年:“朕召王卿来是为了辽事。”他又将目光转向了王在晋、李邦华,“辽事糜烂至此,非一日之寒。朕召三位爱卿来,不为虚言,只求实策。锦州、宁远,要不要守?旅顺、皮岛,要不要守?若要守,如何守?王卿,你先说。” 王在晋深吸一口气,白的胡须微颤:“陛下,老臣斗胆直言,锦州、宁远,守不起!”他顿了顿,迎着崇祯看不出喜怒的目光,继续道,“辽饷年耗四五百万两,如无底之洞!朝廷赋税几何?北直隶、山东、河南,民力已竭,盗贼蜂起!强征辽饷,剜肉补疮,得不偿失!不如壮士断腕,弃守锦宁,退保山海关!深沟高垒,精练士卒,省下之饷,移作整顿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之用!此四镇,乃京师屏障,中原门户,方为根本!” 他话锋一转,指向辽南:“至于旅顺、皮岛,其地悬于海外,控扼渤海咽喉,牵制建奴腹背,战略价值不言而喻!然……朝廷财政枯竭至此,若不舍锦宁,实无余力支撑辽南。若陛下能决断弃守锦宁,则省下巨饷,或可支撑旅顺、皮岛防务。然毛文龙其人……”王在晋眉头紧锁,忧色深重,“拥兵自重,虚报兵额,割据自保,已成尾大不掉之势!欲守旅顺、皮岛,必先严加节制毛帅,否则,恐非朝廷之福!” 崇祯面无表情,目光转向孙承宗:“孙先生以为如何?” 孙承宗腰背挺直,目光如炬:“陛下!锦州、宁远,绝不可弃!此二城,乃我大明在辽东仅存之据点!弃之,则山海关直面奴锋!奴酋黄台吉野心勃勃,若得辽西走廊,进可窥伺蓟镇,退可经营辽沈,根基立稳!届时再想制之,难如登天!守锦宁,非为寸土,实为争势!争时间!” 他略一停顿:“老臣以为,当以辽人守辽土!以辽饷养辽兵!汰弱留强,精练士卒!依托宁远、锦州坚城重炮,步步为营,堡垒推进!同时,联合东江镇毛文龙部,东西夹击,袭扰建奴后方,迫其分兵!此乃‘以守为攻,渐图恢复’之策!五年!给老臣五年时间,整饬防务,恢复屯田,封锁建奴盐铁粮道,必使其经济困顿,根基动摇!届时,复辽阳,收沈阳,非是空谈!” 说到旅顺、皮岛,孙承宗神色同样凝重:“旅顺控海路咽喉,皮岛如插敌后利刃,二者皆牵制要地,必须坚守!然毛文龙……”他冷哼一声,与王在晋如出一辙,“跋扈难制,虚耗粮饷,已成痼疾!非严加管束不可!” 崇祯心中暗叹,无论是王在晋的“收缩固本”,还是孙承宗的“进取复辽”,都比袁崇焕那“五年平辽”的空谈务实得多!袁崇焕那厮,简直是激进到了连孙承宗这个激进派都觉得太激进的地步!也就是自己当年“真是一个孩子”,才会被他一忽悠就上了头! 他目光最后落在李邦华身上:“李卿,你的看法呢?” 李邦华曾巡抚天津,亲历辽事,此刻面色沉静,缓缓开口:“陛下,臣以为,王尚书与孙阁老所言,皆有其理,亦有其弊。锦州、宁远,已成防线,骤然放弃,军心必溃,风险太大。然继续倾全国之力填辽东无底之洞,亦是死路。臣斗胆建言,可否折中?” 他条理清晰:“其一,锦州、宁远不可轻弃!然驻军需大加裁汰!汰老弱,留精锐!粮饷供给,亦需严核!绝不能再任由辽镇虚报冒领!其二,辽饷加派,当立即停止!加征一分二厘,民力已竭!再征,恐生大变!其三,王尚书整顿蓟、宣、大、昌四镇之策,臣深以为然!当立即着手!此四镇乃京师屏障,其重要性,尤在辽镇之上!当以整顿辽镇所省之饷,优先充实此四镇!其四,对建奴,暂取守势!深沟高垒,精练士卒,恢复元气!待四镇稳固,国力稍复,再图进取!” 他看向辽南:“至于旅顺、皮岛……旅顺孤悬半岛,冬季海冰封路,建奴铁骑可绕行突袭,实难固守。皮岛毛帅,虽骄横难制,虚耗粮饷,然其牵制作用,确如孙阁老所言,不容忽视。臣以为,当约束而非废弃。同时,应大力发展天津水师!以水师之利,巡弋渤海,既可支援辽西、辽东沿海据点,亦可择机袭扰建奴漫长海岸,断其粮道,焚其仓廪,使其首尾难顾!此乃以海制陆之长策!” 崇祯听得连连点头。李邦华身为东林,却不党同伐异,能就事论事,提出务实折中之策,尤为难得。可见东林之中,亦有真君子! 殿内一时寂静,崇祯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三位重臣,缓缓开口: “三位爱卿所言,皆是为国筹谋,朕心甚慰。然辽东糜烂,非一日可复;朝廷拮据,亦非旦夕可解。锦州、旅顺,皆不可轻弃,却又都难守……朕思虑再三,有一想法,想听听三位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就是锦州、旅顺二地,谁能守住,就是谁的!” 此言一出,阶下三人俱是一震!王在晋猛地抬头,孙承宗白的眉毛紧锁,李邦华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 “陛下!”王在晋率先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陛下之意……是要效仿唐朝,设立藩镇吗?万万不可啊!藩镇之祸,殷鉴不远!此乃饮鸩止渴,遗祸无穷!” 孙承宗也急切道:“陛下三思!藩镇割据,尾大不掉,终成国之大患!汉末州牧,唐季节度,皆前车之覆!” 李邦华虽未直言反对,但紧锁的眉头也表明了他的忧虑。 崇祯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看透世事的苍凉:“藩镇之祸?三位爱卿,你们只看到藩镇割据之害,可曾想过,唐朝若无那些藩镇,恐怕早就亡了吧?是那些藩镇,替大唐续了命!”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如今我大明,辽东将门,哪个不养着成百上千的家丁?祖大寿的关宁铁骑,毛文龙的东江健儿,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可朝廷的饷银,真的能如数发到每个兵卒手里吗?那些家丁,认的是将主,还是朝廷?说句诛心的话,他们早已有割据自雄之实,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既然如此,朕何不就把这名分给他们!把锦州封给一个愿意担起守土之责的辽东将门,世袭罔替,永镇锦州!把旅顺封给毛文龙,让他永镇旅顺!朝廷每年给他们一笔定额的粮饷,让他们替朕,替大明,守住这国门!”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你们替朕算算!若有一万精实之兵,能守住锦州否?能守住旅顺否?这一万精兵,按两千骑兵,八千步兵来算,朕这两日算了笔账……” 崇祯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按照辽兵精锐的高额饷银来算,骑兵月饷二两四钱,年二十八两八钱,两千骑便是五万七千六百两;步兵月饷一两五钱,年十八两,八千步便是十四万四千两。合计二十万一千六百两!朕再给他们凑个整,给二十五万!” “兵士口粮,年需六万石。战马两千匹,年耗豆二万一千六百石,草一千零八十万斤!若将这些粮草都折成银子,按平价算,豆一石一两二钱,米一石八钱,草百斤二两五钱……,算上运费,总计约三十万八千两!” “再加上些军械维护、抚恤杂项,算它二十万两!这一万精兵,一年费,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七十六万两!”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两万精兵,不过一百五十二万两!宁远若再设一藩,三处相加,年耗不过二百二十八万两!比起如今辽饷无底洞般的四五百万两,还要节省不少,省下的银子,还可以补在蓟镇、宣化、大同!要不然,蓟镇、宣化、大同都不用黄台吉来打,自己都要反了! 而且,朕给的,是实饷!养的是实兵!守的是实土!” 他目光如电,扫过目瞪口呆的三人:“三位爱卿!你们告诉朕!比起现在这样,银子了,兵却虚了,地也丢了,还把蓟镇、宣化、大同给饿反了,朕这个法子,如何?!谁能替朕守住锦州、旅顺、宁远,朕就把那块地,永镇给他!朝廷给饷,他替朝廷守土!这笔买卖,做得做不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王在晋、孙承宗、李邦华三人被崇祯的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这三个都是读书人,都是精通史书的,对于藩镇割据这种事儿当然是深恶痛绝的! 但大明现在这局面.养九边十三镇的银子都拿去保辽镇都不一定够!那十二镇怎么活?他们活不了,都反了,大明还能活? 崇祯看着他们三人闭口不言,忽然猛地一拍御案,黄梨木发出沉闷的巨响,把三人吓了一跳! “说话啊!”崇祯放沉了声音,“朕的钱!朕的兵!朕的江山!与其被那些蠹虫一点点蛀空,被那些庸将一寸寸丢掉!朕宁愿把它们交给能守住的人!交给敢拼命的人!这大明的江山,是朕的!也是天下人的!但归根结底”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是属于能守住它的人的!” (本章完) 第44章 廷推 廷议 管皇上?(今晚12点有加更 第44章 廷推 廷议 管皇上?(今晚12点有加更) 殿内又是一片死寂。 王在晋、孙承宗、李邦华三人脸色变幻不定,崇祯最后那句话如同重锤,沉沉砸在三人心口——江山……归根结底,是属于能守住它的人的! 这话听着,怎么隐隐透出“天子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意思? 如今的大明即便再不济,也还不到晚唐藩镇割据、五代更迭那般境地,天子这思路,未免跳得太快了些? 王在晋眉头紧锁,喉头干涩,勉强开口:“陛下……此策……太过惊世骇俗。纵有唐时藩镇暂续国祚之实,然其遗祸深远……” “遗祸?”崇祯径直打断,目光沉静如寒潭,“王卿,你知兵。朕问你,除了放权养藩镇,还有别的法子,能用二百多万两稳住辽西、辽南的局面吗?若朝廷在辽西、辽南一年耗费五百万……那另外的八边十二镇,五十万将士又当如何?就算一人一月只给半两饷银,一年也需三百万两!这还没算骑兵、军官之厚饷,以及装备粮草。” 他稍顿,声音更沉:“还有京营、锦衣卫,两京一十三省的水陆大军,还有那么多官员,那么多藩王郡王和皇亲国戚……朝廷一年岁入才多少?如今拆十二镇的墙,补辽东的窟窿,一边强征辽饷刮穷鬼的银子,能撑多久?一年两年,或可苦一苦百姓,苦一苦边军,五年六年,八年九年呢?边军能不反?穷鬼能不反?” 他目光转向孙承宗与李邦华:“孙先生,李卿,你们也说一说!” 孙承宗白胡须微颤。他是历任辽督中,钱最多的,那“堡垒推进”的复辽大计若真要推行,没个几千万两军费绝难完成。皇帝的话,正戳中他的痛处。他重重一叹:“陛下……老臣……无话可说。此策……虽不合祖制,然……或许真是当下唯一可行之法。只是……如何节制?如何防其坐大生乱?” 李邦华更加务实,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若真能如陛下所言,实饷养实兵,守实土,确可节省巨饷,提振战力。然永镇之权,非同小可。如何遴选镇守?如何考核功过?如何防其拥兵自重,反噬朝廷?此中细则,需慎之又慎!” 见三人态度有所松动,崇祯心中一定,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细则,朕自会与诸卿详议。但大方向,就这么定了!王卿!” 王在晋浑身一震,躬身应道:“老臣在。” “朕命你为兵部尚书,全权负责整顿辽镇、蓟镇、宣府、大同、昌平五镇军务!汰冗兵,核空饷,清屯田!将省下之饷,优先充实蓟、宣、大、昌四镇!至于辽东……就依朕方才所言,锦州、宁远、旅顺三地,谁能守住,就是谁的!具体人选、章程,你尽快拟个条陈上来!” 王在晋只觉肩头重担如山,但迎着皇帝信任的目光,他无法推拒,起身下拜,重重叩首:“老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然老臣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崇祯一摆手:“讲!朕这里,言者无罪!” 王在晋抬头,迎视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明鉴!辽东设‘三藩’永镇,此乃动摇国本、干系大明北疆乃至天下格局之惊天巨策!非议一策,实立一国也!如此大事,岂可不付廷议,仅凭陛下与老臣等三数人于殿中密决?” 他语气愈发恳切:“非经廷议,难以聚拢群臣智识,权衡诸般利害,更难以服天下之公心!若无名分,无公论,辽东诸将纵然心动,又有何胆气敢接这‘永镇’之实?师出无名,言不顺则事不成,将士心中不安,如何能死心塌地守土?且……” 他看向孙承宗与李邦华,见二人眼中皆有赞同之色,便继续道:“……且老臣这兵部尚书之职,掌全国兵务,更是中枢要害。也恳请陛下允以廷推公选!如此,于规制无亏,于人心可安,老臣……也方可堂皇视事!” “王本兵此言极是!”孙承宗立刻附议,他捻着胡须,语重心长,“陛下登极以来,制服奸佞,廓清朝堂,正值乾坤鼎革、百废待举之时。当其时也,陛下出于雷霆手段,乾纲独断,不经廷议廷推,亦属迫不得已,臣等深以为然。然……” 他话锋一转:“如今奸党束手,朝局初定,政令所出,当渐归正途。祖宗设廷议、廷推之法,乃求‘公议’以‘杜专断’。陛下乃英明圣主,自当行光明正大之道。重大人事如本兵、如封疆大吏,重大国策如永镇之议,若再绕过廷推廷议,一则有违祖宗成宪,恐损陛下圣德之明;二则……人心或有猜疑,恐于推行新政反生窒碍。恳请陛下三思!” 李邦华也深深躬身:“孙先生与王本兵所言,俱是老成谋国之见,句句出于公心。陛下若能将辽东永镇之策与本兵人选一并付诸廷议廷推,昭示天下,正名分,定人心,则事半功倍,诸事易行!臣亦以为,正当其时!” “道理……都在你们这里了。”崇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辨不出情绪。 三位老臣心都提了起来,紧张地望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一个恍惚间,崇祯思绪飞转。他想起了上上一世肃清阉党时的情景——那时群臣惊惶,人人自危,魏忠贤虽倒,其党羽势力却仍盘根错节。若那时天真地去搞什么“廷议”,阉党余孽岂会心甘情愿投票将旧日同僚乃至自己送上断头台?权力的洗牌,本就是生死之争,靠公议根本行不通。 而这一世,他对魏忠贤又打又拉,对大批中下层官员网开一面——许其交议罪银、赎罪田,主动“收狗”,让黄立极等人加入“帝党”为“皇帝之忠犬”,不就是为了今日! 廷议、廷推,自然好。祖宗之法自有其高明。但前提是——这议出的结果,推出的人选,都得“甚合朕意”才行! 若朝堂尽是“东林众正盈朝”,满脑子门户之见与书呆子气的“圣贤之道”,那他崇祯的决策,恐在廷议的唾沫横飞中被搅乱,在廷推的门户倾轧中被否定。那可大为不妙。 所以,朝中必须保留相当数量那些曾依附魏忠贤、如今交了议罪银、写了悔过书、名字捏在自己手中的“前阉党”。他们是暗桩,是棋子,更是关键时能让天平倾斜的砝码。不听话?那些悔过书便是催命符,随时可翻出公布,名正言顺下狱问罪……听话的,自是“戴罪图功”的好官。 权力这潭水,既需廷议廷推的“清水”梳洗门面,示以程序合法;更需保留那些能搅动淤泥、左右局势的“暗流”,以确保那“清水”终流向自己需要之处。 “……辽东之策,事关江山社稷,王卿所虑极是,非经廷议不可。”崇祯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三人,脸色平静。“孙先生、李卿之言,老成谋国,亦是金玉良言。当此新朝气象初定之时,政令所出,确需更加光明正大,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他略顿,摆出从善如流的姿态:“允了!” “兵部尚书一职,乃国朝武选重地,关乎天下兵事兴革。王在晋!”他目光锐利直视。 王在晋心头一震,躬身:“老臣在!” “朕加你兵部右侍郎衔,即刻署理兵部一切事宜!吏部即日行文廷推尚书正选,你是署官,自然名列候选!朕要看看,这廷推公论,是否与朕所见略同!” “至于辽东永镇之策……”崇祯语气沉缓而意味深长,“此事干系过巨,一旦泄露,天下必生波澜,辽东将士亦会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汰冗兵、清屯田、核空饷、省粮秣!未肃清军务根基,何谈分封裂土之实?三位爱卿既已知朕意,当心照不宣,先做实眼前事。待兵部尚书廷推定夺,诸镇弊政理出头绪,方是将其提付廷议,昭告天下,明正言顺之际!此时,还须‘事以密成’!” “臣等(老臣)领旨!陛下圣明烛照,思虑周全!”王在晋、孙承宗、李邦华三人几乎同时深深拜下,那一声“圣明”比先前更响,亦带着一丝心领神会的释然。 王在晋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廷推终于要恢复了,自己就能名正言顺出任本兵,接下去的事情也会好办一些。至于辽东永镇这等大事,皇上同意走廷议“正途”,只要求暂密,确是稳妥。 不先清理门户、厘清账目、整饬京畿周边军镇,贸然抛出此策,非但无益,反招大乱。 孙承宗与李邦华亦暗吁一口气。皇帝终究尊重法统,采纳了廷议廷推之议。这位登基以来多行非常之举的年轻天子,在大权在握后,似向士大夫认同的规则靠拢了一步。 看着阶下齐声领旨的三人,崇祯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管我?约束我? 用廷推、廷议来约束? 很好! 那便好好走这套程序。 且看是朕引导“公论”,还是尔等真能以“规矩”管住“天子”! (本章完) 第45章 阉党?东林党?都是朕的走狗(加更, 第45章 阉党?东林党?都是朕的走狗(加更,求9月月票) 文华殿内,炭火无声,唯有御案上黄梨保温杯升腾起的袅袅白气,在略显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扭动。 崇祯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肃立的三人。 首辅兼吏部尚书黄立极、吏部侍郎房壮丽、左都御史孙承宗。 找这三位来,当然是为了安排明儿的“狗斗”,或者叫廷推。 “三位爱卿,”崇祯开口,声音平稳,一本正经,“朕登极以来,朝局初定,百废待兴。这用人行政,首重规矩。自今日起,凡三品及以上官员任免,必经廷推。四品及以下,则由吏部部推,或由朕特旨简任。诸位以为如何?” 黄立极立刻躬身,恭维话送上:“陛下圣明!如此方能集思广益,彰显朝廷用人之公!” 房壮丽和孙承宗也紧随其后:“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崇祯微微颔首——态度都挺端正的,然后他就切入正题:“既如此,这第一次廷推,便需开个好头。眼下有两个紧要职位空缺,需尽快推举贤能。”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掠过:“其一,便是兵部尚书一职。王在晋以右侍郎衔署理部务已有数日,于整顿京营、清查兵额颇有建树,此次便将他列入廷推候选,走个明路。” 孙承宗、黄立极和房壮丽三面色不变,此事他们早有预料。 “其二,”崇祯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让三人猝不及防的职位,“便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一职。” 两淮盐运使? 黄立极和房壮丽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俱是疑惑。这个从三品的肥缺固然重要,但似乎没必要与兵部尚书这等要职放在第一次廷推上相提并论吧?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疑虑,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中已经加上了不悦:“两淮盐税,乃国朝岁入之重,年额定一百二十万两,实收却常年不足八十万!盐政疲敝,私枭横行,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者不知凡几!如今国用艰难,九边嗷嗷待哺,这盐税,一分一厘都不能再流失!”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黄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故此,两淮盐运使,非干练能臣不可胜任。朕思来想去,此人需满足几个条件。”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一字一句道:“第一,需曾任巡盐御史,深谙盐务关窍,熟知其中积弊与生财之道!” “第二,需有总宪之风,曾任左都御史或副佥之职最佳,如此方能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肃清盐场、漕运之贪腐!” “第三,需通晓兵事,至少曾在兵部任过堂官!如此方知盐税之于军饷是何等性命攸关,方能用心替朕、替朝廷守住这笔养兵的钱!” 他每说一条,阶下三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条件……一条条,一件件,分明就是给那个刚刚倒台、在家“闭门思过”的人量身定做! 曾任巡盐御史?崔呈秀巡按淮扬时,包庇私盐,自己就捞得盆满钵满! 总宪之风?崔呈秀是当过左都御史,不过是帮着魏忠贤铲除异己,搞“阉党专政”! 通晓兵事?崔呈秀更是当过兵部尚书,任上卖官鬻爵,倒腾军械,克扣兵饷,哪一样少了他? 黄立极心中暗喜——崔呈秀看来也入了“帝党”,和他是同党了。 看来万岁爷的帝心还是向着帝党的! 房壮丽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孙承宗胸膛微微起伏,白的胡须轻颤。这二位显然憋着一肚子气。 让崔呈秀这种巨贪大恶之徒,刚刚交完议罪银,转头就去执掌天下第一肥缺的两淮盐运司? 陛下这是……这是想干什么?嫌他贪得还不够?还是嫌两淮盐政败坏的还不够快? 又或者.是想等崔呈秀再贪污后再收一笔议罪银?您这是可持续“反贪”,不对,是可持续的竭泽而渔啊! 殿内陷入一种难堪的死寂,落针可闻.就是没人喊“圣明”。 不喊“圣明”,你们的忠诚呢? 只有崇祯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他脸色微微一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不满的咳嗽声。 首辅黄立极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开始“献忠”,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清晰而迅速地响起:“臣!领旨!陛下深思远虑,此议甚妥!两淮盐政确需如此干练之臣方能整顿!臣定当遵照圣意,将崔……将此合适人选,列入廷推候选!” 帝党的走狗果然还是比较忠诚的。 崇祯又将目光转向房壮丽和孙承宗——东林党也是要的,没他们在边上龇牙咧嘴准备虽时要咬帝党,这帮帝党就只知道自己贪,不知道给皇上分银子了! 被崇祯注视的房壮丽暗叹一声,躬身道:“臣附议。” 孙承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拱手道:“老臣……遵旨。” “好。”崇祯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部署,“此次廷推,参与之人,朕也定了。” “九卿之中,吏部,就由黄先生亲自去。户部郭允厚,工部李从心,刑部薛贞,都由尚书出席。” 黄立极心中默默计算,吏部是自己、户部郭允厚、工部李从心、刑部薛贞……这四位,可都是昔日阉党阵营的中坚!虽然如今都“幡然悔悟”,应该都交了议罪银,算是陛下的人了。 “兵部,”崇祯继续道,“尚书空缺,就让左侍郎李邦华去。礼部,让右侍郎钱谦益去。” 李邦华、钱谦益,这是清流,是东林一脉的代表。 “再加上左都御史孙先生,大理寺卿张九德,通政使杨绍震。如此,九卿便齐了。” 黄立极心里猛地一跳,飞快地算了一下账: 阉党背景的:自己(吏)、郭允厚(户)、李从心(工)、薛贞(刑)——四人。 东林或反阉党的:孙承宗(都)、李邦华(兵侍郎)、钱谦益(礼侍郎)、杨绍震(通政)——四人。 还有一个……大理寺卿张九德,这是个有名的老油条,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四对四,再加一根墙头草! 这阵容……陛下哪里是要廷推?这分明是摆开擂台,让阉党和东林当面锣对面鼓地干一场!而那根墙头草倒向哪边,哪边就能赢! 等等,胜负手,会全系于张九德一人之身?不,那不可能! 黄立极忽然明白了,陛下要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表面上的公推”,而是要一场在他掌控下的、势均力敌的“狗斗”。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朝堂之上,谁能上去,谁该下来,最终只取决于一件事——圣心独断! 崇祯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后靠,端起那杯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轻轻吹了吹气。 阉党如何?东林又如何? 都要当朕领导下的忠实走狗! 而且,这走狗不仅要会“走”,还要会“斗”! “走”,意味着会“干活”,而“斗”,则意味着“忠诚”!只有忠诚的走狗,才能在未来的大明朝堂“狗斗”中站稳。 他啜了口茶,淡淡吩咐道:“事宜早不宜迟,廷推就定在后日吧。黄先生,下去好生安排。” “臣,遵旨!”黄立极深深一揖,领着心思各异的房壮丽和孙承宗,躬身退出了文华殿。 (本章完) 第46章 狗斗,推二送四(求收藏,求追读) 第46章 狗斗,推二送四(求收藏,求追读) 十一月二十九,右顺门内一处不甚宽敞的便殿中。 一把交椅在中间,十把交椅列左右。左边五把,坐着首辅兼吏部尚书黄立极、户部尚书郭允厚、工部尚书李从心、刑部尚书薛贞等四人。这四位,昔日皆是魏忠贤门下奔走之辈,如今交了议罪银,写了悔过书,算是洗心革面,成了陛下口中“戴罪图功”的“帝党”。 右边五把,也坐了四人,坐着左都御史兼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礼部右侍郎钱谦益、通政使杨绍震。这四位,或为清流领袖,或为东林骨干,或为反阉健将,自是另一番气象。 两边各有一把椅子,空空荡荡,暂无人坐。那是留给“墙头草”大理寺卿张九德的。他现在正站在两派当中,胖乎乎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窘迫和为难,左看看,右瞧瞧,仿佛那两边的椅子都烫屁股。 这坐哪儿,可不是小事。往左,那是明白告诉世人,他张九德要跟着“帝党”走了。往右,那就是铁了心要跟东林站一块。 正犹豫间,东林那边,孙承宗捋了捋白的胡须,笑着开口:“曙海(张九德字),来来来,这边宽敞,老夫边上还有个空位。” 这一声招呼,坐在孙承宗下首的钱谦益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顿时僵了一瞬。他才是士林清议的领袖,东林在朝中的魁首!老孙仗着阁老和总宪的身份,就想越过自己拉人? 他那阁老兼左都御史,就跟对面黄立极的阁老兼吏部尚书一样,都是权力交接时的权宜之计,名不正言不顺——阁老和总宪或吏部尚书通常是不能兼任的(特殊情况下,短时间内兼任例外)。 钱谦益心思电转,几乎立刻也端出一副更加热络的笑脸,朝着张九德招手:“是啊,曙海,过来坐吧。” 东林这边明目张胆地拉人,对面“帝党”岂能坐视? 首辅黄立极呵呵一笑,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曙海兄,随意坐便是。坐哪里,不都是为万岁爷办差,为朝廷效力么?心向皇上,坐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这话,绵里藏针,点明了关键——甭管坐哪边,如今都得认清谁才是主子。 张九德脸上笑容更盛,如同弥勒佛一般,先朝着黄立极那边拱拱手:“黄阁老说的是,说的是。”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挪了几步,竟真个坐到了孙承宗那一侧的最末一张椅子上。 黄立极脸上笑容不变,目光却幽幽地瞥了孙承宗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孙承宗这等老江湖如何不懂?——我们这边,老夫说了算。你们东林那边,好像不太平啊,孙阁老,你这领头羊,镇不镇得住场子? 孙承宗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这微妙的平衡,朝着对面的黄立极开口道:“黄阁老,您兼着天官(吏部尚书),照祖制旧例,今日廷推,该由您来主持。” 黄立极点点头,也不推辞,起身走到那上首的空椅坐下,目光扫过两边众人,缓缓开口:“承蒙陛下信重,今日廷推,便由老夫主持。今日要推的职位有二,一是兵部尚书正选,二是两淮都转盐运使司盐运使。”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规矩,各推两到三人,呈报御前,由圣天子宸衷独断。咱们先议本兵人选。邦华,你是兵部左侍郎,署理部务也有些时日,你先说说看法。” 李邦华面色沉静,起身先向黄立极及众人微微一揖,才开口道:“如今辽事、虏事、流寇事并急,兵部需一老成持重、通晓军务之臣坐镇。署理兵部右侍郎王在晋,王公,历任兵部、经略辽东,熟知九边情弊,之前核验兵额,颇有章法。下官以为,王公可为一选。”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王在晋是皇帝看重的人,如今署理部务,转正是顺理成章。两边都没什么意见。 黄立极目光转向孙承宗:“孙阁老,您历任辽督,知兵善任,您的意思呢?” 孙承宗抚须,看了一眼身旁的钱谦益,才缓缓道:“王在晋确是合适人选。然本兵之位,干系重大,不妨多推一二贤才,供陛下圣裁。老夫以为,前任宁远巡抚袁崇焕,数年戍边,力保宁远、锦州不失,更有宁远、宁锦两场大捷,挫奴酋锐气,功在社稷。其人有胆略,通兵事,亦可为一选。” 钱谦益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附和:“元素(袁崇焕字)确是干才,当得此选。” 这是他私下与孙承宗、李邦华通气的结果。袁崇焕性子太急,皇帝眼下定然不会让他做本兵,但推出来,占个名额,接下来就好运作他接替王在晋空出来的兵部侍郎缺,甚至争一争辽东督师。 黄立极对此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反正这“袁蛮子”不可能被皇帝圈中本兵。他点点头:“袁元素,确是良选。还有其他人选吗?” 孙承宗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老夫再推一人:原礼部右侍郎徐光启。徐子先(徐光启字)虽以理学、西学见长,然其通晓火器、练兵之法,曾上《练兵疏》,所言切中时弊。如今国朝急需强兵利器,子先之才,或可大用。” 他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的钱谦益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徐光启?他罢官前是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而自己现在是礼部左侍郎兼侍讲学士!这两个位置都是清贵无比,极易入阁的阶梯!老孙推徐光启……这是想抬举徐光启来压自己一头?还是想把徐光启这颗棋子也纳入他的麾下? 这个老孙想要夺东林党的权啊! 钱谦益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微笑,仿佛浑不在意。 黄立极将钱谦益那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徐子先……嗯,亦是老臣,熟知兵事。好,本兵人选,便暂定王在晋、袁崇焕、徐光启三人。接下来,议两淮盐运使。” 他神色一正,语气加重了几分:“两淮盐税,关乎国计,尤系辽饷、边饷之根本!近年来盐政废弛,私枭猖獗,税银流失严重。陛下对此甚为关切,特旨要求此番必要推选一真正能臣干吏,整顿盐务,充盈国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诸位若无异议,咱们便推举人选?” 这等情况下,谁会有疑义?自然是“谨遵圣意”、“并无异议”。 黄立极满意地点点头,率先开口:“既然如此,老夫以为,前任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崔呈秀,曾巡按淮扬,深谙盐务关窍;掌兵部时,亦知军饷之重。由其出任两淮盐运使,正可雷霆手段,扫除积弊,为陛下收足盐税!”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右边东林几人脸色瞬间都变了。 钱谦益更是猛地抬起头,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不可!万万不可!崔呈秀贪渎营私,声名狼藉,天下皆知!其方才缴纳巨万议罪银,闭门思过,岂能转眼间委以盐运重任?此非肥缺,实乃肥鼠入米缸!我等绝难同意!” 他反应激烈,完全在黄立极意料之中。黄立极并不看他,反而将目光投向孙承宗,那意思很明显:孙阁老,你们东林魁首都跳脚了,您老是个什么章程?陛下可是这个意思…… 孙承宗面沉如水,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盖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仿佛那杯中是甚么琼浆玉液一般。 直到钱谦益都快按捺不住了,又打算要开喷,他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崔呈秀……确有不妥。盐运使之职,非比寻常,非但需熟知盐务,更需清廉刚正之臣。老夫倒有两个人选。” 他目光平和地看向黄立极:“原巡按御史侯恂侯若谷(侯恂字),原南京户部新饷司郎中杨鹤杨修龄(杨鹤字)。此二人皆因忤逆朝中权贵去职,清廉有为,若谷曾巡按地方,修龄更熟知钱粮之事。二人皆可任盐运之职。” 他这一下,轻飘飘推出两个人! 黄立极和钱谦益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侯恂、杨鹤?皇上怎么可能选他们当盐运使? 但孙承宗这老狐狸的意思,根本不在盐运使! 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这四个人,都是被阉党迫害罢免的!如今阉党没了,变成了“帝党”,魏忠贤、崔呈秀等人都交了大笔议罪银——要交议罪银说明他们有罪啊!既然如此,被他们迫害的官员起复是理所当然。 起复官员,若任原职或品级相当的四品以下官职,通常不需廷推,部推或皇帝直接下中旨即可! 孙承宗这是在借廷推的场合,明目张胆地替东林系被打压的官员“挂号”! 他推出了四个需要“起复”的人选,皇帝无论如何,总得意思意思,安排几个吧?袁崇焕可以回辽东,徐光启可以回礼部或者去兵部管火器,侯恂、杨鹤怎么也能捞个四品官! 这分明是“推二送四”! 而这四个中的三个都是孙承宗这个“东林二魁之一”捞出来的,他们一旦起复,就都是老孙的人。 钱谦益.危矣! 黄立极看着孙承宗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心里暗骂一声“老滑头”,脸上却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笑容:“孙阁老思虑周详,荐举贤才,为国储士,老夫佩服!既然如此,两淮盐运使人选,便定为侯恂、杨鹤、崔呈秀三人将崔呈秀列在末尾。如何?若无异议,今日廷推人选已定,老夫这便整理题本,呈送御前,恭请圣裁!” 便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心思百转。 殿外檐下,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收回探听的耳朵,快步朝着乾清宫方向跑去. (本章完) 第47章 朕最懂谁是大明的真忠臣了!(求月票 第47章 朕最懂谁是大明的真忠臣了!(求月票 求收藏 求追读!) 文华殿内炭火无声,殿外北风呼啸。 崇祯端坐御案后,平静听完黄立极关于廷推过程的回奏。孙承宗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诸位臣工都是秉公推举?”崇祯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 黄立极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虽有些许讨论,然皆是为国举贤。”他将手中题本高举过头,“此乃廷推题本,恭请陛下圣览。” 侍立一旁的高宇顺上前接过题本,放在御案上。 崇祯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在黄绫封面上划过,目光转向孙承宗:“孙先生,此次廷推,东林诸公可还满意?” 孙承宗微微欠身:“回陛下,廷推乃朝廷公器,唯才是举,并无门户之见。老臣等只是尽本分,推举合适之人,供陛下宸衷独断。” 崇祯点点头,翻开题本。前面关于王在晋、崔呈秀的推举他一扫而过,目光最终落在“陪跑”的名单上。 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 四个名字仿佛带着魔力,将他拉入尘封的记忆。 袁崇焕……那个在平台召对时夸下“五年平辽”海口的袁蛮子。一度让让他看到了大明复兴的曙光,最终因为了己巳之变被千刀万剐。 己巳之变啊! 徐光启……那个钻研西学、一心想要用火器强军的老臣。还有他那个学生孙元化,搞西式火器有一套,可是却没有带兵的真本事,最终被自家练出的精兵反噬。 侯恂……这个名字让他想到左良玉——大敌当前还在热衷内斗,真是太不像话了。 最后,目光定格在杨鹤这个名字上。 杨鹤……杨嗣昌! 一想到杨嗣昌,崇祯心里就说不出的难受。那是上上一世真正被他倚为股肱的擎天之柱的重臣!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眼瞅着就要将流寇逼入绝境。 可建奴又一次破口入塞!逼得他将杨嗣昌调离剿匪前线。功亏一篑!杨嗣昌最后是累死了,还是忧惧而亡了?崇祯也不是太清楚,只记得听闻此公死讯时,那种天地崩塌般的绝望。 殿内寂静无声。黄立极和孙承宗低头,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决定。 良久,崇祯长长吸了一口气,将酸涩逼回。 他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清明。手指重重点在题本上那几个名字上:“袁崇焕、徐光启、侯恂、杨鹤……都是历经磨难的老臣了。” 他顿了顿:“都来北京吧。朕要见见他们。” 黄立极和孙承宗同时一怔。 崇祯声音再次响起:“告诉杨鹤,让他把儿子杨嗣昌也带来。还有徐光启的学生孙元化,一并叫来。”他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个孙传庭,好像在代州闲居,也一并召来。” “朕都要见见。” 孙承宗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惊喜如潮水般涌来。他原本只想“推二送四”,为东林系官员争取起复机会。没想到皇帝全盘接受,还额外加了三个! 他激动得胡须微颤,深深躬身:“老臣遵旨!陛下求贤若渴,广纳忠良,实乃社稷之福!” 黄立极心头剧震,后背沁出冷汗。孙承宗推四个,皇帝收四个还加三个?难道陛下嫌“帝党”的忠诚还不够多?要继续加强东林党的力量? 他压下惊惶,深深拜下,用无比忠诚的语气道:“臣遵旨!陛下圣明!慧眼识珠,广罗贤才,臣等佩服之至!” 崇祯此刻并没有想朝廷“狗斗”的事情,他想的是大明还有许多“久经考验”的真忠臣! 杨嗣昌、孙传庭、卢象升、孙祖寿、孙应元、黄得功、周遇吉、曹文诏、尤世威等等一众上上一世为保大明抛头颅、洒热血的真忠烈。对了,孙承宗也是其中之一啊! 他挥了挥手:“去吧。拟旨,召他们即刻进京。” “是,陛下!”二人齐声应道,心思各异地退出文华殿。 十二月初一,皇极殿,望朔朝会。 常朝钟鸣,百官肃立。崇祯端坐御座,目光落在鸿胪寺卿李觉斯身上。 “宣旨。” 李觉斯展开黄绫:“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南京兵部尚书王在晋,老成谋国,忠勤体国,着即实任兵部尚书,总督蓟辽、宣大、昌平军务,整饬边备,清厘屯饷,钦此!” 王在晋出列跪拜:“老臣领旨!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天恩!”他起身时目刺勋贵队列,那里站着脸色微变的朱纯臣——这个王在晋“坏”的很,最会查空额了!当年在辽镇就查得辽东诸将叫苦连天,现在又当了本兵,又摊上当今小皇帝这样的“暴君”,勋贵将门的日子还能好得了? 第二道旨意紧随而至:“兵部右侍郎李邦华,器识宏远,着即协理京营戎政,清汰冗滥,核实粮饷,整军经武,钦此!” 李邦华伏地谢恩。勋贵队列中一阵骚动,朱纯臣胖脸上的肥肉抽了抽。李邦华是东林党!让他协理京营……不用说,一定是来查账的! “陛下!”朱纯臣猛地出列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臣有本奏!” 崇祯眉梢微挑:“讲。” 朱纯臣以头抢地:“王尚书、李侍郎整顿边务,臣万分拥护!然年关将至,宣府、大同、昌平三镇士卒欠饷日久,衣单粮薄!臣夜不能寐,痛心疾首!”他抬起泪眼,“恳请陛下特赐一笔'年费',让将士们过个暖冬!臣愿倾尽家财,捐输麦子三万石助军需!” 殿内一片低哗。成国公要捐粮三万石?铁公鸡拔毛了?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人见朱纯臣带头了,也跟着一个个站了出来:“成国公高义!臣亦愿捐输麦子一万石!”“臣也捐一万石!”“臣捐八千石!” 勋贵队列中报捐之声不绝于耳。崇祯端坐御座,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勋贵“慷慨解囊”,心中冷笑:好个朱纯臣……知道要查账了?先主动表示一下? 他盘算着勋贵们报出的数字,加起来竟有二十余万石麦子!足够宣大昌三镇士卒每人分得半石有余,能解燃眉之急,也能暂时安抚军心。更重要的是,不用从他捉襟见肘的内帑里出了! “好!”崇祯抚掌而笑,声音洪亮,“诸位爱卿深明大义,体恤士卒,为国分忧!朕心甚慰!真乃大明勋贵之楷模!” 他目光扫过朱纯臣等人,“楷模”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既如此,诸位勋贵就各依所报数目,三日内将麦子运至通州仓交割!由户部派员清点接收!” “臣等遵旨!”朱纯臣等人齐声应道,心中都在滴血。这麦子都是实打实的家底啊! “至于分发事宜……”崇祯略作沉吟,目光锐利起来,“王尚书!” “臣在!”王在晋出列。 “着你亲自押送大同镇应得之麦粮,持尚方剑前往!代朕抚军,督察军务!务必亲眼看着粮米发到士卒手中,务必做到实兵实粮!” “臣遵旨!”王在晋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朱纯臣心跳加速。什么叫“实兵实粮”?这是要借着发粮去大同镇点数?王在晋这货早年在辽镇就干过这个! “魏忠贤!”崇祯又点了一个名字。 侍立御阶旁的魏忠贤连忙趋前跪倒:“老奴在!” “着你押送宣府镇应得之麦粮,持朕金牌前往!同样亲眼看着粮米发到士卒手中!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老奴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万岁爷重托!”魏忠贤重重叩首,心中一喜:皇上把重要工作交给他,说明他已经“过关”了! 崇祯的目光最后投向殿外沉沉的天空,仿佛穿透宫墙落在昌平卫方向。 “至于昌平卫……朕亲自去。顺便去看看皇兄的陵工进度。” (本章完) 第48章 活烈士,朕有钱了(提前更新,求收藏 第48章 活烈士,朕有钱了(提前更新,求收藏,求追读) 乾清宫。 崇祯换了一身素白长袍,没戴冠冕,只束了根玉簪,活像个闲散公子。他踱着步子,溜进了昭仁殿——这儿刚被他改成了厨房,灶台上炖着羊肉,案板上堆着面团,几个宫女正忙着揉面、剁馅。 周皇后挽着袖子,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正往锅里下鱼丸。田妃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面皮,包着肉馅,袁妃则蹲在灶台边,盯着火候。 崇祯悄无声息地凑上去,一手揽住周皇后的腰,一手搂住田妃的肩,趁她俩还没反应过来,左右各亲了一口。 “哎哟!”周皇后惊得差点把勺子扔了,耳根子刷地红了。 田妃倒是没躲,反而转过头,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他,嘴角微微翘起——这可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亲她!难道今晚……轮到她了? 袁妃见皇上没亲她,小嘴一撇,委屈巴巴地凑过来,仰着脸,一副“我也要”的模样。 崇祯哈哈大笑,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也啄了一口,这才说道:“朕过几日要出京一趟。” 三女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万岁要去哪儿?”周皇后放下勺子,声音微颤。 “昌平。”崇祯拍了拍她的肩,“给昌平镇的弟兄们发点过年的口粮,再去看看先帝的陵工,顺便见一见孙祖寿的昌平卫家丁……事儿还挺多的。” 周皇后咬了咬唇,低声道:“皇上走了,宫里……” “无妨。”崇祯笑道,“徐应元、曹化淳、李长根他们仨会领着六千御前军守家,一万多净军中的大部分也都留下看着紫禁城,万无一失!” 周皇后还是不放心:“皇上身边的护卫也不能太少啊!” 崇祯哈哈大笑:“朕带四千御前军出去,孙祖寿还会带一千四百家丁和六百标兵在北京城外迎驾,也是六千精兵!除非建州的鞑子出马,否则天下谁能动得了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朕还有三员大将日前已经到了北京,由他们保着,朕就更稳了!” 说到三员大将,崇祯脑海中浮现出曹文诏、周遇吉、黄得功的身影,还有早已在御前军中任职的孙应元、李长根…… 哦,还有孙传庭、卢象升、杨嗣昌…… 那些上上一世跟着他东征西讨,最后却因朝廷无钱、粮饷不济而败亡的忠臣良将…… 崇祯突然眼眶微红,低声呢喃:“曹将军、周将军、黄将军、孙将军……这一世,朕有银子了!咱们君臣一起好好干!”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 崇祯伏案批阅奏章,朱笔在辽东请饷的奏本上悬了片刻,终究没落下去。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辽饷,又是辽饷!上上一世,这玩意儿就像个无底洞,吸干了九边的血,却养肥了辽东将门。这一世,又来了!户部核定的崇祯元年辽饷总额和各省如何分摊的奏本又送来给他批红了.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万岁爷!”高宇顺小跑进来,躬身禀报,“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曹文诏四将已至殿外候旨!” 崇祯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朱砂“啪”地落在奏折上。 孙应元.罗山荒丘,三千勇卫营残兵断后,粮尽援绝,被罗汝才部乱刀分尸时犹吼“不退!” 周遇吉.宁武关风雪,三千老弱巷战二十万闯军,身中四十三箭,被钉死在关墙上! 黄得功.荻港护驾,喉部中箭,拔刀自刎,血溅御舟! 曹文诏.湫头镇血战,二十万流寇合围,身中六箭,横刀自刎前长啸:“吾头可断,大明旗不可倒!” 四个名字,四段血淋淋的记忆! 崇祯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沉声道:“宣。” “宣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曹文诏、李长根觐见!” 殿门开启,五道身影踏着金砖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孙应元,三十出头,一身素色官服,个子不高,面容刚毅,眉骨处有一道疤痕,是少有的京营出身的良将。 紧随其后的是周遇吉,二十七八年纪,身材魁梧如山,手掌宽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握枪握刀的。 黄得功走在第三,二十五六岁,浓眉大眼,走路虎虎生风,活像个山野莽夫——谁能想到这“黄闯子”日后会成为南明擎天一柱? 曹文诏落在最后,四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身青布直裰,乍看像个教书先生,唯有一双鹰目锐利如刀,透着“明末第一良将”的杀伐之气。 走在最后的是已经授了御前军后营坐营官的李长根——上上一世,崇祯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但这一世,他却是三屯营之战中率百名长枪兵死守隘口的功臣! 五人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臣等叩见陛下!” 崇祯深吸一口气,起身绕过御案,亲自上前扶起五人:“诸位爱卿,平身。”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崇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已命人备下宅院,就在崇文门内,离皇城不远,赐给你们,方便诸位日后入值。” 五人闻言,俱是一愣。崇文门内的宅子?那可是京城最金贵的地界!莫说他们这些武夫,就是六部堂官也未必住得起! 李长根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其余四人也慌忙拜倒:“臣等寸功未立,岂敢受此厚赏?” 崇祯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这是你们应得的好好帮朕带兵吧!” 他转身从御案上取出五张地契,一一递到五人手中:“孙应元住胡同,周遇吉住船板胡同,黄得功住苏州胡同,曹文诏住东裱褙胡同,李长根住西裱褙胡同。都是三进的院子,够你们安家了。” 五人捧着地契,手都有些发抖。 孙应元眼眶微红——他出身寒微,从小兵一步步爬上来,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拥有自己的宅院? 周遇吉更是喉头滚动,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臣.臣.”这个在辽东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此刻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崇祯拍拍他的肩,转身回到御案后,神色一肃:“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挺直腰板。 “朕命你为御前亲军中营坐营官,统两千精锐,三日一操,五日一演!” “臣领旨!” “周遇吉!” “臣在!” “左营坐营官,同样两千兵,给朕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铁军!” “诺!” “黄得功!” “臣在!” “右营坐营官,朕要一支能用长枪阵捅穿建奴白甲兵的锐卒!” “陛下放心!臣定练出一支虎狼之师!”黄得功声如洪钟。 “曹文诏!” “臣在!” “你当前营坐营官,朕给你最好的马,最利的矛,要练出一支能冲垮建奴大阵的长矛铁骑兵!” 曹文诏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长根!” “臣在!” “后营坐营官,专训火器,朕给你最好的鸟铳,给朕练出一支能五十,不三十步能打齐射,十发五中的火铳兵!” 李长根重重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五人:“记住,朕的御前亲军,不差钱!不差粮!不差甲胄兵器!你们只管放手去练,练好了,朕重重有赏!练不好”他声音一沉,“朕也不罚你们,但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对得起朕的信任吗?” 五人齐声应道:“臣等誓死效忠陛下!必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崇祯这才露出笑容,转向侍立一旁的徐启年和曹化淳:“三日后,朕要率中、前二营出京,巡边昌平。徐伴伴你随驾,曹伴伴留守。留守的三营轮番宿卫宫廷,不得有丝毫懈怠!” “奴婢遵旨!”二人躬身应诺。 崇祯最后看了一眼五位将领,尤其是孙应元、周遇吉、黄得功、曹文诏四人,心中默念:这一世,朕绝不会再让你们因缺饷少粮而含恨战死! “都去吧,好好安顿家小,三日后校场点兵!” “臣等告退!” 五人倒退着退出文华殿,直到殿门关闭,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黄得功搓着手里的地契,咧嘴一笑:“乖乖,崇文门的三进院子!老子这辈子都没住过这么好的宅子!” 曹文诏抚须微笑:“陛下厚恩,我等唯有以死相报。” 孙应元握紧拳头,眼中燃着斗志:“走!去校场!老子今晚不睡了,先把操练章程拟出来!” 周遇吉哈哈一笑,揽住孙应元的肩膀:“同去!同去!” 李长根落在最后,望着四人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地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陛下如此厚待,他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陛下的了! 文华殿内,崇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五人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高宇顺。” “奴婢在。” “去告诉王承恩,从内承运库拨五千两银子,给五位将军的宅子添置家具用度。” “奴婢这就去办。” 崇祯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自语:“这一世,朕有钱了真好。” (本章完) 第49章 黄台吉出手了(求收藏,追读) 第49章 黄台吉出手了(求收藏,追读) 盛京城的腊月,风如刀子,卷着雪沫冰粒,哗啦啦砸在范文程府邸的青砖院墙上。一辆马拉雪橇吱呀作响地停在角门外。范永斗裹着厚重貂裘,呵着白气跳下车,顾不上拍打身上雪沫,径直对迎出来的门房低喝:“速报范先生,山西范永斗有十万火急之事!”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范永斗已被引入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满身寒气。范文程一身半旧袍,坐在炕沿捧着热茶,见范永斗进来,笑呵呵问:“范东家风雪兼程,所为何事?” 范永斗顾不得客套,从贴身暖套里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范先生,大喜!侯公子从北京发来的密信,大事将成!宣府那边,勋贵们已经按捺不住,要在明年正月里闹饷哗变!火候到了!” 范文程接过信,指尖捻开火漆,抽出信纸飞快扫过。昏黄烛光下,他白净的四方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放下信纸,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你且稍候,我这就安排你入宫觐见大汗。” 汗宫偏殿,烛火通明。 黄台吉并未坐在高高汗位上,而是披着玄色貂裘,坐在暖炕上,面前矮几摊着一幅舆图。范文程侍立一旁,低声将范永斗带来的消息和侯兴国信中的内容,用满洲话细细转述。鲍承先、高鸿中这两位汉臣心腹,垂手肃立在侧,屏息凝神。 范永斗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头也不敢抬,只觉得这汗宫里的炭火虽暖,却压不住一股子渗入骨髓的威严。 “范东家,”黄台吉开口了,声音低沉。范文程立刻同步翻译成汉话:“你万里奔波,为我大金传递如此紧要军情,忠心可嘉。” 范永斗连忙叩首:“奴才不敢!能为大汗效力,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 黄台吉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起来说话。你范家世代经商,通晓关内外情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待我大金事成,扫平南朝,”他顿了顿,“这张家口外,直至归化城的广袤土地,连同对蒙古诸部的贸易之权,便交由你范家世代经营,以为酬功!” 范永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燥热。张家口外到归化城!那是多大的地盘!多少的财路!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再次重重叩首:“奴才……奴才谢大汗天恩!奴才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汗恩德万一!” “嗯,去吧。一路辛苦,好生歇息。”黄台吉挥了挥手。 范永斗千恩万谢,倒退着出了偏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才敢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却绽开狂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随着范永斗的离去,黄台吉脸上的笑意敛去,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回舆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宣府”旁边的空白地带。 “大汗,”鲍承先察言观色,趋前一步,用满洲话低声道,“可是在为……虽有机可乘,却鞭长莫及而忧心?” 黄台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苦笑着点了点头,也用满洲话回道:“鲍先生深知我心。宣府哗变,确是良机。然我盛京距宣府,何止千里?中间隔着茫茫草原,千里松林,无城可据,无粮可补。” 他顿了顿,语气恼恨:“更可恨那朱由检小儿!一把火烧了大宁,将朵颜卫积攒多年的粮秣付之一炬!本汗纵有西征之心,这数万大军人吃马嚼,粮草从何而来?难道让勇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吗?” 他猛地一拍舆图,震得矮几上的茶杯都晃了晃:“朱由检……此子年纪轻轻,手段却如此狠辣果决!若真让他整顿好了蓟镇、宣府、大同,将九边防线连成一片,铁板一块,我等日后……还有破墙入关的机会吗?!” “大汗多虑了!”鲍承先连忙宽慰,脸上却带着老谋深算的笑意,“那明朝,积弊已深,沉疴入骨!蓟镇、宣府、大同、昌平,这些京畿门户之地,哪个不是盘根错节?勋贵、将门、坐营官、地方豪强、走私晋商,利益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由检少年气盛,仗着手里刚得了些银子田地,便想挥动屠刀整顿乾坤,看似威风,实则是在捅马蜂窝!他这一通乱拳,固然打得那些老狐狸一时手忙脚乱,但只要他稍露破绽,被那些积年的老鬼逮住机会……” 鲍承先做了个“扼杀”的手势,声音压低,带着森然寒意:“他们有的是法子,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皇帝,往那万丈深渊里挤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黄台吉瞳孔微微一缩:“万丈深渊?你是说……他们敢弑君?”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未必不敢!”一旁的高鸿中接口道,他心思更为缜密阴鸷,“即便不下杀手,他们也有的是软刀子。大汗,您想,那小皇帝如今能压住局面,靠的是什么?无非是刚用银子田地喂饱了蓟镇那几万把刀!孙祖寿替他屠了朵颜卫,他转头就授田分饷,让那些丘八觉得跟着他有奔头!可一旦……” 高鸿中冷笑一声:“一旦蓟镇军心离散,不再为他所用,这小皇帝的励精图治也就到头了!” “如何能让蓟镇离心?”黄台吉追问,眼中精光闪烁。 鲍承先趋前一步,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宽河堡”和“滦河堡”的位置:“大汗,依奴才愚见,与其借蒙古人之口施压,不如直接以雷霆手段,拿下此二堡!”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此二堡乃朱由检登基后,蓟镇新拓之地,是他‘开疆拓土’的政绩!更是孙祖寿等人用朵颜卫的人头换来的战功象征!若我大金能一举攻克此二堡,不仅是在明朝京畿北面插下两颗钉子,就是对朱由检威望的致命一击!” 他越说越激动:“蓟镇将门损兵折将,丢了刚刚到手的城堡,岂能不怨?朝廷勋贵文臣,本就对那小皇帝独断专行、宠信边将不满,届时必定群起攻讦!若此时再让喀喇沁部遣使入京,哭诉孙祖寿屠戮朵颜卫之‘暴行’,要求严惩凶手的呼声必将响彻朝堂!” 鲍承先阴阴一笑:“到那时,内外交困,威望扫地的朱由检,为了平息众怒,稳住局面,很可能……就会借孙祖寿的人头一用!” “妙!”高鸿中抚掌赞道,“此乃釜底抽薪之计!二堡沦陷,蓟镇重创,皇帝威望大跌。喀喇沁再遣使施压,朝中勋贵文臣群起而攻之……环环相扣,必让那小皇帝焦头烂额,自断臂膀!” 黄台吉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畅快笑意:“此计大善!然,”他看向鲍承先,“宽河、滦河二堡,虽是新建,亦是坚城。喀喇沁部布颜阿海,恐无力独克吧?” “大汗明鉴!”鲍承先躬身道,“故需派我大金精锐助阵!请大汗遣阿敏贝勒,率镶蓝旗两千精锐,以‘助阵’为名,随布颜阿海同往!有阿敏贝勒督阵,两千八旗劲旅压阵,何愁二堡不破?亦可借此让蒙古诸部,再睹我大金兵锋之利!” “好!”黄台吉猛地一拍桌子,“便依此计!让阿敏去!告诉布颜阿海,开春之后,给本汗拿下宽河、滦河二堡!本汗要那朱由检小儿,尝尝痛失臂膀、威望扫地的滋味!” (本章完) 第50章 魏忠贤冤枉(提前发布,求收藏,求追 第50章 魏忠贤冤枉(提前发布,求收藏,求追读) 腊月十七。 崇祯策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两千铁骑、两千甲士肃杀无声,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雪泥点子。五百辆粮车蜿蜒如龙,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万岁爷,”徐应元催马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海淀镇就快到了,要不……您在那儿歇个脚?” 崇祯勒住缰绳,抬眼四望。 白茫茫的雪野尽头,隐约见着几处灰墙黛瓦。他怔了怔,忽地低笑一声:“海淀区……朕熟得很啊。” 眼前闪过上辈子在不忘初心亭内读《明史》,在“战友”塑像前思人生的画面,还有和师弟师妹们一起畅游清华园……如今却只剩风雪、古镇、荒原。 “小祁、小侯、小钟……”他喃喃道,“这会儿,你们祖宗怕还在田里刨食呢!” “万岁爷?”徐应元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崇祯猛地回神,马鞭一指东南:“去清华园!朕记得……那是魏忠贤的产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传旨尤世威、孙祖寿!点齐家丁并五千昌平镇兵,全副披挂,十二个时辰内到清华园见驾!” “奴婢遵旨!”徐应元心头一凛,打马飞奔传令去了。 风雪卷过朱由检的眉梢。 他望着海淀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上一世考不进的清华园……这一世,朕要亲手开一个! …… 宣府镇城,西门外。 积雪被踩成黑泥,数千兵卒挤在道旁,眼珠子黏在粮车上,像饿狼盯着血肉。 魏忠贤蜷在暖轿里,手指掀开帘一角。 瓮城箭楼上,几十个披铁甲的汉子按刀而立——是参将王通的家丁。内城垛口更密匝匝排开弓手、火铳兵,如临大敌。 “侯总兵,”魏忠贤道,“这阵仗……防贼呢?” 宣府镇总兵侯世禄在轿旁勒马,苦笑道:“公公明鉴!自打绰尔济喇嘛被万岁爷撵回草原,虎墩兔汗便恼了,隔三岔五就派人来袭扰边墙。不小心一点可不行啊!” 宣府巡抚朱之冯补充道:“魏公公有所不知,日前东边还传来消息,喀喇沁洪台吉布颜阿海进驻大宁,扬言要为朵颜卫讨血债……探马说,他帐前已聚起三万骑!”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宣镇……苦啊!欠饷十几个月,兵粮也不足,弟兄们饿得提不动刀……” 魏忠贤眯眼打量那些面黄肌瘦的兵卒,忽地喊了一声“停车”,然后掀帘下轿。 他的貂绒斗篷在风中翻卷,高大的身影立在粮车前:“皇爷知道宣镇弟兄的苦!十月至今,挤兑出八万两银子给大家伙发饷!之前欠下的也会多方筹措,慢慢给大家补上!这回的五万石麦子” 他指着官道上排成了一长串的粮车,声调拔高:“是皇爷赏的年赏!一人半石,让弟兄们过个饱年!” “谢万岁爷!谢魏公公!”饥兵群里爆出嘶哑的吼声,无数枯瘦的手掌伸向粮车。 侯世禄眼眶发热,滚鞍下马,重重抱拳:“公公高义!末将代宣镇儿郎……” 魏忠贤又朝着官道两旁的宣镇饥兵们一拱手,高声道:“弟兄们,明儿辰时,宣府外城大校场.放粮!一兵半石,人人有份,都是上好的麦子!” …… 宣府镇城外城,一间粮铺的二楼。 王登库透过窗缝,死死盯着魏忠贤的轿子进了内城。这个王家商号的大掌柜,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快去!”他猛地转身,对身边一个精瘦汉子低吼,“马上出张家口,告诉绰尔济喇嘛——魏阉来了宣府!还有,就说宣府镇马上就要哗变!” 那汉子点头,裹紧皮袄,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王登库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 次日辰时,宣府镇城外城大校场。 天刚蒙蒙亮,饥兵们就挤满了校场。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眼睛直勾勾盯着粮堆。魏忠贤披着貂绒大氅,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侯世禄和朱之冯分坐两侧,脸上都带着笑。宣府镇的监军太监杜勋则在魏忠贤身旁立着,一副魏家好狗的模样。 “开始放粮!“侯世禄一声令下。 净军士兵们两人一组,抬着麻袋挨个发放。领到粮食的兵卒,个个喜笑颜开,连连叩头谢恩。 “谢万岁爷恩典!“ “谢魏公公!“ 魏忠贤微微颔首,尖声道:“都是皇爷的恩典!好生当差,莫负圣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个瘦小的兵卒扛着粮袋正要走,突然一个趔趄,麻袋“嗤啦“一声裂开个大口子,麦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哎呀!我的粮!“那小兵慌忙蹲下身去捧。 周围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地上——那洒出来的,竟有一多半是麸皮!只有小半的麦粒混在其中。 “这“小兵抓起一把,声音发抖,“这是麸皮啊!“ 人群骚动起来。 领到粮食的兵卒们慌忙划开自己的麻袋。这一划,整个校场顿时炸了锅。 “俺的也是麸皮占了多半!” “他娘的,大半是麸皮……” “狗日的!骗到爷们头上了!“ 喧哗声中,几个穿着破旧军服的汉子突然跳上粮堆。他们动作敏捷,一看就是好手。 “是魏阉吞了勋贵老爷给的年赏!“为首的大胡子振臂高呼,“拿麸皮糊弄咱们!“ “阉狗该死!“ “打死这没卵子的货!“ 人群顿时疯了。数以万计的兵丁红着眼冲向粮堆,场面开始失控。 就在这时,校场东侧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火铳!魏阉放火铳了!“人群中有人尖叫。 紧接着又是一阵“劈里啪啦“的爆响,像极了火铳齐射的声音。饥兵们吓得抱头鼠窜,场面更加混乱。 “保护公公!“侯世禄拔刀大喝。 其实哪有什么火铳?不过是王世钦安排的家丁在暗处放的鞭炮。但这会儿谁还分得清? “阉狗要杀咱们灭口!“ “跟他们拼了!“ 更多的“军卒“在人群中煽风点火。他们穿着普通兵服,却在暗中推搡、叫骂,把混乱越搅越大。 魏忠贤脸色煞白,被监军太监杜勋和另一个副镇守太监一边一个架着往内城跑。一枚石子砸在他额角,顿时血流如注。 “反了!反了!”他尖声嘶叫,声音里满是惊恐。 侯世禄一刀劈翻个冲过来的乱兵,怒吼道:“来人,传本镇将令,命副将王世钦、参将王通带所部标兵弹压乱军.” 可是,没人响应。 宣府镇城的城墙上,只见副总兵王世钦和参将王通只是远远站着,嘴角带着冷笑。他们的家丁就混在人群里,今天的哗变他们也有份! “魏阉克扣军粮!” “杀了这没卵子的畜生!” 叫骂声中,三人在家丁和标兵的拼死护卫下,总算逃回内城。城门轰然关闭,将暴乱的兵卒挡在外面。 魏忠贤瘫坐在地,官袍撕裂,满脸是血。他望着城外震天的喊杀声,突然捶地大哭:“皇爷!老奴冤枉啊!老奴不曾贪墨一粒麦子啊!” 侯世禄和朱之冯对视一眼,脸色铁青。 这.魏忠贤,他也有被冤枉的时候? …… 同一时间,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凭栏远眺。雪后阳光洒在没有完全冻结实的湖面上,残荷枯梗和浮冰共处一湖,还真有几分“水木”的意境。 “来了!”曹文诏低喝。 官道尽头,甲铁骑踏雪而来。尤世威的“铁骑亲卫”如刀锋一般切开白雪皑皑荒原,孙祖寿率领的昌平子弟策马疾行,紧随其后,而五千步卒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仍能阵列而行。 “如何?”崇祯低声问左右。 “四十五里,集结加行军,两日一夜。”孙应元低声道,“尤帅练的好兵!” 朱皇帝望向浩浩荡荡而来的士卒,轻轻点头:“守陵的昌平军的确比蓟镇、宣府、大同的兵要强一些。”他顿了顿,高声道:“徐应元!去海淀镇各家园子搜罗五百斤肉,蒸一万只白面馍馍,再宰一些羊,羊汤熬足二十锅,胡椒给朕加倍下!” 半个时辰后,清华园外,野地之上,崇祯皇帝拍老将尤世威的肩膀:“老将军.带弟兄们吃顿热乎的!往后跟着朕.天天见肉,月月拿饷!朕,绝不会亏待忠勇之士!” 尤世威单膝跪地:“昌平镇一万精兵,愿为陛下效死!” (本章完) 第51章 魏忠贤的奋斗!(求追读,求收藏) 第51章 魏忠贤的奋斗!(求追读,求收藏) 腊月十八,宣府镇城。 巡抚衙门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窗外怒吼声一阵阵传来: “杀魏!” “杀魏!”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魏忠贤急得团团转,都快赶上陀螺了。他猛地停下,手指戳向宣府巡抚朱之冯和总兵侯世禄,急叫道:“还愣着作甚!调兵!弹压!把这帮乱兵贼子给咱家砍了!” 朱之冯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公公息怒,这……” “息个屁怒!”魏忠贤一脚踹翻旁边的紫檀绣墩,“再让他们闹下去,虎墩兔汗手下鞑子听见动静,还不像嗅到血腥的狼一样扑过来?宣府丢了,你我脑袋都得搬家!” 侯世禄一咬牙,抱拳道:“末将这就去调标兵营!” “不可!”一个粗哑的声音猛地插进来。副总兵王世钦扑通跪倒在地:“抚台!总戎!使不得啊!外头的弟兄们……是饿疯了!是委屈啊!十几个月没见饷银,好容易盼来点年粮,却是一半麸皮!他们不是反贼,是大明的好官兵!一时激愤罢了!若派兵弹压,刀兵相见,岂不寒了九边将士的心?!” 他膝行两步,抱住朱之冯的腿:“抚台!想想蓟镇!想想王应豸王抚台啊!” “王应豸”三字如冰锥般,狠狠扎进朱之冯和侯世禄的心窝。蓟镇哗变,力主弹压的王应豸罢官归乡,而主张安抚的孙祖寿却成了天子股肱!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谁敢不惧? 朱之冯身子晃了晃,颓然坐倒太师椅里。侯世禄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无力垂了下来。 “请旨……”朱之冯声音干涩,“对,速速六百里加急,奏明圣上,请旨定夺……” “请旨?”魏忠贤眼珠子都红了,指着窗外嘶吼,“等圣旨到了,咱家的脑袋早被他们剁下来当球踢了!”他太清楚崇祯的手段了。那小皇帝,最善于收买军心!若宣府真闹到不可收拾,为平息兵愤,借他魏忠贤这颗脑袋一用,简直顺理成章! “杜勋!”魏忠贤猛地转向一旁侍立的监军太监,“这宣府镇内城里,可有富户?顶顶有钱的那种!” 杜勋一愣,随即眼珠一转,忙躬身道:“回禀督公,有!有!城内几条大街,都是晋商的大宅子!王登库、靳良玉、范永斗他们几家,都在此有产业!” “晋商?”魏忠贤老脸上绽开一丝狞笑,“好!好得很!晋商有钱!咱家有救了!” 他猛地一甩大氅,厉声喝道:“涂文辅!刘应坤!点齐咱家带来的三千净军!抄家伙!跟咱家走!” “公公!”朱之冯和侯世禄大惊失色,慌忙起身阻拦,“您这是要做什么?那些晋商……在京里都有靠山,动不得啊!” “靠山?咱家就是他们最大的靠山,有什么动不得的?”魏忠贤一脚踹开挡路的矮几,杯盏哗啦碎了一地,“宣府要是丢了,咱家第一个掉脑袋!你们也跑不了!顾不得了!杜勋,带路!抄最肥的那家!” 他转头死死盯住朱之冯和侯世禄:“朱抚台!侯总戎!你们俩,现在!立刻!马上!给咱家滚到城头上去!告诉外头那些乱兵,就说咱家魏忠贤,亲自去给他们筹饷银了!让他们消停点!谁敢再闹,等饷银到了,也没他的份!” 镇城西街,王家大宅。 两扇厚重黑漆大门紧闭,院内,几十个护院家丁手持棍棒钢刀,紧张守在影壁后。 “轰!” 一声巨响,包铁的大门猛地向内凹陷!紧接着又是几下猛烈撞击,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顶住!顶住!”管家王福嘶声力竭地喊着。 “砰!” 最后一撞,大门轰然洞开!烟尘弥漫中,一队队身着青色布甲、手持鸟铳长矛的净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黑洞洞的铳口瞬间对准了院内众人。 “放下兵器!违令者格杀勿论!”涂文辅尖利的嗓音刺破混乱。 那些护院平时看着好像都有两下子,但现在面对闪着寒光的铳口和密密麻麻的枪尖,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家伙“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魏忠贤踩着破碎的门板,大步踏入院中。那张老脸上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闪着饿狼般的凶光。 “王登库呢?滚出来!”刘应坤厉声喝道。 正厅门开,王登库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扑倒在魏忠贤脚前冰冷的金砖上,磕头如捣蒜:“九千岁!九千岁饶命啊!小人王登库,是肃宁伯府上的人,是魏爵爷的手下啊!自家人!自家人!” “九千岁?”魏忠贤脸色一沉,抬脚狠狠踹在王登库肩头,将他踹翻在地,“大明朝哪有什么九千岁?谁敢比万岁爷少一千岁?那是要杀头的!咱家是万岁爷的老奴魏忠贤!” 他俯视着地上狼狈不堪的王登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咱家奉旨劳军,奈何宣镇军卒哗变,索要欠饷!朝廷一时周转不开,特来你家‘借’些银子应急!带路,去你家银库!” 王登库被踹得眼冒金星,心里更是有苦说不出。他之前还帮成国公算计魏忠贤,到头来,这老阉狗竟直接带兵抢到他家里来了?! “公公……公公明鉴!小人……小人哪有什么银库……”王登库还想挣扎。 “没有?”魏忠贤枯手一挥,“给咱家搜!挖地三尺!找到银子,算你们借给朝廷的军饷!回头拿着咱家的条子,去户部抵商税!找不到银子……” 他阴恻恻地扫了一眼瘫软的王登库:“那就是你王家通敌资寇!私藏军饷!形同谋反!抄家灭族!” “通敌资寇”、“谋反”几字如惊雷,吓得王登库魂飞魄散。他猛地抬头,对上魏忠贤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老阉狗被逼急了是真敢杀人全家!是真要抢钱啊! “有!有!”王登库连滚爬爬地起身,声音带哭腔,“小人带路!公公这边请!这边请!” 宣府镇城,西城墙。 侯世禄扶着冰冷雉堞,望着城下黑压压、躁动不安的人群,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吼道: “弟兄们!都静一静!听本官说!” 喧哗声稍歇,无数双饥饿、愤怒的眼睛齐刷刷盯向城头。 “魏公公说了!”侯世禄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你们的苦,朝廷知道!你们的饷,朝廷没忘!魏公公亲自去给你们筹饷银了!马上!马上就有银子发下来!每人……先发二两!” “二两?” “真的假的?” “魏阉的话能信?” “就是,他能上哪儿筹去?” “骗人.” 城下顿时炸开了锅。 就在这时,站在侯世禄身旁的参将王通,突然指着西边天际,失声惊叫:“烽烟!烽烟!西边!虎墩兔汗入寇啦!” 众人骇然望去! 只见昏黄暮色中,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上,三道粗大黑色狼烟,如同狰狞恶龙,撕裂了灰暗天幕,笔直刺向苍穹! “呜——呜——呜——” 几乎同时,凄厉号角声从西城墙的烽燧台上冲天而起,撕心裂肺,瞬间盖过了城下所有喧哗! 侯世禄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按在刀柄上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城下,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更大的混乱和绝望的嘶吼: “鞑子来了!” “鞑子入口啦!” 王家银库。 沉重包铁木门被净军用斧头劈开。烛火映照下,库房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厚重松木箱子。涂文辅上前撬开一个箱盖—— 白!银灿灿! 满满一箱的白银!在火把的光芒下流淌着诱人的光泽! “好!好!好!有钱就好.”魏忠贤连道三声好,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快!清点!装箱!运走!” 净军士兵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开始搬银子。 王登库瘫坐在库房角落,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几代人积攒的家底被一箱箱抬走,心在滴血。他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恨不能捶自己几下。他怎么就敢帮着朱纯臣坑魏忠贤呢? 就在这时,一个净军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督公!督公!不好了!西边……西边烽烟起了!三道!三道黑烟!号角也响了!是……是虎墩兔汗的大军入寇了!” 库房内瞬间死寂。 涂文辅、刘应坤脸色煞白,搬银子的净军也僵在原地。 魏忠贤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他的面皮剧烈地抽搐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天杀的鞑子!天杀的勋贵!天杀的晋商!”他猛地一脚踹翻脚边一个装满碎银的箱子,白的银子“哗啦”一声滚落满地。 他颤抖地指着瘫软的王登库,又指了指西边,声音因恼怒而颤抖: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招来的!” 到了这个时候,魏忠贤已经完全明白自家是给人往灭九族的路子上坑啊! “快!快装车!一粒银子也不许落下!”他猛地转身,对涂文辅嘶吼,“装好了立刻送去城头!发给那些丘八!告诉他们” 魏忠贤眼中凶光毕露,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想要银子,想要活命,就给咱家拿起刀枪,守城!守住了城,银子管够!守不住……” 他猛地一挥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森寒:“大家一起玩完!” (本章完) 第52章 魏忠贤初战林丹汗!(求收藏,求追读 第52章 魏忠贤初战林丹汗!(求收藏,求追读) 腊月十八,宣府镇城。 内城西门外,火把噼啪作响,映得人脸上明明暗暗。几百个净军兵士推着沉重的大车从门洞里出来,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印子。车盖一掀——银光刺眼!侯世禄的家丁早已围成半圆,死死挡住那些眼睛发直的兵卒。 “都听好了!”侯世禄炸雷似的嗓子压过寒风,“魏公公给咱们筹到饷银了——整整六十万两!够你们一人拿五六两!”他马鞭一指黑压压的人头,“照老规矩!全都给老子滚去大校场,按营、按把总司、按旗队站好!魏公公和朱抚台亲自发饷!” 人群嗡地炸开,又被他下一句钉在原地:“按名册发饷!实兵实饷!一人先拿五两!剩下的,等宰了虎墩兔汗那狗鞑子,魏公公替你们向万岁爷讨!”他忽地咧嘴一笑,“另外再加五个白面馍——魏公公赏的!” “万岁!”饥兵们嗓子都嚎哑了,眼里的凶光顿时化成了炽热的忠诚。 侯世禄马鞭一挥:“走!”人潮轰然转向,涌向大校场。 夜色中,灯笼挑着一面面营旗。兵卒们像归巢的蚂蚁,寻着旗号聚成团。魏忠贤被净军簇拥着,押着银车进场。朱之冯带着标兵紧随其后。宣府镇守太监杜勋搀着魏忠贤登上木台,几盏白灯笼照亮了他那张又大又白的奸臣脸。 “宣镇的弟兄们!”魏忠贤扯着嗓子刮过校场,“咱家魏忠贤,奉万岁爷旨意抚军!”他手掌一压,压下骚动,“你们的苦,万岁爷知道!万岁爷说了,银子——砸锅卖铁也给你们凑!”他猛地拔高调门,“万岁爷还说了!宣镇、蓟镇,都一样!砍一个真鞑子脑袋,赏田百亩,军籍抬进御前亲军!拿双饷!饷银都由内帑出,绝不拖欠!” 他喘口气,眼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虎墩兔汗那狗杂种,领着几万鞑子送人头来了!你们说——咋办?!” “杀!”吼声震得火把乱晃。 一车车热馍推来,白气混着麦香。魏忠贤一挥手:“发饷!吃馍!”他扭头对侯世禄低喝,“侯总戎,你来调度!咱家就在宣府坐镇,倒要看看那鞑子头有几颗脑袋够砍!” 侯世禄急道:“公公,刀枪无眼。要不您先走……” “走?”魏忠贤眼一横,“咱家走了,谁替万岁爷盯着银子?盯着你们砍鞑子头?!这些银子,可是咱家从宣府镇城里的豪商家里搬来的.要是换不来足够的真鞑子脑袋,回去后还不得让人生吞了?” …… 清华园,挹海堂外。 上百口铁锅支在雪地里,肥肉混着米香胡椒味直往人鼻子里钻。上万兵卒围着锅和篝火,捧着粗瓷碗,呼噜噜扒饭。崇祯盘腿坐在尤世威、孙祖寿中间,捧着个豁口碗,正吸溜着热腾腾的肉汤泡米饭。 “昌平镇守着陵,到底强些。”崇祯嚼着块羊肉,含糊问道,“实兵……有个准数没?” 尤世威捧着碗,喉结滚动:“额兵一万五,实数……九千上下。” 崇祯点头,又看向孙祖寿:“蓟镇呢?” 孙祖寿搁下碗:“额兵十二万,实数……八万。” “八万加九千,再加御前军一万。”崇祯抹了把嘴,眼里映着跳跃的篝火,“十万精兵在手,朕还怕鞑子?”他忽地一笑,“空额的事儿,朕懂。没实饷,哪来实兵?不怪你们。” 尤世威眼眶发热,孙祖寿攥紧了拳头。 崇祯接着又道:“不过接下去朕要给弟兄们满粮满饷了,所以先得把实兵搞清楚.毕竟,朝廷穷啊!九边十三镇有五十九万额兵,要按照这个数目满粮满饷,把紫禁城卖了也凑不够啊!” “万岁爷,臣臣一定把昌平镇的实数点清楚!”尤世威一脸羞愧,他确实没少往自己口袋里装银子。 孙祖寿也抹着眼泪道:“臣用项上人头担保,往后蓟镇上下,绝不会再有一个空额.” “万岁爷!” 这时,负责清华园警戒的孙应元疾步冲来,甲叶子哗啦乱响,“宣府烽火!三道黑烟!” 尤世威和孙祖寿都猛地站了起来。 崇祯却丝毫不慌,只是缓缓咽下最后一口肉汤,笑道:“是虎墩兔汗来了吧?大过年的还来送人头,真是难为他了传旨,调御前军后营来清华园。” …… 腊月十九,清晨,宣府镇城西。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城垛上,魏忠贤貂绒大氅的领口毛被吹得乱颤。他双手死死扒着冰凉的青砖,眼珠子钉在城下——黑压压的蒙古骑兵像狼群般在雪原上游弋,虎墩兔汗的金顶大帐在远处坡地上隐约可见。 “狗鞑子……”魏忠贤啐出一口白气。 城下宽大的护城河早已冻成了冰镜子。一队蒙古轻骑突然打马加速,马蹄铁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骑兵们俯身贴鞍,手中角弓拉满,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嗖嗖嗖” 箭雨泼向城头!几支重箭“哆哆”钉在魏忠贤身前的垛口上,尾羽嗡嗡乱颤。 “祖爷小心!”杜勋扑上来要拽他。 “滚开!”魏忠贤一脚踹开他,尖嗓劈开寒风,“刘应坤!给咱家打!” 城根羊马墙后,站着一排鸦青布甲的净军鸟铳兵,人数不下二百。刘应坤那只独眼透过墙缝,死死盯着冰河上冲来的骑兵。他枯手缓缓举起:“净军弟兄们……稳住……谁他娘的敢滥射,杀无赦!” 他的“杀无赦”可不是随便说说!每个净军鸟铳兵背后都站着一名净军刀斧手,大刀出鞘,一对一督战! “放!” “嗵!嗵!嗵!” 羊马墙后猛地喷出一百多道火光!白烟腾起,铅子如泼水般扫过冰面。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像撞上无形墙壁,人仰马翻!血雾在惨叫声中炸开,染红了冰面。战马悲鸣着栽倒,把骑手甩出老远。 “神机箭!放!”城头侯世禄挥刀怒吼。 “嗡!” 一蓬蓬火箭拖着火尾从城头扑下,扎进后续骑兵队中。马匹惊嘶,队形大乱。 “敢死队!出!”朱之冯的嗓子几乎喊劈了。 羊马墙豁口猛地撞开!一百几十条裹着破袄的汉子,手持丈二长枪,饿虎般扑出!枪尖在雪光下泛着冷芒,直捅向摔在冰上挣扎的蒙古兵。 “噗嗤!” 一个蒙古兵刚撑起身,枪尖已贯喉而入!血箭飙起三尺高。敢死队如狼入羊群,长枪攒刺,铁骨朵猛砸。冰面上惨叫连连,残肢断臂飞溅,血水迅速在寒风中凝结。 “好!”魏忠贤一拳砸在垛口上,碎石簌簌落下。他猛地转身,大手指着身后一溜打开的银箱:“瞧见没!白的银子!守住了!全是你们的!一人再加十两!万岁爷的赏!” “万岁!”城头守军眼珠子血红,铳箭泼得更密更急。 “树旗!”魏忠贤尖嗓刺破喧嚣,“树起咱家的大旗!” 四名净军力士轰然应诺,肩扛一根三丈白蜡杆登上城楼。杆顶鎏金火焰宝珠在晨光中灼灼刺目,赤红大旗“哗啦”一声抖开!金线镶边在风中翻卷如龙,旗面正中斗方金印下,赫然是一行漆黑篆书: “钦命监督宣大粮道司礼监掌印魏”! 虎墩兔汗的金帐前,一个千夫长狼狈奔回,肩头插着半截箭杆:“大汗!明狗有埋伏!折了几十多个勇士!” 虎墩兔汗冷哼一声,也不看那个千夫长,而是眯起眼用一支西洋千里镜望着城头,然后就是一阵发愣——那面赤金大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旗上斗方金印与篆字在朝阳下清晰刺目! 这是什么旗? 他放下手里的千里镜,回头看着一旁的绰尔济喇嘛:“大师,你看见那一面绣着个金印的赤金大旗了吗?” “看见了,那是,那好像是……”绰尔济喇嘛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哑,“司礼监掌印的旗?魏……魏忠贤?!” (本章完) 第53章 魏忠贤:借尔人头一用(求追读,求收 第53章 魏忠贤:借尔人头一用(求追读,求收藏) 虎墩兔汗这回是真恼了! 他林丹巴图尔,堂堂成吉思隆盛汗,黄金家族嫡系血脉,竟在宣府城下跟个明朝阉人对上了?打赢了不光彩,万一打输……呸!绝无可能! 打不过努尔哈赤、黄台吉也就算了,若连魏忠贤都拿不下…… 再说,王登库家的人不是说宣府即将哗变、军心涣散吗?怎么转眼就变得这么凶悍?城头铳箭如雨,敢死队扑杀如虎,还有那面扎眼的司礼监大旗……这哪是要兵变?分明是早有准备! “王登库的侄子!”虎墩兔汗猛一扭头,眼中凶光毕露,“还有王世钦那家将……叫什么的?都给本汗押来!” “是,大汗!”亲兵恶虎般扑向帐后。 不多时,王登库的远房侄子王有才和宣府副总兵王世钦的心腹家将王得功,就被拖死狗一样拽到金帐前,按跪在雪地里。两人面如土色,浑身筛糠。 “说!”虎墩兔汗一脸要吃人的怒气,喝问道,“你们不是说宣府兵变闹饷、毫无斗志,只等本汗一到就能破城吗?!现在呢?!城头那是谁?!那是什么旗?!魏忠贤!明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就在城里!他拿银子喂饱边军,用火铳长枪收割本汗勇士!” 他俯下身,阴影彻底笼罩住发抖的二人,声音阴沉得像要杀人:“告诉本汗,这怎么回事?!你们的兵变呢?!一击即破呢?!嗯?!” 王有才早已魂飞魄散。王得功强自镇定,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大汗息怒!这、这定是那魏阉的缓兵之计!他暂时压住了那些兵痞!可宣府欠饷不是一天两天,军心早乱了!魏阉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 他猛地抬头,眼带狡黠:“大汗!眼下正是良机!魏忠贤亲至,足见明朝皇帝重视此地!大汗何不借兵威,遣使入城跟他谈判?索要历年欠下的市赏!只要他肯给银给粮,大汗便可暂退,等他们自己再乱……” 虎墩兔汗听得心动。他本就是来打秋风,若趁乱杀入宣府外城大掠一番,再逼明廷低头,自然最好;若不行,退而求其次也能接受。 一旁的绰尔济喇嘛一直闭目捻珠,此刻忽然睁开双眼,两手合十:“阿弥陀佛!大汗,王将军所言极是!魏忠贤是明朝皇帝心腹,大权在握,又贪财怕死!如今他亲陷险地,必定想活命!贫僧愿亲入宣府,面见魏忠贤,陈说利害!让他补上市赏,并承诺约束边将,不再杀我部众! 若他答应,大汗即可收兵,既得实惠,又不损威名!” 虎墩兔汗胸膛起伏,死死盯着城头那面刺眼大旗,又瞥了眼脚下发抖的二人和一脸笃定的喇嘛。也觉得这是条妙计.魏忠贤一定是被大元的天兵吓坏了,为了活命不得不拼命。如果给他一个钱买命的机会,他不会不抓紧的。无非就是买命的代价而已。 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不见得能答应,但是十万两白银,三万石麦子总还是能榨出来的。 况且这买卖对魏忠贤也不亏,自家大兵一撤,他就能向明朝皇帝谎报大功了。 想清楚了其中的关窍,虎墩兔汗猛一挺身,深吸一口寒气:“好!就依大喇嘛!你即刻准备,持本汗金箭入城!告诉魏忠贤——” 他声调骤扬,带着草原霸主的杀伐之气:“要么,交出三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草,补上市赏,立誓不犯我部,严惩孙祖寿、祖大寿!本汗立马退兵!要么……本汗踏平宣府,拿他魏忠贤的人头祭旗!” …… 宣府镇西城楼。 寒风卷着血腥掠过垛口,吹得魏忠贤的貂绒大氅猎猎作响。他两手扶砖,死死盯着城外——蒙古人首攻受挫后没再强攻,却也没退,反而撒开包围圈。 “祖爷!”杜勋小步快跑近前,“鞑子……虎墩兔汗派使臣来了!” 魏忠贤眼皮都不抬:“谁?” “绰尔济喇嘛!”杜勋咽了口唾沫,“虎墩兔汗的国师!持金箭来的,说要面见祖爷议和!” “议和?”魏忠贤嘴角一扯,“让他上来。” …… 不多时,绰尔济喇嘛身披绛红袈裟,头戴金顶鸡冠帽,双手高捧一枚镶金狼牙箭,在两名净军“陪同”下稳步登楼。他脸上挂着神圣庄严,一副得道高僧模样。 走到魏忠贤九步外,绰尔济停步躬身,用生硬汉语高声道:“大元可汗呼图克图汗驾前国师,绰尔济,拜见大明司礼监掌印魏公公!奉我汗金箭,特来传旨!” 魏忠贤大马金刀坐着,眼都不瞥:“讲。” 绰尔济吸一口气,声调忽然拔高,带着居高临下的慈悲:“魏公公!我汗仁慈,不忍生灵涂炭,特遣外臣前来议和罢兵!” 他稍顿,扫了眼城头肃杀守军,继续道:“只要公公答应三件事,我汗即刻退兵,永保宣大太平!” “哦?”魏忠贤终于抬眼,似笑非笑,“哪三件?” 绰尔济挺直腰板,朗声道: “其一,大明补足历年所欠市赏,白银三十万两,粮草十万石!” “其二,严惩蓟镇杀害朵颜卫元凶——孙祖寿、祖大寿!” “其三,立约盟誓,约束边将,永不侵犯我蒙古部众!” 其实这喇嘛提的条件不是不能谈……察哈尔部和大明辽镇这些年边打边谈,向来先狮子大开口再等还价。 况且大明辽镇这么多年也没杀过察哈尔使臣,否则这喇嘛哪敢来? 可他今天碰上的是压根没打算谈的魏公公——这三个条件,魏忠贤答应任何一条,回去都是掉脑袋的罪! 这还谈什么?谈怎么砍自己头吗?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宣府镇城内人人皆可议和,唯有魏忠贤不可议和……对老魏来说,最好就是把整个宣府镇城全都绑上自己的战车,和虎墩兔汗打到底! 魏忠贤静静听完,突然“噗”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响,肩膀直抖,拍着扶手眼泪都快出来了。 绰尔济脸色微变:“魏公公因何发笑?” 魏忠贤笑声骤停,脸色瞬间阴沉。他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绰尔济,老眼死盯着对方,声音不高却字字悚人:“咱家笑你……不知死活!” 他抬手一指城下那片暗红色冰坨子——那是第一波蒙古兵留下的:“虎墩兔汗那杂种刚在咱家城下折了几十条狗命,血还没干,就派你这秃驴来要银子?要粮?还要惩办咱天朝大将?” 魏忠贤声调猛扬:“你当咱家是谁?!你当这宣府是菜市场吗?!任你讨价还价?!来人,给咱家拿了!” 绰尔济被这暴怒骇得退半步,脸都白了:“魏公公!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 “放屁!”魏忠贤一口唾沫啐他脚前,“什么两国?!大元?早他娘亡二百多年了!虎墩兔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咱大明称‘两国’?丧家之犬,流寇头子罢了!” 他大手一挥,厉喝:“来人!” “在!”四名净军力士按刀轰应。 “把这妖言惑众的秃驴……”魏忠贤手指一点,眼中凶光毕露,“给咱家捆了!绑到西门楼旗杆上!” “你敢!”绰尔济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尖声嚎叫,“贫僧乃大元国师!持金箭而来!你……你……” 净军恶虎般扑上,三两下把他捆成粽子,袈裟扯破,僧帽落地,被军靴一脚踩住。 “金箭?”魏忠贤弯腰拾起那镶金狼牙箭,掂了掂,嗤笑,“破铜烂铁!”随手一抛,金箭划弧坠下城楼,没入雪中。 “拖走!”魏忠贤一甩袖。 绰尔济喇嘛被死狗般拖向西门楼旗杆,嚎叫声在寒风中扭曲:“魏忠贤!你敢杀我!我汗必屠尽宣府!鸡犬不留!佛祖降罪!你不得好死……” (本章完) 第54章 魏忠贤:咱家真的会打仗啊!早知道不 第54章 魏忠贤:咱家真的会打仗啊!早知道不阉了(求收藏,求追读) 西门楼下,粗大的旗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绰尔济喇嘛被反绑着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光脑袋上落满了雪粒子。他那张高原红的脸上全是恐惧,早就没了喇嘛该有的平静。他使劲抬起头,朝着城楼上那个披着貂裘的人影哭喊: “魏公公!督公!菩萨!饶命啊!贫僧就是个传话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杀了我,大汗真要拼命攻城,宣府百姓就遭殃了!您三思啊!” 魏忠贤裹着貂裘站在垛口,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头看着下面求饶的喇嘛,眼神冷得吓人。他慢慢抽出腰里的剑。 “两国?”魏忠贤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四周守城兵士的耳朵里,“咱家说了多少回,蒙元早亡二百多年了!虎墩兔憨就是个流寇头子,丧家之犬,算哪门子国?他想给大明当狗,好好摇尾巴,万岁爷心善,说不定赏他口饭吃。可他还想摆草原雄主的谱……他配吗?他是吗?” 他突然提高嗓门,声音炸响在城楼上: “你这妖僧!假借议和跑来敲诈!张口就要三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草!还敢逼大明杀自个儿的大将!狼子野心,当咱家看不出来?乱我军心,该杀!” 他顿了一下,眼睛扫过城上城下的将士: “今儿咱家宰了你!就是要让虎墩兔憨那鞑子看清楚!让宣府城里城外所有军民看清楚!大明,不和!只有死战!咱魏忠贤奉旨抚军,和宣府共存亡!敢犯边的,只有死路一条!” 话没说完,魏忠贤猛地一步上前,手里宝剑在惨淡日头下划出一道寒光! “不”绰尔济最后一声嚎叫卡在喉咙里。 “噗嗤!” 剑锋利索地抹过脖子!一颗光头带着喷血的身子栽倒在地,血溅在砖上,很快冻成了红冰。 魏忠贤看都没看尸首,把剑在喇嘛袈裟上蹭了蹭,举起来高喊: “把头挂起来!让虎墩兔憨好好看看!这就是敲诈大明的下场!也让宣府军民都瞧清楚了!咱家,和他们,都没退路!要么打退鞑子,要么死!” 他这一刀,算是把全城人都绑上战车了。 净军力士轰然答应,拿长矛挑着那颗还瞪眼的脑袋,高高挂上了西门楼的旗杆顶。 …… 城下雪地里,虎墩兔憨的金帐前。 “报!”一个探马连滚带爬冲进帐子,带着哭音,“大汗!绰尔济国师……让魏阉给砍了!脑袋挂城楼旗杆上了!” “什么?!”虎墩兔憨林丹巴图尔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带倒金座。他推开亲卫,踉跄着冲出帐子,连袍子都没披。 风像刀子刮在脸上。他抬头一看——宣府西门楼旗杆顶上,一颗光头在风里晃荡,不是他最敬重的绰尔济国师是谁! “啊魏阉狗!”虎墩兔憨发出不是人声的吼叫,眼睛瞪得血红,浑身气得直抖。他猛地抽出镶宝石的金刀,指着城头嘶喊:“杀!给本汗杀!踏平宣府!鸡犬不留!本汗要亲手剁了那阉狗!碎尸万段!啊……” “大汗息怒!息怒啊!”大将多尔济衮楚克和叔父粆图台吉扑上来死死抱住他。 “放开!本汗要亲手宰了他!”虎墩兔憨拼命挣扎,金刀乱挥。 “大汗!不能硬攻啊!”粆图台吉急得满头汗,“明狗城坚……” “滚!”虎墩兔憨一脚踹开粆图台吉,金刀指城头咆哮:“吹号!全军进攻!本汗亲自督战!第一个登城的赏万金!封千户!杀!杀光他们!” “呜——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瞬间撕破天空!不再是试探,全是林丹汗的怒火!整个察哈尔大营像炸了窝,无数蒙古骑兵像红了眼的狼群,从营里涌出来!他们不再省马力,不管阵型,在将领驱赶下嚎叫着扑向宣府镇城!甚至有人下马扛梯子准备登城!这回不再是骚扰,是全力猛攻!直扑挂着他们国师脑袋的西门! 城头上,魏忠贤看着像黑潮一样涌来的蒙古兵,不但不怕,反而咧嘴笑了,低声嘟囔:“这虎墩兔憨还真是名不虚传,远看是虎,近看就是个急眼的傻兔子……” 他一挥手:“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按咱家吩咐的!给鞑子……上‘大菜’!让他们明白,藐视大明的代价!” “遵命!” …… 宣府镇城西门外,羊马墙后面,死一样静。刘应坤独眼贴着墙缝,死死盯着越冲越近、像海啸一样的蒙古骑兵。他身后不只有鸟铳手。 十几门沉甸甸的佛郎机炮,被净军和宣府兵悄悄从城头拖下来,藏在羊马墙后加固的掩体里!黑洞洞的炮口从射击孔伸出来,对着前面那片开阔的、早被踩烂的雪地。炮手们大气不敢出,手里紧攥点着的火绳,旁边堆满装好散弹的子铳。 侯世禄按着刀把,趴在另一处掩体后,身边是几百个持长枪、别斧头的敢死队,就等命令。 蒙古前锋冲得飞快,眼看离羊马墙不到百步了!他们看见了那道矮土墙,但被国师之死气疯了,又被“先登”重赏迷了眼,根本不在乎这小小障碍!马蹄砸着冻土和残雪,发出闷雷似的响,骑兵们伏身嚎叫,弯刀闪着光,直冲过来!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刘应坤独眼凶光一闪,大手猛挥:“放!” “嗵!嗵!嗵!嗵!嗵……” 十几门佛郎机炮齐声怒吼!炮口喷出几尺长的火舌!浓白烟瞬间遮了眼! 成千上万颗指头大的铅铁散子,像地狱来的风暴,扇形泼了出去!盖住了羊马墙前几十步宽、近百步深的区域! 冲最前的蒙古骑兵,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铁火墙! “噗噗噗噗……” 雨打芭蕉似的恐怖声响炸起!是铅子撕肉碎骨的声音!人喊马嘶瞬间被凄厉惨叫淹没! 马惨叫着栽倒,把背上人甩飞!人在空中就被打成筛子,血雾混着碎肉满天喷! 就一轮齐射!羊马墙前四十步内,成了修罗场!上百最猛的蒙古前锋,连人带马,几个眨眼就变成了满地碎肉残骸!血染红了雪地,腥气扑鼻! 后面蒙古兵被这突然的、太惨的打击吓懵了!冲锋势头像撞上礁石的海浪,猛地一停!恐惧瞬间压过愤怒!他们看着瞬间清空的死亡地带,看着同伴不成形的尸体,听着撕心裂肺的嚎叫,眼神一下子清澈了…… “埋伏!明狗有埋伏!” “退!快退啊!” 恐慌像瘟疫散开!冲锋立马垮了,幸存骑兵惊惶拉马转头,想逃出这死地。整个攻势,一下卡住了! 城头上,魏忠贤看着羊马墙前血肉模糊的惨相,脸上没事人一样,只有那双老眼闪着复杂的光彩。 他突然发现自己挺会打仗的,可能,也许,大概是入错行了?早知道,当年就不阉了. “看见了吗?!”收起了“早知道”的心思,魏忠贤尖嗓子又炸响城头,“这就是鞑子的下场!敢犯大明的,有死无生!鞑子,就这点能耐!虎墩兔憨,就是个棒槌!咱家话放这儿!宣府城,就是鞑子坟场!虎墩兔憨有种就自己来攻!咱家等着,拿他脑袋祭奠死人!” “杀!” “杀光鞑子!” “跟上公死战到底!” 震天吼声混着赢了的狂喜,轰然爆发! …… 城外雪地,虎墩兔憨金帐前。 林丹汗呆呆看着瞬间变炼狱的羊马墙,看着溃退的骑兵,看着城墙上欢呼的明军。愣了一会,他眼神也清了,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让魏忠贤这阉奴当猴耍了!魏忠贤杀绰尔济就是为激怒他,好让他怒冲冲再送一波人头。 虽然一百多勇士对大军不算什么,可城里军民胆气壮了。 这仗,难打了! 一股寒意,比这腊月的风还冷,瞬间窜遍全身。他猛一哆嗦,手里金刀耷拉下来。 “大……大汗……”多尔济衮楚克声发颤。 虎墩兔憨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话,声嘶力竭: “围……围起来……断粮道……扫清堡寨……抓……抓汉人……负土攻城……” (本章完) 第55章 魏献忠,朱献忠,总有一个是忠的! 第55章 魏献忠,朱献忠,总有一个是忠的! 宣府巡抚衙门,书房。 烛火摇曳,映着朱之冯那张兴奋到通红的老脸。他握着笔,手还在微微发抖。魏忠贤斩杀蒙古使臣那一幕,还在他眼前晃。 “赢了……这次要赢了……大功啊!”朱之冯喃喃自语。 他猛地提笔,蘸饱了墨,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纸上书写,字迹潦草而急促: “臣宣府巡抚朱之冯,泣血顿首!十万火急!虎墩兔汗倾巢来犯,兵锋极锐!宣府镇兵寡饷匮,军心浮动,几酿大祸!幸赖督粮太监魏忠贤临危决断,查抄通虏奸商王登库宅,得赃银六十万两,尽数充饷,堆于城头!士卒见银山,哗变立止,士气大振!” 他顿了顿,笔锋更急: “虏酋遣妖僧绰尔济入城议和,实为讹诈!索银三十万,粮十万石,更逼朝廷自斩大将!魏公公识破奸计,当机立断,亲手斩此獠于西门楼,悬首示众!此举虽激怒虏酋,然亦将宣府全城军民之心,牢牢系于守城死战之上!” “稍后,虎墩兔汗因怒兴兵,大举攻城。魏公公坐镇城头,指挥若定。我军凭城固守,以佛郎机炮、鸟铳齐射,大破虏骑!阵斩真鞑一百五十六级,伤者无算!虏兵胆寒,攻势顿挫!”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写下结论: “今有魏公公坐镇,宣府镇城万无一失!然虏酋拥数万骑,或将合围镇城,断我粮道。臣与总兵侯世禄,恐难调度城外诸军。伏乞陛下速遣大将,总督宣府镇城内外军务,以解重围!臣……万死!万死!” “来人!”他嘶声喊道。 心腹家将闪身而入:“抚台!” 朱之冯颤抖着将奏疏折好,放入紫檀木匣。匣内衬明黄绸,外刻“宣府军机”四字。他亲手用火漆封口,按下巡抚官印。 “你连夜出城,”朱之冯将匣塞进家将怀,“务必亲手交居庸关参将!要他派最快的塘马,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 同一时间,宣府镇城,监军太监值房。 魏忠贤一脸疲惫,捧司礼监掌印大印,目光扫过桌前躬身立着的涂文辅。 “文辅,”魏忠贤声沙哑,“替咱家写个密奏……给万岁爷的。” “奴婢谨遵督公吩咐!”涂文辅忙铺开宣纸,提起毛笔。 魏忠贤闭目沉吟片刻,哑声道:“臣魏忠贤,诚惶诚恐,顿首百拜,泣血谨奏万岁爷!老奴死罪!死罪啊!” 涂文辅笔走龙蛇。 魏忠贤咬着牙齿,言语中带着恨意:“臣奉旨抚军宣府,撞破泼天阴谋!京中勋贵,有人与宣府将门暗中勾连,煽动军卒闹饷哗变!其心叵测!” 他手指猛地叩击桌面:“更可疑者,虏酋虎墩兔汗兵临城下,时机之巧,令人胆寒!臣疑此辈勋贵、将门,或已暗通虏寇,引狼入室,欲陷宣府于死地,乱我大明江山!” 涂文辅手腕微颤,这指控太狠了! “然万岁爷洪福齐天!”魏忠贤声音陡然拔高,“臣侥幸,抄没通虏奸商王登库家产,得银六十万两,尽数充饷,稳住军心!更乘虏酋遣使入城之时,斩其国师绰尔济,挫其锐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虎墩兔汗此人,冲动易怒,麾下插汉部兵马,看似汹汹,实则战力平平!只要宣府将士忠诚敢战,凭坚城利炮,镇城万无一失!老奴拼死,亦必保宣府不失!”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嗓音,带着深切的忧虑:“老奴唯一忧心者,不在城外虎狼,而在京中……勋贵!万岁爷!京营重地,勋贵盘踞,陛下……万万小心啊!” 魏忠贤待墨迹干透,亲自将奏疏装入一个鎏金铜扣的黑漆木匣。 杜勋跪着捧来司礼监的火漆印模。魏忠贤将熔化的朱漆倾在匣口,掌印重重按下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关防”。 “选两个机灵小崽子,”魏忠贤将匣交杜勋,“骑最快的马,送居庸关!” 清华园,挹海堂前。 崇祯一身玄色箭袖戎装,外罩半旧甲,正亲手紧马肚带。尤世威、孙祖寿、曹文诏、周遇吉、黄得功等将顶甲肃立。御前亲军列阵肃杀。 崇祯拍马颈,正要上马,忽然. “万岁爷!万岁爷留步!” 杂乱呼喊由远及近!官道尽头,几顶青呢轿和十几快马飞驰而来。轿未停稳,内阁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便踉跄下轿,扑跪在地! 紧随其后是兵部侍郎李邦华、礼部侍郎钱谦益,及成国公朱纯臣为首勋贵,有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等,个个气喘。 “万岁爷!御驾亲征,万万不可啊!”黄立极胖脸上汗雪交加,声带哭腔,“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蹈险地?!” 施凤来连连叩首:“宣府烽火虽急,然有魏公公坐镇,侯总戎统兵,必能化险为夷!陛下若亲征,万一有失,社稷何托?天下何安?!” 张瑞图、李国普也伏地泣劝:“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以天下苍生为重!” 李邦华上前肃然行礼:“陛下!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宣府虽有警,然未至倾覆!陛下坐镇中枢,运筹帷幄,方为上策!” 钱谦益慷慨激昂:“陛下!昔英庙北狩之祸,殷鉴不远!土木堡前车之覆,岂可重蹈?!” 崇祯勒住马缰,目光平静扫过这群涕泪阁老尚书,最后落勋贵队列前——成国公朱纯臣身。 朱纯臣胖脸堆着“忠勇”,猛地出列扑跪,声洪亮震耳:“万岁爷!臣朱纯臣,世受国恩,值此危难,岂能坐视?臣愿亲率京营精锐,并昌平镇兵马,押送军饷粮草,驰援宣府!定当抚平军心,击退鞑虏!若不能退敌,臣提头来见!” 他重重叩首,额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请陛下坐镇京师,静候佳音!臣等……定不负圣望!”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也纷纷跪倒,齐声献忠:“臣等愿随成国公,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崇祯勒马缰,目光平静扫过脚下这群涕泪或激昂臣子,正要开口,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万岁爷!急报!宣府六百里加急!”徐应元很快拿两封奏疏气喘奔到崇祯跟前。 崇祯翻身下马,伸手接两封奏疏,扫一眼——一封是宣府巡抚朱之冯的,另一封……则是魏忠贤的! 崇祯看似随意将魏忠贤奏疏拢入袖中,只将朱之冯奏疏递徐应元:“念。” 徐应元一愣,随即反应,忙展奏疏,深吸气,诵读: “臣宣府巡抚朱之冯,泣血顿首!十万火急!虎墩兔汗倾巢来犯,兵锋极锐.” 徐应元的声音在寂静的清华园前回荡,清晰念出魏忠贤如何抄家筹饷、斩杀使臣、凝聚军心、大破虏兵、斩首一百五十六级真鞑的经过,以及宣府镇城眼下虽被围但万无一失的判断,最后恳请朝廷速派大将总督城外军务。 听着听着,崇祯心中感慨万千:这魏忠贤,被逼急了也知道去抢银子……手段够狠,效果够好!反观自己当年,就知道“坐着要饭”,比他差远了!看来宣府镇城,确实稳了。 待徐应元念完,崇祯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清: “魏伴伴……又忠又贤啊!虽贪了些,但能幡然悔悟,临危不乱,力挽狂澜!真乃先帝留给朕的股肱之臣!”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朱纯臣胖脸瞬间一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魏忠贤……又忠又贤?幡然悔悟?他坑魏忠贤那些事,魏忠贤能不知道?一旦魏忠贤凯旋而归……他朱纯臣要是没立下大功,岂不是…… 一股寒意直冲脑门!朱纯臣猛地抬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洪亮急切和.忠诚: “万岁爷!魏公公忠勇可嘉!然宣府被围,城外军务无人统筹,恐生变故!臣朱纯臣,世受国恩,愿立军令状!亲率京营精锐驰援!定解宣府之围,与魏公公内外夹击,全歼虏寇!若不能建功,臣提头来见!请陛下恩准!” 他重重叩首,额头在冻土上撞得砰砰响,显得“忠勇”无比。 崇祯看着朱纯臣这副急于“献忠”的模样,心中就是一阵冷笑:你的忠,不留着献给李自成了? 他目光扫过堂下诸将:“成国公忠心可嘉。然,杀鞑子,非纸上谈兵。刀锋见血,没历练过可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堂下:“诸卿当中,谁有阵前斩杀真鞑子经验?” 朱纯臣脸上“忠勇”瞬间僵住,嘴角微抽。阵斩鞑子?开什么玩笑! “臣有!” “臣亦有!” “臣斩过!” 三声几乎同时响。尤世威、孙祖寿、徐启年三人踏前一步,昂首挺胸。 尤世威抱拳,声沉稳如铁:“臣任山海中部副总兵时,于宁远城外大黑山堡,率部与建奴镶白旗血战三日,阵斩建奴牛录额真一名,白甲兵首级三颗!辽镇有档可查!” 孙祖寿声若洪钟:“臣有幸跟随陛下于蓟镇三屯营外大败朵颜部骑兵六千,后又统军出长城,收宽河、滦河之地,亦有斩获!” 徐启年声带锐气:“臣为陛下斩了朵颜部首领束不的脑袋!” 崇祯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尤世威身:“好!尤世威听令!” “臣在!”尤世威单膝跪地。 “命你为提督宣府、昌平军务总兵官!即刻率领清华园五千昌平镇步卒,并尔本部家丁,星夜驰援保安州!宣府镇城之外,所有营兵、卫所军、乡勇,皆归尔提调!” “臣领旨!定不负圣望!”尤世威声斩钉截铁。 “孙祖寿听令!” “臣在!” “尔速返蓟镇,整备兵马,加强防务,随时待命出关,策应宣府!粮秣军械,朕让兵部、户部优先拨付!” “臣遵旨!” “徐启年!” “末将在!” “整备御前亲军,随时听候调遣,准备赴援!” “末将得令!” 崇祯一口气发完将令,目光最后落脸色已有些发白的朱纯臣身上:“至于成国公……” 朱纯臣心头狂跳,强挤笑容:“臣在!愿为陛下分忧!” “是吗?”崇祯声平静无波,“徐应元!” “奴婢在!”徐应元忙趋近。 “在挹海堂左近,收拾几间干净暖阁。黄先生、施先生、张先生、李先生、孙先生,还有成国公、定国公、襄城伯诸位勋臣,这些日子就住在清华园。朕要与诸位爱卿,同吃同住,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共度时艰!”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黄立极、施凤来等阁老闻言随即露感激涕零色——陛下这是要倚重老臣,共商国是啊! 朱纯臣却是如遭雷击!暖阁?同吃同住?这分明是软禁!把他这提督京营戎政,死死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完了……兵权没了!魏忠贤要是活着回来……他浑身汗如浆涌,胖脸瞬间失去血色,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几乎站立不稳。 崇祯仿佛没看见,继续道:“徐应元,再传朕口谕:着英国公世子张之极,暂代总督京营戎政,一应事务,即刻交接!”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领命。 朱纯臣只觉得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献忠失败”,要,要完啊. (本章完) 第56章 建奴出兵,虎墩兔攻城(求收藏,求追 第56章 建奴出兵,虎墩兔攻城(求收藏,求追读) 千里之外,大宁卫城。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残破的城垣。这座昔日朵颜卫的老巢,如今成了喀喇沁部洪台吉布颜阿海临时的牙帐所在。城内,蒙古包与残存的汉式屋宇混杂,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膻味和松脂燃烧的气味。 牙帐内,炭火熊熊。喀喇沁部洪台吉布颜阿海,一个脸庞黝黑、颧骨高耸的蒙古汉子,正与一位身着蓝色甲、头戴貂皮暖帽的女真贵胄对坐饮酒。此人正是后金二贝勒,镶蓝旗旗主——阿敏!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扑入。一名喀喇沁斥候头目带着几个浑身是雪的探马,扑跪在地,气喘吁吁:“禀洪台吉!禀贝勒爷!插汉部虎墩兔汗……亲率数万骑,入寇宣府镇了!宣府镇内……哗变闹饷,兵无战心!魏阉亲至弹压,还……还斩了虎墩兔汗派去的国师绰尔济喇嘛!悬首城楼!” “什么?!”布颜阿海手中的银碗“哐当”一声掉在毡毯上,马奶酒洒了一地。他霍然起身,眼中精光一闪:“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我们的探马亲眼看见宣府三道黑烟冲天!插汉部的金帐大纛就在镇川堡外!宣府镇城下,乱兵如潮,喊杀震天!据传,绰尔济喇嘛的首级……就挂在宣府西门楼上!” “哈哈哈!好!好!好一个魏阉!好一个虎墩兔!”阿敏猛地一拍面前矮几,震得杯盘乱跳,放声大笑。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下拉得老长,大手一挥,厉声喝道:“图尔格!多隆!” “奴才在!”两名身披重甲、彪悍的后金巴图鲁应声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传令!镶蓝旗披甲人、跟役,即刻整装!带足十日干粮!十二个时辰后,城外集结!” “喳!” 阿敏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布颜阿海:“洪台吉!你的喀喇沁勇士呢?还在帐篷里取暖吗?!” 布颜阿海被阿敏的气势所慑,心头也是一片火热。宣府大乱,明军自顾不暇,此时不趁火打劫,更待何时?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一刀劈断面前矮几一角,厉声吼道:“传令!召集各部勇士!目标——宽河堡!把汉人欠我们的粮食、布匹、铁器,给老子十倍抢回来!”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撕裂了大宁城上空的宁静。紧接着,是更多、更杂乱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聚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响。 雪原上,无数蒙古包的门帘被掀开。头戴皮帽、身穿臃肿皮袍的喀喇沁骑兵,骂骂咧咧地冲出,一边往嘴里塞着冻硬的肉干,一边手忙脚乱地给战马套上鞍鞯。马蹄践踏着积雪,发出沉闷的轰鸣。 城西空地上,镶蓝旗的集结则展现出截然不同的肃杀。两千余名身披蓝色甲的后金兵,如同沉默的礁石,在风雪中迅速列队。他们动作迅捷,默不作声,只有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和战马偶尔的响鼻。一面面蓝底镶红边的龙纹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下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甲喇额真,正用女真语低声呵斥着部下,正是阿敏麾下图尔格。 阿敏贝勒翻身上马,冰冷的铁盔下,一双眼睛扫过眼前这支混杂却杀气腾腾的军队——万余喀喇沁骑兵如躁动的狼群,两千镶蓝旗精锐似沉默的猛虎。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锋直指东南方向,用生硬的蒙古语和女真语混合喊道: “勇士们!宽河堡!粮食!布匹!女人!都在那里!随本贝勒.杀!” “杀!” “噢嗬!” 万马嘶鸣,蹄声如雷!黑色的洪流与蓝色的铁流汇聚成一股力量,冲破风雪,朝着大明蓟镇长城外新建立的木堡宽河堡,直扑而去!雪地上,只留下无数凌乱而深重的蹄印,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 腊月二十五,宣府镇城西。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在城头冻硬的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魏忠贤裹着厚重的貂绒大氅,手掌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向城外。他身后,那面“钦命监督宣大粮道司礼监掌印魏”的大旗,在朔风中作响。 远处雪原上,一片黑压压的人潮,如同缓慢蠕动的蚁群,正朝着城墙方向涌来。哭喊声、哀嚎声、皮鞭的抽打声、蒙古骑兵的呵斥声,混杂着寒风,隐隐约约传上城头。 “这……这是怎么回事?”魏忠贤皱紧眉头,尖嗓带着一丝困惑,“鞑子驱赶着……百姓攻城?” 站在他身旁的宣府总兵侯世禄脸色铁青,声音干涩:“回禀上公,正是……虎墩兔汗这鞑子,扫荡了镇城周遭几十个屯庄,掳掠了上万百姓!多是……多是宣府镇军卒的家眷老弱!” 监军太监刘应坤那只独眼透过墙垛缝隙,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补充道:“祖爷明鉴!鞑子这是要驱使咱们的百姓负土攻城!逼着这些老弱妇孺,用血肉之躯,给他们的骑兵铺路!更歹毒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人群里,必定混着鞑子的死士!只待城门一开,他们便趁乱夺门!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 魏忠贤听得脸色发青。他看见人群近了,更近了。那些蹒跚的身影,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衣衫褴褛的妇人,甚至还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冻得小脸发紫的孩童!他们每人怀里都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步履踉跄,哭声震天。 魏忠贤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侯世禄和刘应坤:“那……那该如何是好?!” 刘应坤声音嘶哑:“祖爷!慈不掌兵!当此生死存亡之际,唯有……唯有以火铳拒之!绝不能让这些人靠近壕沟!更不能让他们把土包扔在城墙下面!” 侯世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城下那些哭喊的面孔,或许就有他麾下士卒的父母妻儿! 魏忠贤脸颊抽搐起来。他死死盯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近、哭声震天的人潮…… “孙祖寿!祖大寿!”魏忠贤猛地一拳砸在垛口上,尖利的嗓音因愤怒而变了调,“我本以为蓟镇杀伐过重!现在看来杀少了!杀得太少了!” 他猛地转身,手指颤抖地指着侯世禄和刘应坤:“快!快调兵!给咱家守住城门!绝不能让这些百姓靠近!更不能让鞑子死士混进来!” “上公!”侯世禄急道,“城内的军心……恐有变啊!那些都是……” “变?!”魏忠贤眼珠子都红了,声音尖利,“现在顾不得了!顾不得了!城破了,大家一起玩完!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点齐所有净军!所有家丁!给咱家分派到各门!尤其是西门!死死守住城门洞!没有咱家的手令,谁也不许开门!谁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遵命!”刘应坤和侯世禄齐声应诺,转身飞奔下城。 宣府镇城西门外。 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上万被驱赶的百姓,在蒙古骑兵的皮鞭和弯刀的威逼下,哭嚎着,一步步挪向那道宽大的、早已冻得结实的护城河冰面。他们怀里的土包沉重异常,压弯了腰,冻裂的手指死死抠着包袱皮。 “娘!我走不动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摔倒在冰面上,怀里的土包滚落,冻土撒了一地。他身后的妇人慌忙去扶,却被旁边一个蒙古骑兵一鞭子抽在背上,皮袄裂开,血痕立现。 “快走!把土扔到城墙根下去!”蒙古骑兵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又是一鞭。 妇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母子俩在冰面上蜷缩成一团,哭声凄厉。 更远处,蒙古大将多尔济衮楚克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身后,是上万名披甲执锐、蓄势待发的察哈尔骑兵,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压在西边的雪原上。再往后,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虎墩兔汗林丹巴图尔正举着一支精致的西洋千里镜,观察着城头的动静。他身旁的叔父粆图台吉,抚着胡须,脸上露出笑容。 “大汗,”粆图台吉笑道,“明人最重孝道亲情。看着自己的父母妻儿在城下哀嚎,被我们的勇士鞭打,他们的心……怕是早就乱了!这城门,迟早要开!” 林丹汗放下千里镜,得意地哼了一声:“魏阉?一个太监,懂什么打仗?等城门一开,多尔济衮楚克的铁骑冲进去,宣府就是咱们的了!城里的银子、粮食、女人……哈哈!” (本章完) 第57章 这鞑子,还是杀的太少了!(求收藏, 第57章 这鞑子,还是杀的太少了!(求收藏,求追读) 宣府镇城西城楼。 魏忠贤看着城下那对在冰面上抱头痛哭的母子,看着那蒙古骑兵扬起的皮鞭,只觉得一股火直冲脑门!他气得浑身发抖,貂绒大氅被寒风吹得乱飘。 “督公!百姓已经到壕沟边上了!”一个净军小太监带着哭腔尖声报告。 魏忠贤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眼时,那双老眼里没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狠劲! “净军鸟铳手!”他猛地拔高嗓门,尖利的声音响彻整个西门城头,“都给咱家听好了!” 城根羊马墙后,几百名净军鸟铳手齐刷刷抬头,望向城楼。 魏忠贤大手指着城下哭嚎的人群,声音冷得吓人:“瞧见没?城下那些人,是咱宣府镇军卒的爹娘!是咱宣府镇军卒的婆娘娃儿!是咱宣府镇军卒的亲骨肉!”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拔高:“可他们现在,被鞑子的弯刀逼着!被鞑子的皮鞭抽着!要来填咱的壕沟!要来破咱的城!要来要咱的命!更要紧的是——鞑子的死兵,就混在他们中间!只等城门一开,就要杀进来,屠城!” 城头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呼地刮。所有守军,不管是净军还是宣府兵,都死死盯着魏忠贤。 “咱家知道!你们下不去手!那是你们的亲人!”魏忠贤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恨意,“可你们给咱家听好了!城门一开,城一破!你们!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娃儿!还是一个都活不了!都得被鞑子的弯刀砍了脑袋!被鞑子的马蹄踩成肉泥!” “净军鸟铳手!”魏忠贤把嗓门提到了最高,“给咱家瞄准了!瞄准那些拿鞭子的鞑子!瞄准那些在人群里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的鞑子死兵!给咱家打!” 他这话,其实是在安抚军心,他手下的净军鸟铳兵要有那么准,建奴早就被杀光了! “嗵!嗵!嗵!” 城墙垛口后猛地喷出几百道火光!白烟腾起,铅弹雨点般扫向城下! “噗嗤!” “啊!” 还真有一个正扬鞭抽打妇人的蒙古骑兵,胸口猛地炸开一团血,惨叫一声栽下马去! 人群中,几个眼神凶狠、动作麻利的汉子,刚想趁乱往前冲,瞬间被密集的铅弹打中,扑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混乱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们尖叫着,哭喊着,本能地想四散奔逃,却被后面蒙古骑兵的弯刀和更密的箭雨逼了回来! “放箭!压住他们!”多尔济衮楚克在后面厉声嘶吼。蒙古骑兵的箭雨泼向城头,压制守军火力,同时逼着百姓继续前进。 “神机箭!放!”侯世禄在城头挥刀怒吼。 “嗡!” 一蓬蓬火箭拖着火尾巴扑下去,扎进蒙古骑兵队里,引起一阵骚乱。 但百姓们已经被逼到了护城河边。在蒙古骑兵的死亡威胁下,他们哭嚎着,把怀里的土包,使劲扔向冻得结实的冰面,想堆起一个斜坡。 “祖爷!他们在填城墙了!”刘应坤急道。 魏忠贤死死盯着城下,看着那些冻土包一个个砸在城墙根下,看着蒙古人的箭射向那些丢完土包后想沿着城墙逃走的百姓……他猛地一挥手: “滚木!礌石!给咱家砸!砸那些扔土包的!砸那些靠近壕沟边的!” 沉重的滚木礌石从城头呼啸着砸下去! “轰!” “啊!” 一个正使劲扔出土包的老汉,被滚木砸中,连人带包滚落冰面,血染红了身下的冻土。 几个靠近壕沟边的妇人,被礌石砸中,惨叫着倒下。 冰面上,一片狼藉。土包散落,混着血迹和尸体。哭声、惨叫声、咒骂声、蒙古骑兵的呵斥声,搅成一团。 城头寒风像刀子,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垛口青砖上。 沉重的滚木礌石再次从城头狠狠砸下! “轰!” 一声闷响,混着骨头碎裂的声音,猛地刺穿寒风! “啊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从西门城楼东侧的垛口后炸开!年轻的宣府镇兵李二,此刻眼珠子瞪得血红,几乎要爆出来! 他亲眼看见,一块磨盘大的礌石,从天而降,狠狠砸中了他那个佝偻在冰面上、正使劲抛土包的老父亲! 老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身子瞬间被砸得稀烂……老爷子死得太惨,太冤! 紧接着,他那哭喊着扑向那滩血肉的娘亲,就被一支蒙古骑兵射来的重箭“噗嗤”一声穿胸而过!箭头透背而出,带着血,把她死死钉在了冰冷的河面上! “爹!娘!”看到这惨状,李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什么理智都没了!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身体猛地从垛口后窜起,不管不顾地就要翻过城垛往下跳! “找死吗!”一只枯瘦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后面死死揪住了他的后脖领子!把他狠狠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上! 李二被摔得眼冒金星。他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一只闪着凶光的独眼——正是监军太监刘应坤! “狗崽子!想死?”刘应坤的声音嘶哑低沉,“跳下去喂鞑子?你爹娘白养你了?!想报仇?就把这条命给老子留着!有的是机会让你砍鞑子的脑袋!” 李二被摔得七荤八素,又被刘应坤那独眼里的凶光镇住,一时说不出话。巨大的悲痛淹没了他,他只能趴在冰冷的城砖上,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蒙古人终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城头上,死寂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随即被一片哭嚎和愤怒的咆哮取代!许多宣府兵卒都认出了城下惨死的亲人——是白发苍苍的父母,是相依为命的妻子,是嗷嗷待哺的孩子……军心,像绷紧的弓弦,在崩溃和爆发的边缘晃荡! 魏忠贤立在城楼中央,貂绒大氅的下摆在寒风里飘。他脸上没一点表情,望着城下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耳朵里灌满了城头上守军的哭嚎和怒吼。 他或许不懂打仗的韬略,但他懂人心——此刻的军心,就像快喷发的火山,要么在绝望中垮掉,要么在仇恨中烧成大火! 他猛地转身,然后狠狠指向城下那片被血染红的雪地,尖利得能刺破寒风的嗓门,响彻整个西门城楼: “哭?!嚎?!顶个屁用!你们的眼泪,能淹死城下的鞑子吗?!你们的爹娘妻儿,是死在谁的手里?!是鞑子!是虎墩兔汗那个狗杂种!是那些拿鞭子抽、举弓箭射、挥弯刀砍的蒙古畜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动性:“想不想报仇?!想不想替你们的爹娘妻儿讨还血债?!想不想让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合上眼?!” 城头上的哭嚎声,渐渐低了下去,直到死寂。无数双布满血丝、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魏忠贤身上! “咱家!给你们这个机会!”魏忠贤大手猛地一挥,“挑死士!三千……不!五千!五千敢豁出命去的汉子!今夜,给咱家杀出城去!夜袭虎墩兔汗那狗鞑子的大营!杀他个天翻地覆!杀他个血流成河!” 他猛地停住,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城头攒动的人头,然后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每人!现银三十两!白的银子!咱家现在就让人抬上来,堆在这城楼之上!只要报了名,画了押,银子立刻发到手里!” “杀一个真鞑子!脑袋拿回来,再加十两!赏田百亩!军籍抬进御前亲军!” “如果有谁砍了虎墩兔汗的脑袋!赏银万两!咱家亲自作保,保他一个总兵前程!” “敢不敢?!有没有这个种?!给咱家站出.来!” 死寂! 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笼罩城头,只有寒风呼呼地刮。 短暂的死寂之后,像火山爆发! “敢!” “俺有种!” “算老子一个!” “剁了那狗鞑子!给爹娘报仇!” 李二猛地从冰冷的地上弹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冲到魏忠贤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闷响,血瞬间冒了出来!他抬起头,双眼赤红:“上公!小的李二!愿当死士!小的不要银子!小的只要亲手砍下那鞑子头领的脑袋!祭我爹娘!” “好!”魏忠贤的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手掌重重拍在李二肩上,“是条汉子!银子拿着!这是你卖命的钱!更是你爹娘的血仇钱!今夜,给咱家杀!杀出个尸山血海!”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刺向刘应坤和侯世禄: “刘应坤!侯世禄!” “奴婢在!” “末将在!” “立刻清点!五千死士!一人三十两现银!立刻发!发完了,让他们吃饱喝足!今夜三更,出城!夜袭!目标虎墩兔汗的金帐!杀!给咱家多杀一点!” “遵命!”刘应坤那只独眼闪着兴奋的光,侯世禄也重重抱拳,眼中燃起战意。 (本章完) 第58章 月黑风高,杀鞑子!(求收藏,求追读 第58章 月黑风高,杀鞑子!(求收藏,求追读) 三更天,雪停了。 一轮冷月挂在墨色的天上,照着白茫茫的雪地。 宣府镇城的西门悄悄开了条缝,沉重的包铁木门只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侯世禄一身黑甲,外面罩着深色斗篷,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勒紧马缰,座下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出白气。身后,一千侯家铁骑,人马衔枚,马蹄裹着厚布。 再往后,是五千名宣府死士。厚厚的甲下,一张张脸上刻着泪痕和血污,只有一双双眼睛,冒着饿狼似的凶光。每人腰间都揣着那三十两卖命钱,每人心中都悬着城外亲人的生死! 队伍最前头,李二紧紧攥着丈二长枪,指节都发白了。他身边,是和他一样背负血仇的宣府镇兵。 长枪队后面,是刘应坤亲自带着的一千净军鸟铳兵。人人背着好鸟铳。 “出城!”侯世禄压低嗓子,马鞭一挥。 队伍像条无声的黑河,滑出城门洞,汇进城墙根的阴影里。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城墙巨大的影子正好给他们当掩护。 远处,察哈尔部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喧闹声、酒令声和女人的尖叫随风飘过来。 队伍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雪丘后头,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个蒙古哨骑的身影猛地出现在丘顶上。 “被发现了!”侯世禄心头一紧,眼中杀机迸现,“一个都不能放跑!侯家儿郎,跟我杀!” 话音没落,他猛夹马腹,战马箭一样冲了出去!身后千骑轰然响应,像一股黑旋风,直扑丘顶! “敌袭!”蒙古哨骑惊觉,嘶声报警,手忙脚乱地摘弓。 可距离太近了!侯家铁骑挟着风雷之势,眨眼就撞进了敌阵! “杀!”侯世禄长刀劈下,一个蒙古骑兵连人带马被劈翻!滚烫的血喷溅出来! 惨嚎刺耳!侯家铁骑是精锐家丁,甲胄精良,悍勇无比!长枪猛刺,马刀劈砍,借着冲锋的势头,狠狠扎进敌阵! 这些蒙古人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好些人弯刀还没出鞘,就被捅穿挑落! 侯家铁骑如虎入羊群!铁蹄过处,蒙古哨骑纷纷坠马!就几个呼吸的工夫,十几个人已经毙命当场!只有两三个反应快的,亡命打马,朝着大营方向没命地逃! “追!截住他们!”侯世禄怒吼,带人急追。可漏网之鱼已经钻进夜色,凄厉的警报声撕破了长空:“敌袭!明狗夜袭!” “呜——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瞬间打破了察哈尔大营的宁静!更多号角从营地各处响起!整个大营像炸了窝的蚂蚁,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金帐里,正搂着抢来的汉女喝酒作乐、半醉的虎墩兔汗猛地推开怀里人,醉眼惺忪地咆哮。 “大汗!明狗!明狗夜袭!”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发颤,“大队人马……快到营外了!” “什么?!”虎墩兔汗的酒吓醒了大半,猛地抽出腰刀,“快!吹号!集结!迎敌!” 营地彻底乱了套!无数蒙古兵从毡帐里钻出来,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提着裤子,手忙脚乱地找兵器。战马惊得乱窜,将领们呼喝着想收拢部下。 侯世禄的铁骑已经旋风般卷到营外!月光下,营地外围那由大车、拒马组成的车阵看得清清楚楚!车阵后面,影影绰绰的蒙古兵正慌乱地张弓搭箭! “放箭!”侯世禄勒住马,厉声下令。身后铁骑迅速分成两翼,张弓如满月! 一蓬箭雨带着尖啸泼向车阵后面!惨叫声立刻响起,刚集结的蒙古兵被射倒一片! “稳住!放箭!放箭!”蒙古将领在车阵后头嘶吼。 “嗖嗖嗖!” 蒙古人的箭雨也还射过来!虽然有甲胄,还是有几个侯家骑士中箭落马! “死士!长枪队!上!”侯世禄挥刀怒吼,“给老子撕开这龟壳!” “杀!” 李二发出一声咆哮,第一个冲出去!身后,五百名被血仇点燃的死士,端着长枪,排成横阵,像洪水一样朝着车阵猛扑!刘应坤带着一千净军鸟铳兵紧跟在后,迅速展开射击线列! “砰砰砰!” 白烟腾起!铅子扫向车阵后的弓箭手!惨嚎声中,几个蒙古兵栽倒,阵后的箭雨为之一滞! “顶住!放箭!挡住!”一个蒙古将领暴跳如雷。又一波箭矢射来,放倒了十几个死士,却挡不住这复仇的洪流! 李二冲在最前面!眼里只有那辆堵在缺口、被麻绳捆死的大车!车后,几个蒙古兵正惊慌地用长矛乱捅! “开!”李二咆哮,猛地抽出短柄斧,抡圆了狠狠劈下! “咔嚓!”粗麻绳应声而断! “开了!缺口开了!”死士狂吼! “撞开它!”李二丢了斧头和长枪,双手死命抵住车辕,肩膀后背猛顶!几个死士扑上来一起用力! “嘎吱……轰隆!”大车被生生推开一道缝! “杀进去!”李二抓起长枪,第一个钻了进去! “杀啊!” “报仇!” 缺口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冲开!几百死士疯狂涌入车阵!长枪猛刺,刀光闪烁!他们不管阵型,不怕死,眼里只有恨火!见人就捅!遇帐就挑!缺口附近的蒙古兵转眼就被冲散了! “侯家铁骑!跟我冲阵!”侯世禄看准时机,猛夹马腹,长刀高举,“破营!杀鞑!” “杀!” 千骑同吼,声震夜空!黑色的洪流卷起雪雾,挟着蹄声,朝着死士撕开的血口猛冲过去! 洪流狠狠撞进缺口!挡路的蒙古兵被撞飞、踏碎!战马嘶鸣、金铁交击、骨头碎裂的声音爆响!侯家铁骑借着冲锋的巨力,在混乱的营地里犁开一条血路! 李二已经浑身是血,杀红了眼!长枪早断了,挥舞着一把抢来的蒙古弯刀,疯狂劈砍!一个蒙古兵举刀格挡,连刀带人被劈翻!又一个从旁边扑来,被反手一刀削掉半个脑袋!爹娘惨死的画面在脑子里烧着,每一刀都带着恨! “爹!娘!儿子报仇了!杀!杀光鞑子!”李二嘶吼,嗓子都哑了,透着疯狂!他带着几十个杀红眼的死士,紧贴着侯家铁骑侧翼,朝着营地深处那顶最显眼的金顶大帐扑去! 虎墩兔汗的大营,彻底成了屠场!火光冲天,惨嚎、喊杀、兵刃碰撞、战马悲鸣,混成一片!明军所向披靡! …… 金帐前。 虎墩兔汗林丹巴图尔早没了之前的得意。他脸色煞白,胡乱套着皮甲,头盔歪了。四周的喊杀声和火光,让他身子发抖,冷汗湿透了衣裳。 “大汗!挡不住了!明狗……明狗太凶了!快走!”大将多尔济衮楚克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到跟前,一把抓住林丹汗的胳膊,嘶声催促。 “走?!往哪走?!”林丹汗又惊又怒,声音都变了调,“本汗的勇士呢?!集结!杀光这些明狗!” “集结不了了大汗!”多尔济衮楚克急得跺脚,“营地全乱了!明狗的火铳厉害!骑兵也凶!还有那些不要命的死士……他们就是冲着您的金帐来的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快上马!” 话音未落,一阵狂暴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只见一队明军骑兵,像黑色旋风,冲破混乱,刀锋直指金帐!为首一将,正是侯世禄!他手里长刀滴血,目光如电,死死盯住了金帐前那个惊慌的身影! “保护大汗!”林丹汗的叔父粆图台吉嘶声吼道,带着最后几十个亲卫,用身体挡在金帐前。 “虎墩兔汗!纳命来!”侯世禄的怒吼像炸雷! 死亡的寒意瞬间抓住了林丹汗的心!他猛地推开多尔济衮楚克,手脚并用地扑向战马,狼狈地往上爬!几个亲兵手忙脚乱地托着,才把他弄上马背。 “苏鲁锭!苏鲁锭大纛!”林丹汗在马上嘶喊,那是他统治的象征! 一个亲兵慌忙卷起大纛,扛在肩上,翻身上马。 “走!快走!”多尔济衮楚克带着剩下的亲卫,簇拥着狼狈的林丹汗,打马朝着西北方向——大哈屯钟木娜的营地,没命地奔逃! (本章完) 第59章 魏忠贤一个被当太监耽误的名将?(求 第59章 魏忠贤——一个被当太监耽误的名将?(求收藏,求追读) 腊月二十八。 清华园,挹海堂。 炭火烧得挺旺,崇祯穿着素色常服,坐在主位。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份沾着雪泥、边角磨损的急报。 堂下,内阁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还有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一帮勋贵,屏着气,垂手站着。 “徐应元。”崇祯声音不高。 “奴婢在。”侍立一旁的徐应元赶紧上前。 “念。” “是。”徐应元吸了口气,拿起那份急报,清了清嗓子: “臣魏忠贤、朱之冯、侯世禄,顿首百拜,谨奏陛下:腊月二十六日夜,臣等趁雪大敌人松懈,亲率敢死队,加上宣府镇精锐,出城夜袭插汉部虎墩兔汗大营!托陛下洪福,将士拼命,一举破敌.” 徐应元的声音在堂里响着,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众人心上。 “这一仗,砍了真鞑子脑袋八百多个,用生石灰封好了!缴获虎墩兔汗的金顶大帐一顶,金箭令信几样!缴获无主战马八百多匹!烧掉敌营帐一千五百多顶!虎墩兔汗吓得跑到别的营去了,他围城的大军往北退了二十里!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点:“不过那鞑子头儿好像不死心,他手下虽然退了,还在长城里边赖着,没跑远。臣等已经严加戒备,绝不敢辜负圣恩!请陛下明鉴!” 念完,徐应元躬着身把奏疏放回御案,退回去。 堂里死静。 八百多真鞑子脑袋!金顶大帐!金箭令信!烧了一千五百顶营帐!逼退敌人二十里! 这……这简直是天大的功劳!是那个……那个权阉魏忠贤干的? 黄立极、施凤来几个阁老互相看看,脸上全是“这不可能”。孙承宗白的眉毛拧着,眼神闪烁,飞快地盘算着。勋贵那边,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人也傻了眼,只有成国公朱纯臣,那张胖脸“唰”地没了血色,变得惨白,额角青筋直跳。 “哈哈!哈哈哈!” 崇祯突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寂静。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御案后走了两步。 “好!好一个魏忠贤!好一个朱之冯!好一个侯世禄!”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众人,“真没想到啊!朕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督粮道的魏公公,也能披甲上阵,在阵前杀敌立功!”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有点荒唐的念头:这家伙……该不会是个被当太监耽误了的将才吧?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的目光却像鹰一样,死死盯住了勋贵队列最前面——朱纯臣的脸。 朱纯臣只觉得那目光像冰锥子,扎得他浑身发冷。他拼命想挤出点“惊喜”的笑,结果比哭还难看。 他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完了!全完了!魏阉不仅没死在兵变里,没被虎墩兔汗宰了,居然还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就算那八百脑袋有水分,夺金帐也是假的,可虎墩兔汗退兵二十里总是真的吧?宣府解围了! 魏忠贤打了胜仗,就证明自己是条又忠心又好用的老狗!而他朱纯臣,已经把魏忠贤往死里得罪了!魏忠贤……那可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崇祯把朱纯臣的怂样全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他踱回御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声音不高,却带着冷硬: “成国公。” 朱纯臣浑身一哆嗦,慌忙出列,“扑通”跪倒:“臣……臣在!” “前些天,魏公公还有份密奏送到朕这儿。”崇祯声音平平淡淡,像在拉家常,“他说,他从通州粮仓提的那五万石麦子,运到宣府开袋一看,竟有一多半是麸皮!就是这些麸皮,差点让宣府镇的兵闹哗变!” 他停了下,目光如电,盯着朱纯臣低着的脑袋:“朱卿,你知不知道,这批麦子……是谁家‘捐’给朝廷的?” “嗡……” 朱纯臣只觉得脑袋里一声响,眼前发黑! 魏忠贤的报复来了! 他之前的如意算盘——煽动兵变,逼走或弄死魏忠贤,再以“救火”姿态收拾残局,私下跟蒙古讲和捞功劳——这下全完了。 魏忠贤不但没垮,还打退了虎墩兔汗,而他朱纯臣,成了提供烂军粮、差点酿成大祸的罪魁祸首! 冷汗瞬间湿透了朱纯臣的内衫,他肥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抖,趴在地上的手死死抠着冰凉的地砖缝。 “陛……陛下……”朱纯臣的声音干哑,带着哭腔,“臣……臣惶恐!这事……这事臣一定严查!查到底!一定给陛下,给宣府将士一个交代!” “交代?”崇祯心想,“朕不是没给你机会啊,成国公。还严查?你现在该做的,是认罪!是交议罪银!是献赎罪田!” 崇祯不再看朱纯臣,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恢复了平静:“朕,已经让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兵部侍郎李邦华、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去查了!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朱纯臣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张之极明显“投了”;李邦华是东林干将,铁面无私;田尔耕……那是锦衣卫的活阎王!以前还是魏忠贤的爪牙!他完了……成国公府完了…… 他几乎瘫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滴在地砖上。 崇祯敲打完这个勋贵头子,话头一转,又回到了宣府军务上。 “诸位爱卿,”崇祯声音带着点探究,“你们知道,魏公公在宣府,是怎么转危为安,反败为胜的吗?” 堂下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吭声。 崇祯自问自答,语气有点感慨:“他是被逼急了!被宣府镇的哗变和虎墩兔汗的大军逼到了绝路!他干了件……朕都没想到的事!” 他停了下,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他带着净军,抄了宣府城里几家通敌晋商的宅子!抄出来几十万两现银!然后,他就把这些银子,堆在城头,当着几万饿兵的面,实打实地发饷!放赏!” 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点赞叹:“那些聚在城下,眼看就要炸营的兵,手里一拿到白的银子,眼睛就亮了!身上就有劲了!这银子,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硬生生把一群快饿疯了的溃兵,变成了敢跟鞑子拼命的虎狼!” 他长长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有点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魏忠贤……果然有一套啊!朕在这方面……都不如他!” 崇祯随即猛地一挥手,“退朝!” “臣等告退!”众人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鱼贯退出挹海堂。朱纯臣几乎是被人架着,跌跌撞撞地离开,背影狼狈不堪。 看着大臣们消失在门外,崇祯脸上的感慨瞬间没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徐应元。” “奴婢在!” “派人,”崇祯声音冰冷,“盯着朱纯臣。别偷偷摸摸盯,要明着盯!让他知道,朕在看着他。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要布置暗哨。等他……忍不住要跑的时候,再跟上去,看他往哪跑?” 对朱纯臣会跑路这事,崇祯很有把握,上一世,他可是“三十年的老反贪”,经验足得很! 崇祯现在不马上抓朱纯臣,是因为……他这次不仅要抓朱纯臣的“贪”,还要抓他的“逆”! 朱纯臣一逃,就是畏罪潜逃,如果往北跑,就能扣上叛逃的罪名,而他不论跑到谁的羽翼下,就能牵连出一大片 “奴婢明白!”徐应元心里一紧,躬身领命。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滦河上游支流,宽河河谷。 腊月的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人脸上就是一阵生疼。宽河冻得梆硬,冰面像铁板。 一座新造的木堡,孤零零立在河谷中间,卡在从大宁通往蓟镇长城腹地的大路上。这就是孙祖寿奉旨出塞扫荡后,在宽河边修的前线堡垒——宽河堡。 堡墙全用粗大的松木垒成,差不多两丈高。一面靠着冻住的宽河,借陡峭的河岸当屏障。另外三面,挖了深壕,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堡墙上,隔一段就开着炮孔和铳眼。堡中间,立着座更高的望楼,四周还有几座箭塔。 清晨,天灰蒙蒙的。堡里飘起几缕炊烟,很快被寒风吹散。 千总李居正,一个三十出头、面相精悍的汉子,正带着几个亲兵在堡墙上巡查。他穿着御赐的甲,腰里挂着块显眼的鎏金腰牌——那是御前侍卫的牌子! “都精神点!”李居正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哑,“快过年了,鞑子说不定会来打草谷!各处铳眼、炮位再查一遍!瞭望哨一刻也不能松!” “是!总爷!”手下军士齐声应道。 李居正走到一处对着河谷上游的铳眼旁,眯眼往外看。冻住的河面伸向远方,两岸是白茫茫的雪和黑黢黢的松林,死静。 这安静,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孙军门还在滦河那边建了堡,两堡能互相照应,但离得远。这宽河堡孤悬塞外,就是个前哨,兵就几百号,要是真有大股鞑子来…… 他正想着,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猛地撕破了河谷的宁静! 声音是从上游来的! 李居正心里一紧,猛地扑到垛口边,手搭凉棚使劲望。 只见宽河上游的冰面上,几个小黑点正没命地朝木堡方向狂奔! 是夜不收!他昨晚派出去巡哨的夜不收! 看那逃命的架势…… 李居正的心一下子沉到底。 “戒备!全体戒备!有敌情!”他嘶声大吼。 堡墙上瞬间乱了。军士们扑向各自的位置,铳手开始装药,炮手掀开炮衣,紧张地调着火炮角度。 那几个黑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马上骑士伏低的身子和他们拼命抽打马屁股的动作。他们就是在逃命! 终于,最前面一骑冲到堡门下。堡门早开了一道缝。 “鞑子!鞑子来啦!!”马上的夜不收用尽全力嘶喊,话没说完,他身子猛地一歪,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来,“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冻硬的地上! 众人这才看清,他背上赫然插着两支还在颤的箭!血已经浸透了后背的甲。 “快!抬进来!”李居正一边吼,一边死死盯着夜不收逃来的方向。 河谷上游的尽头,一片黑压压的骑影,像潮水漫过冰封的河面,朝着小小的宽河堡,压了过来! (本章完) 第60章 烽烟又起,国公要跑(提前更新,求收 第60章 烽烟又起,国公要跑(提前更新,求收藏 追读) 宽河堡。 千总李居正扶着冰冷的松木堡墙,眼睛死死盯着河谷上游那片移动的骑兵。那是喀喇沁部的骑兵,像一群豺狼,在冰封的河面上来回跑动。马背上那些裹着厚皮袍的蒙古汉子,正张弓搭箭,朝着木堡方向有一搭没一搭地射着。 “噗噗噗……” 羽箭稀稀拉拉地钉在堡墙上,力道软绵绵的,连松木皮都难扎透。偶尔有几支越过墙头,也被堡内持盾的军士轻松挡开。 “总爷,鞑子这箭……挠痒痒呢?”一个年轻军士缩在垛口后,咧嘴笑道。 李居正脸上没半点笑意。因为喀喇沁的洪台吉布颜阿海,绝不可能只带这点架子来摸宽河堡。而且他还知道,喀喇沁部早就投了建奴. “别大意!”李居正声音沙哑,“鞑子这是在试探!传令!佛郎机装散子,鸟铳手稳住,没我号令,不许露头!瞭望哨盯紧树林子!” 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这小小的宽河堡,卡在宽河河谷要冲,是孙军门(孙祖寿)出塞扫荡后钉下的一颗钉子。堡内不过一营兵,几百号人,虽有新铸的佛郎机十门,鸟铳百余杆,但面对大股敌军…… “砰!砰!” 先是一阵沉闷的铳响,紧接着,是几声蒙古语的呼喝。 布颜阿海的帅旗动了。如潮水般的喀喇沁骑兵开始缓缓后撤,留下一地狼藉的箭矢和几具被堡墙上冷箭射落的尸首。 “退了?”军士们面面相觑。 李居正眉头紧锁:“传骑安在?” “在!” “立刻出堡,走宽河和滦河冰面,快马加鞭去三屯营总兵衙门告急!就说宽河堡遇大股鞑子围攻,疑有建奴混杂其中!请孙军门速发援兵!”他顿了顿,厉声补充,“点燃烽火!三堆!黑烟!” “得令!”传令兵飞奔下墙。 片刻,堡后最高的望楼顶端,三股浓黑的狼烟笔直冲上灰蒙蒙的天际。 …… 五里外,喀喇沁临时大营。 布颜阿海一脸晦气地跳下马,将马鞭狠狠摔在雪地上。“阿敏贝勒!”他冲着不远处一座牛皮大帐吼道,“那明狗的木堡硬得很!弓箭射不穿,马也冲不过壕沟!折了十几个勇士,连根毛都没捞着!” 帐帘掀开,镶蓝旗旗主阿敏贝勒踱步而出。 “洪台吉,”阿敏声音低沉,带着女真人特有的腔调,“急什么?那宽河堡,本贝勒看过了。木墙虽不高,但铳眼密布,选址刁钻,硬冲……是拿勇士的命去填。” 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木堡轮廓:“看见没?那是个硬茬子。想砸开它,光用蛮力不行,得用巧劲儿。” 布颜阿海一愣:“巧劲儿?” “对,”阿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先填壕沟。用盾车掩护,把壕沟填平了,路就通了。再用盾车装上干草、火油,推到堡墙下……一把火烧了它!” 布颜阿海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忧道:“贝勒爷高明!可……明狗的援兵……” “援兵?”阿敏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冰冷如刀,“等的就是他们的援兵!不来,怎么杀?不杀,怎么抢?洪台吉,让你的人,砍树!造盾车!要厚实!越多越好!” 清华园,挹海堂左近,一处僻静暖阁。 成国公朱纯臣瘫坐在铺着厚锦垫的紫檀圈椅里,胖脸上汗津津的,早没了往日的红润。他面前,心腹管事朱安佝偻着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公爷……完了,全完了!王家老号……被锦衣卫抄了!田尔耕亲自带的人,封条上写着‘通虏’!王登库留在北京的管事……当场就被锁拿了!” “通……通虏?!”朱纯臣浑身肥肉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弹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两个字,像尖刀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甚至煽动哗变……这些罪名,凭着国公的爵位和勋贵的体面,或许还能周旋,大不了舍些银子田地。可“通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是万劫不复! “王登库的管事……他……他招了?”朱纯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啊公爷!”朱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锦衣卫的诏狱……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出来?就算他不招,还有宣府的王东家本人……那些账簿……那些往来的书信……” 朱纯臣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之前派朱安回家取铺盖食物,回来的路上就被锦衣卫的人拦下,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而同住清华园的其他勋贵家仆送东西来,却畅通无阻!这分明是冲着他来的!是皇帝……是皇帝要动他了! “公爷……公爷!”朱安见主子面无人色,急道,“得赶紧想辙啊!要不……咱主动交议罪银?献赎罪田?把家底都掏出来,求万岁爷开恩?” “议罪银?赎罪田?”朱纯臣惨笑一声,眼神空洞,“我的事儿……是交出银子和土地能了的?那是通虏!是里通外国!是……是死罪啊!”他猛地抓住朱安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朱安……你说,现在……现在怎么办?” 朱安眼珠乱转,一咬牙,凑到朱纯臣耳边,声音细若蚊蚋:“主子……要不……跑吧?” “跑?”朱纯臣浑身一激灵,“往哪跑?” “大同!”朱安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大同镇……天高皇帝远!大同右卫麻家,不是和咱们府上……有旧吗?代王府年前侵吞军屯,险些酿出军乱,不是您帮着压下去的?另外,公府上有不少见不得光的买卖,都是和代王府的庞公公一起做的.先躲一阵,看看风头……” “大同?”朱纯臣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顺着鬓角流下,“大同……大同紧挨着鞑子的地盘啊!那麻家还有代王府……靠得住吗?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投奔边镇?形同谋反!逃入草原?更是…… …… 挹海堂内,炭火融融。 崇祯端坐主位,下首,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五位阁老分坐两侧。 “……虎墩兔汗此番入寇,虽被魏忠贤击退二十里,然其部主力未损,盘踞边墙之内,终是心腹之患。”兵部尚书王在晋不在,孙承宗作为知兵老臣,缓缓开口,“然我大明眼下心腹大患,终在建州。对虎墩兔汗……不宜久耗。” 崇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孙先生的意思是……议和?” “非是议和,是‘抚’。”孙承宗纠正道,“此獠贪婪无度,反复无常,然其志大才疏,部众离心。只需……打疼了他,再给个台阶下。” “打疼?”崇祯挑眉。 “李怀信多半已经率精骑出塞了,”孙承宗进言道,“据宣府塘报,这次入寇的插汉部人马都是精壮,并无部落老弱,他们的老弱一定还在塞外。若李总兵能找到他们,焚其草场,掠其牛羊,屠其老弱……杀他几千人,让他知道疼!知道怕!然后,再遣使责问,许以开市,略给抚赏,便可暂安北边,腾出手来对付建奴。” 再杀几千这就差不多了!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孙先生此计……甚合朕意!传旨大同,给朕……狠狠抄一把他的老巢!老弱妇孺……不必留情!杀到他肉疼为止!” 同一时间,挹海堂门外,朱纯臣失魂落魄地踱着步子。他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厚重的貂裘裹在身上,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他是想来找皇帝“请罪”的,可走到这威严的堂前,双腿却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那高高的门槛。 “国公爷?”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吓了朱纯臣一跳。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脸上堆着惯常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您这是……来求见万岁爷?” 朱纯臣猛地回头,看着徐应元那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他张口结舌之际.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至挹海堂前,马上的骑士浑身是雪,声音嘶哑:“京城通政司转蓟镇六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徐应元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朱纯臣,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劈手夺过骑士高举的加急塘报,转身便往挹海堂内飞奔而去! 朱纯臣被那骑士的吼声震得一个趔趄,呆呆地看着徐应元消失在堂内的背影,又看看那匹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的战马,还有骑士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惶…… 蓟镇……六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那是建奴,还是喀喇沁蒙古的鞑子?又或者是两家一起来了?插汉部的大军还没撤,喀喇沁和建州的兵又来,这天下,怕是要乱啊!要不先躲去大同看看情况? 他本来就不敢去向崇祯交代问题,现在又有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威严的挹海堂,像逃避洪水猛兽一般,朝着自己暖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本章完) 第61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求收藏,求追读 第61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求收藏,求追读,更新提前到中 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清华园,挹海堂。 炭火烧得极旺,崇祯端坐主位,依旧穿着素色常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梨“保温杯”,里面是新沏的松萝茶。他面前宽大的御案上,摊开着一幅蓟辽边防舆图。 堂下,内阁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以及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勋贵,都得了赐座,分坐两侧。兵部侍郎李邦华风尘仆仆,刚从北京城赶来,侍立在舆图旁。 而成国公朱纯臣却没有出现 “孙先生,”崇祯啜了口热茶,目光落在舆图上宽河堡的位置,“依你看,这宽河堡遇袭,是喀喇沁部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 孙承宗白的眉毛紧锁,手指点向舆图上大宁卫的方向:“陛下,朵颜卫虽是喀喇沁附庸,然喀喇沁部数月前刚遭虎墩兔汗重创,元气未复。去年更被建州奴酋努尔哈赤屠戮甚惨!若无强援在后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单独叩我蓟镇雄关!”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塘报所言‘疑有建奴混杂其中’,绝非空穴来风!臣以为,此乃建奴强令喀喇沁所为!其意或在牵制我蓟镇兵力,或欲拔除我滦河、宽河前沿据点,为日后大举入寇扫清障碍,喀喇沁军中必有建奴督战!” 李邦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若……若真有建奴八旗主力混杂其中,那宽河堡……乃至整个蓟镇东翼……” “守得住!”崇祯猛地放下“保温杯”,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李邦华的话,“建奴主力此刻绝不会跑那么远来寇边蓟镇.即便黄台吉不怕严寒路遥,大宁也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养大军!来的最多不过一二千偏师!喀喇沁部更是早就伤了元气,能凑出几千骑已是极限!” 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朕意已决!朕暂时不回城了,朕就坐镇这清华园!统筹蓟镇、宣府、大同三镇兵马粮秣!调集辽镇精骑,驰援宽河、滦河一线!与喀喇沁鞑子、建州奴贼,堂堂正正打一场!打赢了,至少能为我大明,争得两三年的太平光景!”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 “诸位爱卿!我大明边军,只要能吃饱穿暖,饷银足额,兵甲精良,便是虎狼之师!便是无敌之师!宣府镇前日大捷,便是明证!魏忠贤抄晋商发饷,一群饥卒便敢夜袭鞑虏大营,阵斩八百!逼退虎墩兔汗二十里!”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 “宽河堡?蓟镇?宣府?大同?只要银子管够!土地管够!粮秣管够!兵械管够!朕就不信,我蓟、宣、大三镇二十万敢战之士,还守不住自己的边墙!还打不赢区区万余喀喇沁残兵和建奴偏师!哪怕建奴和喀喇沁蒙古合兵一处,倾巢来犯,我大明雄关,也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勋贵们骤然紧张的脸,一字一句道: “如今朕要做的,不是亲临战阵!朕要做的,是坐镇清华园,运筹帷幄!是让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有钱!有趁手的兵刃!有杀敌的胆气!是让九边重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将士用命!只要做到这些,何愁鞑虏不灭?何愁边关不宁?!” “银子管够……土地管够……粮秣管够……兵械管够……”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等人只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陛下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啊!还有,筹粮筹饷,为什么不在北京城里筹而是要跑到城外的清华园? …… 暮色昏黄。 清华园,西侧一处僻静的暖阁外。 一辆罩着深蓝布围子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定国公府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车帘掀开一角,管事朱安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寒风卷着雪粒子刮过,园内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挹海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快!国公爷!”朱安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 一个裹着厚重貂裘、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肥胖身影,在家将朱八和两个心腹家丁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马车车厢。正是成国公朱纯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厚厚的貂裘也掩不住身体的剧烈颤抖。 “走!快走!”朱纯臣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朱八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朝着清华园西门驶去。 朱纯臣蜷缩在车厢最里面,厚厚的貂裘裹得密不透风,却依然觉得浑身冰冷刺骨。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锦衣卫的公开监视,王登库被抓,“通虏”的罪名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再也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大同……只有去大同!代王府和麻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许能庇护他一时…… 马车顺利驶出清华园西门。朱纯臣刚想松一口气 “拦住他们!” “站住!那是定国公府的马车!他们偷了定国公府的马车!”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炸雷般的怒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朱纯臣吓得魂飞魄散!完了!被发现了! “快!快跑!”他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车辕上的朱八脸色剧变,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驾!驾!” 拉车的两匹健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发疯似的狂奔起来!沉重的马车在颠簸中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朱纯臣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扶手,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他透过车帘缝隙,惊恐地看到后面有十几条人影正提着灯笼火把,紧追不舍! “国公爷!坐稳了!”朱八一边拼命抽打马匹,一边嘶吼。 …… 清华园西门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 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一身便服,正慢条斯理地剥着生。他身旁,二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或坐或站,看似闲散,眼神却锐利如鹰。 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许显纯耳朵微动,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罩着深蓝围子的马车,如同受惊的野马,疯狂地冲出清华园西门,沿着官道狂奔而去 车后,十几个定国公府的家丁装束的人,正提着灯笼火把,气喘吁吁地追赶。 “呵,”许显纯轻笑一声,将一粒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定国公府的车?有意思。”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缇骑立刻起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们也不打火把,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不紧不慢地策马,远远地缀在了那辆狂奔的马车后面。 许显纯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对剩下的手下道:“不急,慢慢跟着。看看咱们的成国公爷……想去哪儿散散心。” …… 挹海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崇祯正指着舆图,对孙承宗和李邦华部署:“……辽镇的精骑,可令祖大寿、吴襄先行一步,驻屯迁安!蓟镇孙祖寿部,出喜峰口至两河口一线!粮秣……” 话音未落 “万岁爷!万岁爷!不好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连滚爬爬地冲进堂内,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成国公……成国公朱纯臣!他……他坐着定国公府的马车,跑了!” 徐应元那句“成国公跑了”如同惊雷,在挹海堂内炸开!原本还在为军务部署争论的阁老勋贵们,瞬间鸦雀无声,个个脸色骤变! 崇祯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这个朱纯臣跑得好啊!畏罪潜逃,而且还是坐着定国公府的马车跑的.还挺机灵的! 定国公徐希皋在听到“定国公府的马车”几个字时,就已经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定国公啊,”崇祯的声音不高,“你府上的马车……是怎么回事?成国公朱纯臣,为何要跑?又为何……偏偏要坐着你定国公府的马车跑?” (本章完) 第62章 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求 第62章 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求追读) 当崇祯一脸怒不可遏地质问定国公徐希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大明延寿的努力,又取得了一次相当可观的成功——大明的好勋贵们,你们马上就要上桌,成为已经病入膏肓的大明延寿的“代价”了! 大明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灭亡当然是必然的结局!这一点,受“新天朝”教育多年的崇祯并不怀疑。 但未来必死,不等于现在不能抢救一下。而抢救大明朝的办法,当然就是搞改革,搞.开放了!而这一套,他也熟啊!他可是亲身经历过大改革的,所以他很清楚,改革必然有人受益,有人承担代价! 而对于大明这个已经没落的封建王朝,在“蛋糕”一时间无法做大的情况下进行改革,就是改存量,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多吃点,一部分人少吃点甚至被吃! 熟读《明史》,又二次上岗的崇祯如果说有什么金手指的话,那就是搞清楚了在抢救大明朝的改革中,谁可以上桌吃饭,谁要上桌成为“饭”,谁必须把不该吃的吐出来。 首先,九边十三镇的军户是绝对有资格上桌吃饭的!不给他们吃,他们就要掀桌子,就要让大明“上桌”,让崇祯“上树”! 所以崇祯自打重生以来,就千方百计地为九边十三镇军户谋利益,把自己打扮成九边十三镇军户的利益总代表。这属于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了。 其次,阉党,或者叫帝党,也是可以上桌吃饭的。不让他们“吃”,崇祯就没有人可以驱使。但是,他们之前吃得太多太饱,也太不顾吃相了。而且只顾自己吃,不管皇帝也不管九边十三镇的军户——蓟镇、宣府、大同等镇欠饷十几个月搞出哗变,那可都是阉党的锅这帮家伙就是一群狗官! 所以,崇祯这一世登基之后马上就反阉党的腐,爆阉党的金币。但并不把阉党往死里爆,而是让他们出钱赎罪——这事儿本质上就是“帝党内部的利益重新分配”。崇祯要吃更多,下面的走狗就只能“减减肥”。 不过崇祯从阉党那里爆出来的金币也不是供自己挥霍,而是拿去填九边十三镇的窟窿。 实际上,这就是让阉党为九边十三镇恢复元气付出代价。 蓟镇败朵颜,宣府败插汉的究极原因,其实就是阉党付了代价。 但是,阉党可以付出的代价,最多就到这里了。大明要挺过己巳之变,把阉党榨干都不够,必须要让勋贵、藩王、东林、晋商等等都上桌成为代价或者支付代价。至于是上桌被吃,还是付出点代价后继续吃饭,则要看他们的实力和配合程度。 阉党实力不弱,又非常配合,所以付出代价后继续做狗,可以在未来分到一份利益。 而东林.更确切说是东南豪绅,经济实力很强,不仅拥有海量的存量财富,还能从大航海时代后的国际贸易中吸取利益!是可以提供增量财富的。而崇祯如果能从国际贸易的利益中分到一块增量的大蛋糕,那么手握刀把子的九边军户就有的吃,追随崇祯的阉党爪牙也有的吃。大明大概就延寿成功了! 但是东林(其实是东南豪绅)不太好拿捏,崇祯之前好几届大明“正帝级”都想爆这帮资本家的金币,但是都不太成功崇祯当然是有办法的,可眼下还轮不到东林(东南豪绅)挨崇祯的暴击。一方面是因为东南豪绅距离崇祯太远,另一方面是因为朱纯臣这个蠢货自爆了,还顺手坑了他的勋贵队员! 这货真是爆的有价值啊! 但,还不够,这事儿还要扩大化!大大的扩大化,先把京中那群倒霉勋贵都牵扯进来,让他们上桌看表现。然后就是那个废物点心一样的京营也要上桌多一点代价上桌,九边十三镇的军户就能吃饱一点。 只有让他们吃饱了,己巳之变才能顺利扛过去。 顺利扛过己巳之变,他崇祯就能离“上树”的结局远一点了。 想到这里,崇祯面色一沉,恶狠狠看着定国公徐希皋。 “陛……陛下!”徐希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几乎是嚎出来的,“臣……臣冤枉!臣不知情啊!臣……臣对天发誓,绝不知朱纯臣那厮……那厮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竟敢偷盗臣府上的马车潜逃!” “是吗?”崇祯的声音冷的让徐希皋毛骨悚然。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也顾不得什么国公体面了,嘶声力竭地喊道:“陛下!臣……臣要揭发!臣要揭发成国公朱纯臣!他……他罪大恶极!” 崇祯微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揭发?定国公要揭发成国公什么?” 徐希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定罪:“陛下!朱纯臣他……他身为提督京营戎政,却大肆吃空额!京营兵册上十五万之众,实数恐不足六万!他克扣军粮!他还纵容家丁占役!强征营兵为其府上修园子、种田地!他还……他还侵占军屯!京畿左近卫所良田,被他巧取豪夺,不下十万亩!”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撇清自己,他必须把朱纯臣彻底踩死:“陛下!臣……臣还怀疑!宣府镇日前的那场哗变……就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他勾结晋商,克扣军粮,激怒士卒,就是想借刀杀人,除掉魏公公!好让他自己……好让他自己……” 徐希皋的声音猛地顿住,似乎被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吓到了,但看到崇祯那冰冷的目光,他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臣怀疑……他……他可能还勾结了虎墩兔汗!否则……否则那鞑子怎么会来得那么巧?!就在宣府哗变的时候!虎墩兔汗的入寇,就是他招来的!通虏!这是通虏啊陛下!” “勾结虎墩兔汗?”崇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神却更加冰冷,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拖得很长,“定国公……还有吗?” “还……还有……”徐希皋脑子一片空白,搜肠刮肚,只想把自己知道的、听说的、甚至猜想的,一股脑全倒出来,“他……他平日里骄奢淫逸,府中僭越逾制!用度堪比亲王!他还……还私下结交边将,图谋不轨!臣……臣还听说,他在大同……在大同那边……” 徐希皋已经语无伦次,冷汗浸透了官袍的前襟,整个都瘫软在地,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崇祯静静地看着脚下如同烂泥般的定国公,又扫了一眼堂下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其他勋贵和阁老们,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重新捧起那“黄梨保温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声音恢复了平淡: “李邦华。” “臣在!”兵部侍郎李邦华连忙出列躬身。 “把定国公刚才所言,一字不漏,记录下来。”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即刻查办!凡涉及人等,无论勋贵、边将、晋商,一律锁拿!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李邦华心头一凛,连忙应道。 (本章完) 第63章 这是要当明太祖第二吗?(求收藏,求 第63章 这是要当明太祖第二吗?(求收藏,求追读) 崇祯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李邦华记录好递上来的朱纯臣的罪状,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好!好一个成国公朱纯臣!”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被欺骗的震怒,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杯盏乱跳。 “朕的肱股之臣?世受国恩的勋贵?竟是如此祸国殃民的巨蠹!贪墨军饷!克扣粮草!煽动哗变!私通外虏!倒卖军资!僭越逾制!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胸膛起伏,像是气得不轻,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堂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的勋贵们: “你们!”他的手指指向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等人,“对朱纯臣的罪行,倒是清楚得很啊!他吃了多少空额,克扣了多少粮草,侵吞了多少军屯,收了多少贿赂,你们一个个门儿清!” 崇祯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炸雷:“为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说?!之前为何不报?!你们是聋了?瞎了?还是……同流合污?!说!” “嗡……” 最后四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一个勋贵心上!同流合污!这真是要学太祖皇帝杀勋臣了?我们都是朱纯臣的同党了? 徐希皋等人吓得魂飞魄散,脑袋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徐希皋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臣……臣等有罪!臣等……臣等有知情不报之罪!臣等糊涂!臣等该死!请陛下治罪!” “臣等有罪!请陛下治罪!”李守锜、朱国弼等人也连忙跟着叩头如捣蒜,齐声请罪。 “知情不报?”崇祯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倒是认得快!这罪……你们真的认吗?” “认!臣等认罪!求陛下开恩!”徐希皋等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叩头。知情不报,总比同流合污、通虏谋反强!这个罪,他们认了! “认罪就好。”崇祯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既然认罪,那就写悔过书吧!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朕要你们写的,不是朱纯臣的罪!朕要你们写的是你们自己!” “啊?”徐希皋等人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写自己?! “没错!”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写你们自己!写你们各家!世受国恩,坐享富贵,可这些年,到底捞了多少? 贪墨了多少军饷? 克扣了多少粮草? 侵占了多少军屯? 收受了多少贿赂? 倒卖了多少军资?强占了多少民田? 一条条!一样样!都给朕写清楚!写得越清楚,越明白,朕就酌情减免你们知情不报之罪!” 他顿了顿,看着勋贵们面如死灰的脸,语气带上了一丝“宽宏”: “朕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勋贵之家,开销大,门面要撑,有些灰色进项,朕也不是不能体谅。只要不是通虏谋反、动摇国本的大罪,朕可以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崇祯的声音在寂静的挹海堂内回荡: “今日,就在此地,你们把自己犯的事,自己家犯的事,都交代清楚!该退的赃,给朕退出来!该罚的银,给朕交上来!该还的田,给朕吐出来! 只要你们真心悔过,把该退该罚的都办妥了……朕,会开恩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的爵位,还在!你们的富贵,朕也会给你们留一部分!你们还是大明的勋臣贵戚!” 此言一出,徐希皋等人眼中猛地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爵位还在?!富贵还能保留一部分?!陛下……陛下竟肯如此开恩?! 崇祯看着他们眼中的希望,又缓缓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其实……若朱纯臣不是畏罪潜逃,自绝于大明天下,朕……也不是不能饶他。只要他肯认罪伏法,退赃罚银,朕未必不能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做个富贵国公,安度余生。 可惜啊……他选了一条死路!” 这最后一句,如同重锤,再次敲在勋贵们的心上!朱纯臣是死路一条了!而他们……还有活路!只要老实交代,退赃认罚! 否则的话,等朱纯臣被捕后把他们一个个咬出来,那他们的活路可就没了。 “臣等明白!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臣等定当据实交代,绝不敢有丝毫隐瞒!该退的退!该罚的罚!绝无怨言!” 徐希皋激动得声音发颤,带头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 他的问题最大,朱纯臣是坐着他的马车逃走的,他必须狠狠“献忠”啊!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李守锜、朱国弼等人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叩头谢恩,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崇祯皇帝在“要钱不要命”这方面的信誉还是不错的。阉党那群赃官在交了议罪银、赎罪田后,一个个都保住了不是?魏忠贤现在成了大功臣,崔呈秀现在得了两淮盐运的肥缺,这都是榜样啊! 他们可不能学朱纯臣,要学魏忠贤、崔呈秀 “徐应元!” “奴婢在!” “取笔墨纸砚来!就在这挹海堂内,让他们写!写不清楚,写不明白,就不准离开!”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 “遵旨!” 片刻,徐应元带着几个小太监,搬来几张矮几,铺上宣纸,研好墨,将蘸饱了墨的紫毫笔,恭敬地放在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等几位勋贵面前。 这一次,几位勋贵看着眼前的白纸黑墨,虽然依旧沉重,但眼中已没了刚才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知道,这是买命钱!他们要把自家这些年吃下去的不义之财,连本带利地都吐出来才能活! 不过为了保住头上的爵位,为了保住身家性命,他们必须写得足够“清楚”,足够“诚恳”! 徐希皋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颤抖着手,拿起笔。 他不敢看崇祯,也不敢看同僚,只能死死盯着眼前的宣纸,咬着后槽牙开始回忆——定国公府这些年,在京营吃了多少空额?在通州、良乡、大兴有多少处庄子是侵占军屯得来的?在京城、天津卫有多少家铺面是强买强卖弄来的?收过晋商多少“规例银”?倒卖过多少军资?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剜心割肉,但他必须写! 他落下了第一笔:“臣徐希皋,昧死谨奏,悔过伏罪……查臣府中,历年虚冒京营兵额,计岁贪饷银约五十多万两……于通州张家湾、良乡等地,侵占军屯田庄二十三处,计良田二十五万八千亩……于京城前门大街有绸缎庄一,乃低价强购民产所得……收晋商王登库、范永斗等‘规例银’,岁计二万两……倒卖蓟镇淘汰军械,获利约三万两……” 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每一笔,都是在剜自家的肉,放自家的血。但徐希皋知道,这是在保命!保爵位!陛下说了,只要老实交代,退赃认罚,他们的爵位还在!未来,也还在…… 李守锜、朱国弼等人也纷纷提笔,搜肠刮肚,把自己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条条罗列出来。侵占的田亩、贪墨的饷银、收受的贿赂、强占的铺面……一笔笔,一桩桩,虽然痛彻心扉,但写得格外“详细”,生怕哪一点“交代不清”,惹怒了御座上的那位,丢了这来之不易的活路。 崇祯端坐御座,捧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袅袅茶香中,他看着堂下伏案疾书的勋贵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一局,当真是大获全胜了。朱纯臣的成国公府是彻底完了,而眼前这些肥羊,也终于心甘情愿地躺在了砧板上。 等这把刀落下,大明朝安然渡过“己巳之劫”的代价,至少就凑上了 (本章完) 第64章 我们是皇上最卖力的抄家狗!(求收藏 第64章 我们是皇上最卖力的抄家狗!(求收藏,求追读) 挹海堂内。 崇祯端坐御案后,慢条斯理地翻看着几份墨迹才干透的“悔过状”。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等一干勋贵,如同待宰的羔羊,垂手肃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只听得见自己心口咚咚直跳和炭盆里火星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崇祯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纸面。 徐希皋的状子上写着:侵占军屯、民田二十五万八千亩,京畿各处铺面宅邸一百二十余处,历年贪占京营空饷、收受晋商“规例”、盗卖军资,合计折银约九十余万两…… 李守锜的状子则供认:强占通州、张家湾一带漕运码头干股,私吞大同马市抽头,另有保定、真定等地军屯十万八千亩,各处产业折银并现银约七十万两…… 朱国弼的数目稍小些,但也自陈:插手天津盐引、淮盐转运,于南京、扬州置办宅邸、商铺七十八处,侵占江北军屯八万五千亩,赃银合计约五十万两…… 后头几位侯爵、伯爵,也各有各的烂账,都有二三十万两不等,田产铺面若干。 崇祯心中是相当满意的,面上却不露分毫。不算朱纯臣的身价,这些勋贵蛀虫能交上来的议罪银少说三四百万!赎罪田则有约百万亩.京营里面还有七八十个中高级军官,肯定也吃了不少空额,喝了许多兵血,少不得交议罪银!还有朱纯臣的一副身价,还有被他拉下水的晋商大户够了,够了,对付己巳之乱勉强够了! “好,好得很呐!”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通州的码头,大同的马市,天津的盐引,淮盐的转运,蓟州、昌平、保定、真定、江北的军屯……还有南北两京,扬州、天津卫的铺面宅子……” 他猛地一拍御案! “啪!” 那只青瓷的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泼湿了案上的纸张。 “真是好大的家业!好大的胃口!”崇祯霍然起身,手指点着那迭悔过书,胸膛起伏,脸上因“愤怒”而涨红,眼中像是烧着两团火! “朕的肱股之臣?与国同休的勋贵?竟是这般挖大明墙角的硕鼠!贪墨军饷!侵占屯田!与商贾争利!哪一条不是死罪?!哪一条不够砍脑袋、抄家产的?!你们一个个的,对得起祖宗吗?对得起朝廷的俸禄吗?!” 崇祯的斥骂在堂内回荡,震得徐希皋等人腿肚子转筋,几乎站立不住,冷汗唰地一下就透了里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徐希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臣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恳请陛下给臣等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啊!” “陛下,臣等愿倾家荡产,补足亏空,只求陛下饶命!”李守锜也紧跟着跪倒,声音都带了哭腔。 “求陛下开恩!开恩啊!”朱国弼和其他勋贵也慌忙跪倒一片,磕头声砰砰作响。 崇祯胸膛起伏,似乎被“气”得不轻,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冰冷地扫过脚下这群磕头求饶的勋贵。 “补足亏空?戴罪立功?”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冷得让人打颤,“是该补!也必须立功!但怎么补,怎么立功,得由朕根据你们的表现来定!”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子般,先钉在徐希皋脸上,然后是李守锜、朱国弼: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 “臣在!”三人浑身一哆嗦,连忙应声。 “你们,”崇祯的手指划过他们,“对成国公府的产业、那些不法勾当,怕是比对自己家还清楚吧?通州的粮仓,昌平的军屯,京营的空额,晋商的规例……一笔笔,一桩桩,门儿清!” 徐希皋等人只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冷汗流得更凶了。 “既然你们这么清楚……”崇祯的语气忽然放缓了些,“那眼下就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你们。” “啊?”三人猛地抬头,脸上全是错愕。 崇祯根本不给他们琢磨的时间,声音陡然转厉:“即刻启程!返回北京!持朕的手谕,会同锦衣卫北镇抚司、东厂番役,给朕把成国公府围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掘地三尺!一粒米、一文钱、一寸地,都别给朕落下!” 他猛地一拍那迭悔过书:“这上头写的!你们嘴里吐出来的成国公府的产业!都给朕一样样、一件件地找出来!登记造册!封存入库!少了一样……” 崇祯的目光如冰锥子刺向三人瞬间惨白的脸:“朕就拿你们是问!你们自家那点烂账,朕可都记着呢!这是你们赎罪的机会!给朕把抄家的差事办漂亮了!抄干净了!抄明白了!你们自家的罪……朕才允你们用银子和田地来抵赎!” 天爷! 交议罪银、交赎罪田,这会儿居然成了天大的恩典! 他们只有把抄成国公府的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才有资格谈交钱交地赎罪! “臣……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绝不敢有半分私心!”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魂都快吓飞了,连忙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 “还有,”崇祯又指着徐希皋等三人道,“成国公府从晋商、盐商那里收取的规例,通州漕运码头,大同马市的抽头,蓟州的矿山,还有南北二京、天津卫、张家口、宣府城等处的各种买卖,包括放债收息的营生就由你们三家先替朕管着!朕要求不高,成国公府一年拿多少,朕一年也要见到多少!” “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替陛下管好这些进项。”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心里叫苦不迭,皇上这哪里是抄家,这是连未来的财路都一并“抄”走了!光是这几样,每年少说都有十万两银子的进项啊! “徐应元!” “奴婢在!” “取笔墨来!朕现在就写手谕!用印!”崇祯一边说,一边用冰冷的目光扫过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让他们带着!立刻!马上!滚回北京城去!别让成国公府的人……过安生了这个年!” “遵旨!” …… 片刻后,清华园外。 寒风卷着雪沫子,几辆罩着深蓝布围子的马车,在数十名锦衣卫缇骑的“护送”下,吱吱呀呀驶出了园门。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挤在最前面一辆马车里。厚重的车帘挡住了风寒,却挡不住他们心里的寒气。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没半点人色,眼神发直,跟刚从阎王爷那儿溜回来似的。 “定……定国公……”李守锜的嗓子抖得厉害,“这……这差事……” 徐希皋惨笑一下,眼神发空:“差事?这是催命的符咒啊!抄成国公府?掘地三尺?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还得跟东厂、锦衣卫那帮活阎王一块办!” 朱国弼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那……那咋办?抄不干净……咱们的脑袋……” “抄!”徐希皋猛地一咬牙,眼里冒出凶光,“往死里抄!抄得比狗舔过的盘子还干净!朱纯臣……老哥哥对不住你了!死道友不死贫道!你的家底,咱们哥几个……替你点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掀开车帘一角,冲着外面骑马跟着的锦衣卫小旗吼道:“快!再给老子快点儿!赶在关城门之前滚回北京!” “驾!驾!” 车夫扬起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拉车的健马嘶叫着狂奔起来。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响声,卷起一溜雪烟。 马车里,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随着车子颠簸摇晃,面如死灰。他们心里门儿清,从这一刻起,他们再不是什么国公、侯爷、伯爷了,而是皇上手下……最卖力、最凶恶的抄家狗! 这抄家的手艺,在这位皇爷手下,一定会很有用的! (本章完) 第65章 抄家!血战!还来得及吗?(求收藏, 第65章 抄家!血战!还来得及吗?(求收藏,求追读) 北京城,大年三十的雪夜。 成国公府里倒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正堂上丝竹管弦响着,戏台子上唱着热闹的大戏。成国公朱纯臣的兄弟朱纯孝,陪着老娘王氏,还有一大家子人围坐吃喝,推杯换盏,笑声不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过年的喜气儿,似乎把那点压在府上的阴霾也冲淡了些。 也就那么一丝丝。府里的人还不知道,朱纯臣捅了个天大的篓子——畏罪跑了!他们还寻思着,朱纯臣顶多是贪了点,了不起破点财,交点议罪银、赎罪田就完了。 王老太太前些日子还跟儿子念叨:咱成国公府家大业大,给那小皇帝一点也无妨……可朱纯臣那性子,属铁公鸡的! “好!唱得好!”朱纯孝可没他哥那么抠门——勋贵家里,好东西都紧着嫡长子,他个庶出的老二,油水捞不着多少。宗家交议罪银、赎罪田,关他屁事!就算小皇帝一怒之下把朱纯臣砍了……嘿,说不定这成国公的爵位,就轮到他朱纯孝来承袭了! 正琢磨着美事呢…… “二老爷!不好了!府……府让人围了!”管家连滚带爬冲进来,脸都吓白了,“外头……外头全是兵!锦衣卫!东厂!还有……还有定国公、襄城伯、抚宁侯府上的家丁!把咱们府围得水泄不通!” “什么?!”王老太太手里的玉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席面上瞬间死寂,戏台上的角儿也吓得停了唱,缩在角落里发抖。 朱纯孝强作镇定,吸了口气:“开门!我去瞧瞧!” 他带着几个心腹家将,快步走向大门。沉重的府门“吱呀”一声,刚开条缝,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粒子就灌了进来。门外头,火把照得跟白天似的! 只见府门前黑压压一片,刀枪如林,甲胄闪着寒光!最前头站着五个人: 定国公徐希皋,脸沉得能拧出水来。 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分站左右,眼神冰冷。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手按着绣春刀,立在一旁。 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抱着拂尘,面无表情,那白净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这五人身后,是杀气腾腾的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净军士卒,还有乌泱泱一大片定国公府、襄城伯府、抚宁侯府的精悍家丁!把整个成国公府围得跟铁桶一般! 朱纯孝心里“咯噔”一下,挤出点笑,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徐公爷、李伯爷、朱侯爷、田指挥、王公公……这大年夜的,不知……” “拿下!” 徐希皋猛地一声断喝,跟炸雷似的,把朱纯孝的话生生掐断!他眼珠子都没往朱纯孝身上瞟,目光越过他,死死盯着府里头。 几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缇骑立刻扑上来,不由分说,扭住朱纯孝的胳膊,把他死死按跪在冰冷的雪地里! “徐公爷!你这是何意?!”朱纯孝又惊又怒,使劲挣扎。 徐希皋这才把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拔高,透着股要划清界限的狠劲儿: “逆贼朱纯臣!世世代代受着国恩,不思报效!竟敢里通外番,勾结虎墩兔汗!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侵占军屯,倒卖军资……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现已畏罪潜逃!” 他这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回荡,听得朱纯孝都懵了! 里通外番?勾结虎墩兔汗? 还畏罪潜逃…… 你贪就贪吧,怎么还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徐希皋的话还没完:“本公、襄城伯、抚宁侯,奉圣上口谕!会同锦衣卫、司礼监,查抄成国公府!一应人等,不得擅动!违者,格杀勿论!” 李守锜、朱国弼立刻上前一步,齐声厉喝:“奉旨查抄!违令者斩!” 田尔耕阴恻恻地补了一句:“所有门户,即刻封锁!府里头的人,原地待着!敢乱动,按谋反论处!” 王体乾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万岁爷说了,这回抄家,必须仔仔细细!一两银子、一粒米、一寸布、一张纸,都不能落下!成国公府近支旁系的宅子,即刻查封!没查清有没有转移藏匿财产之前,一律不准解封!” “都听清楚了!”徐希皋目光如电,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三府家丁、锦衣卫缇骑、东厂番役,混编成队!三人一组,互相盯着!抄出来的东西,当场登记造册!任何人想出府,必须由别队人马搜身查验!敢私藏夹带,敢私下勾连的……”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杀无赦!” 听见这番话,朱纯孝心里就明白了——成国公府……完了! …… 宽河堡战场。 火苗乱窜,烧得松木堡墙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热气扑面,烤得李居正脸颊生疼。 “撤炮!退守土围!”他嘶吼着,声音在烈焰咆哮中几不可闻。 炮手们赤膊上阵,肩扛手拽,沉重的佛郎机炮轮在冻土上压出深沟,艰难地移向那道弧形矮墙——那是他们这些日子没日没夜挖土、堆砌、浇水成冰而建起来的最后屏障!冻土坚硬如铁,虽不高,却足以遮蔽箭矢。 另外,就在土围前方五十步内,冻硬的雪地之下,还暗藏杀机! 那是李居正带着士卒,顶着寒风,用铁镐生生凿出的数十个深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坑口用薄木板虚掩,再覆上一层浮雪,与周围地面浑然一体,只等猎物上门! “轰隆!” 南面木墙终于支撑不住,在烈火中轰然坍塌!燃烧的巨木砸落,火星四溅,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终究是木头搭的玩意儿,哪经得住连日火烧斧劈?若有钱粮,把这堡墙换成砖石包砌,何至于此! “呜嗬!”蒙古骑兵的狂吼如同野兽,战马嘶鸣,铁蹄踏过焦黑的残骸,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堡内猛灌! 冲在最前的百夫长,瞧见那低矮的土墙,脸上浮现出狞笑,扬鞭猛抽马臀!胯下战马四蹄腾空,眼看就要冲过那片看似平坦的雪地! “噗通——咔嚓!” 战马前蹄猛地踏空!薄木板瞬间碎裂!连人带马轰然栽进一个深坑!坑底尖锐的木桩如同毒牙,瞬间洞穿马腹!百夫长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头颅重重撞在冻土上,颈骨折断的脆响清晰可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后续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唏律律——!” “噗通!噗通!咔嚓!咔嚓!” 接二连三的战马踏空栽落!战马悲鸣,骑士惨嚎,断骨声、木桩刺入肉体的闷响,瞬间压过了火焰的咆哮!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眨眼间乱成一锅滚粥!侥幸未落坑的骑兵惊恐勒马,却被后面收势不及的同伴狠狠撞上,人仰马翻,自相践踏! “放!”李居正目眦欲裂,腰刀狠狠劈下! “嗵!嗵!嗵!嗵!” 土围后,早已装填完毕的佛郎机炮齐齐怒吼!炽热的散子如同来自地狱的死亡风暴,呈扇面泼洒而出!挤在陷坑区边缘、惊慌失措试图勒马转向或绕行的蒙古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一片片的倒下! “鸟铳手!放!”李居正的声音已经嘶哑。 “砰砰砰!” 密集的铳弹如同冰雹般砸下,精准地收割着混乱中的生命。蒙古兵再一次成片倒下,鲜血迅速在寒冷的雪地上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坨。 “杀鞑子!割首级!”李居正踏前一步,踩在溅满鲜血的冻土上,高举染血的腰刀,声震四野,“一颗真鞑脑袋,十两现银!百亩军田!抬籍御前亲军!给老子杀” “杀!杀!杀!” 绝境中的明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鸟铳、弓箭、长矛、腰刀,所有能用的武器都朝着混乱的敌人倾泻!士气如虹,锐不可当!布颜阿海在远处看得魂飞魄散,嘶声力竭地吼着撤退,声音却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和惨嚎中。 但,宽河堡木城.还是被烧出了一个个豁口! (本章完) 第66章 皇上,得加钱!(今天会有三更,狂求 第66章 皇上,得加钱!(今天会有三更,狂求收藏,求追读) 宽河堡。 李居正扶着冰冷土墙,布满血丝的眼死死盯着前方。黑压压的喀喇沁骑兵,又一次乌云般地压了过来。还有几十辆厚实的盾车,在雪地上慢吞吞前行。 “佛郎机!装散子!”李居正咬着牙下令。 他心里门清,这些炮是蓟镇库里翻出来的老货,铸造得不好,漏气,射程近,劲儿小;火药也都是劣等货,不顶用。 万岁爷登基后,总算发了饷银粮米,让兄弟们能吃饱肚子,有力气拼命。可这军械……终究差了口气。 要是有新铸的红夷大炮,或是有上好的火药,哪能让鞑子的盾车这么横? 朝廷太穷,万岁爷刚弄来点钱粮,补了一部分欠饷和口粮。至于更新火器、加固城防的钱,一时半会儿哪凑得齐? 这宽河堡,说到底还是木头搭的,哪比得上砖石城?要是钱粮再足些,能把堡墙换成砖石,多配几门好炮…… “嗵!嗵!嗵!” 炮声再次炸响!散子泼水似的打在盾车湿牛皮上,噗噗闷响,效果不大。如果换成红夷大炮打实心弹倒是能砸碎那些盾车. 盾车阵硬顶着弗朗机打出的弹丸,越推越近。蒙古兵在满洲督战队的呵斥下,硬着头皮把盾车推过了用尸体和土包填平的壕沟陷坑…… “呜嗬……”盾车抵近土围子,后面的蒙古兵发出狼嚎,像决堤的洪水,朝着低矮土墙猛冲! “放!”李居正腰刀狠狠劈下! 土围后的佛郎机又响了!这回打得不错,蒙古人一片片往下掉,跟下饺子似的!但后续的骑兵踩着同伴尸体,疯狂涌进——没办法,满洲老爷在后面督战!他们必须为黄台吉大汗献忠啊! 黄台吉,忠!诚! “鸟铳手!放!” “砰砰砰!” 铳弹如雨,冲进缺口的骑兵不断栽倒。 可土墙太矮,很快被人马尸体堆出个坡道,涌入的敌人越来越多! “总爷!顶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嘶吼。 李居正看着身边倒下的兄弟,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猛地一咬牙! “王二狗!赵铁柱!李栓子!”他嘶声点出几十个名字,“你们几个!家里有爹娘要养!有娃儿没断奶!给老子听着!”被点名的军汉一愣,看向他。 “现在!从东门!骑马!给老子跑!”李居正指着东面相对安静的方向,那是冰冻的宽河,“能跑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出去!告诉万岁爷!告诉孙军门!我李居正和宽河堡的兄弟,没给大明丢脸!兄弟们尽力了!” 他顿了顿,“告诉万岁爷,咱们的兵是好样的!只要饷足粮饱,就敢拼命!可这城……这炮……还得要钱!要更多的钱!要是堡墙能包层砖……要是炮能再添两门……火药再好些……何愁守不住!” “总爷!我们不走!”王二狗眼珠子通红。 “放屁!”李居正一脚踹他屁股上,“这是军令!滚!给老子活着回去!” 他不由分说,把人推向东门。外面的宽河冰面上,只有几十骑喀喇沁蒙古兵在晃悠。 看着那几十骑掩护下冲出东门,沿宽河南奔,李居正才猛地关上东门。 他转过身,背靠冰冷门板,看着围拢过来、浑身浴血眼神决绝的一百多残兵。 “兄弟们!”李居正扯着嗓子道,“现在的万岁爷……心里有咱们!给咱们发了饷,让咱们吃饱了!咱们就是今天战死在这,家里的爹娘妻儿,也有一份厚抚恤!有儿子的,还能优先补进御前亲军……吃皇粮!拿饷银!值了!” 他眼中烧着最后的火: “刚才跑出去的兄弟,是种子!他们得活着!活着把咱们的事告诉万岁爷!好让万岁爷知道……咱们大明的兵,只要能吃饱穿暖,饷银足额,兵甲趁手……就他娘的不可敌!可恨这堡不够结实,火器不够犀利……若再多些银子……” 李居正猛地举起卷刃腰刀,用尽力气嘶吼: “杀!” “杀!杀!杀!” 血战,至死方休! …… 两河口,宽河与滦河交汇处。 蓟镇总兵孙祖寿站在河畔高坡上,白胡须结着冰霜,目光凝重扫视地形。 身后,五千蓟镇步兵正依托临时架起的偏厢车拒马,构筑营垒。天寒地冻,士卒动作却不慢,显是吃饱了饭,银子没白拿。 一骑快马奔来,是孙祖寿族弟孙祖义。他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总镇!打退了鞑子,斩首三十七级!抓了个蒙古舌头,缴获战马二十匹!”他声音低沉下去,“宽河堡……逃出来的弟兄,也带到了。” 孙祖寿心头一紧,猛地转身。 十几个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身影被带过来。为首的王二狗,用颤抖双手捧着一块血污烟尘覆盖、仍能看出鎏金轮廓的腰牌 噗通跪倒,泣不成声。 孙祖寿接过冰冷的腰牌,看见上面“御前侍卫”铭文编号,手指微颤。 “好兄弟啊!”孙祖寿声音沙哑,“怪我……都怪我!来晚了!” 他仿佛看见李居正那精悍汉子,带着几百弟兄,在冰天雪地里与数倍之敌血战至死。 王二狗哭出声,嘶哑诉说宽河堡最后几日惨烈血战,说李总爷如何带他们挖陷坑垒土墙,如何把生路留给有家小的兄弟,自己赴死…… 周围将领亲兵无不动容,许多汉子红了眼眶,死死攥紧兵器。 同来的中协参将张安,满脸悲愤。上前一步低声道:“总镇,节哀……眼下,两河口地势紧要,控扼宽河、滦河两条道,是阻敌南下犯喜峰口,西进威胁滦河堡的关键。末将以为,当立即在此立寨,与滦河堡成犄角之势。” 孙祖寿深吸一口冷气,重重点头“此地,必须守住!” 他一挥手:“把蒙古舌头带过来!” 一个捆得结实、鼻青脸肿的喀喇沁俘虏被推搡过来。孙祖寿猛地抽出腰刀,冰凉刀锋贴俘虏脖颈,用蒙古话厉喝:“说!你们队伍里,有没有建州女真?哪个旗的?来了多少?主将是谁?!” 俘虏早被收拾服帖,此刻被雪亮战刀和孙祖寿身上百战悍将的杀气一逼,魂飞魄散,磕巴全招: “有……有……是大金国……建州的镶蓝旗……阿敏贝勒亲自带的兵,足足两千精兵!还有白甲兵……就是他押着我们洪台吉,逼我们没日没夜打宽河堡……打了四天,死了老多人,光填壕沟就死了五六百……要不是他们在后面拿刀逼着,用箭射逃兵,我们早跑了……” 孙祖寿和张安对视一眼,心往下沉。果然是建奴精锐掺和,难怪宽河堡打得那么惨,李居正拼尽全力也只守了四天。 “把俘虏押下去,严加看管!”孙祖寿下令。 待俘虏带下,孙祖寿对张安沉声道:“阿敏手握重兵,占宽河堡以逸待劳。我军虽到,兵力不占优,仓促反攻,胜算不大。当务之急,是借两河口地利,尽快立下坚固营寨,先扎个车营,堵死鞑子扑向喜峰口和滦河堡的路!然后……就在此地,修一座能屯几千兵马的城寨!” “在边墙外修屯兵几千的城寨?”张安眉头紧锁,面露难色,“总镇,这法子固然是阻敌上策,可……费太大啊!土木砖石、工匠粮秣、军士赏银.如今朝廷,真能拨给咱蓟镇这么多银子?” 孙祖寿的眉头紧拧,蓟镇边墙几百里长,多年失修,许多地方矮小单薄。朝廷年年喊修墙,银子总不见影。兵力也捉襟见肘,分散防守处处是漏洞。 所以才要在宽河、滦河这等要道,依地形修一系列坚固堡寨,层层防御,就算挡不住敌军主力,也能拖住他们脚步,及时报信。 可问题是没钱! 宽河堡为啥是木堡?为啥只几百人守?根子就是“穷”!要是砖石坚城,粮草充足,兵甲齐备,配上李居正那样的悍将,阿敏能轻易得手? 李居正……说到底,还是穷死的!死得壮烈,那是万岁爷一番动作,让蓟镇稍微有了点钱。 可要打败建奴,得加钱! (本章完) 第67章 抄家抄出个内务府(求追读,求收藏, 第67章 抄家抄出个内务府(求追读,求收藏,晚上8点还有一更) 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端坐御案后头,还是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捧着个黄梨“保温杯”,里头是新沏的茶。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田尔耕、王体乾五人,垂手肃立在堂下。五人脸上都带着倦色——抄家也是个力气活!尤其抄到的好东西还不能往自己兜里揣的时候。 “说吧,”崇祯的声音平平淡淡,“抄得怎么样了?” 徐希皋上前一步,躬身道:“启奏陛下,臣等奉旨查抄成国公府,自大年三十夜里进府,到今儿个寅时才算告一段落。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控制住了。近支旁系的十一处宅子,也查封了。” 他吸了口气,接着道: “查抄现银加债契……八十五万七千六百余两!黄金三万一千二百两!通州粮仓三座,存粮……二十八万石!昌平、大兴、良乡等处的田庄地契,算下来好田……二十万三千亩!京城、天津卫、张家口、宣府城等处的铺面房契一百二十七处!晋商王登库、范永斗他们历年孝敬的‘规例银’账簿,拢共……一百零五万两!还有珍玩玉器、古董字画、皮货绸缎……数都数不清!还在清点造册!另外,成国公府在永平府、河间府、保定府、真定府、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等地还有庄子,眼下也还在清点。成国公府在宣府、大同也有产业,也得功夫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兄弟朱纯孝,拿下了。他老娘王氏,暂时拘在内院。府里的管事、账房那一干人等,都收监候审了。” 堂内一片死寂。 八十五万两现银加债契!二十八万石粮!二十多万亩地!一百多处铺面!一百多万两的历年规例银……这还没算完呢! 这哪是国公府?这分明是个挖空了国本的巨蠹窝! 不过崇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见惯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向田尔耕和王体乾,“田卿,王伴伴,你们那边呢?” 田尔耕躬身道:“陛下,锦衣卫协同查验,三队人马互相盯着,出府都搜了身,暂时没发现大的私藏夹带。东厂番役在朱纯臣书房暗格里,搜出些跟大同将门、代王府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边市、马匹、铁器,疑有通虏情事,正加紧勘验。” 王体乾尖声道:“奴婢督着净军和司礼监的人,清点内库和女眷的首饰细软,也没疏漏。” 崇祯点点头,目光最后落在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三人身上: “三位爱卿,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臣等万死不辞!”三人连忙躬身,齐声说道。 崇祯放下保温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五人: “抄家,你们是认真的。抄得挺干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无形的压力,“这些银子、粮食、土地……都是民脂民膏,是边军士卒的血汗!如今,该是它们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李邦华。” “臣在!”侍立一旁的兵部侍郎李邦华连忙出列。 “拟旨:着户部、兵部,即刻将查抄所得现银拨付九边!蓟镇、宣府、大同优先!务必在月底之前,把这些银子,实打实发到每一个士卒手里!告诉他们……” 崇祯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这是万岁爷抄了成国公府的家底,给他们补的饷!让他们吃饱!穿暖!拿足了银子!给朕守住大明的江山!” “臣遵旨!”李邦华心头一震,连忙应道。 崇祯轻轻点头,对李邦华道:“李卿,你先退下吧。” 待到李邦华离开,崇祯的目光又扫过阶下三人,那眼神,不像看勋贵,倒像是在掂量几件刚收上来的物件。他端起黄梨木杯,啜了口温茶,才慢悠悠开口: “三位爱卿,这几日辛苦了。抄家这活儿,干得不赖。”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心头一松,连忙躬身:“为陛下分忧,臣等份内之事!” “嗯,”崇祯放下杯子,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成国公府这烂摊子,算是揭过去了。你们三家,侵占的那些军屯田地……” 三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大气不敢出。 “……按数交还兵部,清丈明白,一丁点也别少。”崇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至于议罪银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定国公徐希皋,六十万两。抚宁侯朱国弼,二十五万两。襄城伯李守锜,十五万两。限三个月内,解送内承运库。至于其他的那些宅子、铺面,就当朕赏你们的了。” 徐希皋三人一听,心头先是一紧——这数目着实不小!随即又是一松——皇上没打算把他们往死里整!比起朱纯臣的下场,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三人齐刷刷跪倒--皇恩浩荡啊,可得好好谢谢崇祯爷! 崇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甭急着谢恩。朕还有差事给你们。” 三人起身,垂手恭听。 “成国公府抄出来的那些铺面、干股、抽水、放出去的债,还有你们三家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规例’、‘暗股’等等……”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朕琢磨着,合在一块儿,也算份不小的产业。交给旁人打理,朕不放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就由你们三家,共同经营。每年……给内库上缴二十万两‘规例银’。剩下的赚多赚少,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徐希皋三人眼睛瞬间亮了!皇上果然还用得着他们!朱纯臣的那些产业盘根错节,油水厚实。他们自家那些不能见光的“灰产”也都有进项,就算每年上缴二十万两,也还能剩下一笔银子给他们三家分润,足够维持眼下的体面。 “臣等……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三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崇祯看着他们眼中压不住的喜色,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 “好好干。这大明朝啊,蛀虫不少。往后……抄家的事儿,怕是少不了。朕手底下,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去办。抄回来的那些产业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意味深长地扫过: “……总得有人接着管。熟门熟路的,办起事来也顺手,是不是?” 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们这三家北京勋贵,从今往后,怕是要彻底告别带兵打仗的老路子了。皇帝这是要把他们当刀子使,专门去抄那些“国之巨蠹”的家!抄回来的金山银山、铺面产业,再由他们这些“自己人”打理,变成源源不断流入内库的“规例银”! 这角色……从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伯爷,摇身一变,成了皇帝陛下最卖力的“抄家狗”和“大管家”!这差事,听着是不怎么体面,可里头的油水…… “臣等明白!”三人再次跪倒,这次的声音,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陛下但有差遣,臣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定当好生经营,为陛下,为内库,管好这份‘皇产’!”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先把该交的田地和银子,尽快办妥。” “臣等告退!” 看着三人几乎是小跑着退出抱海堂的背影,崇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抄家狗……大管家……”他低声自语,“这怎么有点大明内务府的意思了?行吧,内务府就内务府吧……这活儿总得有人干,也不能全交给阉党啊!” (本章完) 第68章 朱纯臣和代王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 第68章 朱纯臣和代王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啊!(求收藏,求追读) 大年初五,清华园挹海堂。炭火暖着屋子,崇祯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那只黄梨木的“保温杯”,茶气袅袅。案上摊着几本户部的厚账册,他脸上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笑意。 堂下站着内阁五位阁老——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户部尚书郭允厚,还有刚从外地赶回来的老臣毕自严。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侍立一旁。 崇祯抿了口热茶,手指敲了敲账册封面:“朕登基日子不长,托祖宗洪福,朝中不少臣子还算知错能改。”他声音平缓,“前后收上来的议罪银、赎罪田,加上抄了成国公府的家底……拢共现银有四五百万两了。各处清丈出来的皇庄官田,也有二三百万亩。” 他看向郭允厚,语气里带着点赞许:“郭爱卿,这些银田虽说填户部的窟窿还差得远,总算解了燃眉之急,能让朕给边关将士发点实饷。你这户部尚书,有功劳。” 郭允厚后背直冒冷汗,赶紧躬身:“陛下谬赞!臣惶恐!这都是陛下圣德感召,他们才肯悔悟。臣在部里不过是照章办事,哪有什么功劳!” 崇祯笑着点点头,目光转向五位阁老:“天下的钱粮根基,终究在江南。南京户部尚书郑三俊上奏说体弱多病,要告老还乡,南户部这个位子紧要得很。几位先生说说,谁去管南户部,总理漕运、盐政最合适?” 堂下顿时静了。五位阁老互相递个眼色,心里都明白:皇上这是要在眼前这两位里挑一个去南京。 郭允厚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巴巴瞅着跟他有交情的黄立极几个。北京这户部尚书他是一天也不想干了——太难!要是能去南京管漕盐,那才是神仙日子。 首辅黄立极觉出他的意思,想起前几日皇上私下召见时的暗示——让他把郭允厚弄去南直隶。跟崔呈秀搭伙,一个管钱粮,一个管盐运,互相盯着……或者说,互相帮衬着,给朝廷刮银子。 黄立极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奏道:“陛下,南京户部管着漕运、盐课命脉,非得老成持重之臣不可。臣以为,现任户部尚书郭允厚久在部堂,熟稔钱谷漕运,是去南京户部的最佳人选。” 崇祯点头:“黄先生说得是。郭爱卿,就辛苦你去南京,替朕看好钱袋子吧。” 郭允厚如蒙大赦,扑通跪倒:“臣叩谢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 崇祯抬手让他起来,目光转向毕自严,语气郑重:“毕爱卿。” “臣在。”毕自严声音沉稳,出列躬身。 “朕在潜邸时,就听说你善于理财,有干国之才。”崇祯目光锐利,“北京户部担着九边军饷、京师开销,是天下钱袋子的总枢。如今百废待兴,这副千斤重担,朕就交给你了。毕爱卿可愿接下?” 毕自严撩袍跪倒,声音斩钉截铁:“国事艰难,国库空虚,臣深知此任如山!然臣世受国恩,岂敢惜身避事?纵是刀山火海,臣亦万死不辞!这户部尚书,臣接了!” “好!快起来!”崇祯露出真切的笑容,离座虚扶了一把。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毕自严是顶尖的“账房先生”,能把他弄来的每一分银子都在刀刃上。 他随即正色道:“南北户部都是要职,得合朝廷规矩。着吏部即刻行文,将毕自严、郭允厚二人提名廷推,分别推举为北京户部尚书、南京户部尚书正选。廷推过了,再行正式任命。” “臣等遵旨。”几位阁老齐声应道。黄立极心里暗叹,皇上这是既要用人,又要走个“公推”的过场,好安人心。 安排完人事,崇祯心情好了些。他拿起一份奏报对众人道:“还有个好消息。宣府那边,魏忠贤、尤世威、侯世禄、朱之冯联名上奏,日前在宣府镇城北大破虎墩兔汗,阵斩真鞑六百多。虎墩兔汗已退到独石口,宣府之围解了。”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臣等为陛下贺!” 崇祯摆摆手,脸色沉了下来:“大同那边,王尚书和李怀信已精选三千精锐马队,只等天气暖和就出塞,去掏虎墩兔汗的老窝。和插汉部这仗,快见分晓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但蓟镇在边墙外吃了个败仗。宽河堡被喀喇沁部和建奴的兵马一起攻破了。守堡将士四百多人,几乎全军覆没,千总李居正殉国了。” 他将一份边角沾着暗红血污的奏章递给徐应元:“念。” 徐应元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念出孙祖寿呈报的宽河堡血战经过。喀喇沁部打头阵,镶蓝旗督战,木堡被火烧塌,李居正带人挖陷坑、筑冰墙,死战不退,最后把几十个有家小的弟兄送出去,自己领着百十号人决死反击,直至战死…… 念完,崇祯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诸臣:“诸位爱卿说说,宽河堡这一仗,输在哪儿?” 不等回答,他自问自答:“朕看,就输在一个‘穷’字上!若有足够银子,就能把宽河堡建成砖石坚城,多屯兵,配足火炮火铳!何至于让几百将士守个木堡,血战数日,落得个堡破人亡?” 声音陡然提高:“反观宣府!为何连战连捷?就因为魏忠贤抄了通虏晋商的家,有了现银!能把白的银子堆在城头,当场发赏!士卒拿到银子,眼里才有光,身上才有胆气!” “我大明九边十三镇,账面兵员五十九万!京营账面十几万!加起来七十多万大军!”崇祯站起身,目光灼灼,“若这七十万大军都能实兵实饷,吃饱穿暖,甲坚刃利,何惧建奴那几万人马?就算宽河堡,李居正和几百儿郎,不也靠着木堡顶住二十倍之敌四天四夜吗?”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哀伤。他挥了挥手:“今日就到这里,都退下吧。” 几位阁老和两位尚书躬身行礼,悄然退出挹海堂。 众人刚走,一名乾清宫太监捧着密封急报匆匆入内,呈给徐应元。徐应元验看火漆后打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崇祯身边低声道:“万岁爷,锦衣卫许显纯密奏……朱纯臣那厮,一行到了大同城外。” 崇祯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笑,轻啜口茶,如同闲话家常:“大同?好地方。” 他放下茶杯,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抬眼看向徐应元,语气轻松:“朕记得……成国公朱纯臣和代王府的关系,可是相当不错啊!” 此言一出,堂内侍立的几个贴身内侍连同徐应元在内,瞬间神色微变,连呼吸都窒了一窒! (本章完) 第69章 朱纯臣,你不要过来啊!(求收藏,求 第69章 朱纯臣,你不要过来啊!(求收藏,求追读) 大年初五,清晨,大同雄城。 大雪纷纷扬扬飘落下来,城头的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城墙上旗幡招展,刀枪林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一辆罩着深蓝布围子、毫不起眼的马车,在距离东门还有一里多地时就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成国公朱纯臣那张惊魂未定、满是疲惫的胖脸。 他眯着眼,紧张地望向城门方向。只见城门忽然大开,一队队顶盔贯甲的骑兵,轰然涌出!马蹄践踏着冻土,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朱纯臣的目光死死盯住其中几面醒目的“麻”字认旗,心头猛地一沉! “麻家将……这是倾巢而出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麻家是大同右卫的世袭将门,树大根深,这一辈的领头人物叫麻承恩,曾官至宣府总兵。当年宣府闹饷险些酿成大乱,还是他朱纯臣在魏忠贤面前说了话,才将麻承恩平调回大同当了副总兵。大同也欠饷,但麻家在此地盘根错节,自有手段弹压局面,稳住军心。 朱纯臣原本打算先投奔麻家,凭借往日情分求得庇护,暂避风头。可眼前这景象……麻家精锐尽出,显然是边关有急,大战将起!这时候去寻麻承恩,估计也找不着人。 他颓然地放下车帘,缩回冰冷的车厢里,脸色更加难看。 赶车的家将朱八和坐在他身旁的管事朱安,也是面面相觑,忧心忡忡。 “公爷,”朱安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安,“麻家的几位爷看这架势是全员出动了,怕是……怕是顾不上咱们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 朱纯臣烦躁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脑子飞快转动。麻家这条路走不通,还能去哪? “去代王府!”朱纯臣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找承奉正庞玉贵庞公公!这些年老子可没少给他帮忙!代王府前些年强占军屯一万多亩,惹得大同镇兵怨沸腾,差点闹出哗变,是老子动用关系,帮他压下去的! 还有,代王府私下里和墙外蒙古部落做的那些买卖,铁器、火药、盐茶……哪一样不是杀头的勾当?里头不少紧俏货,还是从京营库里流出去的!老子要是进去了,把他庞玉贵和代王府那点破事全抖出来,谁都别想好过!” 朱安闻言,非但没有安心,反而更显焦虑,他小心翼翼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公爷,话是这么说……可咱们现在……他们要是……狠下心肠……”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怕代王府直接灭口。 朱纯臣眉头紧紧锁死,他何尝不知这是在赌命?但如今已是山穷水尽,别无选择! 一直沉默赶车的朱八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爷,要不……咱们分头走吧。您写份东西,把代王府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写清楚了,交给小的。小的就在大同城里找个不起眼的客栈藏着。您若进了代王府安然无恙,风头过了,小的再去寻您。若是……若是有个万一,” 朱八顿了顿:“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东西递出去,绝不让爷您白死!” 朱纯臣浑身一颤,看着朱八坚定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长叹一声,瘫软在座位上:“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先进城,找个客栈安顿下来再说。” 马车再次启动,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通过表面上戒备森严,但只要钱就能进入的大同东门,消失在巍峨的城门洞内。 …… 约莫半个时辰后,几骑快马踏着碎雪,来到大同东关城门外。为首一人,身着寻常商贾的袍,面容精悍,正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 一名做脚夫打扮的汉子早已候在路边,见到许显纯,立刻快步上前,低声禀报:“许爷,人进城了,落脚在同福客栈。” 许显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看清了?几个人?” “看清楚了,就朱纯臣、车夫朱八,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老仆,三人。”汉子答道。 “同福客栈……”许显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倒是会挑地方。知道接下来往哪儿去了吗?” “进了客栈后还没动静,看样子是先歇脚。” 许显纯不再多问,一抖缰绳:“走,咱们也进城。不去客栈,直接去镇守太监府!” …… 大同镇守太监府邸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镇守太监刘文忠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软榻上,眯着眼,听着小太监在一旁读着来自宣府的捷报。他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心情颇为舒畅。 想当初魏忠贤失势,朝廷清算阉党的风声传来,他刘文忠吓得魂飞魄散,连去凤阳守陵的包袱都偷偷打好了。谁能想到,峰回路转,魏公公不仅没倒,反而被皇上派去宣府督粮抚军,竟立下赫赫战功!阵斩真鞑一千多个,逼退虎墩兔汗,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连带着他们这些魏公公的旧人,腰杆子也硬了起来。 就连一向有些跋扈、听调不听宣的麻家将,这回也乖乖领兵出塞了。这大同镇,眼看是越来越稳当,他刘公公的好日子,看来还能继续过下去。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一名心腹小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祖爷,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姓许,从京里来的,有皇差在身。” “姓许?京里来的?”刘文忠一时没反应过来,懒洋洋地问,“哪个衙门的?什么皇差?” 小太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是……是锦衣卫的许显纯许爷……” “谁?!”刘文忠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悠闲瞬间荡然无存,“锦衣卫……许阎王?他到大同来干什么?快!快请!不……咱家亲自去迎!” …… 与此同时,承奉正太监庞玉贵在自己位于大同城内的“皇城”(代王府)边的私宅里,刚用过一顿精致的午饭,正捧着暖手炉,听着个小唱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悠闲地剔着牙。 庞公公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簇新的暗纹缎面直缀,显得颇为富态。作为代王府的内官之首,掌管着王府一应日常用度、人事安排,在这大同城里,他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平日里巴结奉承的人络绎不绝。 就在这时,门上的小火者进来禀报:“干爹,门外有客求见,说是姓朱,从京里来的故人。” “姓朱?京里来的?”庞玉贵愣了一下,他在京里确实有些故旧,但这大过年的,天寒地冻的跑大同来?“可说了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 小火者摇头:“没说,只递了这个进来,说您一看便知。”说着呈上一块玉佩。 庞玉贵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白玉,上面精巧地刻着一个“臣”字。他脸色微微一变,挥手让唱曲的下去,仔细摩挲着玉佩,眉头渐渐皱起。京里姓朱的故人……还带个“臣”字……他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脸色瞬间有些发白。 “来了几个人?”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就两个,一个富家翁模样,一个像是随从。” 庞玉贵深吸一口气,对小火者道:“请他们到偏厅等候,小心些,别惊动了旁人。” “是,干爹。” 小火者退下后,庞玉贵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暖椅上,脸色阴晴不定。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哀嚎: “朱纯臣……你个杀才!你个扫把星!你不好好在京里待着等死,跑大同来祸害咱家作甚?!你……莫要害我啊!” (本章完) 第70章 代王府,该上桌了!(求追读,求收藏 第70章 代王府,该上桌了!(求追读,求收藏) 大同巡抚衙门后堂,炭盆正旺。 巡抚张宗衡面带愁容,正与年前才到大同抚军巡边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低声商议。桌上摊着账册文牍,墨迹发灰,写的都是大同镇的要命事——清查军屯,点验实兵。 “老部堂,”张宗衡声音干涩,手指点着账册上一个庞大的数字,“这大同的军屯被占、军额空悬,其实是一笔烂账的两面。” 王在晋眉头紧锁,等他说下去。 “您看,”张宗衡苦笑,“田地叫人占了,尤其那些上好的水浇地。没了军屯供给,军粮饷银哪凑得够?士卒吃不饱穿不暖,不逃亡,还等着饿死?逃亡日多,兵额自然就空了。而且上头也不是按着兵额发饷,本就狠打个折扣!下头实兵就更不足了,将门们是会吃些空饷……可这空饷,也不全落自己腰包!总得拿一部分养些真能厮杀的家丁,要不,拿什么守边塞,拿什么出塞去跟虎墩兔硬碰硬?” 他压低声音:“前日李总戎(李怀信)和麻家将带出去打虎墩兔汗的精锐……全是他们砸锅卖铁养的家丁!正经的营兵,哪拉得出几个能打的?” 王在晋沉沉一叹。这些事他都知道一点。可到了大同亲眼所见,才知积弊如渊。他心里算过一笔账:大同额兵十三万五千,就算打个对折,实兵六万总有。一年军饷,兵卒马匹粮草,再算上天寒地冻,道路难行,粮豆转运耗费惊人……维持这六万兵,真摊开来算,没个近二百万两白银根本下不来!九边十三镇都这么个填法?大明的底子非给掏空不可! 根子,还是在这土地上。最好的地,都被占了! “代王府……”张宗衡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三成。大同三成的肥腴土地,都归属代王府!”他又补了一句,“还不全是强夺,不少是历代‘钦赐’和‘奏讨’来的。太祖爷给的,先帝爷批的……白纸黑字,铁卷丹书,碰不得啊,老部堂!” 王在晋心头更沉。道理他都懂!代王府盘踞在大同镇头顶二百多年,早已把这块地方吸食得骨瘦如柴。最好的土地在王府名下,剩下的,卫所世官、将门勋贵再分润,真正落在普通军户手里的能有多少?土地不还回来,军屯就立不起来,军饷永远是镜水月。 而且,九边十三镇中位于山西、陕西的八个半镇(算上宣府镇,宣府的民运大半由山西承担),其实都有类似的问题——本就处在贫瘠之地,偏偏还有一堆藩王和他们挤在一起。 这些藩王原本是什么塞王,是该领着九边将士杀鞑子的。可是自打靖难之役后,王爷连带着他们生出来的子子孙孙都被圈养了……还把本该属于边军军户的军屯给占了! 没了军屯,又吃不着多少军饷,这九边军汉迟早要反! 大明这只破船,还能禁得起一场风浪么? 正焦头烂额之际,门外亲随疾步闯入,面色惶急:“抚台大人,部堂大人!镇守太监刘公公来访,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王、张二人心头一跳,顾不得多言,立刻起身整理袍袖,快步迎向二门。 刚到二门,就见镇守太监刘文忠脸色铁青,脚步匆匆而来。他身边还跟着一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便服,正是许显纯! 王在晋和张宗衡都是一愣。许显纯不是在京城坐镇北镇抚司吗?怎么悄没声跑大同来了? 没等他们见礼询问,刘文忠尖利的嗓子就劈开了冬日的沉闷:“祸事了!王部堂!张抚台!成国公朱纯臣那逆贼,潜到大同了!” 什么?王在晋和张宗衡脸色骤变,刚想追问,许显纯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卑职奉命查案,一路暗哨缀行,发现朱逆纯臣由他府上心腹家将护持,秘密潜出京师。前夜入大同城,落脚在代王府总管太监庞玉贵的外宅!今早,有仆役换装出府,行踪诡秘。卑职料定,朱逆恐已潜入代王府藏匿!” 啊…… 王在晋只觉得脑袋里一声炸响,手脚冰凉。朱纯臣!他不是畏罪潜逃么?怎么跑到大同来了?还钻进了代王府?代王朱鼐钧想干什么?收留钦犯?莫非……是谋,谋逆!? 张宗衡也吓得魂飞天外,嘴唇哆嗦。大同镇现在是什么光景?外面是虎墩兔汗的大军还在虎视眈眈,宣府那边还在开打,独石口还在插汉部手里!镇内粮饷不济,军心浮动……代王府在这个时候藏匿朱纯臣?这节骨眼上爆出来,是嫌大同太稳了,要点把火吗?! 怎么办?对王府动手?搜?别说搜,就是派兵监视,那都是捅马蜂窝!代王是太祖血脉,亲王之尊,没有铁证,没有圣旨,谁敢动他? 两人的脸色白得吓人。 “部堂,抚台!”许显纯声音低沉,瞬间压住了两人的慌乱,“此事实在关系重大!卑职以为,须当立即以六百里加急密奏皇上!奏报之余,更应以防鞑子奸细混入大同,煽动作乱为由,暗中加强城防戒备!尤其……王府周边!” 他特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 对!王在晋猛一激灵。名目!得要个名正言顺的名目! “刘公公,许指挥所言极是!”王在晋立刻转向镇守太监刘文忠,“劳烦你立刻持我兵部令牌与张抚台令箭,速速通传大同副总戎麻登云,以防备虏酋细作为由,立刻点齐可靠兵马!全城戒严!特别是……代王府所在之区域,不得有闲杂人等聚集滋扰!严查出入!” 他又对张宗衡道:“张抚台,六百里加急!就用许指挥奏报皇上的那份……我等附名签押!事急从权,立刻发走!” “好!好!”张宗衡如梦初醒,连声道。 众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刘文忠接过令牌令箭,拔脚就走。许显纯从怀中取出早已写就,用火漆封缄的密奏,交给张宗衡。王在晋和张宗衡接过,毫不犹豫签下自己名字,封入紧急奏匣,命最得力可靠的亲随,带上兵部的勘合火牌,即刻启程! 快马载着密奏,绝尘而去,直扑京师。 …… 北京西郊,清华园。 天擦黑,挹海堂内灯火通明。崇祯、周玉凤、田秀英、袁氏四人围坐一桌,桌上几样家常小菜,刚炖好的老鸭汤热气腾腾。难得的轻松。 崇祯刚啜了口汤,还没咽下,忽听堂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响,伴随徐应元几乎变了调的尖呼:“万岁爷!万岁爷!六百……六百里加急!大同军镇!” 哐当!崇祯手里的汤匙掉在碗里,汤汁溅了他一手。 “拿进来!”他猛地站起,顾不得擦拭。 徐应元几乎是滚进来的,捧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角上贴着醒目鸡毛的奏匣。 崇祯一把夺过,三两下砸掉封漆,撕开火漆封条,抽出里面的奏本。那是许显纯亲笔,并有王在晋、张宗衡的附名签押!他的目光急扫奏报。 短短几行字,崇祯看了三遍。 “朱纯臣……庞玉贵……代王府……好!好!好得很!”崇祯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狂喜,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原本端着碗的周玉凤,见他神色如此,关切地问:“万岁爷,是……坏消息吗?” “坏消息?”崇祯哈哈大笑,声震屋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他霍地起身: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是祖宗保佑我大明!” 他攥着那份奏报,一字一顿地道: “代王府……该上桌了!” (本章完) 第71章 不仅要动代王府,还要动京营! 第71章 不仅要动代王府,还要动京营! 崇祯元年正月十五,清华园挹海堂。 崇祯端坐御案后,脸色阴沉。阶下,内阁五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孙承宗、张瑞图、李国普,兵部侍郎协理戎政李邦华,代理提督京营戎政张之极,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徐应元,大理寺卿张九德,刑部尚书薛贞,分列两侧,屏息凝神。 徐应元尖细的嗓音,一字一句,读着那份来自大同的六百里加急密奏。许显纯、王在晋、张宗衡、刘文忠四人联名,字字惊心——钦犯朱纯臣,确已潜至大同,并经代王府承奉正太监庞玉贵之手,藏匿于代王府内!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空气仿佛凝固。 崇祯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勋贵代表张之极身上。 “张之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寒意,“你说说,代王府……为何要冒这天大的干系,庇护朱纯臣?” 张之极浑身一激灵,噗通跪倒,额头冒汗。他张家与代王府虽无深交,但同属勋贵宗亲,难免有些勾连。 真要深挖彻查天知道会查出什么? “臣……臣不知……”他声音发颤。 “朕这里,知无不言,言者无罪!”崇祯提高声调,目光锐利,“你知道什么,尽管说!”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如今,朱纯臣躲入代王府,是千真万确!一个勾结虎墩兔汗,煽动宣府哗变,畏罪潜逃的前京营总戎,藏进了亲藩王府!代王朱鼐钧,他到底想干什么?你英国公府,世代忠良,不会对此……毫不知情吧?” 这最后一句,重若千钧啊! 张之极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家绝不知情!臣……臣只风闻,朱纯臣那逆贼,一直与代王府承奉正庞玉贵有生意往来,还……还曾出面,替代王府斡旋过与大同军户为军屯田土引发的纷争……” “说清楚!”崇祯厉声逼问,“做什么生意?是不是私通款曲,欲引虎墩兔汗大军入塞,襄助代王,反了朕的大明天下?!”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殿内大臣头皮发麻!牵扯谋逆!杀满门的大罪! 张之极吓得魂不附体,连连摆手:“没有!绝无此事!陛下,绝无此事啊!”他猛地一想,赶紧改口:“臣……臣风闻,朱纯臣或是通过庞玉贵,将……将盗得的京营火器、火药、甲胄,走大同的路子,私贩出塞,卖与了蒙古人……” “啪!” 崇祯抓起御案上的黄梨木杯,狠狠掼在地上,茶水四溅! “欺天啦!!” 皇帝一声怒吼。 堂内重臣,哗啦啦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 崇祯胸膛起伏,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好一个代王府!好一个朱纯臣!好一个朕的京营!” 他目光扫过跪地的张之极:“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朕省吃俭用,养着的京营……就被这些国之蛀虫,掏空了!吃干抹净了!竟还资了敌!!” 底下跪着的大臣们心中巨震。到了此刻,谁还不明白?皇上这哪里只是在问朱纯臣和代王府的罪?这分明是借题发挥,剑指整个京营积弊!皇上这是不仅要动代王府,更要借此雷霆之势,彻底整顿京营了!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沉冷:“都说说吧。一个个说,这次,朕该怎么办?放开了说,言者无罪!” 他目光再次盯紧张之极:“这次,是代王府和成国公府合伙,盗卖京营军资,勾结蒙古,煽动哗变……张之极!你家老国公提督京营多年,你先说!他们想干什么?!” 张之极被敲打得魂飞魄散,哪敢有半分维护之心?他猛地叩头,声音带着哭腔,急忙献忠道:“陛下!臣以为……朱纯臣与代王府勾结至此,其心可诛!他们所图,非为财货,实有……实有非分之想!他们这是想造反啊!陛下!” 定了调子!谋逆!造反! 崇祯的目光,移向首辅黄立极。 黄立极头皮发麻,只得叩首:“陛下,张总戎所言……虽骇人听闻,然观其行迹,勾结外虏,私藏甲兵,煽乱边镇,与造反无异!” 接着,孙承宗、李邦华等人逐一表态,没有人敢替朱纯臣和代王说话,都顺着“谋逆”、“造反”的定性来“献忠”。 勋贵涉嫌谋逆,潜逃到藩王那里,还有里通外番的极大嫌疑谁敢替他们说话? 崇祯着跪满一地的重臣,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 “既然如此,”他声音冰冷,“那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田尔耕!”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抬头。 “张之极!” “臣在!”张之极赶紧应声。 “张九德!” “老臣在!”大理寺卿伏地听命。 “尔等三人,即刻动身,星夜赶赴大同!会同王在晋、张宗衡、刘文忠、许显纯!” 崇祯一字一顿:“给朕严密包围代王府!将代王朱鼐钧、承奉正庞玉贵、钦犯朱纯臣及其一干党羽,悉数捉拿归案!给朕彻查!代王府一应不法,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他目光扫过三人:“此事,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致使逆贼逃窜……朕,唯尔等是问!” “臣等遵旨!”三人重重叩首。 崇祯的目光这时又聚焦到了张之极脸上。 “张之极,”皇帝的声音冰冷,“那么多的火器、火药、甲胄,不是小物件。它们是怎么悄无声息运出京营的?朕的京营十几万将士,难道都是瞎子、聋子?” 他顿了顿:“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就养出这么一群废物?连自家墙根被挖空了都看不见?” 张之极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塞了团。 就在这时,协理戎政侍郎李邦华出列:“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眼皮微抬:“讲。” 李邦华声音沉静:“京营之弊,积重日久。非独张总戎一人之责,实乃多年痼疾。臣协理戎政以来,查核旧档,点验营伍,深知其情。” 他清晰报出数字:“京营额兵,账面十六万四千有奇。然臣与张总戎近期初步核验,实兵……恐不足四万之数。”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李邦华继续道:“此数万实兵之中,多为老弱充数,且被各衙署、勋贵、内官乃至京营将官自身,私役占募,充当杂役、匠工、家奴者,十之五六。真正堪披甲执锐,听候调遣之战兵……” 他重重叹了口气:“臣冒死预估,恐不足一两万人。且器械残缺,操练废弛,实不堪大用。朱纯臣等辈,正是借此冗兵空额之机,上下其手,盗卖军资。营中非无见闻者,然或利益勾连,或畏其权势,或习以为常,故无人敢言,无人愿管。” 一番话,条理分明。 崇祯静静听着。等李邦华说完,他看向张之极:“李侍郎说的,对不对?” 张之极哪还敢隐瞒,哭着喊:“陛下明鉴!李侍郎所言……句句属实!臣……臣有罪!臣无能!”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好。既然情况属实,弊病至此,那就不能再视若无睹了。” 他目光陡然锐利:“京营,朕的肱骨,天子亲军,竟糜烂至斯!被蛀虫啃食成了空架子!朱纯臣之流,岂止一人?同党、帮凶、尸位素餐者,不知凡几!” 他猛地一拍御案:“查!给朕狠狠地查!就从京营开始查起!朕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张之极!”皇帝喝道。 “臣……臣在!”张之极慌忙应声。 “你现在就去!”崇祯手指向殿外,“即刻传朕口谕,京营所有的坐司官及以上军官,一个不落,全部给朕召来清华园!朕,要亲自见见他们!” “臣……遵旨!”张之极如蒙大赦,又似接了烫手山芋,连滚爬爬起身,躬身倒退着快步出了挹海堂。 (本章完) 第72章 上清华,献忠诚(下星期三上架,先求 第72章 上清华,献忠诚(下星期三上架,先求一下首订) 正月十六,英国公府。 虽已过了上元佳节,府门前依旧车马簇簇的,轿子排出去老远。京营三大营里头,但凡是坐司官及以上的中高级武官,今儿几乎都到齐了。粗粗一数,竟有七八十号人之多! 这些人个个脸上带着笑,互相打着躬作着揖,由英国公府的家丁引着往里头走。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老国公张惟贤眼看着是不中用了,可小国公张之极圣眷正浓,眼瞅着就要实授提督京营戎政,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这节骨眼上他下帖子请客,谁敢不来?更何况天启爷的百日已过,官面上许多忌讳都松快了,趁这年味还没散尽的当口,来国公府走动走动,拉拉关系,顺带“表示表示”,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就连定国公徐希皋,也乐呵呵地乘着八抬大轿到了府门前。英国公府的大管家一见他的轿子落了地,赶紧小跑着迎上去,一面行礼问着安,一面使着眼色让手下人飞快进去通传。 …… 内院深处,张惟贤的卧房里药气弥漫。 张之极一脸愁苦地坐在老父病榻前头的绣墩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病容憔悴的张惟贤半倚着引枕,看着儿子这模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喘着气道:“发什么愁?你又不是朱纯臣那作死的杀才!万岁爷眼下……还得用着咱们!” 张之极哀叹了一声:“爹,我是怕……怕万岁爷以后觉着咱们这些勋贵没啥用了……” 张惟贤闻言,露出一丝苦笑:“用?你真当咱们这些人有多大用处?九边十三镇那些将门,是真能拉出去砍鞑子脑袋的!咱们这些京城里的勋贵,除了守着京营这棵摇钱树捞银子,还会干什么?你自个儿拍拍良心说,你会什么?” 张之极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没吭出声来。他仔细一想,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不会!论文,科举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论武,马槊都耍不利索,更别提上阵杀敌了;离了国公府的权势去做买卖,怕是能赔得倾家荡产。 真是百无一用! 张惟贤看着儿子这窘态,压低着声音道:“可你忠啊!你什么都不会,但你对万岁忠!这就够了!这回你在家摆下这桌酒,把这帮京营的蠹虫都诓来,再一股脑给他们送到清华园去……这就是给万岁爷献上了一份天大的忠!” 正说着,门外管事低声禀报道:“老公爷,国公爷,定国公到了。” 张惟贤冲儿子挥了挥手,气息微弱却不容置疑:“别琢磨了。去,把定国公请到这儿来。你跟他……好好合计合计,怎么把这‘忠’字给万岁爷做实了。咱们这些勋贵,靠着祖宗能打,躺在大明身上吃了二百多年……如今朝廷风雨飘摇,万岁爷有心振作,咱们除了把这条命和祖宗留下的名号押上去尽忠,还能干什么?” 他歇了口气,最后道:“去吧……徐希皋是个聪明人,不像朱纯臣那般自寻死路。” …… 英国公府厅里,七八十号京营军官正三五成群地寒暄着,等着开席。 忽见张之极陪着定国公徐希皋从后头转了出来。两人脸上非但没有悲戚之色,反倒都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张之极走到厅中,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静一静!” 厅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张之极环视了一圈,扬声道:“告诉大家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方才定国公爷带来了万岁爷的口谕——万岁爷要在清华园召见咱们京营所有坐司官以上的将领!” 人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皇上在清华园召见?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徐希皋也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帮腔道:“对对对!万岁爷说了,年节期间诸位辛苦了,特意要在清华园赐宴!诸位,这可是天大的恩荣啊!” 张之极接着道:“事不宜迟!诸位赶紧打发随从回家,把官服取来!咱们换了衣裳,这就一齐出城,去清华园给万岁爷叩头拜年!”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又是皇上赐宴的天大面子,谁还敢耽搁?厅内的将领们纷纷应诺,赶忙唤来自家的长随、家丁,命他们火速回府取官服袍子。 不到一个时辰,英国公府门前又热闹了起来。七八十号武官都换上了崭新的武官常服或蟒袍,虽说品级高低不同,但聚在一处也是官服鲜亮,颇有气势。 张之极和徐希皋打着头,翻身上了马。身后众将也纷纷上马的上马,坐轿的坐轿,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北京城,往西直门外的清华园而去。 …… 清华园,挹海堂前。 队伍到了园门前,自有净军和御前亲兵的军官上前接引。众人下了马轿,跟着引路的军官往里走。 起初还没觉得什么,越往里走,气氛越发不对了。 但见园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了顶盔贯甲、手持长枪、腰挎利刃的御前亲兵。这些军士个个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和京营那些老爷兵截然不同。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一些心思灵醒的将领已经开始暗自嘀咕,这哪像是赐宴?分明是鸿门宴的架势! 正当众人心下惴惴不安时,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徐应元迈着方步从挹海堂内走了出来。 他站定台阶之上,目光冷冷扫过场中众将,尖着嗓子朗声道:“万岁爷有口谕.” 哗啦啦,一群武将全跪下了。 徐应元高声道:“宣:总督京营戎政张之极,五军营提督总兵、定国公徐希皋,神机营提督总兵、襄城伯李守锜,神机营提督总兵、抚宁侯朱国弼,三千营提督总兵、武安侯郑惟孝,三千营提督总兵、永康侯徐锡登,即刻入挹海堂见驾!其余诸将,于堂外静候,不得圣谕,一概不得擅离!” 被点到名的六位勋贵——张之极、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郑惟孝、徐锡登,连忙起身,整理着袍服,低着头快步走上台阶,进入了挹海堂。 剩下那七八十号坐营官、坐司官,则被御前亲兵们“请”到了堂前空地上站着,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甲士。众人面面相觑,心头那点侥幸和热乎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不安。 …… 挹海堂内,炭火无声。 崇祯皇帝一身常服,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平静地看着鱼贯而入、跪倒行礼的六位勋贵。 “都平身吧。” “谢陛下!”六人起身,垂手恭立,大气不敢出。 崇祯的目光在张之极身上停留了片刻,开口道:“张之极。” 张之极一个激灵,赶紧出班躬身:“臣在!” “你把大同那边来的消息,跟诸位国公、侯爷说说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张之极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徐希皋等人,将朱纯臣如何畏罪潜逃至大同,如何通过代王府承奉正太监庞玉贵躲入代王府,以及许显纯、王在晋等人联名奏报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徐希皋、李守锜等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等听到“朱纯臣已藏匿于代王府内”,几个人的腿肚子都有些转筋了,额头上冷汗涔涔。 勾结藩王,里通外番,图谋不轨!朱纯臣这杀才,真是作了一把大死.这是要把大家伙一起拖进火坑吗? 崇祯将几人的惊惧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诸位……都是我大明勋臣,与国同休。都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堂内死寂了一瞬,随即如同沸水般炸开了! 定国公徐希皋反应最快,猛地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比的愤慨,抢在头里嘶声道:“陛下!朱纯臣世受国恩,竟行此大逆不道、人神共愤之事!臣恳请陛下,立即下旨,将成国公府满门抄斩,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襄城伯李守锜几乎同时跪倒,叩头有声,语气更加狠厉:“陛下!徐公爷所言极是!逆贼朱纯臣罪孽滔天,磔示亦不为过!其府中男丁当尽数诛绝,女眷没入教坊司!方能震慑宵小,彰显陛下天威!京营之中,凡与逆贼朱纯臣往来密切者,必有余党,臣请彻查,宁枉勿纵!” 抚宁侯朱国弼、武安侯郑惟孝、永康侯徐锡登也争先恐后地跪倒,纷纷赌咒发誓,要与朱纯臣划清界限,并极力主张严查京营,清除朱党,言语一个比一个激烈,仿佛朱纯臣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 崇祯静静听着他们表完忠心,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 “好。”他声音平淡,却让底下六人心中一紧,“既然诸位爱卿皆忠贞为国,深知大义……” 他目光扫过徐希皋、李守锜、朱国弼和郑惟孝:“查营之事,便由定国公、襄城伯、抚宁侯、武安侯、永康侯,你们五人牵头去办。” 五人连忙叩首:“臣等遵旨!” 崇祯语气转冷,一字一句道:“首要之务,给朕彻底查清!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这三大营到底有多少实兵!让外面那些坐营官、坐司官,各自将所辖实兵数额、姓名、籍贯,给朕老老实实、清清楚楚列册呈报!另外,他们还要老老实实揭发朱纯臣的种种罪行!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锐利:“若有半句虚报、隐匿……那便是朱纯臣的同党,意图欺君罔上,图谋不轨!朕,绝不姑息!” “臣等明白!”五人只觉得后背发凉,齐声应道。 崇祯身子微微后靠,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六人,最后道:“在京营实数彻底查清之前……尔等六人,除张之极外,连同外面所有将领,一律暂留清华园‘协助清查’。无朕旨意……不得擅离。” 此言一出,徐希皋等人心头俱是一震。 这哪里是协助清查?这分明是将他们全体软禁于此! 然而此刻,无人敢有半分异议,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颤声应道: “臣等……遵旨!” 崇祯接着又道:“张之极,你先别去大同了。还是马上回北京城,和协理京营戎政侍郎李邦华、提督京营太监卢九德一起,在北京城内查!狠狠的,细细的查,一定要把京营的实兵,还有朱纯臣及其党羽的贪墨、侵吞、占役等罪行,一一查明!” (本章完) 第73章 天上掉下个朱纯臣(下周三上架,上架 第73章 天上掉下个朱纯臣(下周三上架,上架会有三十更!) 正月十七,清华园。 园内五处原本清雅的厅堂,如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里面既无字画点缀,也无屏风隔断,光秃秃的墙壁上,只有新贴上去的白色宣纸,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刺眼的大字:抗拒从严,坦白从宽! 每间厅堂里,都挤着十几二十个京营的坐营官、坐司官。他们面前摆着简单的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锜、抚宁侯朱国弼、武安侯郑惟孝、永康侯徐锡登五人,各守一处。 五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语气却一个比一个严厉。 徐希皋在自己负责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声音冷硬:“……都听清楚了!万岁爷开了天恩!过去的事儿,只要你们自己主动、彻底交代清楚!贪了多少饷?吃了多少空额?倒卖了多少军械?占役了多少兵卒?一桩桩、一件件,都给咱写明白了!还有朱纯臣那逆贼让你们干过的那些勾当,全都揭发出来!只要交代干净,万岁爷金口玉言,准你们议罪赎罪,日后还有机会为国效力!”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可谁要是心存侥幸,想着隐瞒、抗拒,甚至还想包庇朱纯臣……那就是自绝于朝廷,自绝于万岁爷!就是朱纯臣谋逆的同党!到时候,抄家灭族,可别怪本国公没提醒你们!”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四处厅堂同时上演。 李守锜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写!都给老子写!现在写还来得及!等锦衣卫和东厂查出来,那就晚了!” 朱国弼阴恻恻地补充:“诸位,别忘了,你们的家眷可都在京城里待着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击垮了许多人残存的侥幸。 厅堂内顿时乱了起来。 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主位的勋贵磕头,带着哭腔哀求:“侯爷!伯爷!卑职……卑职冤枉啊!卑职都是被朱纯臣那杀才逼的……” 有人则红了眼睛,死死瞪着徐希皋、李守锜这些人,压低声音怒骂:“呸!你们这些国公侯爷,平日里捞得比谁都狠!现在倒装起忠臣良将了!坑死老子了!” 更有一个坐营官猛地站起,试图朝门口冲去:“老子不写了!老子要回家!” 守在门外的御前亲兵立刻上前,两人一组,毫不客气地将其胳膊反拧,死死按倒在地。 那军官兀自挣扎嘶吼:“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皇上!我要……” 负责此处的永康侯徐锡登立刻指着那被制服的军官,对厅内其他人厉声道:“都看见了吗?抗拒交代,意图潜逃!这就是朱纯臣的死党!给咱记下来,报上去!”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就有一个机灵的坐营官扑到案前,抓起笔就写,一边写一边高声叫道:“卑职揭发!卑职要揭发朱纯臣克扣五军营左哨三月饷银,强令我等虚报兵额!所得银两,七成入了他的私库!” 徐锡登一看,立刻大声嘉许:“好!很好!识时务,明大义!你叫什么名字?记下来,回头呈报万岁爷,这就是幡然醒悟、戴罪立功的榜样!”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人再也绷不住了。 求饶声、怒骂声渐渐消失。每个人都在埋头疾书,搜肠刮肚地交代自己的问题,更拼命地回忆、揭发朱纯臣和成国公府的种种罪行。贪墨的数额、空额的数量、被倒卖的甲胄火器、被权贵乃至他们自己占役的兵卒姓名……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黑幕,被从这些军官的笔下流淌出来,记录在案。 …… 挹海堂内,崇祯捧着泡着枸杞子的黄梨木杯,听着徐应元低声禀报各处“学习班”的进展。 听到有人反抗被拿下,有人主动揭发成为榜样,最后所有人都在拼命交代时,崇祯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得意笑容。 “好,好啊!”他轻轻啜了口热茶,“看来这回借着朱纯臣这由头,搞一搞‘扩大化’,真是搞对了!京营这潭浑水,总算能摸清底下藏着多少王八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西方,语气轻松了几分:“现在就看大同那边……能不能把朱纯臣从代王府里揪出来,把这铁案,给朕办瓷实了!” …… 大同城,代王府。 这座王府占地方圆数里,殿宇巍峨,俨然是大同城内的一座城中城。当代王朱鼐钧,已是六十多岁的老者,精神却还好,正眯着眼,听着承奉正太监庞玉贵禀报今年王府的“宏图大业”。 “……王爷,开春后,咱家再使把劲儿,至少还能把城东那几千亩军屯‘奏讨’过来……”庞玉贵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 朱鼐钧捻着胡须,慢悠悠道:“嗯……虽说咱家如今占着大同三成的肥地,可跟南边的晋王府、潞王府、福王府他们比……还是差了点意思啊!老庞,你得再加把劲!” “王爷放心,奴婢一定……”庞玉贵话未说完。 突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殿内,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不好了!不好了!” 庞玉贵脸色一沉,上前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作死的奴婢!大过年的胡吣什么!王爷好着呢!” 那小太监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哭道:“老祖宗,真的不好了!王府外头……外头全是锦衣卫和大同镇的兵!披甲执锐的,把咱们王府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啊!” “什么?!”代王朱鼐钧猛地睁开眼,愣住了,“锦衣卫?围了孤的王府?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庞玉贵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声音都抖了:“他……他们说了……来,来干什么?” 小太监带着哭腔道:“带头的锦衣卫大官说……说是奉了万岁爷的圣旨,来咱们王府……捉拿钦犯成国公朱纯臣!” “放屁!”代王朱鼐钧气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胡说八道!朱纯臣是京里的国公,他犯了事,跑大同来干什么?怎么可能在孤王府里?简直是岂有……”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边“扑通”一声闷响。 扭头一看,只见庞玉贵已经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代王朱鼐钧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道:“老庞?你怎么了?起来说话!” 庞玉贵哪里还起得来?他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干嚎,手脚并用地爬行两步,一把抱住代王朱鼐钧的腿,涕泪横流: “王爷!王爷啊!奴婢……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该死!奴婢罪该万死啊!” 代王被他这模样吓得心头狂跳,声音都发了颤:“老庞……你、你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庞玉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爷……朱纯臣那杀才……前几日偷偷潜来大同,寻到奴婢在外头的私宅,拿着……拿着这些年王府与他合伙做的那些买卖当把柄,逼着奴婢……给他寻个藏身之地啊!” “所以你就……”代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了。 “奴婢一时糊涂,想着……想着王府里最是安全,就……就把他给藏进来了……”庞玉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呜咽。 代王朱鼐钧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着桌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真是人在府中坐,祸从天上来!朱纯臣这滔天的祸水,怎么就泼到他代王府头上了?! (本章完) 第74章 朱纯臣大战庞玉贵杀人灭口也不容易! 第74章 朱纯臣大战庞玉贵——杀人灭口也不容易!(下周三上架) 代王朱鼐钧愣了片刻,最后还是猛地打了个寒颤,清醒了过来。不成,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到底是老朱家的种,关键时刻的那股子狠劲也上来了。眼下唯一的生路,就是抢在锦衣卫搜府之前,把朱纯臣这个祸根给除了! 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只要搜不出朱纯臣,皇上就拿他没办法。到时候大不了银子消灾,交一笔议罪银就是了。大明的藩王虽说没什么实权,可身份尊贵,想要治罪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想到这里,这代王不再犹豫了,抬脚就踹了瘫在地上的庞玉贵两下。 “没用的东西!哭什么哭!”他压低着声音,恶狠狠地道,“还不快带人去把那杀才给处置了!手脚放干净点!” 说着,他快步走到了墙边,取下了挂在那里的一把装饰用的宝剑,塞到了庞玉贵的手里:“拿着!快去!” 庞玉贵被踹得生疼,接过了宝剑,手还在抖着,但见王爷发了狠,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了,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招呼了两个心腹的小太监,急匆匆地往后院跑了去。 代王看着庞玉贵的背影,心一横,自己也领着一群王府的属官和护卫,快步地往王府大门走去。他得去前面拦着点,能拖一刻是一刻,给庞玉贵争取着时间。 代王府的规模宏大,从银安殿到最外面的承运门,要穿过好几重的殿宇门廊。可他才刚走到了承运殿前的广场,离大门还远着呢,就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紧接着,他就看见自己王府的护卫竟然已经打开了王府的大门! 一大群人正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来大同巡边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他身旁跟着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大同巡抚张宗衡、镇守太监刘文忠等人。后面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京里来的锦衣卫缇骑和大同本地的镇兵! 更让代王心惊肉跳的是,王在晋手里赫然捧着一把用明黄色绸缎包着的尚方宝剑!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平日里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几个王府属官——左长史周仁、典簿赵德全,还有护卫指挥使陈勇——此刻正哈着腰,围在了王在晋、田尔耕等人的身边,一脸谄媚地指着王府深处的方向,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 那副积极要求表忠、争先恐后带着路的模样,看得代王肝都在发颤! “王,王爷……”身边的小太监声音发着颤。 代王朱鼐钧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完了,全完了!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杀人灭口也是需要时间的啊!这帮人怎么就进来得这么快! 他强压下了心中的恐慌,把心一横,牙一咬,脚一跺,端起了王爷的架子,给身边随行的典仪官使了个眼色。 那典仪官立刻尖着嗓子高喊了一声:“王爷驾到.” 这一声喊,总算让喧闹的场面暂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站在承运殿前的代王。 代王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了威严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迎了上去。 王在晋看见代王,面无表情,先将尚方宝剑交给了身旁的一名护卫捧着,然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黄的绢帛,高高地举了起来,朗声喝道:“代王朱鼐钧接旨!”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得代王耳朵嗡嗡作响。 他脸色一白,看着那卷圣旨,又看了看王在晋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兵,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就跪了下去。他身后的王府属官、护卫、太监们也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臣……朱鼐钧接旨。”代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在晋展开了圣旨,声音洪亮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已查明,钦犯成国公朱纯臣畏罪潜逃,现藏匿于大同代王府中。着宣大总督王在晋、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大同巡抚张宗衡、镇守太监刘文忠,率兵入府搜捕,并彻查代王府与逆臣朱纯臣之勾连事宜。钦此!” 圣旨念完了,王在晋将圣旨一卷,看向了还跪在地上的代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代王,请起吧。皇上的旨意您也听到了,还请配合我等办案,带路去请出朱纯臣吧。” 代王被左右搀扶着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兀自强撑着喊道:“冤枉!王部堂,田指挥,这是天大的冤枉啊!本王根本不知道朱纯臣在哪,他怎么可能在本王府中?这定是有人诬陷!本王要上奏皇上,禀明冤情!” 王在晋根本不理他的喊冤,只是对旁边那个一脸急切的王府左长史周仁点了点头:“带路。” “是,是!老堂台,各位上官,请随下官来,庞太监的住所就在那边!”周仁忙不迭地应着声,抢在前面引着路。 锦衣卫指挥同知许显纯这时笑嘻嘻地走上前,对代王做了个请的手势:“王爷,您也一起去看看吧?万一找到了朱纯臣,您也能当面问个明白,免得有人说我们锦衣卫栽赃陷害不是?” 他话说得客气,可身边两名身材高大的锦衣卫缇骑已经一左一右,看似恭敬实则强硬地将代王“夹”在了中间。 代王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往前走着。他心里一片冰凉,只能不住地祈祷着:祖宗保佑,老庞的手脚利索一点,千万要把事情办妥了啊…… 一行人快步穿过了几重院落,刚接近庞玉贵居住的那个偏僻小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和打斗声! 一个愤怒的咆哮声格外清晰:“姓庞的!你个没卵子的阉货!敢杀人灭口?就不怕老子在外面的人把你们代王府干的那些走私军械火药给鞑子的脏事全都抖落出去?!” 紧接着是庞玉贵又尖又急的声音,还带着喘:“朱纯臣!你个天杀的祸害!抓你的人已经进王府了!王爷……王爷他也保不住你了!你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就让咱家给你个痛快!” 听到这几句对话,代王朱鼐钧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身子一软,直接晕厥了过去。 许显纯则眼睛一亮,骂了句“大胆,还敢杀人灭口!”,猛地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缇骑就冲了进去。 院子里,只见朱纯臣和他的管家朱安,一人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烧火棍,背靠着墙角,正和手里拿着代王所赐宝剑的庞玉贵以及两个持着刀的小太监紧张地对峙着。 庞玉贵显然没干过这种杀人的勾当,手抖得厉害,剑尖乱晃,愣是没敢真捅上去。而朱纯臣主仆二人虽然狼狈,却凭着两截棍子暂时护住了自己。 许显纯冲了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荒唐的景象。 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哟,挺热闹啊?朱国公,庞公公,这是唱得哪一出啊?”他话音未落,身后的锦衣卫缇骑已如饿虎扑食般冲上前去,三两下便打掉了庞玉贵和小太监手中的兵刃,将瘫软的庞公公与惊怒交加的朱纯臣主仆一并死死地按住。 “许显纯!你……”朱纯臣还想挣扎喝骂,却被一块破布猛地塞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眼中满是绝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大同边墙之外,漠南草原的深处。 白茫茫一片的原野上。一支约三千人的大明铁骑,正悄无声息地行进在苍茫的天地之间。人马皆衔着枚,蹄声被厚实的积雪和娴熟的控马技巧压到了最低。 为首的两位将领,正是大同镇总兵李怀信与副总兵麻承恩。李怀信面色沉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远方的地平线。身旁的麻承恩,这位麻家将的当家人,则微微眯着眼,仿佛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一名夜不收塘马从前队飞驰而回,滚鞍下马,压低着声音急促禀报:“总镇!麻爷!前方十五里,发现大片营盘!毡帐数千,牛羊无数,看旗号和林子里的烟灶数,像是插汉部一个大斡耳朵的冬营地!” 李怀信与麻承恩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麻承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道:“看这方位和规模,像是个万户斡尔朵……娘的,总算让咱们逮着了!” 李怀信重重一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向前狠狠地一挥. (本章完) 第75章 皇上的恩情比天大啊!(周三上架,三 第75章 皇上的恩情比天大啊!(周三上架,三十更!以后日万,放心收藏) 漠南草原上,寒风卷着雪沫,不停地抽打在荒芜的大地上。 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坐冬营地,此刻却并非往日的宁静。毡帐散布着,牛羊在圈中不安地躁动着,营地中多是老弱妇孺,精锐的战士大多随他们的林丹汗出征宣府去了。 突然,地平线上响起了闷雷般的蹄声。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动,旋即化为了排山倒海的轰鸣!三千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征兆地从两个方向猛地撞入了营地! 李怀信和麻承恩一马当先,身后是李家、麻家蓄养多年的精锐家丁。这些人马俱披着甲,刀锋雪亮,如同饿狼扑入了羊群,瞬间就将营地外围稀松的警戒撕得粉碎。 “分三队!一队左翼包抄,二队右翼截杀,三队随我直取中帐!”麻承恩的怒吼在寒风中炸开了,指挥得若定。 营地顿时大乱了。惊恐的尖叫、战马的嘶鸣、兵刃碰撞的脆响、垂死的哀嚎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宁静。留守的蒙古老弱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许多人刚从毡帐里探出头来,就被疾驰而过的马刀劈倒了。火焰开始升腾着,点燃了一座座毡帐,浓烟滚滚。 麻承恩目标明确,纵马直冲营地中央那顶最为华丽宽大的汗帐。几名试图阻拦的蒙古汉子被他手中的长枪轻易地挑飞了。他冲到了帐前,猛地勒住了战马,马匹人立而起。 帐帘猛地被掀开了,一个身着华丽蒙古袍服、头戴罟罟冠的女子冲了出来,手中紧握着一柄弯刀,虽脸色煞白,眼神却带着几分厉色,用蒙古语尖声呵斥着什么。她身后还有几个惊慌的侍女,试图护在她的身前。 麻承恩根本不理,冷笑了一声,长枪如毒蛇出洞,精准地一拨一挑!“当啷”一声,女子手中的弯刀就被巨力震飞了出去。她本人也惊呼了一声,踉跄着跌坐在了雪地里。 麻承恩翻身下了马,大步上前,抽出了腰刀,一把揪住了女子散乱的头发,迫使她扬起了脸来。一张带着惊惶却难掩秀美的脸庞映入了眼帘,看年纪不过二十多岁。虽处境狼狈,但她眼中除了恐惧,还有着一丁点儿不肯屈服的小倔强。 “哟嗬,还是个标致的娘们!”麻承恩狞笑了一声,刀子就往她白皙的脖颈上比划着。 那女子挣扎着,竟脱口而出一句带着口音的汉语:“我乃大明都督佥事、龙虎将军金台石之孙女,叶赫部苏泰!你敢!” 麻承恩的手猛地顿住了,刀子停在了半空。他愣了一下,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女子的面容服饰,眉头皱了起来:“金台石的孙女?叶赫那拉家的?你爹……倒也算朝廷挂过号的。” 他略一沉吟,收刀入了鞘,朝身后一招手:“来人!把这娘们捆了!仔细看管着,别伤着了!这可是个有用处的!” 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扑了上来,将瘫软在地的苏泰福晋捆了个结实。她没有再激烈地反抗,只是用一双美目死死地瞪着麻承恩,嘴唇紧抿着。 麻承恩翻身上了马,环视着一片狼藉、喊杀声渐弱的营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突袭成功了,还捞着了一条大鱼。 …… 宣府镇城外,大校场上。 今日的校场,气氛截然不同了。没有肃杀的操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就快要压抑不住的喜悦。 校场中央,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打开了,白的银锭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芒,几乎晃瞎了台下无数双渴望的眼睛。另一边,如同小山般堆起的麻袋里,是饱满的麦子,颗颗饱满,没有麸皮。 银子三十万两!麦子十二万石! 这都是从北京城那个肥得流油的成国公府里抄出来的!如今,全都摆在了宣府镇将士们的面前。 点兵台上,魏忠贤、侯世禄、朱之冯,以及刚刚率昌平精兵押运粮饷抵达的尤世威,并肩站着。四人看着台下黑压压的、眼巴巴望过来的军将士卒,脸上都控制不住地漾开了笑意。 侯世禄低声地对尤世威道:“尤总戎,你带来的昌平兄弟是好样的!这下,咱们宣府这边的力量,可真是足够强悍了!” 尤世威拱着手,脸上也带着风尘仆仆的兴奋:“侯总戎客气了!都是为万岁爷办差,杀鞑子!如今宣府兵强马壮,粮饷充足,正是建功立业之时!” 他们确实有理由高兴。宣府本镇能战之兵约五万,尤世威又带来了精锐六千五百,其中更有两千七八百是尤家、侯家蓄养的家丁铁骑。此刻汇聚在宣府镇的力量,已超过了五万六千之众!更重要的是,这支大军粮饷充足,士气高昂,刚刚经历了一场胜仗,其中的宣镇兵还和鞑子结下了血海深仇,正是锐气最盛之时! 魏忠贤上前了一步,走到了台前,清了清嗓子。台下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场内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只有寒风吹拂着旗帜的猎猎作响。 魏忠贤尖利的嗓音,此刻听在士卒耳中却如同仙乐:“将士们!咱家知道,你们等饷,等粮,等得心焦!朝廷过去……是亏待了你们!”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了,指向台下那一片银山麦海:“但是!万岁爷没有忘了你们!看!这些银子!这些粮食!都是万岁爷惦念着你们,从北京城那帮蛀虫家里抄出来的!成国公朱纯臣,贪墨了你们的饷银,倒卖了你们的军粮,罪该万死!万岁爷抄了他的家,夺了他的产,现在,把这些本属于你们的东西,全都给你们送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欢呼声!声浪几乎要掀翻点兵台的顶棚。 “万岁爷圣明!” “皇上万岁!” 许多老兵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粗糙的手掌抹着眼角。 一个胡子白的老军喃喃地道:“娘咧……真给啊……这么多……” 还有一个壮年军汉咧着嘴笑着:“万岁爷心里,真的是有俺们的!” 魏忠贤满意地看着下方的反应,双手虚压着,待声浪稍息,继续喊道:“万岁爷的恩情,真是还不完啊!不仅给你们饷,给你们粮,还要给你们前程!” 他一挥手,几名小太监抬着几口沉重的箱子放到了台前。箱子打开了,里面是满满一箱箱鎏金的铁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瞧见没有!”魏忠贤拿起了一块铁牌,高高地举了起来,“御前亲军腰牌!鎏金的!一共一千二百块!这是赏给谁的呢?赏给在之前大战中,亲手砍下鞑子脑袋的勇士!凭这块牌子,你们就是万岁爷的亲军!吃皇粮,拿厚饷,光宗耀祖!”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士兵,尤其是那些在之前战斗中斩获了首级的,眼睛都红了,拼命地往前挤着,想看清那代表着无上荣耀和实实在在好处的铁牌。 “现在!”魏忠贤的声音如同具有了魔力,“咱家念到名字的,上台来!领牌子,领赏银,领粮饷!” 他拿起了一份名册,开始高声地唱名。 “李二!斩首三级!” “马铁柱!斩首两级,擒获鞑子斥候一人!” “麻得胜!斩首一级,负伤不退!” 一个个被念到名字的军官士卒,激动得浑身发抖,在无数羡慕的目光中,踉跄着跑上了台,颤抖着双手从魏忠贤、侯世禄、尤世威等人手中接过了沉甸甸的铁牌,然后扑通跪下了,朝着北京城的方向咚咚地磕着头,额头上沾了雪泥也浑然不觉。 领了牌子的人,又被引到了一旁,当场领取了足额的饷银和口粮。白的银子和实实在在的粮食抱在了怀里,那种踏实感和狂喜,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刚领了银子的年轻士兵死死地攥着银锭,对着同伴语无伦次地说道:“要好起来了,太祖、成祖时候的好日子要回来了.” 魏忠贤看着这火热的场面,趁热打铁,振臂高呼道:“牌子发完了!饷银粮食领足了!咱们接下来干什么?” 台下数万人被这情绪彻底点燃了,挥舞着刚刚到手的银子和兵器,发出了震天的、整齐划一的咆哮: “杀鞑子!” “出兵!打独石口!” “万胜!万胜!”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了一浪,席卷了整个校场,直冲云霄。 魏忠贤、侯世禄、尤世威、朱之冯相视一笑:军心可用!士气如虹! (本章完) 第76章 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 第76章 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来更多的钱(周三上架)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一,清华园。 挹海堂内,崇祯穿着常服,捧着温热的黄梨木杯,目光落在御案堆积着的文书上。窗外寒风依旧吹着,殿内一片寂静。 徐应元侍立在一旁,看着皇帝一份份地批阅着。 他最先拿起的是从大同来的六百里加急,厚厚的一迭,捆着两份文书。 崇祯解开丝绦,先看第一份。这是王在晋、张宗衡、田尔耕、刘文忠四人联名所奏,详述了包围代王府、入府搜捕朱纯臣的经过。 看到“当场活捉”四个字,崇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再看抓捕的过程,奏报写得十分详尽。庞玉贵奉王命杀人灭口,却手软脚软,带着两个小太监持着利刃,竟和手持烧火棍的朱纯臣主仆“搏斗”了起来。一个尖声劝降着,一个嘶吼着要揭发代王府的罪行。 王在晋、田尔耕、代王朱鼐钧等一大群人,隔着一扇门听着里头的闹剧。 “呵。”崇祯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一群废物……代王府连杀人灭口都办不利索。朱纯臣也是废物,堂堂京营总戎,拿不下一个阉货!什么世袭武勋……” 他顿了顿,眼神一冷,心道:“上上一世,朕居然指望这等货色保卫京师……真昏聩!” 接着,他翻到后面的审讯摘要。这是锦衣卫拷问朱纯臣的心腹管事朱安所得的口供。 扫了几眼,崇祯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片冰寒。 “好,好得很。”他声音低沉,“吃里扒外的东西,果然通虏!” 奏报写着,朱安招认:朱纯臣通过晋商王登库,与宣府镇副将王世钦、参将王通勾结,利用职司,多次向墙外输送铁器、火药等禁物。此次宣府哗变,亦是朱纯臣授意,王世钦、王通煽风点火所致,为助林丹汗趁乱破关,好让自己获取北上宣府镇抚军破虏的机会 崇祯沉默了片刻,目露杀机。但他最终没有爆发,提起朱笔在口供旁批道:“着北镇抚司细勘,勿枉勿纵。涉案人等,严加看管。” 放下这份,他拿起另一份大同急报,是李怀信与麻承恩在塞外前线联名所上。 奏报言简意赅:二人率三千家丁铁骑,冒雪出边墙,寻剿虎墩兔汗的老营。找到了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坐冬营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俘获妇孺两千,牛羊马驼数万,并擒得林丹汗八大福晋之一,名苏泰者,自称乃叶赫部酋长金台石之女。 看到“金台石之女”,崇祯的目光一凝。 “林丹汗的福晋……叶赫那拉家的女儿……让麻承恩逮着了?”他低语道,“好!” 刚补了饷银,立刻出塞建功,还捞到了这条大鱼。看来“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这话不假! 旋即,他想起了上上一世,李怀信、麻承恩……皆在己巳之变中战死,是忠烈。 既是忠烈,当重用! 己巳……就是明年了! 崇祯的眼神一暗,紧迫感攥住了心脏。“不行,钱还不够,刀还不够快……还得再收割!” 他不再犹豫,提起朱笔在军报上批红:“俘获之蒙古贵妇,即刻押送宣府镇城,交魏忠贤严加看管。余者缴获,全数犒赏将士。李、麻二将及有功将士,叙功另议。” 处理完大同事务,他顺手拿起了下一份。这是蓟镇总兵孙祖寿从两河口营地送到的急奏。 打开,是筑城的预算案。孙祖寿计划在宽河、滦河交汇处,筑一座可屯五千精兵的砖石城堡,附上了工料、人力、军械、粮秣的估算。 最后汇总的数字,让崇祯的眼皮一跳——二十五万两白银!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案上敲击着。二十五万两……是抄没成国公府现银的近三成。 然而,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投向了刚看完的大同奏报——那份报告了代王府财富初步清点的文书。 “钱……会有的。”他低声说了一句,仿佛对远方的孙祖寿喊话,“宽河木堡之败绝不能再有!” 他提笔,蘸了朱砂,在孙祖寿的奏疏上批下:“速拨内帑。”旁注:“准二十五万两。着内承运库、工部、兵部会同办理,开春即动工,不得延误,一年内完工!” 刚批完,徐应元禀报道:“万岁爷,李邦华李侍郎和卢九德卢公公候见,京营清查账目出来了。” “叫进来。”崇祯放下了笔。 片刻,李邦华和卢九德躬身入内,脸上带着疲惫,又带着震动。 李邦华呈上厚厚的账册:“陛下,此乃京营坐营官以上将领,在清华园内交代及揭发之账目汇总……骇人听闻。” 崇祯没翻:“说个数。” 李邦华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据招认及账册印证,京营额兵十六万四千余,实数……恐不足四万!多为老弱,被各衙署、勋贵、内官、将官私役占募,十之七八。堪战之兵……恐不足八千!” 他顿了顿:“近五年,仅朱纯臣一党,吃空额、克饷银、倒卖军械粮草,贪墨逾……一百五十万两!” 卢九德补充道:“此仅朱党核心所涉,若算其他盘剥……数额更巨。” 殿内死寂。 崇祯脸上无喜无怒,轻“呵”了一声,声音冰冷。 “蛀虫!”他吐出两个字,“朕的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米,就养出四万不到的老弱废物,和一堆国之巨蠹!” 他站起身,指着账册:“赃银、现银、赃物,充入内承运库,单立‘御前亲军’专账!” 他扫过二人:“取之于贼,用之于兵!朕要用这些银子,重练新军!” “臣遵旨!”李邦华和卢九德躬身领命。两人都明白,皇上这是要抛开旧京营,大办新京营了! 事毕,两人退下了。 崇祯踱步到窗前,望着北方灰蒙的天空,问道:“徐应元,宣府那边……魏忠贤有动静了?” 徐应元回道:“万岁爷,宣府镇军报。魏督公与侯、尤二位总戎未因风雪止步,遣精锐家丁铁骑为先锋,扫雪开道,步步为营,向独石口逼近。三百里路已通近半,待路畅,大军主力可直扑城下。”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这才是我大明边军!”他沉吟着,转身道:“拟旨,告诉徐启年:率御前亲军前营、中营、后营,立即开拔,往宣府镇城!” 徐应元一愣:“万岁爷,这御前亲军是陛下的心腹……” 崇祯目光锐利:“正因是心腹,才要拉去真战场见血!告诉尤世威,这三营兵到宣府,归他暂管!告诉他,朕的亲兵拿双饷,吃好粮,战死有双份抚恤……是要打硬仗的!若独石口战事胶着,便填上去!”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领命。 殿内稍静,崇祯沉吟道:“再拟两道旨,一发魏忠贤,一发尤世威、侯世禄、朱之冯。” 徐应元垂首听着。 “先拟给尤、侯、朱密旨。”崇祯语气凝重,“朱纯臣逆党案有新证,涉宣府镇旧部王世钦、王通,有通虏煽变之嫌。” “然,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于军不利。着尤世威即刻解除王世钦、王通兵权,将其本人及家丁亲信编入前锋陷阵营,仍归侯世禄节制。此乃朕天恩,予其戴罪立功之机!若阵前奋勇杀敌,斩酋破敌,前罪或可酌免。若怀异心,或怯战……” 崇祯冷哼了一声:“皆斩,满门!” “是!”徐应元记下了。 “再拟给魏忠贤。”崇祯继续道,“苏泰在手,是张好牌。令其寻机与虎墩兔汗接触,试探和谈。仗要打赢,但打完后,不妨给他‘率部来归,受大明册封’之机。朕要胜绩,也要能打建奴的盟友。让他把握分寸,边打边谈,以战促抚!” 徐应元应道:“是!奴婢拟旨用印,六百里加急发宣府!” 崇祯再次望向北方的天空,眼神比寒冬更冷。 他低语道:“有钱,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抄来更多的钱……这道理,朕如今才真明白。” “军中的蠹虫,也该借此战火,涤荡一番了!把他们洗干净了,京营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六七十万石米就是新军的军费了!” (本章完) 第77章 大明赌神魏忠贤!(明天上架,今日三 第77章 大明赌神魏忠贤!(明天上架,今日三更,求收藏 追读) 宣府镇城,总兵衙门,节堂。 尤世威坐了主位,侯世禄、朱之冯分坐两侧。上首主位旁另设一席,司礼监掌印、提督宣府军前粮饷太监魏忠贤端坐于其上,面色平静,手里捻着一份刚到的六百里加急传奉圣旨。 尤世威见人都到齐了,便开口道:“魏公公,朱巡抚,侯总戎,万岁的旨意到了。御前亲军三营,不日即到,归本镇节制。皇上的意思,此战必要克竟全功。”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硕大地图,手指重重点在“独石口”三字上。 “进取独石口,难处有二。” “其一,独石口城本身。此堡是永乐年间所建,城周虽只三里有余,但墙高池深,是砖包夯土的坚城,非寻常木堡可比。城内水井、粮仓俱全。若敌军据城死守,我军纵有红夷大炮,也要耗时日久,伤亡必重。” “其二,在地利。”他的手指向城堡南北两条曲线,“独石口南有青龙河,北有黄龙河。据夜不收最新探报,虎墩兔汗主力并未全缩在堡内。其大部骑兵,约三万人,正依托城堡,在城北黄龙河一带扎下连营,与城堡成犄角之势。” “眼下河面虽封冻,可容人马通行。但我军若踏冰过河,需拉长队形,以免压碎冰面,极易遭蒙古骑兵半渡而击。一旦接战于冰面,我军步兵阵伍未成,必吃大亏。且…”尤世威语气沉了沉,“天气渐暖,河面随时可能解冻。到时青龙、黄龙二河便成天堑,我军粮道、援兵皆被阻断,独石口就更难打了!” 侯世禄闻言,猛地站起,抱拳道:“尤总戎!魏公公!朱抚台!末将愿亲率选锋,踏冰过河,死战夺下一处滩头,掩护偏厢车营强渡青龙河!只要车营过河,便能立刻结阵,步步为营,向北推进!纵有伤亡,亦在所不惜!” 朱之冯沉吟片刻,开口道:“侯总戎勇略可嘉。然,本官以为,虎墩兔汗连遭败绩,老营被袭,福晋被擒,早已胆寒。其部众离心,未必有死战之心。我军只需大造声势,步步为营,迫近城下,示以必取之志。其见我军势大,或恐后路被断,弃城而走,也未可知。” 尤世威重重点头:“朱抚台所言,是上策。然,为将者,须虑败先虑胜。咱们必须做好强攻硬打、血战夺城的万全准备!” 就在一个巡抚和两个总兵一本正经讨论如何强攻血战之时,一直静听的魏忠贤忽然笑了。 “朱抚台、尤帅、侯帅,”魏忠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你们说的,都是堂堂正正之师,硬碰硬的打法。好是好,但……太费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如同老赌棍看到了以小博大的机会:“咱家倒觉得,这仗,可以赌一把!” “赌?”尤世威、朱之冯、侯世禄三人皆是一愣,不解其意。 魏忠贤的目光转向侯世禄:“侯总戎,你手里那两位……王世钦、王通,还老实吧?” 侯世禄心里一紧,忙道:“回魏公公,自接到密旨,末将已依令解其兵权,将其与家丁亲信单独看管于一营,日夜有人监视,并无异动。” “嗯。”魏忠贤满意地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咱家这里,有一注,本小利大,值得一搏!” 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魏忠贤慢条斯理地说:“咱家手里,押着虎墩兔汗的宠妃苏泰。侯总戎手里,押着王世钦、王通这两张筹码……你们说,若是让这二王,押着苏泰夫人,‘逃’回独石口,去向那虎墩兔汗献俘投诚……就赌那些鞑子会不会信?会不会开门?” 朱之冯、尤世威、侯世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语塞。这想法……真是在赌命,赌别人的命,献自己的忠,真是忠不可言啊! 魏忠贤仿佛看透了三人的心思,尖笑一声:“打仗嘛,咱家看来,和赌也没多大分别。有机会以小博大,就该押一把!” 他分析道:“咱家这注,押的是二王的命,加上苏泰这个‘大本钱’!赌赢了,独石口坚城唾手可得,省下几千将士的性命!赌输了,不过就是折了王世钦、王通和他们那点家丁,外加一个蒙古女人!这赌局,能不能押?!” 这买卖,从账面上看,肯定是值的! 但那个苏泰福晋可是今后议和的重要筹码,崇祯皇帝已经下旨让好好看着了……朱之冯、尤世威、侯世禄三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干系太大,担待不起。 魏忠贤则目光灼灼地盯着三人,最后嗤笑一声:“咱家算得清楚!这赌局,咱家接了!天塌下来,咱家顶着!侯总戎,烦请你把那两位‘小本钱’,提来吧?咱家亲自跟他们说说这‘富贵险中求’的局!” …… 总兵衙门旁的一间签押房内,炭火烧得挺旺,却暖不透王世钦、王通二人哇凉哇凉的心。 两人只穿着寻常的袍,坐在墩子上,如坐针毡一般。门外站着侯世禄的亲兵,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门吱呀一声开了,魏忠贤慢悠悠踱了进来,身后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火者。 王世钦、王通如惊弓之鸟一样,猛地站起,躬身不敢抬头。 魏忠贤走到主位坐下,捧起小火者递上的热茶,吹了吹,却不喝。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二位将军,近来可好啊?” 王通年纪稍轻,性子急,扑通跪下:“魏公公明鉴!末将……末将冤枉啊!都是那朱纯臣威逼利诱……” “闭嘴!”魏忠贤声音不高,却似冰针扎人。 王通顿时噤声,浑身发抖。 王世钦深吸一口气,也撩袍跪下,声音嘶哑:“魏公公,罪将……知罪。但求公公、皇上,念在我二人多年戍边,未有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准我二人缴纳议罪银、赎罪田,给家族留条活路……” “议罪银?赎罪田?”魏忠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王将军,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向前倾,目光如毒蛇一般盯着二人:“贪墨军饷,侵占屯田,那叫贪钱!交钱赎罪,万岁爷开恩,不是不行。” “可你们干的是什么事?通敌!资敌!煽动哗变!帮着蒙古人打咱们大明的江山!这是刨大明的根!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晋商王登库,已经锁拿进京了!等着他的,是三千六百刀的凌迟!他的家产,全部抄没!他的族人,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王世钦、王通的心口上,砸得他们面无血色,浑身瘫软。 “你们榆林王家,宣府王家……也都是大树啊。枝繁叶茂,人口众多。”魏忠贤的语气又变得阴柔起来,仿佛在唠家常,“这等大罪,得用多少银子、多少田地才赎得回来?嗯?你们王家,倾家荡产也填不满这窟窿!” “还是说……”他拖长了语调,“你们指望拖着全族老小,一起下去见列祖列宗?你们对得起祖宗留下的基业和名声吗?!” “公公!饶命!公公开恩啊!”王世钦再也绷不住,以头抢地,咚咚作响。王通更是涕泪横流,话都说不出来。 魏忠贤冷冷地看着他们磕头,直到额角见血,才缓缓道:“咱家这里,倒有个翻盘的机会,给你们,也给你们的家族。” 二人猛地抬头,眼中射出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 “万岁爷天恩,念你们久在边镇,或是一时糊涂。”魏忠贤慢斯条理道,“给了你们一个……上赌桌的机会。” “不是让你们去当选锋,凭蛮力搏个出身。那太难,也太慢。” “咱家要你们,去赌一把大的!赢了,天大的功劳,足以将功折罪,保全家族,富贵荣华!输了……” 他故意停顿,看着二人眼中升起的恐惧,才一字一句道:“输了,你们就死在独石口!死得像个忠烈!咱家会在万岁爷面前,替你们说句话,说你们是力战殉国!万岁爷知道你们是忠的,自然不会再追究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宗族,至少能保住性命!” 王世钦、王通眼中升起了希望和疑惑,这个魏忠贤……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不敢?”魏忠贤身子往后一靠,语气带着轻蔑,“不敢也好。那咱家这就行文,将二位并全族,依律……凌迟的凌迟,流放的流放,充入教坊的充入教坊!一个也别想跑!” 他话锋一转,带着蛊惑:“或者……你们真降了虎墩兔汗?呵,你们猜,虎墩兔汗会不会信两个连自己皇帝都背叛的降将?就算他一时信了,留你们狗命,可你们的家族呢?万岁爷震怒之下,你们九族老小,一个也别想活!你们自己,也不过是丧家之犬,苟延残喘罢了!” “赌不赌?”魏忠贤幽幽地说,“赌,你们还有一线生机,家族可保!不赌,或者真降,你们自己或许能多活几天,但全家死绝!这笔账,你们自己算!” “敢!”王世钦猛地嘶吼出声,眼睛血红,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全部身家,“罪将敢!罪将愿去赌这一把!求公公、皇上,给我王家一条活路!” 王通也反应过来,拼命磕头:“罪将也愿去!愿去赌!” “好!”魏忠贤猛地一拍桌子,如同庄家落定,“总算还有点血性,没辱没了你们将门祖宗的脸面!记住,上了赌桌,就没有回头路!要么赢个满堂彩,要么输得干干净净,死个壮烈!” 他站起身:“详细的打法,自有人与你们分说。你们……吃顿饱饭,把命押上就行了!” (本章完) 第78章 赌命献忠,忠不可言!(明天三十更, 第78章 赌命献忠,忠不可言!(明天三十更,求订阅!)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八,傍晚。 独石口城堡的垛口后,千夫长巴特尔按着腰刀,眯着眼望向南方。他是林丹汗的老将,奉命率千余本部人马,协同几个百人队,守着这座关乎林丹汗脸面的坚城——这也是林丹汗手里唯一的筹码! 若再叫明军夺了回去,可就是两手空空,往后还怎么跟明朝讨要市赏?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他的脸上,这跟随林丹汗从辽河河套跑来的蒙古汉子,却浑然不觉。 南边,青龙河像条灰白的带子,横在苍茫的大地上。河对岸七八里外,一座明军车营正加紧构筑着,偏厢车、辎重车首尾相连,民夫辅兵如蚁群般忙碌着。更远处,营寨的轮廓和旌旗依稀可见。 车营前方三四里处,几个黑压压的明军方阵已列队完毕。即便隔着老远,巴特尔仍能感受到那股肃杀之气。长枪如林,阵前的火器在暮色中泛着寒光。阵型严整,寂然无声,如磐石镇在雪原上。 “哼,摆样子倒挺像。”巴特尔啐了一口,语气不屑,但握刀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目光收回,落在青龙河北岸。那里,千余蒙古轻骑如狼群般散开游弋着,穿着皮袍,挎着弯弓,不断靠近河岸窥探又散开,摆出要踏冰南下的姿态。 巴特尔最后看向脚下的独石口城堡。城墙厚重坚实,垛口后是他麾下的勇士。虽不擅用城上的火铳火炮,但个个都是射雕的好手!依托此城,就算来个一两万明军,他也有信心让他们尸横遍野。 更何况,独石口的地势并不开阔,明军的大队难以展开。而真正的精锐——林丹汗亲率的三万主力骑兵,就驻在城北黄龙河北岸,与城堡形成犄角之势。 “万无一失。”巴特尔在心里再次告诉自己,想驱散心头的不祥。 但这不祥,却是挥之不去。 先是攻宣府镇城,铩羽而归。 接着,魏忠贤那死太监不知道给宣府明军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有数千死士夜袭大汗的大营,折了一千多蒙古勇士! 后来双方在宣府镇城下摆开来野战,然后,又败一阵! 几天前,最坏的消息传来: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又被端了!数千妇孺遭难,连大汗最宠爱的苏泰福晋都被明军抓去了! 四战四败啊! 堂堂蒙古大汗,输完努尔哈赤输黄台吉,输完黄台吉输魏忠贤……输到老婆都丢了一个!再输下去,还能输谁?难道要输卫拉特蒙古的绰罗斯部(就是葛二蛋家)吗?要没得输了! “该死的明狗!”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恰在此时,南边的明军营中,居然异变陡生! 一阵急促的喊杀和金铁交鸣声从青龙河方向隐约传来,打破黄昏的寂静。 巴特尔和城头的守军立刻被吸引,纷纷探头望去。 只见约十多里外,青龙河南岸,一大一小两股人马正激烈搏杀!看服色,好像是明军内讧? 约莫三四十骑明军,护着两匹驮马(其中一匹上绑着个蒙古装束的女子),正拼命击退十余名明军的哨骑。那女子虽被缚,却挺直腰背,并不怎么狼狈。而护卫她的明军军官背上赫然插着几支箭,还不断返身射箭,连着射落了两名追兵。 “那是……”巴特尔瞳孔骤缩。 没过一会儿,那小队已冲破阻拦踏上了冰面。突然,他们身后烟尘大起,一支明军骑兵轰然冲出,足有数百,皆披甲铁骑!为首两员将领,盔明甲亮,骑着高头大马,看着就凶猛啊!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 “逆贼休走!”侯世禄张弓搭箭,又是一箭射中前方一名“叛逃”军官的后背,那军官正是“赌命献忠”、即将“忠不可言”的王通。王通感觉背后一痛,闷哼一声,心里狠狠问候了侯世禄的娘亲——这姓侯的莫非要假戏真做? 可王通对大明天子的“忠”不会因此动摇,除非他真不要妻儿老小和家族了……否则他必须忠,狠狠地忠,把罪赎干净!这是他押上性命、押上全族性命的一场豪赌! 想到这里,他咬牙催动战马猛冲,一股脑冲过了青龙河的冰面。 身后,明军追兵的蹄声如雷,紧追不舍! 而青龙河北岸那些张牙舞爪的插汉部骑兵也不知道是怂了还是蒙了,反正瞧见那些顶盔贯甲的明军骑兵踏冰而来,全都很丝滑地闪开了,竟无一人上去阻拦. “快看!他们冲我们来了!”城头的蒙古兵发出了惊呼。 那三四十“叛逃”明军,护着驮马上的女子,亡命般冲过冰河,直扑南门!数百明军骑兵紧咬在后,也散开队形,然后踏上了冰面。 电光石火间,前面那群人已冲至南门下百步!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弓箭下意识指向下方。 “不准放箭!”巴特尔急喝制止,眼睛死死盯着驮马上那挺直的身影,是个蒙古贵妇,看着有点像苏泰福晋啊! 此时,城下那伙人中,一个背上插着三支箭的军官(王世钦)用生硬的蒙古语朝城上嘶喊道: “城上的勇士!我是宣府王世钦!这是王通!我们被朱纯臣牵连,朝廷要拿我们问罪!我们救了苏泰福晋,特来投奔大汗!求大汗收留!” 仿佛作证,驮马上那女子(苏泰)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草原上极少见的美人脸儿,还用蒙古话大喊:“城上人听着!本福晋在此!还不速开城门!” 这声音气势,巴特尔再熟悉不过——正是执掌哈纳土门万户斡耳朵的苏泰福晋! “是福晋!真是福晋!”城头一片哗然。认得这位林丹汗“三福晋”的插汉部勇士不少——那个林丹汗靠老婆掌部众,八大福晋分管八个斡耳朵,常抛头露面,况且苏泰还是八大福晋中最美的一位,号称叶赫部第二美女。而且还是那种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要风情有风情的美人儿 巴特尔脑中嗡的一声,福晋真被救出来了?! 这事儿……不会有诈吧? 巴特尔正犹豫着,城楼下苏泰福晋又嚷了起来:“快开门……明狗子马上追来了!本福晋若死在此,大汗饶不了你们!” 福晋肯定是真的,护她的明军也不多……三四十人,半数带箭伤。就这点人,哪怕有诈,进了独石口城,也绝非一千多蒙古勇士的对手!这一局,值得押! “开侧门!”巴特尔终于咬牙下令,“弓箭手,压制追兵!快!” 千斤闸嘎吱升起,包铁木门被奋力推开一道缝。 王世钦、王通对视一眼,他们赌命献忠的时刻到了!两人策马向前,一头撞入了那生死之门! 就在最后一名死士挤入的瞬间,追在后面的御前亲军前军营官曹文诏猛射一箭,将一名正要关门的蒙古兵的喉咙射穿!那兵惨叫不及便翻倒在地,鲜血喷溅城门。 “杀!”一个御前亲军旗队长咆哮着跃下战马,挥刀带十余名悍卒直扑门洞!同样是忠不可言,忠得都不要命了! “拦住他们!”巴特尔在城头惊怒交加,急令放箭投石。 但为时已晚。 因为门洞内,已挤进了三四十个赌命的大明“忠臣”了。 王通狞笑着从马鞍下抽出短斧,一斧劈开最近蒙古兵的喉咙,热血喷了他满脸:“弟兄们!赎罪献忠,就在今日!赌赢了,咱们就是忠臣,是功臣!” 跟着王世钦、王通“献忠”的,都是他俩最心腹的家丁。他们对崇祯未必多忠,但对自家将主,那是豁出命去忠的! 数十死士应声抽出暗藏的利刃,立刻与蒙古守军绞杀作一团。狭窄的门洞内,长矛大枪施展不开,双方用弯刀、腰刀、短斧厮杀着。王世钦一刀捅进一蒙古兵的肚子,顺势一拧,肠子流了一地。那兵惨叫着倒下,后面的蒙古兵踩着他的尸体鲜血往前冲。 “堵住城门!”发现上当的巴特尔红着眼怒吼,“放箭!射死那些明狗……别管福晋!” 城门内顿时大乱,人群挤作一团,刀光血影。蒙古勇士一排排地被砍倒,王世钦、王通和麾下的死士因个个是好手,人人披双层甲,损失少些,但数量太少,禁不住消耗。城楼上的蒙古兵不顾误伤苏泰福晋的风险放箭,没过多久,三分之一的死士倒在了血泊中。王世钦、王通也都带了伤,仍死战不退。他们清楚,这是他们唯一翻盘的机会,输了,就是身死族存;赢了,就是忠臣良将!怎么都不亏! 城外,侯世禄率二三百家丁驱散了周遭的插汉部骑兵。曹文诏则率部下马,顶盾向城门洞猛冲!城上箭雨倾泻,不断有明军士卒中箭扑倒,但后来者踏着同袍的尸首,拼死向前。 此时,南方的地平线上,沉闷如雷的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化为震耳的轰鸣!一面巨大的“尤”字帅旗和一面“御前亲军”的军旗席卷而来! 尤世威亲率三四千铁骑,如决堤的洪流,奔涌而至! 第三更马上到,把独石口大战写完!下一更就入v了,明天12点见,求订阅,至少给罗罗一个首订.鼓励一下! (本章完) 第79章 大元竟屡败于魏忠贤!天理何在?(今 第79章 大元竟屡败于魏忠贤!天理何在?(今天的第三更) 崇祯元年正月二十八,残阳如血! 独石口城南,战局骤然生变。 尤世威一马当先,铁盔下的锐目扫过洞开的南门,手中的长矛却毫不犹豫地指向北方——独石口南门前就那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压根挤不下几千人马,由侯世禄、曹文诏这俩猛将领着的几百披甲精锐应该足够了。 “绕城向北!截杀虏骑主力!” 军令如山。四千铁骑闻令而动,如臂使指,如洪流一般绕城而过,避开了城门口的混战,沿城墙外侧,向北席卷而去,去堵截虎墩兔汗的主力。 而沿途游弋着的蒙古轻骑,则是望风而逃,未及接战就散得没了踪影,哪里有一丁点蒙古勇士的模样?而尤家、侯家的家丁精锐并着御前亲军前营的骑兵,皆披着重甲,执着长兵,如钢铁洪流,直扑黄龙河的方向。 …… 此时此刻,城门洞内,已是人间炼狱了。 在短暂的血战后,王世钦已经身负重伤,只见他拄着把朴刀半跪于地,身上插了四五支箭,甲破裂,锁子甲被洞穿,鲜血不断地渗出。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王通背靠着城墙,左眼成了一个血洞。他仍然挥舞着一柄雪亮的马刀,嘶声怒吼着,脚下踩着被捆缚着的苏泰福晋。这位叶赫福晋也浑身是血,还被射中了两箭,但还没死,仍然在用蒙古语厉声咒骂着。 他们带来的数十家丁,已经没了大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背倚着城墙,结出个弧形的小阵,脚下的尸骸堆积得密密麻麻。蒙古兵则分了两股,一股拼死抵住正从城门洞步步推进的曹文诏部,另一股则发疯般围攻着二王的残部,咬着牙想要将这些不要命的明军死士都斩尽杀绝! “顶住……”王世钦咳着血沫大呼道。他知道,自己这条命,今日多半要交代在这里了,只盼能多撑一刻,让侯世禄、曹文诏的人打进来。 这样,他就算“赌”赢了! 蒙古人那边也拼了。 不能再输了,再输就要没得输了! 巴特尔,那个追随林丹汗多年的老将,目睹危局,终于下了搏命的决心,抄起弯刀对身边的亲兵嘶吼道:“蒙古的勇士们!随我杀绝这些南蛮明狗!抢回福晋!” 喊完这一嗓子,他就疯了一般,扑向二王所在的残阵。弯刀挥过,一名力竭的明军家丁惨叫着倒地。巴特尔麾下的插汉部蒙古兵紧随其后,以决死之势冲锋着。 王世钦见状,强提起最后一口气,举刀迎战。巴特尔的弯刀猛劈而下,王世钦忙横刀硬架,可惜他身负重伤,力不能支,战刀脱手飞出。巴特尔顺势一脚,狠狠地踹中了王世钦的胸膛。 王世钦如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总戎!”王通目眦欲裂,嘶吼着欲扑救。 巴特尔岂容他援手,弯刀再扬,狞笑着劈向倒地不起的王世钦。千钧一发之际,王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猛地往脚下的苏泰福晋肚子上一踹,踹得这娘们一声惨叫。 巴特尔还以为是福晋被杀了,下意识就去看。就这电光石火间的迟疑,王通已如疯魔一般扑至,弯刀直取巴特尔的咽喉! 这蒙古老将的武功还是高的,侧身闪避,手中的圆盾顺势一砸。王通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出,仍死战不退。他独眼血红,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赌命!赌赢了,王家活;赌输了,他死,王家也能活! 而巴特尔的眼睛也红了,杀害福晋的仇人可不能留!他再次举刀,眼看要将王通斩于刀下。此时,曹文诏已率部杀透重围,正瞅见巴特尔欲下杀手。 “鞑酋受死!”曹大将军暴喝一声,运足臂力,将手中的长矛如投枪般猛掷而出! 长矛破空而至,巴特尔的全心都在王通身上,结果噗嗤一声,长矛贯胸而过,带出一蓬血雨,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这蒙古老将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的矛杆,喉间咯咯作响,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看到主将战死,本来就没多大士气的插汉部蒙古兵也不装了,哭喊着全线溃败了! …… 几乎同时,另一股铁流也涌入了尸横遍地的独石口南门! 侯世禄亲率二百侯家骑兵,马蹄踏着血肉,旋风一般冲过门洞,直扑登城的马道! “儿郎们!抢下城墙!插上咱们的旗!” 这些骑兵无视零星的抵抗,沿马道狂奔而上。城头的蒙古箭手慌忙放箭,但哪里挡得住披甲的骑兵?侯世禄一马当先,格开箭矢,冲上城头,马槊挥舞,一扫一大片! 后续的骑兵蜂拥而上,迅速地杀光了城头的守军。一面残破的插汉部鹰旗随即被抛下城头,然后,明军的认旗高高竖起,在暮色寒风中猎猎作响! …… 城南激战正酣,尤世威已率铁骑绕至城北。 黄龙河北岸,上万蒙古骑兵正蜂拥过河,蹄声如雷。先头部队已登上南岸,但队形依然散乱。 尤世威勒马止军。四千铁骑肃立暮色中,如沉默的铁林。 随后,他分兵两阵:尤、侯两家一千五百家丁精锐在前,御前亲军两千余骑在后。蒙古骑兵陆续过河,队形愈乱。 “家丁队!冲阵!”看到时机成熟,尤世威果断下令。 随着号角声响起。一千五百家丁催动战马,小步加速。这些百战老卒是有本事的,控马极稳,阵型密不透风。 在距敌不足百步时,家丁队才骤然发力,全力冲刺! 沉重的马蹄声如战鼓擂响,铁骑如墙,狠狠地撞入了蒙古人的军阵! 一阵轰然巨响,接着就是人仰马翻!家丁队凭着重甲和速度,瞬间冲垮了蒙古前锋。马刀挥砍,长矛突刺,那叫一个所向无敌。 第一波冲势将尽,家丁队拨马散开。 不等蒙古军喘息,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 “亲军营!冲!”尤世威长矛前指。 御前亲军开始加速。御前亲军的骑兵同样是精兵,不少勇士就是来自边军,士气更加高昂,装备也一样精良。如果他们遇上八旗精锐是不够看的,但是今儿打已经“输输输”的蒙古察哈尔部骑兵,自然又是一次无情碾压! 长矛洞穿皮袍,马刀砍翻轻骑,蒙古人的军阵彻底溃散了,失去了建制。 两波冲阵后,战场就陷入了混战。明军三五成群,凭精甲利刃,肆意砍杀着惊慌失措的蒙古轻骑。 尤世威在亲兵的簇拥下左冲右突,到处收割着人头。 …… 独石口的城头上,侯世禄望见城北蒙古骑兵溃败,终于长出了一口气儿,突然,目光又被南方逼近的军阵吸引了。 独石口以南,青龙河北岸,巨大的掌印认旗与宣府巡抚认旗,在夕阳中双双矗立。旗下,魏忠贤端坐马上,监军太监刘应坤、巡抚朱之冯等文武簇拥左右。 身后,浩浩荡荡,无边无沿的明军步兵主力已经过河,并且完成了结阵!旌旗招展,刀枪林立,脚步声沉重如雷,碾压着大地。偏厢车阵、长枪方阵、火铳兵、弓箭手……三万大军结阵而行,直逼城下。 军势磅礴,令人窒息。 …… 而在黄龙河北岸,高坡上。 林丹汗立马于苏鲁锭大纛下,脸色铁青,嘴唇颤抖着。 他眼睁睁看着上万骑兵被明军铁骑两波冲阵击溃,狼狈北逃。 他眼睁睁看着独石口城头插上了明军的旗帜。 他更眼睁睁看着南方那支庞大到绝望的明军步兵,碾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这次是一败涂地.竟又是败于魏忠贤之手! “大汗!退吧!”他的堂兄粆图台吉急道,“独石口已失!南人大军将至!再不走,只怕……” 林丹汗咬着牙,望向南方那面刺眼的掌印大旗,眼中满是不甘:“大元……大元竟屡败于一阉竖之手!苍天何忍!” 最终,他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撤!” 呜咽的牛角号响彻北岸,蒙古大军全面撤退。残骑如蒙大赦,随汗旗向北遁入了荒野。 独石口之战,胜负已定。 …… 战后,独石口城内的医帐当中。 魏忠贤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来,目光落在两张担架上。王世钦的身体已覆盖上白布,气绝多时。王通则独目圆睁,望着帐顶,浑身裹满了绷带。 魏忠贤上前两步,俯身轻抚着王世钦冰冷的尸体,然后又拍了拍王通的肩膀。 “二位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的忠,咱家都看在眼里了。放心,咱家定一字不落地奏明万岁爷。王将军的身后事,咱家必请旨厚恤。” 他顿了顿,又看向王通,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你赌赢了,你的罪,肯定能赎干净。好生将养着……拿鞑子的人头赎罪,比什么土地银子都过硬。万岁爷,就认这个。” 王通嘶声道:“魏公公…我们…我们终于可以当忠臣了…” 魏忠贤轻轻点头:“王将军求仁得仁,忠烈之气,必彪炳青史。”随后,他又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咱家也赌赢了……有了这一战,咱家肯定能做大明忠臣了!” “这大明忠臣,原来是可以赌出来的!” (本章完) 第80章 亲爱的读者老爷们,请移步 第80章 亲爱的读者老爷们,请移步 罗罗的拜谢: 罗罗拜谢各位读者老爷! 本书的新书期成绩尚可,感谢各位的追读,该拿的推荐拿了个遍,算是很不错了。为了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支持,罗罗准备上架第一天就爆它个三十更,9万字,从第80章到第109章!诚意十足了吧?不求别的,就求一个首订,当然也求追订、全订!求一个开门红,给罗罗鼓鼓劲儿,接下去别的不敢保证,日日万更,量大管饱,还要把建奴灭个干干净净——就是把建奴灭了,其他不管,都末世了,还指望什么朗朗乾坤?指望不上的。 再说了,满清开国了就是朗朗乾坤?就算是,也和汉人没关系,那就是几十万八旗子弟的朗朗乾坤。所以,本书的崇祯是通透了,他不指望当明君,不指望大明重回太平盛世。崇祯朝啊!王朝末年加小冰河期,全世界就没有什么朗朗乾坤,崇祯怎么可能那么牛逼?难道要改变天地法则?那是修仙,不是历史。所以本书的崇祯不追求让大明再次伟大,只要不让满清伟大就行了。 但是,罗罗还是敢保证让读者老爷们看个爽!! 就这样,罗罗去爆肝码字了,读者老爷们,明天12点,不见不散! 求首订,求首订!第80章上架24小时内的订阅就是首订!拜托了! (本章完) 第81章 既然朕打赢了,那朕要做的可就太多了 第81章 既然朕打赢了,那朕要做的可就太多了!(第一更,求首订) 崇祯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京城却未见春意,反透着一股倒春寒的冷意。街面上的行人匆匆,少见笑模样。正阳门外大街旁的“正心堂”茶楼里,人声鼎沸。 这“正心堂”素来是清流士子、赴考举子们喜欢盘桓的地方。如今春闱因皇上移驾至清华园督战而推迟,不少滞留京师的江南、东南籍举子便常聚于此,议论时政,针砭时弊。 靠窗的一桌,围坐着几位年轻举子。为首的是史可法,面色沉毅。一旁是管绍宁、庄应会,皆眉头紧锁。最年轻的黄宗羲情绪最为激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不停地划着。 “郭允厚贪鄙无能,只因攀附着阉党,竟得南京户部!那是留都的钱袋子!崔呈秀,魏阉门下的恶犬,摇身一变成了两淮盐运使!那是天下第一等的肥缺!”黄宗羲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股愤懑,“皇上这用的什么人?行的什么政?分明还是天启朝的那一套,正邪并用,帝王平衡术!如此下去,国事岂有宁日?” 邻桌一北京本地老茶客,穿着半旧的绸衫,听着这边的议论,忍不住插嘴:“几位相公,说句不爱听的。您几位说的那些……咱小老百姓不懂。可皇上这么抄家拿人的,京营里多少老弟兄吃了挂落?光是成国公府名下,就有多少铺子关了张?多少靠着勋贵人家吃饭的营生没了着落?这京城里,多少张嘴指着这些吃饭呢!年节里都比往年冷清!这么搞,是要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哟!” 史可法闻言,转向老茶客,拱手道:“老丈所言,亦是实情。整顿京营积弊,自是应当。然……操切过甚,恐生事端。当先正朝纲,清君侧,用正人君子徐徐图之,方是正理。” 庄应会点头附和:“更可忧者,乃是辽东!听闻今年辽饷,户部迟迟未拨。皇上莫不是将银子都用于与插汉部交锋了?插汉部虽时有寇边,然究其根本,乃漠北蒙古,与建奴并非一心,甚至多有仇怨。联虏平奴虽未必可行,然逼其倒向建奴,则大明北疆危矣!若因小失大,致辽东有失,建奴破关,则天下震动,其祸远甚于宣府之扰!” 管绍宁也叹道:“正是此理。如今朝中重心皆在宣大,辽东方面屡次上疏请饷,皆如石沉大海。若辽镇因缺饷而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七嘴八舌,皆觉朝局混沌,前景黯淡。皇上虽看似振作,却所用非人,举措失当,令人心忧。 黄宗羲猛地一拍桌子,茶碗都跳了一下:“诸君!空谈何益?不如我等联名上书,直陈阉党复起、辽饷拖欠之弊!效先贤公车故事,叩阙直谏!” 史可法却按住他的手,缓缓摇头:“太冲(黄宗羲字),稍安勿躁。叩阙之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且看皇上下一步……” 话音未落,茶馆外大街上,毫无征兆地,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万胜!” “大明万胜!” “万岁爷圣明!”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瞬间淹没了茶馆内的议论。 茶客们都愣住了,纷纷起身,涌向窗边和门口探看。 只见正阳门外大街上,不知何时已挤满了百姓,人人翘首以盼,面露兴奋。街道中央,数名骑士正缓缓而来。 当先一骑,尤为醒目。一名盔甲染尘的军士,双手高高擎着一根长竿,竿顶悬着一幅巨大的绢帛,上面墨迹淋漓,书写着捷报! 其后数骑护卫,人人挺胸抬头,虽面带疲色,却难掩激动自豪。他们齐声高喊,声如洪钟,穿透鼎沸人声: “宣府大捷!” “王师收复独石口!” “阵斩虏首三千级!” “虎墩兔汗望风溃逃!” “大明万胜!” 这是露布飞捷! 茶馆内的举子们也全都挤到了门口,看着那高擎的捷报绢帛,听着那震天的欢呼和军士洪亮的报捷声,感受着周围百姓发自内心的狂喜。 方才还在忧心忡忡的管绍宁、庄应会等人,脸上已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竟是大捷!收复独石口!斩首三千!”管绍宁喃喃道,“真乃难得之大胜!” 庄应会也抚掌:“如此一来,北线可暂安矣。万岁爷……果有决断!” 史可法虽未言语,但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许多,目光随着那露布移动,隐隐有光芒闪动。 唯有黄宗羲,眉头锁得更紧。他看着欢呼的人群,听着身边同侪瞬间转变的口风,嘴角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低声自语: “方才还在抨击朝政昏暗,转眼捷报至,便齐颂圣明……整顿京营触及利益,便是操切昏聩;边关斩将夺旗,便是圣心独运。这……便是世情与人心么?” …… 西苑,清华园挹海堂。 这里的气氛,与北京城内的沸腾截然不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狂喜。 崇祯手里攥着那份由魏忠贤、尤世威、朱之冯、侯世禄联名发来的详细捷报奏章,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砸碎了他心头积压数月的巨石! “好!好!好!” 他猛地抬起头,连说三个“好”字,声调一声高过一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多日来的焦虑、隐忍、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难以遏制的畅快,他放声大笑,笑声在殿堂中回荡。 “哈哈哈哈!好一个尤世威!好一个侯世禄!好一个曹文诏!好……好一个魏忠贤!” 侍立一旁的徐应元、王承恩等内侍连忙跪倒:“恭贺皇爷!天佑大明!” 正在召对的阁臣黄立极、孙承宗,兵部侍郎李邦华,户部尚书毕自严四人,也是面露惊喜,齐齐躬身:“臣等为陛下贺!此乃陛下运筹帷幄之功,将士用命之果!” 崇祯笑着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踱步到殿中,扬了扬手中的捷报,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锐气。 “运筹帷幄?朕不过是信对了人,给了他们该给的粮饷!”他目光扫过四位重臣,声音洪亮,“此捷意义非凡!它不仅收复了一座雄关,斩杀了数千鞑虏,更是打出了我大明的军威!打掉了插汉部的气焰!更重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深沉而极具压迫感: “它给朕,给朝廷,打来了底气!打来了……彻查整顿的底气!” 黄立极、孙承宗、李邦华、毕自严四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同时升起一股寒意。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殿宇,直指山西、直指京营。 “有了这场大捷打底,朕看谁还敢聒噪!看谁还敢以边患为由,阻挠朝廷整肃内部!” 他猛地一挥手臂,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接下来,朕要做的可就太多了!” “第一,彻查京营!李邦华,着你与卢九德、张之极,依据清华园内那些蠹虫交代的罪状,给朕一查到底!所有贪墨军饷、侵占屯田、私役兵卒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严惩不贷!空出来的兵额,给朕彻底厘清!” “第二,查封代王府!王在晋、田尔耕他们想必已经将代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了。旨意即刻发出,着他们不必再有顾忌,给朕封!代王府二百余年积攒的家当,正好充作朕练新军、实边镇的饷源!现在先封了,之后朕会派人去查抄!” “第三,”崇祯的声音更冷,“彻查晋商!朱纯臣通虏,军械火药是怎么卖出去的?必有其渠道!着锦衣卫、东厂,给朕严查范永斗、王登库等晋商巨贾!凡有通虏嫌疑者,抄家灭族!其家产,悉数充公!朕要借此机会,一举整顿边贸,将这通往塞外的贸易渠道,牢牢攥在朝廷手中!” 四条旨意,一条比一条狠厉,一条比一条惊人! 黄立极、孙承宗等四人听得目瞪口呆。 他们原以为一场大胜之后,皇上会稍作缓和,以稳为主。万没想到,皇上竟要借着大胜的威势,以更猛烈、更酷烈的手段,掀起一场席卷京营、宗藩、边商三大领域的滔天巨浪! 这位年轻的天子分明是要借着大胜的东风,搞一场轰轰烈烈的崇祯新政啊! 崇祯看着他们惊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怎么?诸位爱卿觉得……朕操切了?” (本章完) 第82章 新京营,时间紧啊!(第二更) 第82章 新京营,时间紧啊!(第二更) 太操切? 首辅黄立极听见崇祯的发问,心里就是一哆嗦:这小皇帝,手太黑,太快!他麻利地深揖到底,立刻表忠:“老臣不敢!陛下乾纲独断,雷霆扫穴,一举廓清了宣府的阴霾,臣……唯有钦佩!” 孙承宗面色凝重。皇帝此举固然痛快,却也彻底得罪了京中的勋贵和大同的宗室、山西的豪商。但他没法劝,宣府大捷是实打实的军功,皇帝此刻的威望正隆。何况那些人的罪行确凿! 他只得沉声道:“陛下圣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京营、代藩、晋商之弊,确已非刮骨不足以疗毒。” 兵部侍郎李邦华和户部尚书毕自严紧随其后,躬身附和:“臣等附议。” 崇祯见四位重臣表了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还是打胜仗涨威望啊!那些打败虎墩兔汗前难推的改革,趁这次大捷,正好推行。 至于代价……京中的勋贵、大同的王府、山西的好商,统统都是! 黄立极上前一步,再次请旨:“陛下,京营、代王府、晋商三事千头万绪,不知欲如何次第推进?臣等谨遵圣谕。” 崇祯的手指轻敲着御案。 “京营的事儿,李邦华、卢九德、张之极不是查清了么?”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十几万的额兵,吃到了不足四万。好大的窟窿,好大的胆子!” 他声音一扬:“拿到廷议上去!让内阁、九卿、科道、还有那些勋贵,都议一议!朕要听听,对这空额贪饷该怎么处置?对京营的整顿又有什么章程!” 黄立极心下明了,这是要把难题扔给整个朝堂,让“帝党”和东林党去咬勋贵和京营的将官。他小心地追问着:“请陛下明示……” 崇祯冷笑道:“朕是宽仁,念他们祖上有功,不忍遽加严刑。但是,”他话锋转冷,“议罪银,赎罪田,该交的,一文一亩也不能少!让廷议拟个章程,谁该罚多少,清清楚楚!” 暖阁里的几人瞬间明白了。 皇上这是要借“帝党”、东林党之手,往死里刮勋贵和京营将官的钱袋子!这些人没了兵权,又失了圣心,正是最好捏的软柿子,而且要狠狠地捏,最好捏爆掉! 崇祯心里冷哼着。 这帮蛀虫,就当是“崇祯新政”的又一批“代价”!任何改革,哪有不付代价的? 江南那帮有钱佬,眼下还够不着,暂时不动。 边军的将门,手里真握着刀把子,逼急了会反,只能许他们戴罪立功。王世钦、王通表现就很好,得狠狠地表彰! 唯独北京城这些勋贵和京营的老爷,把安身立命的刀把子都贪没了,那就别怪朕手黑,老老实实地当“代价”,出钱出血吧!若献得积极,就收下当抄家狗,将来还能去江南收拾和替代南京的勋贵——那帮人比北京的勋贵更废物,贪得却一点都不少,不狠狠地爆他们的金币可对不起列祖列宗。 “还有,”崇祯接着道,“蛀虫整治后,京营要怎么重整,廷议上也得出个办法。一年一百多万两的银子,六七十万石的粮食,就算照御前亲军的模样,养出五万能战的精兵,总没问题吧?” 他像是自语,又像说给臣子听:“或许……还可以让新京营和御前亲军合并,整编出六万人的新京营,也好拱卫京师。” 黄立极三人心头再震。 皇上这是对旧京营彻底死了心,要另起炉灶,打造完全忠于自己的新军!而且要用京营的钱粮养这支新军…… “臣等明白。”三人齐应。 “至于代王府……”崇祯的语气更冷了,“自然要抄没!代王朱鼐钧,窝藏钦犯朱纯臣、里通外番、盗卖军资、侵吞军田,王在晋和田尔耕报来的,铁证如山!” 他看向黄立极:“也让廷议议一议,该如何处置。朕,要听听公论。” 黄立极立刻躬身:“陛下,如此十恶不赦之大罪,国法祖制俱在,臣以为廷议必是请旨抄家、废为庶人,以正国法!” 孙承宗和李邦华也点着头。这罪过大,谁也不敢、不会替代王说话。代王府,完了。二百多年的积累,顷刻就要化为“帝有”!真正是辛辛苦苦二百多年,一朝回到“大明前”。 崇祯点着头,对这结果毫不意外。 但只抄一个代王府可不过瘾! 他又道:“代王一脉,人丁兴旺。底下还有七家郡王府,朕听说灵丘王府尤其了得,宗室上千。代王谋逆,他们同气连枝,就在大同,难道全是聋子瞎子?就没一个参与,没一个知情?”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廷议得让田尔耕、许显纯给朕好好地查!一查到底!” 黄立极三人背后泛着寒意。 皇上这是不肯罢休,要顺着藤蔓,把七个郡王府也一并揪出来!代王是“大宗”,大家长谋逆败露,这些“小宗”一家一个“知情不报”、“纵容包庇”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而且,皇上还要用廷议和公论来对付他们!这恶人,还要让廷臣来做! “陛下圣明,”黄立极低声道,“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查清后,该如何处置?” 崇祯漠然道:“该降爵的降爵,该削籍的削籍,该送凤阳高墙的,就送过去!大明,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通番卖国的藩王宗室!” “臣等遵旨。” 最后,崇祯的目光幽深,提到了最后一项。 “还有那些‘边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朕听说有什么晋商八大家?朕看是八大蛀虫!朕已让魏忠贤、田尔耕他们顺着朱纯臣、王登库、代王这条线,给朕好好地摸一摸,顺藤摸瓜!” 他顿了顿,强调:“这件事,牵扯军机隐秘,就用不着先廷议了。等查个水落石出,拿到了真凭实据,再让廷议去讨论,日后该如何严管这些边商!大明的铁器、火药,绝不能变成城外建奴手里,用来杀伤我大明将士的利器!” “是!” 四人齐声领命,暖阁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只剩炭火的细响。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望着重臣躬身退出暖阁的背影,崇祯缓缓地靠回了椅背,目光投向了窗外灰蒙的天空,喃喃自语道:“崇祯二年十月二十七日,黄台吉亲率十万大军,绕道喀喇沁蒙古,突破喜峰口还有一年零八个月多一点,时间紧啊!” 他收回了目光,铺开了特制的黄纸,提笔疾书着。 “忠贤:宣府之事,卿有功,朕心甚慰。然北虏未靖,虎墩兔虽败,其势犹存,久必为边患.” 原来崇祯打算招抚虎墩兔汗了! 他之前对虎墩兔汗的强硬,一是为“赢”——谁家还没点赢学?打仗赢了,做什么都有理!二是为把这蒙古跑路绿帽汗打怕了后再拉来当撕咬建奴的狗子! 己巳之变转眼就要来了,对抗建奴的力量多一点是一点啊! 崇祯接着写道:“今有王通,阵前赎罪,又熟知关外的路径。当可委以重任。着尔遣心腹,会同王通的可靠部属,择密道与虎墩兔汗联络。务求隐秘。” 写到了此处,他想起被俘的叶赫第二美女苏泰,又添了几句: “叶赫那拉氏伤势如何?若其伤势尚可,可着涂文辅护送其人来清华园见朕!” 最后,他重重地落笔: “此事关乎北疆,着尔密速行之!一切进展,直奏朕知。切切!” 写罢,他取过了小玺,郑重地盖上了印。 (本章完) 第83章 叶赫第二美女,你可服了?(第三更) 第83章 叶赫第二美女,你可服了?(第三更) 宣府镇城,镇守太监府的地牢。 火把噼啪作响,光线昏暗摇曳。空气里混着血腥味、霉味和阴冷的气息。王登库,这个昔日王家商号的大掌柜,如今蜷在墙角,脸色灰败,涕泪横流。绸缎的袍污迹斑斑,一只千层底的云头履不知丢在了哪儿。 魏忠贤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身旁站着提督宣府镇军前粮饷太监涂文辅和两个面无表情的小火者。一个司礼监随堂太监正伏案疾书。 “魏公公……魏老祖宗!”王登库嗓子嘶哑,膝盖蹭得生疼,带着哭腔,“小人是冤枉的!小人是正经买卖人!替代王府、成国公府跑腿的!小人族里一个妹子,还在成国公府上做妾……跟王府承奉正庞玉贵庞公公交情深厚!都是乡里乡亲……”他挤出谄媚的笑,“求您……看在王爷和公爷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放小人一条生路吧!” 魏忠贤抬了抬眼,脸上浮起一团和气,像是听老熟人闲聊,还微微点头。“哦?庞玉贵庞公公?咱家知道。跟王府走得近,成国公府里也有人?你原来有后台?怪不得买卖做得大……啧。”他转向记录的太监,“记下了?替代王府、成国公府做买卖,族亲关系,与庞玉贵交好,可漏了甚么?” “回老祖宗,一字不落。”太监恭敬答道。 王登库看着那笔动得飞快,心里发虚,但仍拼命点头:“是是是!小人句句属实!求公公明察!” “好,好。”魏忠贤笑眯眯地,身子往前倾了倾,显得格外亲切,“那王掌柜,你再仔细说说,你和成国公府、代王府,具体做些什么买卖?” 王登库忙不迭地回答:“就是些……放债取利、买卖粮食、牲口转运……都是规规矩矩的营生!绝不敢违法!”他偷瞥魏忠贤的脸色,见对方笑容愈盛,心下稍安。 魏忠贤点头:“规矩好,规矩好啊。那……成国公府和代王府在你家老号里,该存着不少银钱吧?生意周转,数目不小?” 王登库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有!有!公公圣明!前后存了几十万两!都记账呢!”他自觉抓住生机,“公公,只要您高抬贵手,放小人出去……小人必有厚报!必有厚报!”他甚至盘算能从商号支些银子打点——这位魏公公交了不少议罪银、赎罪田,总该捞回一点吧? “好,你有数就好。”魏忠贤笑容不变,“还有吗?大同城内的七家郡王府,一百多家将军府和你家有什么往来吗?” “有有有”王登库现在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代王和朱纯臣都“卖”了,还怕多卖几家郡王和宗室将军? “那就都交代出来吧!”魏忠贤接着忽悠——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我说,我说”这个王登库为了讨好魏忠贤,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跟倒豆子一样,能说不能说的,全都说了个干净。 魏忠贤扬了扬下巴,记录的太监立刻将几张墨迹未干的供状拿到王登库面前,递上红印泥。 “王掌柜,画个押吧。画了,咱家心里更敞亮。”魏忠贤声音温和得像哄孩子。 供状不画押可算不上铁证! 虽说王登库没有交代“要命”的买卖,但是那不重要,就凭他帮逆贼管钱这一桩,足够让他所有的保护伞都彻底和他划清界限。 没了保护伞.他怎么死,就看万岁爷的心情了。 王登库被那笑脸迷住,只觉出路在即,慌忙颤抖着蘸了红泥,在每张纸的空白处按上手印。按完最后一个,他满怀希望地抬头:“公公……那小人……何时能走?” 魏忠贤一脸和善的奸笑,点点头道:“快了。咱家这就送你……去见你想见的王爷和公爷。” 王登库觉得有点不对,但仍然朝魏忠贤连连拱手称谢.大概是要谢谢魏忠贤给他挖了个足以埋葬他一家老小的深坑吧? 不过魏忠贤这人也有心善的时候,这会儿他可不会立即撕掉王登库的幻想——人要是没了希望,说不定就不活了!而王登库活着的价值肯定更大! 他琢磨着先把王登库交上去,再看看万岁爷的意思——和王登库干差不多买卖的晋商可多着呢!如果万岁爷嫌“吃不饱”,就拿王登库自己交代的罪证来逼他揭发同党魏忠贤有信心为万岁爷抄他个二三百万两 正琢磨好事儿呢,涂文辅凑上前,低声道:“祖爷,方才急递到了,是……万岁爷给您的密旨。” 魏忠贤脚步一顿,脸上奸笑化为郑重:“回书房看。” 书房内。 涂文辅小心捧出一个火漆木盒。 “厂公,是万岁爷的亲笔密旨。”涂文辅低声道。 魏忠贤在主位坐下,闭目养神般道:“念。” “是。”涂文辅展开黄纸,清晰低声念诵。烛光跳动,映着魏忠贤平静的脸,他手指轻敲扶手,细听每一字。 涂文辅念毕,书房静了片刻。 魏忠贤睁眼,摸着下巴道:“万岁爷的意思……是要咱们联络虎墩兔汗议和.这又是一桩重任啊!” 涂文辅笑着恭维:“万岁爷越来越倚重祖爷了。” 魏忠贤含笑点头。此番宣府之行他确实赚得盆满钵满,直接翻身了! 想到此,他对涂文辅道:“文辅,万岁爷对你也是看重.护送苏泰福晋去清华园.亦是重任!” …… 数日后,一路风尘仆仆却隐秘的车队,于暮色四合时,驶入京西清华园。 此处虽非紫禁大内,却别有皇家苑囿的肃穆清幽。苏泰那拉氏在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搀扶下,走下马车。她换下一路风尘的袍服,穿上了涂文辅提前备好的蒙古贵妇服饰。 肩上被王通踹伤的旧痛未愈,仍隐隐作痛,但更令她心神不宁的是此行的目的与即将面对的那个人。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惶恐与期待。 塞外草原的规矩便是强者为尊,弱者臣服! 她身为叶赫第二美女被大明天兵所擒,送至大明皇家别苑,即将面见大明天子.天子若对她满意,之后种种不言自明。 在涂文辅低声引导下,她穿过几重寂静庭院,来到一处暖阁外。门帘被太监挑起,里面灯火通明,暖意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里面传出一声“宣”。一旁涂文辅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垂首步入,不敢直视,依着入宫前紧急学来的礼仪,深深拜伏于地,用生硬却清晰的汉语道:“罪妇金氏苏泰,叩见大明皇帝陛下,恭祝陛下万福金安。” 暖阁内一时寂静。片刻,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上方响起:“抬起头来。” 苏泰心尖一颤,依言缓缓抬头。先见御案上文书堆积和一方印玺,随后,她看到了端坐案后的那位皇帝。 刹那间,她呼吸几乎一滞。 在来的路上,她想象过许多模样:或威严冷酷,或老谋深算,或如努尔哈赤般雄壮粗犷……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位俊朗清瘦的少年! 就是他?就是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皇帝,麾下军队打得勇冠蒙古的呼图克图汗丢盔弃甲,令她的部众血流成河,让她这北元福晋跪伏于此? 正失神间,崇祯亦打量跪伏的这位叶赫福晋。 这叶赫第二美女确有几分姿色,眉宇间带着塞外女子的英气,鼻梁高挺,肤色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健康蜜色,烛光下别具光彩。虽跪伏于地,脊背却挺直,透出几分不肯完全屈服的倔强。确是一位出众的塞外佳人。 “苏泰,可服了?”崇祯温声道。 苏泰猛地回神,再次深深拜伏,前额轻触冰凉的金砖地面,用尽可能恭顺的语气答: “大明天威,妾……心服口服。” (本章完) 第84章 苏泰福晋,朕支持你替不孕不育的虎墩 第84章 苏泰福晋,朕支持你替不孕不育的虎墩兔汗生儿子(第四更) 服了……就好了! 崇祯对这位叶赫第二美女的底细心知肚明。就是她,后来给虎墩兔汗生下了唯一的儿子额哲。 虎墩兔汗有八个老婆,七个都没动静,就她一个生了。而且还是在虎墩兔汗年事已高之后……就这治疗不孕不育的本事,确实就不小。 更绝的是,这女人投降建奴都投出了样,不知从哪儿弄来块玉石,刻了个“传国玉玺”献给黄台吉。黄台吉也是个贱人,拿着这“苏泰造”,硬说是“大秦造”,转头就说自己有天命还称帝了。真是脸都不要了! 崇祯心中冷笑。这么个会来事的女人,既然服了软,就该物尽其用。送回虎墩兔汗身边,帮着生儿子!虎墩兔汗那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啊。不然,便宜了谁? 想到这里,他看着苏泰,语气又柔和了一点:“既然服了,可愿再回虎墩兔汗身边?” 苏泰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那张脸看着还是个大男孩的模样,可那眼神却有点高深莫测。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回去?是一个人回去,还是要带个“术赤”回去? 崇祯没等她回答,接着道:“苏泰,你家那个虎墩兔汗……还没儿子吧?你们就不急?” 苏泰又是一愣,脸上掠过了复杂的神色,低低叹了口气:“回陛下,虎墩兔汗虽有八大福晋,但……至今尚无子嗣。” 她心里也苦,这事儿,光她一人着急有什么用?八个老婆都没动静,问题在谁,不言自明。 崇祯嘴角一勾,带着鼓励:“那你还有机会。努努力,将来就是汗太后了!” 苏泰心下一抽。汗太后?听着尊贵。可……这事儿光我努力不行啊!大汗他……她不敢深想,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崇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放心,朕会支持你的。” 苏泰赶紧叩头:“奴婢谢陛下隆恩!”心里却嘀咕:有您支持,我就能怀上?这话听着怪……不过,大明天子支持,总归是好事。 “不必客气。”崇祯摆了摆手,语气转冷,“让你当汗太后,对朝廷、对插汉部,都有好处。” 苏泰连声称是,心里却明镜似的:我当太后对朝廷有好处,对插汉部或许也有点好处,可对大汗……那可没半点好处。大汗只要活着就轮不到我当太后 崇祯没理会她的小心思,继续抛出了诱饵:“大同那边,前些日子抓了两千妇孺,说是你的人。朕已令大同总兵府好生照看,不得怠慢。”他顿了顿,看着苏泰骤然亮起的眼睛,“等两边讲和,你就带着他们,再回草原,重建你的万户斡耳朵。” 苏泰的心猛地一跳。她的部众!她的根基! 崇祯的声音带着笃定:“今后,你的万户斡耳朵,就在大同、宣府边墙外游牧。一边替朕看着边墙动静,一边还能做些边贸买卖。朕保你的部族衣食无忧。” 这是要她做大明的狗! 苏泰脑中瞬间闪过了这念头。但这并不让她反感。相反,她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部众回来了,地盘有了,贸易许可有了,天子支持也有了!儿子可能也会有,嗯,只要天子支持,还怕没有儿子?有了儿子,将来还能当太后 “奴婢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再造之恩,奴婢永世不忘!今后定当唯陛下马首是瞻!”苏泰激动得连连磕头,言语间充满了恭顺和感激。做大明的狗,多幸福啊!有骨头啃,有窝待,有人撑腰,还会有儿子! 崇祯对苏泰的态度十分满意。这女人,识时务,懂进退,知利害,还很会给不孕不育的老公生儿子。 “好。”崇祯点头,“既如此,你就给虎墩兔汗写封亲笔信。劝他悬崖勒马,和本朝结盟,共抗建奴。” 苏泰抬起了头,小心地问:“陛下,只结盟便可?” 崇祯眼中精光一闪:“结盟便可。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诱惑,“他若愿称臣纳贡,朕可允他吞了顺义王(土默特部)的地盘!否则……归化城,他不能要!” 他盯着苏泰:“至于市赏。若虎墩兔汗愿称臣纳贡,朕可考虑把给顺义王的份额给他。否则……”崇祯语气一沉,“只要你拿回属于你的万户斡耳朵,朕就通过你,和你的部众互市!另,每年再单独给你三万两白银的赏赐!这是你的斡耳朵替朕守边的酬劳!” 赤裸裸的拉拢!明目张胆的扶植! 崇祯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若虎墩兔汗不愿当大明的狗,那就扶植你苏泰来当!用你的万户斡耳朵,先当中间商,等将来虎墩兔汗归天了,你就当太后,挟大汗以令草原。 苏泰的心砰砰直跳,这好处太大了。她沉默了片刻,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最终,她再次深深地拜伏,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奴婢苏泰,在此立誓!若虎墩兔汗冥顽不灵,不甘臣服大明,奴婢在拿回万户斡耳朵后,愿代大汗向陛下称臣!若苍天眷顾,奴婢将来真有幸成为插汉部太后,必率整个插汉部,归附大明,永为藩篱,绝无二心!” 崇祯看着跪伏在地的苏泰,缓缓地点了点头,笑道:“好。朕记下了。” 同一时间,紫禁城东阁内,气氛凝重。 一场关乎代王府的廷议正在进行。 与会者皆是朝廷重臣:吏部尚书黄立极、兵部侍郎李邦华、礼部尚书来宗道、刑部尚书薛贞、工部尚书李从心、户部尚书毕自严、左都御史孙承宗、通政使杨绍震、大理寺卿张九德。勋贵方面,英国世子公张之极、定国公徐希皋在座。宗人府丞由武清侯李诚铭兼领,此刻也坐在一旁。 今日廷推的议题有二,首项便是如何处置胆敢勾结插汉部、意图谋逆的代王朱鼐钧! “代王朱鼐钧,身为太祖苗裔,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与插汉逆酋林丹汗暗通款曲,图谋不轨!其罪滔天,万死难赎!”刑部尚书薛贞率先发难,言辞激烈,“臣以为,当削其王爵,废为庶人,押赴凤阳高墙,终身圈禁!其王府属官,知情不报者,一律严惩!” “薛尚书所言极是!”工部尚书李从心立刻附和,“此等悖逆之举,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其他藩王?何以正纲纪、肃朝纲?必须严办!” “对!严惩不贷!” “绝不能轻饶!” 一时间,阁内群情激愤。无论是东林背景的,还是非东林的,在处置藩王谋逆这种触及王朝根本的问题上,态度出奇一致。喊打喊杀之声不绝于耳。削爵、圈禁,几成共识。代王这倒霉蛋,注定要成为崇祯新政的“代价王”。 武清侯李诚铭作为宗人府丞,听着众人喊打喊杀,眉头微皱,最终也开口和大家一起声讨代王。 毕竟代王自己作死(实则特别倒霉),朱纯臣就在他府里逮住的,这谁也保不了。 首辅黄立极坐于上首,脸上全是忠诚和义愤。待声稍歇,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代王之事,罪证确凿,严惩乃题中应有之义。诸位大人所见略同,本阁部亦无异议。待议定具体惩处条款,呈报圣裁便是。”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声音也沉了下来: “然则,代王谋逆一案,牵连之广,恐不止于代王府一脉。”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方才还群情激愤喊着要严惩代王的诸臣,此刻都屏息凝神,望向了首辅。 黄立极面色凝重,仿佛字斟句酌:“代王朱鼐钧勾结逆臣朱纯臣,里通插汉部林丹汗,盗卖军资,侵吞军田,图谋不轨……此乃十恶不赦之罪。然,代王一系,人丁兴旺,有灵丘王府、广灵王府、潞城王府、山阴王府、襄垣王府、乐昌王府、汾阳王府等七家郡王府。”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代王为其大宗,七家郡王皆为小宗,平素往来密切,利益盘根错节。代王行此大逆之事,历时非止一日,动静非同小可。那七家郡王府,难道尽是聋子、瞎子?就无一人知晓?就无一人参与?即便果真未曾参与,知情不报、纵容包庇之罪,恐怕……也是逃不脱的吧?” (本章完) 第85章 太黑了,皇上的心实在太黑了!(第五 第85章 太黑了,皇上的心实在太黑了!(第五更) 东阁里静得吓人,几位尚书和勋贵们互相瞅着,心里都咯噔一下。 首辅这是要下死手啊!要把代王一家子连锅端? 一直没吱声的孙承宗这时候重重一点头,开口了,声音沉得很:“元辅说得在理!藩王造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哪能只办一个头儿就算了?那七家郡王府,跟代王府住一个城里,穿一条裤子,能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糊弄谁呢?为了江山安稳,必须往死里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按国法严办!” 兵部侍郎李邦华马上接话,一点不含糊:“孙总宪说得对!边关安危比天大!代王能勾结蒙古人,倒卖军火粮草,没那几家郡王打掩护能成?不狠狠查办,怎么整顿边镇?臣附议!” 户部尚书毕自严板着脸拱手:“臣也附议!那七家郡王在大同二百多年,吞田地、逃税赋的事肯定没少干。正好借此机会一块清算,抄出来的钱粮还能补辽饷、练新兵!” 刑部尚书薛贞、工部尚书李从心几个互相使个眼色,瞬间明白了——这哪是黄立极和孙承宗他们的意思?分明是清华园里那位皇爷借着打胜仗的势头,要往死里整代王一族!这是不顾亲戚情分,要抄家捞钱充国库啊! 那位皇上虽然手黑,但今天这场合谁也不敢唱反调。毕竟代王谋反是铁证如山……朱纯臣就是从他府里抓的!朱纯臣又涉嫌勾结虎墩兔汗! 这么一来,代王勾结鞑子、串通京营头子图谋不轨的罪名可就坐实了……这罪名太吓人。谁沾上一点都得完蛋! 想通这点,几人再没犹豫,赶紧起身: “臣等附议!” “就该这么办!” “必须严查!”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和定国公徐希皋这俩勋贵代表,后背冷汗直冒。看着文官们同仇敌忾的架势,他俩心里直打鼓。皇上能顺着代王这根藤把七个郡王一锅烩了,难道不能顺着朱纯臣这根藤把北京城的勋贵全收拾了? 藩王是肥猪,勋贵就不是了?更肥吧?京营都快被勋贵掏空了……一年一百多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呢! 不行,得赶紧表忠心! 两人不敢耽搁,赶忙站起来表态:“臣等也觉得元辅和各位大人说得对!宗室犯法,跟老百姓同罪!必须严查!” 转眼功夫,满屋子大臣全都向清华园里坐着的那位万岁爷献上了赤胆忠心! 首辅黄立极看着这场面,老脸上没啥表情,只微微点头:“既然各位大人都没意见,那就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和锦衣卫一块办。把代王谋反的案子,连带那七家郡王府的事,查个底朝天,写清楚奏报,等万岁爷圣裁!” “臣等附议!”众人又齐声答应,声音里透着股邪乎的兴奋。谁都明白,大同那几家郡王府二百多年的老底,这回要全充公了,变成皇帝内帑和国库里的数字了。 黄立极好像挺满意,歇了歇,那双昏却锐利的老眼又扫了全场一圈,平稳地抛出下一个话题:“代王家的事定了,说说更要紧的——京营!” 这俩字一出来,东阁内的气氛立马又绷紧了,尤其是张之极和徐希皋,刚下去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京营的烂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谁都清楚。”黄立极语气平淡得像说家常,“吃空饷、克扣粮饷、拉兵丁干私活、倒卖军资……啥缺德事都干!弄得天子亲军空了一多半人,根本不能打仗,形同虚设!这是京城头号隐患!” 他看向李邦华和孙承宗:“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得来一场狠狠的整顿!凡有上述罪行的军官,不管官多大、啥背景,查实了一个不留!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绝不饶!” “元辅说的,正是兵部想的!”兵部侍郎李邦华立刻声援,一点不拖沓,“特殊时候得用重刑!京营烂到这地步,不用狠招镇不住这帮混蛋!臣觉得,就该借这机会,把所有吃空饷、贪污、渎职的全清查,有一个办一个!” 孙承宗也慢慢点头,沉声道:“确实该这样。京营是天子禁军,守家的根本。现在空额多成这样,军资又给盗卖了大半,真有事指望谁?只有从严从快办一批罪大恶极的,才能重整。臣附议。” 又来了!又是“帝党”和东林的人一唱一和,立马定调! 张之极和徐希皋坐着,头皮发麻。他俩门儿清——这哪是黄立极、李邦华的意思?分明还是清华园里那小爷的意思!这小皇帝……是要往死里整人啊! 京营那点破事,在座谁不知道?他们两家作为勋贵头子,京营最大的受益者,底下军官吃空饷、喝兵血,哪件事背后没他们默许甚至插手?现在朱纯臣谋反事发,京营被掏空的老底全露了,七八十个骨干军官还扣在清华园写材料……那里面能没他俩的事? 现在问题根本不是京营有没有事,是皇帝想查到哪步,整多狠!会不会顺藤摸瓜,把他俩这最大的瓜也摘了! 两人飞快交换眼神,都看出对方又怕又没辙。形势逼人,把柄在万岁爷手里,而且万岁爷还刚打了胜仗,威风大着呢!他们除了“献忠”,还能咋办?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先站起来,一脸沉痛,语气却异常坚决:“元辅、各位大人,京营搞成这样,我们勋贵子弟实在对不起皇上,罪过大了!就该彻底查,往狠里办!不管涉及到谁,绝不能手软!英国公府……全力支持!” 定国公徐希皋赶紧跟上,说得更直白:“对!查!一查到底!该杀就杀!正好腾地方,选真有本事的为国效力!”这话几乎明说愿意让利保平安了。 黄立极看着俩勋贵“深明大义”,却没有一点要放过他们的意思,按既定方案抛出更具体更狠的整顿措施: “光查办、严惩,除不了根,重塑不了京营。”他声音平稳,内容却炸裂,“万岁爷意思很明白——京营人数,要大砍,精简到五万实额!” 这数一出,连孙承宗和李邦华都微微动容。五万!比现在账上十多万直接腰斩还多! 黄立极接着说:“不止这样。现有营伍编制,全打散重编。所有官兵,上到提督总兵,下到小兵,全部重新选!只看本事,看功劳,留精壮能打的,用战功赫赫的,老弱、空额和不能用的全裁掉!”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之极和徐希皋身上:“办贪腐是治标,这样裁员重组、重整营伍,才是治本!只有这么干,才能真正做到兵精粮足武器好,让京营重新当天下精锐之首,不愧天子亲军名号!” 狠!太狠了! 张之极和徐希皋听得心惊肉跳。裁五万人,打散编制,全员重选……这是要把京营掌控权毫不留情收归帝有啊! 但他们会反对吗?不会。因为他们“忠”! 两人只能再次起身,声音比刚才还“诚恳”: “陛下圣明!元辅老成谋国!京营烂到这地步,不用这猛药不行!臣等全力拥护!” “对!就该这么干!臣等……绝没二话!” 黄立极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总结:“既然这样,就请兵部李侍郎主笔,把今天议的——严办代王一门、彻底整顿京营、裁员、重选官兵这些事,详细写本题本,奏请万岁爷圣裁!” (本章完) 第86章 张之极:我要献忠,我要当张献忠(第 第86章 张之极:我要献忠,我要当张献忠(第六更) 二月初三,清华园,挹海堂。 堂内烧着地龙,暖得让人发燥。可坐在里头的大臣们,却有不少人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吏部尚书黄立极和兵部侍郎李邦华先开了口,把昨日廷议要彻查代藩、整顿京营的事,细细禀报了一遍。 崇祯皇帝穿着常服,靠在御座上,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到黄立极说到要严查代王府及其附属的七家郡王府时,崇祯忽然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声音也沉痛起来:“代王谋反,朕心里…真是难过啊。” 底下大臣们立刻都屏住了呼吸,垂下眼皮,做出感同身受的肃穆样子。 崇祯抬手,用指尖按了按并无泪水的眼角,继续道:“一想到代王下面的那些小宗,或许也有被牵连进来的,朕这心里,就更难受得不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朕是皇帝!身系天下安危,不能坐视代王一脉通番谋逆!所以,不得不对有罪的代王和其他郡王施加惩罚。这…这也是《皇明祖制》上规定的!” “皇上圣明!”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为天下计,忍痛割爱,实乃英主!”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一片颂扬声中,崇祯脸上的悲戚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副深思的表情。他又叹了口气,像是自我感动,又像是真的忧心忡忡。 “可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代王和下面的那七家郡王,乃是大同城内数千宗室的宗主。如今宗主被废黜,下面的人,难免会心怀怨恨吧?” 堂内瞬间安静了不少。 崇祯仿佛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几千个将军、中尉聚在一处,人人心怀怨望…而大同又是九边重镇,紧贴着蒙古。这要是有什么万一,出了纰漏,可怎么办?” 这话问出来,挹海堂里彻底没了声响。 连最铁杆的“帝党”头目黄立极都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死活不接这个话茬。 搞完了大同城里的八个王爷还不够?还要对下面那些日子过得紧巴巴、一年到头连禄米都领不到几斛的“将军”、“中尉”下手? 那可是好几千人!而且个个都姓朱!这恶名,谁担得起? 文官们,无论是帝党还是东林,此刻都默契地选择了装聋作哑。帝党的人刚交了议罪银,觉得自己已经“无罪一身轻”,不想再沾这浑水;东林的人则觉得自己本就清白,更没必要去当这个恶人。 场面一时僵住了。 崇祯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一张张装糊涂的脸上滑过,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有真正的忠臣,才会替自己解决大明朝宗室泛滥的难题 就在这时,勋贵班列里,有人动了一下。 定国公徐希皋站起身,冲着御座一躬身,开口道:“陛下圣虑深远!让几千个将军、中尉聚集在大同一城,的确风险极大。万一有宵小之徒从中煽动,勾连外敌,后果不堪设想。毕竟,代王…呃,罪藩朱鼐钧,确实勾结了虎墩兔汗。”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清晰了些:“故此,臣以为,将大同的宗室分散一部分到各地安置,避免其聚集生事,乃是稳妥之上策!” 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更封…倒是个好办法。”他沉吟着,“朕的皇权,给他们更封倒也使得。只是,这费恐怕不小啊。沿途车马、安家置业,都是一笔开销。” 他抬眼,像是征求众人意见:“而且,那些世代居住在大同的宗室,就愿意背井离乡吗?万一闹出事端来,又该如何是好?” 徐希皋一时语塞,这细节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但他开了这个头,就够了。 另一边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猛地反应过来,心里暗骂一声“让徐家这老小子抢了先”,身子却毫不迟疑地站了起来。 “陛下!”张之极的声音比徐希皋还响亮几分,“臣以为,大同宗室当中,定然有不少人曾为代王府效力,参与过诸多不法之事!即便不曾直接涉及谋逆,但替代王府搜刮民脂、欺压百姓,那也是在为逆藩张目,其罪亦不容轻恕!” 他偷眼瞧了瞧崇祯,见皇上听得专注,便更来了精神,语气也愈发慷慨:“对此辈,朝廷正当严查严办!岂能因其人数众多便畏缩不前?臣,愿为陛下前驱!” 他心里想的明白,勋贵的价值在哪?就在这“忠”字上!皇上现在需要人当恶人,需要人“献忠”,那他英国公府就得当这个“张献忠”! 崇祯看着张之极,点了点头,心里嘀咕:“这张之极,倒是很会‘献忠’…嗯,以后就叫你‘张献忠’?不妥不妥,这外号听着就不吉利…” 他心里转着念头,嘴上却道:“英国公世子所言,也有理。不过,大兴诏狱,牵连过广,也非国家之福。” 他停顿片刻,似乎有了决断,声音清晰起来:“不如这样吧。朕也不让田尔耕、许显纯去一一查问那些将军、中尉了。朕,给他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所有大臣都竖起了耳朵。 “只要他们自己主动上奏,提出更封之请,并言明自愿承担迁移之费用,朕就法外开恩,准他们离开大同,另迁他处安置。” 崇祯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当然,也不是什么地方都能去。就让他们去南京、扬州、南昌、苏州、杭州这几处富庶安宁之地吧。” 底下几个大臣闻言,脸色稍缓。皇上选的这几个地方倒真是不错,是给条活路,不是往死里逼。 可还没等他们这口气松完,崇祯又接着道:“若是其中有人家无余财,实在困顿,朕…可以从内帑中支借一些银两给他们,帮他们安家。” 几位阁老下意识地点点头,觉得皇上到底还是仁厚。 但崇祯的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瞬间明白了天子的真正意图。 “这借支的银两,也不必他们还了。回头,就从他们今后的禄米里,逐年抵扣便是。” 堂内鸦雀无声。 停了他们的禄米! 皇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的目的,竟是要甩掉大同宗室这数千人的禄米包袱!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户部尚书毕自严,眼睛猛地亮了。他管着国库,最清楚宗室禄米是个多么巨大的无底洞,几乎拖垮了山西和中央的财政。 他立刻抓住机会,站起身奏道:“陛下圣心仁厚,体恤宗亲,臣等感佩!然,若停了…若以禄米抵扣安家之费,则迁移至各地的宗室子弟,日后以何为生?南京、扬州等地虽好,无米下锅,亦恐生事端啊!”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没了禄米,这帮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宗室老爷,到了新地方怎么活?难道真要活活饿死他们?那还不如留在大同呢。 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到崇祯身上。 崇祯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脸上看不出丝毫为难,语气平静地吐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朱家人,有手有脚,怎么就活不下去了?” 他目光扫过全场震惊的面孔,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朕,可以准许所有自愿离开大同的宗室子弟,从事士农工商各业,并可…参加科举!” “嗡……” 尽管极力克制,堂下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骚动。 疯了! 皇上这是要捅破《皇明祖训》的天啊! 允许宗室从事四民之业?参加科举? 这…这简直… 所有大臣都一时无言,目瞪口呆地望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连“张献忠”都不敢继续“献忠”了 (本章完) 第87章 都不肯“背锅献忠”是吧?那就先考试 第87章 都不肯“背锅献忠”是吧?那就先考试吧!(第七更) 挹海堂里,静得能听见地龙火道呼呼的声响。 崇祯的话,像块千斤巨石,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大臣们都低垂着眼皮,心里跟明镜似的。 皇上这话,没错! 老朱家那些宗室,人太多了,真的养不起了! 当年太祖高皇帝分封儿子们,那是去当“塞王”守国门的,不是当猪圈起来养的!可二百多年下来,塞王的勇武没传下来多少,生孩子的本事倒是一个比一个强。 这生的多了,要吃要喝,就成了压垮地方的巨石。 光看陕西一省,肩上就压着五个藩王!秦王、庆王、韩王、瑞王,还有肃王(虽驻兰州,但当时没有甘肃省,所以属陕西布政使司辖地且消耗资源)。这还不算底下那些数不清的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 这还没完。九边十三镇,陕西肩膀上就扛了五个!延绥、宁夏、甘肃、固原,还有个榆林镇。 养王要禄米,养兵要军饷粮草。 陕西那地方,本来就不是什么鱼米之乡,这几年还年年闹灾,怎么扛得住? 再看隔壁山西。 代王刚倒台,还剩晋王、沈王两个。可边镇也有三个!大同、太原、宣府(一部分粮饷也吃山西的)。一样被压得喘不过气。 代王一系查抄后能缓口气,但底下那些郡王、宗室还是张着嘴要饭吃。 旁边的河南呢?倒是没边镇,可封了七个藩王!周王、赵王、郑王、崇王、潞王、福王、唐王。除了那个肥得流油的福王,个个都是开枝散叶多年的老牌王爷,子孙多得数不清。河南再富庶,也经不起这么啃,根本别想有余力接济山陕。 这账,谁都算得明白。 山陕两省,扛着八个藩王和八个边镇的惊天重负,底下还有无数宗室张嘴。这两个穷省,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一旦陕西那边的流民和边军因为没饭吃彻底炸开,山西再跟着一起乱……大明立刻就是东西两线烽火连天的绝境! 到那时,他崇祯皇帝,就得成亡国之君,成为大明的“代价”! 崇祯绝不想当这个代价。 所以,必须有人先成为代价。 陕西、山西、河南那八个藩王,和他们底下那一大群郡王、将军、中尉,那成千上万的朱家子孙,就得来当这个“朱献忠”,把自个儿献了,给大明续命。 让他们自己去谋生路,朝廷停了那几乎发不出的禄米,就是唯一的活路。 理,是这个理。 但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为啥? 《皇明祖训》在那儿摆着呢!那是老朱家的家法,也是国法!让宗室自谋生路,去从事士农工商,甚至参加科举?这简直是刨祖坟! 谁提这个头,谁就是违背祖制。万一将来出了乱子,成千上万的宗室闹将起来,这泼天的罪过,谁扛得起?这口硕大无朋的黑锅,谁背得上? 挹海堂里这些精得跟猴似的大臣,个个低头看地,仿佛金砖上能开出来。就连最铁杆的“帝党”黄立极、孙承宗,也只是沉默。 这锅,太沉,会压死人的。 崇祯看着底下这群“忠臣”,心里门清。 他知道这事难,阻力大。但他更知道,这事必须办!不办,大家一起玩完。 但他不能逼着臣子去背这口锅,得换个法子。 忽然,崇祯话锋一转,仿佛刚才那沉重的话题从未被提起过。 “今年是科举大比之年吧?”他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礼部尚书来宗道一愣,赶紧出班躬身:“回陛下,今年正是戊辰科大比之年。各地举子早已汇聚京师,只是……只因先帝驾崩,国丧期间,加之插汉部入寇,军务倥偬,朝廷一时无暇组织考试,故而拖延至今。” 崇祯点点头:“嗯,国丧已过,插汉亦已败退。不能让天下的举子们等太久了。二月份,就把会试办了吧。” 他目光转向内阁首辅黄立极:“黄先生,会试主考的人选,定了吗?” 黄立极心头一紧,知道肉戏来了。他上前一步,谨慎地回答:“回陛下,主考、同考人选,内阁尚未最终议定。此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本,臣等不敢轻忽,正欲详加斟酌后,再请圣裁。” 挹海堂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如今朝堂是个什么局面?阉党残余、东林清流、还有帝党新贵,几方势力暗流涌动。 谁会试主考,谁就能在这一科进士中大量录取“自己人”,形成未来的朝堂班底。这是关乎未来十几年朝局走向的大事! 崇祯仿佛没感觉到这紧张气氛,只是淡淡地说:“这一次是朕登极以来的第一次科举,意义非凡。这会试考官选谁……朕,能自个儿定吗?” 黄立极立刻深深一揖:“陛下乃天下之主,九五之尊!科举取士,为陛下取人才,主考人选,自然唯圣意是从!陛下欲点何人,便可点何人!” 这话说得漂亮,也确实是实情。皇帝亲自指定会试主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崇祯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看不出深浅的笑意,目光扫过堂下的阁臣和礼部堂官。 “这样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也不知道诸位的学问究竟谁高谁低。光看官衔资历,难免有遗珠之憾。” 他顿了顿,说出了石破天惊的决定。 “回头朕出几道题。让五位阁老,加上礼部的来尚书、两位侍郎,一共八位爱卿,一起到朕这清华园里来,做一做文章。” “文章做得好的,”崇祯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朕就点他当这一科会试的主考!如何?” 话音落下,挹海堂内,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惊呆了。 让内阁大学士和礼部尚书、侍郎……来考试? 考得好才能当主考? 这……这自古未闻啊! 皇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二月初五,天刚蒙蒙亮。挹海堂里头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和外头刺骨的春寒完全是两个世界。五位阁老——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加上礼部尚书来宗道和两位侍郎钱谦益、徐光启,一共八位大明朝廷的核心文臣,全都奉旨来“考试”了。 堂里早就摆好了八张单独的书案,按着官位高低排开,每张桌子都隔得老远。上好的宣纸、徽墨、湖笔、端砚一样不少,边上还备着润笔的清水和吸墨的宣石。 徐光启是昨天才赶到京城上任的,一路风尘还没洗尽就接到这么个意想不到的旨意,这会儿跟众人行礼时眉宇间还带着倦色和困惑。钱谦益倒是面色平静,这位东林领袖的目光在堂里慢慢扫过,和孙承宗眼神对上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诸位先生都到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只见崇祯皇帝一身素白便袍,不紧不慢地走进堂内。他手里没拿任何文稿,径直在主位坐下,目光平和地扫过下面垂手站着的众臣。“今天请诸位来,没别的事。朕常想,治国安邦的道理,首要在于得人;而得人的关键,在于明察。所以朕有个不情之请,想看看我大明栋梁之臣的真才实学。” 众人屏住呼吸,心里都在嘀咕:来了。 太监躬身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子。崇祯亲手打开,取出一卷明黄绫面的题册,却不展开,只是放在案上。 “今天就考一道策论。”皇帝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堂里听得清清楚楚,“题目待会公布。不限体裁,不限字数,只求畅所欲言,直抒胸臆。日落为限。” 他顿了顿,目光在八位大臣脸上慢慢扫过,这才缓缓展开题卷,朗声念道: “《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 (本章完) 第88章 这是考试吗?这比献忠啊!(第八更) 第88章 这是考试吗?这比献忠啊!(第八更) 挹海堂内。 八位大臣,人手一支上好的湖笔,面前是洁白如雪的宣纸。墨是顶级的徽墨,研得浓淡正宜,墨香淡淡飘散。 可这笔,提起来,却仿佛有千斤重。 那二十三个字的题目——《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像一把冰冷的锁,把他们所有的才思和胆气都锁死了。 不是不会写。 是不敢写! 在座的哪个不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油子?陕西、山西那点事,百姓和军户的难处,他们心里门儿清。那两个穷省,地里刨不出多少食儿,却硬要养着八个藩王、一大堆郡王、还有数不清的宗室子弟。这还不算,还得扛起延绥、宁夏、甘肃、固原、榆林、大同、太原、宣府(部分)这八个军镇的担子!二三十万张嘴等着吃饷、吃粮! 湖广、江南、巴蜀倒是鱼米之乡,可隔着千山万水,运点粮食过去,路上人吃马嚼的损耗,十石能剩下一石落到边军嘴里就算不错了! 本来指望河南能接济点,可河南自己家里也坐着七尊大佛呢!周王、赵王、郑王、崇王、潞王、福王、唐王,哪个不是开枝散叶,子孙成群?王府占田,“诡寄”逃税,早就把河南的好地啃得差不多了,哪还有余力帮衬山陕? 这道理,谁都懂。可这文章,谁敢落笔?笔下写的,可是要动老朱家宗室的根基!是要刨自家祖坟(对某些人而言)!这口掀翻祖制的大黑锅,谁背得起? 笔尖的墨都快滴下来了,纸上还是一片空白。 崇祯坐在上头,也不催。他慢悠悠地拿起手边一个黄梨木挖出来的“保温杯”,掀开盖,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里面温着的茶水。 他放下杯子,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 “唉……”他先是一叹,像是拉家常似的开口,“其实啊,陕西、山西的老百姓苦,还不是最麻烦的。” 八个大臣心里同时一咯噔,耳朵都竖起来了。 崇祯的目光慢慢扫过他们,语气平直,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份量:“最麻烦的,是手里握着刀把子的那八镇军户,他们更苦。” “民运粮凑不齐,地方官两手一摊,没辙!爱咋咋地!可八镇军户名下的屯田呢?早年被那些设在边镇地盘上的老牌王府,还有……当地的将门,里应外合,联手给瓜分干净了!” “现在的边军军户,是地没地,粮没粮。朝廷的京运银呢?户部那边一欠就是十几个月,甚至几年!”崇祯的声音略微提高,“这叫啥?这叫没活路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老百姓没饭吃,都要反。何况是这些手里有刀,见过血,杀过人的边军?” “陕西、山西,二三十万能打仗的边军,再加上人数更多的军户家眷,要是被逼反了……朕,该怎么办?” “东北有建奴虎视眈眈,西北要是再炸了锅……”崇祯的声音沉了下去,“大明,还有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底下那群脸色发白的老臣:“大明要是没了……那些宗室,还能有吗?你们觉得朕是在吓唬人?山陕两省,现在已经到处是灾荒,到处是民变了!就差最后一把火,就要炸了!” “今天,你们八个,都给朕做这篇文章。给朕出出主意,这盘死棋,该怎么解?” 他拿起那卷明黄题册,轻轻拍了拍:“还有,朕把话搁这儿。这道题,就是今年戊辰科会试的策论题!谁的文章做得好,朕,大大地重用!” 话到这里,他语气陡然一沉,变得冰冷:“如果不会做……或者不愿意做,那就回家抱孩子去吧,永不叙用。朕的朝堂,不需要这样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顿道:“因为朕知道,这道题,不难答。答不出来,不是脑子笨,是这儿……不够!”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忠!不够!” 最后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挹海堂里静得吓人,只听见还有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响。 八位大臣都开始写了。不是他们文思如泉涌,是皇上那句“忠!不够!”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背上。 首辅黄立极捏着笔,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这“帝党”首脑的位子,今天就到头了。皇上那话不是说笑,文章写不好,首辅兼吏部尚书的乌纱帽肯定没了,说不定还得回家养老,永不叙用! 更让他害怕的是孙承宗、钱谦益他们。要是这帮东林党人写得比他“忠”,得了圣心,爬到他头上,能放过他这“阉党干将”?皇上都说了“忠不够”,那就是不包庇了。不行,必须忠!还得比东林更忠! 黄立极把心一横,笔尖重重落下。他提笔就写:“臣愚见,当行‘更封’之策。将山、陕、中州十四藩(代王已除)并其下郡王、镇国将军以上府邸,悉数南迁。或往南直隶,或往湖广,择富庶之地安置。如此,可解北地重负。”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狠狠心加上更厉害的一条:“至于各级中尉,准许其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业,允其在所居府城之内自由行走,更可读书科举!朝廷则停发其禄米,使之自食其力。” 写完这条,他感觉自己后脖颈都凉飕飕的。这简直是刨祖坟!但他顾不上了,保命要紧,表忠要紧! 另一边,孙承宗的心情同样沉重。他久在辽镇,太知道边军饿急了会干什么。山陕的宗藩和八镇边军,就像一堆干柴碰上火镰,只能保一个。毫无疑问,得保手里有刀的。 他长叹一声,像是老了几岁,终于落笔。他没直接说改革,反而先引经据典:“臣谨考《皇明祖训》,其中仅明文规定‘凡郡王、将军、中尉非奉诏不得来京’。并未严禁宗室从事四民之业,亦未明言亲王以下宗室不得离国出城。” 这话写得刁钻!先把祖制搬出来,指出祖制没说不让干,那现在干,就不算违背祖制! 接着,他才亮出杀招:“故臣以为,陛下可下诏,将陕、晋、豫三省十四藩并所属郡王、高品将军,悉数召入京师,赐宅安置,无诏不得返国。如此,则可绝其在地之盘剥,其原有庄田、产业,可尽数充公,或分予边军,或售予民户,以充军饷。” 孙承宗这是要把所有王爷一锅端,全圈到北京皇帝眼皮子底下来!这忠心,比黄立极的“南迁”还大! 钱谦益握着笔,手心里也全是汗,心里却在飞快地拨着算盘珠子。他是东林魁首不假,可他背后站着的是江南的士绅豪强!那些人,是真有钱!朝廷压给南直隶、浙江、江西的赋税是不轻,可那和靠着海贸、工坊、放贷日进斗金的江南豪绅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照样锦衣玉食,园子里照样养着戏班子! 皇上现在把陕西、山西、中原那十五个王府和八个边镇的烂摊子摆到台面上,拿到科举大比上哭穷给全天下看,图什么?钱谦益心里透亮——这是要饭来了!是冲着江南的钱袋子来的! 他要是敢在策论里代表江南一口回绝,那后果……钱谦益打了个寒颤。皇上回头就能把那十几个藩王、几十个郡王,连带着底下成千上万的宗室子弟,一股脑全迁到江南来!堵在苏州、杭州、松江那些豪绅家门口要饭吃!你给不给?不给?好,一个王府再配上三个护卫卫所,全是膀大腰圆、饿红了眼的西北军汉!到时候就不是要饭了,那是明抢!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想到这儿,钱谦益手抖了抖,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笔尖终于落下。他得走条钢丝,既不能忤逆皇上,又得护住江南的根基。 “臣以为,宗藩迁移,牵涉甚广,震动极大,恐非一时可成。然宗禄之累,民困之深,又不可不纾解。”他先定了个调子,先承认问题,但暗示迁移太折腾。 接着,他笔锋一转:“故臣斗胆进言,或可先行权宜之策:允宗室子弟离封地谋生。查《皇明祖训》,并无明文禁其离国,亦未禁其从事四民之业。陛下可下明诏,许底层宗室务工、经商、入学、科举,朝廷即停其禄米,使其自食其力。如此,则部分困顿宗室可得生路,朝廷岁省禄米亦非小数。” 钱谦益心里清楚,这条看似让步,实则把包袱甩给了底层宗室自己,对江南豪绅影响不大。那些穷宗室离了封地,多半也是去北方城市或流落京师,能跑到江南的终究是少数。 但这还不够。皇上要的是钱!是能填陕西、山西那无底洞的真金白银!钱谦益咬了咬牙,知道还得再割块肉。 “再者,”他继续写道,“开源之策,亦不可废。臣闻东南沿海,海舶往来,岁入巨万。然市舶司久废,商税多入私囊。当重开宁波、泉州、广州等处市舶司,严查海商货物,课以合理之税。尤以瓷器、丝绸、茶叶、白等出口大宗为要。若措置得宜,仅此一项,岁入……或可增五十万两白银,以补国用。” 写下“五十万两”这个数字时,钱谦益的笔尖顿了顿。这是他肚里转了无数个弯才估摸出的数——既显得江南“尽力了”,能让皇上看到“实绩”,又不至于让那些海商豪绅伤筋动骨,真逼急了跳脚。再多?那就真是剜江南的肉了! (本章完) 第89章 钱谦益,你的“忠”有点少啊,要努力 第89章 钱谦益,你的“忠”有点少啊,要努力!(第九更) 挹海堂内,崇祯皇帝就着一盏明亮的油灯,一篇篇仔细看着那八篇“献忠策论文”。 他看得很慢,时不时还拿起朱笔,在旁边的宣纸上记下几句。 底下站着的八位大臣,个个屏息凝神,心里跟吊着水桶似的,七上八下。这比当年殿试等传胪还熬人。 崇祯心里其实是满意的。 “进步都很大啊!”他暗自感慨。这八位重臣,从阁老到侍郎,显然都琢磨透了“献忠”二字的精髓,文章里没了那些虚头巴脑的仁义道德,都在努力献忠了。 不过,“献忠”和“多快好省的献忠”,又是两回事了。 他先拿起黄立极的卷子。 “好家伙!”崇祯心里哼了一声,“黄阁老这是要掀桌子啊!把十四个藩王连同一大堆郡王、将军,全打包扔到江南去吃闲饭?这招够狠!” 他手指轻轻敲着黄梨保温杯的杯盖。 “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豪强,家门口要是突然堵上十几个王爷,几十个郡王,再加上成千上万饿得嗷嗷叫的宗室子弟,还有膀大腰圆的王府护卫……啧啧,那场面,想想就热闹!” 崇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心道:“这招是‘终极杀招’!悬在江南士林头上的刀子!够分量!黄阁老……够忠!他的首辅还能继续当下去!” 他放下黄立极的卷子,拿起孙承宗的。 “老孙啊……”崇祯看着孙承宗那“召入京师荣养”的主意,眉头微皱,“忠心可嘉!可这账……不会算啊!” “把亲王郡王这些烫手山芋全弄到北京来?圈在朕眼皮子底下?是,地是腾出来了,产业充公了,可这帮人到了北京,朕拿什么养着他们?紫禁城边上盖十几座王府?那开销,比他们在封地祸害还大!这不是朝廷替西北背锅,给朕添堵么?幸好你是北直隶的,如果你是南直隶的” 他轻轻地,把孙承宗的卷子放到了黄立极的卷子边上——老孙的法子当然不是不能用,问题是代价谁来承担!如果江南的那帮有钱佬每年肯多掏个二百万,那就让那群王爷都来北京,大家热闹热闹也挺好的。 最后,他拿起钱谦益的卷子。 “钱牧斋……”崇祯目光扫过那“允底层宗室自谋生路”和“重开市舶司,岁入五十万两”的条陈,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卷面。他是懂怎么“忠”的。只是. “五十万两?”他心中冷笑,“打发叫子呢?江南海贸一年流水少说几百万,往多了说可能都上千万!而且还拥有“丝绸、瓷器、茶叶、白、铁器”等五大拳头产品一年五十万两就想把朕打发了?这点银子,够填陕西一个窟窿角吗?” 他抬眼瞥了下垂手站着的钱谦益。 “这老钱,滑头!‘献忠’是献了,可这‘忠’……有点少啊!不够诚心!” 崇祯放下卷子,心里已有计较。 他轻轻咳了一声。 堂内八人精神一振,知道要见分晓了。 “诸位的策论,朕都细细看过了。”崇祯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皆是为国分忧的忠谋,朕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钱谦益身上。 “礼右侍郎钱谦益。” “臣在。”钱谦益赶紧出班,躬身应道。 “你的文章,老成谋国,思虑最为周全。”崇祯淡淡道,“本科会试主考,便由你来担纲。加经筵日讲官,入侍左右,以备咨询。” 这话一出,堂内几人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钱谦益心头狂喜,差点没稳住身形。主考春闱,意味着这一科的进士都是他的门生!加经筵日讲官,那就是天子近臣,常伴君侧,是实实在在的“帝师”待遇! 礼部侍郎兼侍读学士加经筵日讲官……这入阁,甚至冲击首辅之位,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他强压激动,深深一揖:“臣钱谦益,谢陛下天恩!必竭尽驽钝,不负圣望!” 崇祯看着他谢恩,心里却想:主考给你做,是给你体面。可这五十万两……不够看! 看来,还是得让周应秋赶紧上路去卖官!得从郑一官那海贼头子身上,刮出更多的油水来!顺便再敲敲你! 他收回思绪,语气加重了几分:“本次春闱大比的策论题目,便是《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了。” 他目光扫过略显错愕的众人。 “这道题泄出去也无妨。”崇祯嘴角扯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因为这文章不难做,难的是肯真心实意为朕‘献忠’!” “凡以此策论入仕者,便是立了军令状,要参与这万难之事!日后若能实心任事,替朕分忧,朕必不吝重用!” 说着话,他目光又意味深长地落在钱谦益身上。 钱谦益何等精明,立刻明白过来。陛下这是点他呢!让他继续努力“献忠”——五十万两的“忠”太少了,万岁爷不满意! “五十万两的’忠‘都不够,这’忠‘要多少才算够呢……”钱谦益心里暗暗叫苦,“‘献忠’不易啊!” 崇祯没再看他,话锋一转,从御案上拿起一份题本。 “这是新任福建巡抚熊文灿的奏报。”他扬了扬那本奏疏,“说东南外海有个大海贼,名叫郑一官。此人……很想当官,当大官。看名字就知道,一官,一品大官,定是个官迷!” 堂下众人闻言,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提起一个海贼。 “熊文灿说,此人很有实力,也很有钱。”崇祯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麾下舟船上千,健儿数万,东南海疆,几为其私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明日廷议,你们都议一议。朕觉得,是不是该设一个‘巡海御史’?秩不必高,权要重些,专责招抚郑一官,及与他肩碰肩的那些海贼海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朕觉得,原吏部尚书周应秋……就很合适嘛。你们好好思量一下。” 底下站着的都是人精,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片雪亮。 万岁爷这是要卖官了!要把东南海防的权柄,明码标价,“卖”给那个叫郑一官的海贼头子! 首辅黄立极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周应秋是他旧日同党,当年一起投在魏忠贤门下,交情匪浅。本以此人再无起复之日,没想到皇上竟然知人善任,派他去卖官了! 这周鹤洲(周应秋字)最是精明贪狠,让他去和那海贼头子谈买卖,必能为陛下,也为他们这些人,刮回大把的油水!这是好事! 而一旁的孙承宗心里却是一沉。 皇上刚抬举了钱谦益,转头就又重用阉党旧人周应秋。再加上在宣府立了功的魏忠贤……这朝中的局面,还是阉党(帝党)、东林搅合在一起乱斗的架势。 皇上还要公然卖官鬻爵,虽是卖给海贼,但这口子一开…… 而钱谦益心里更是明镜似的——五十万两不够!而且,可以代表东南“献忠”的也不只有东林党!郑一官也可以谈,也可以献忠! 如果东林党不忠一点,回头几十个王爷带着护卫下江南,海上再把郑一官的“忠”一收,东林党还怎么混? 崇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 他挥了挥手:“今日便到这里吧。徐光启留下。其余人等,且退去吧。” “臣等告退。” 黄立极领着众人躬身退出挹海堂。 走到殿外冷风里,黄立极只觉得神清气爽。孙承宗面色凝重,钱谦益则是喜忧参半,心里算计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只有徐光启一人,留在了那温暖如春的殿堂之中,不知天子单独留下他这位精通西学的老臣,所为何事。 (本章完) 第90章 老徐,其实洋人也可以献忠!(第十更 第90章 老徐,其实洋人也可以献忠!(第十更) 挹海堂里。 徐光启垂手站着,白胡子在窗格子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打颤。这老臣六十出头了,背脊倒挺得笔直,一身绯红官袍洗得发白。 崇祯盯着他,心思却飘到二百年后——江南烟雨里头,裹红头巾的汉子高喊“天父天兄”,把八旗兵揍得满地找牙。 那是太平天国。 清妖的旗兵垮了台,靠着曾国藩、李鸿章这帮汉奸团练,扛着洋枪洋炮,硬是续了半条命。 洋枪洋炮?大明早玩过了! 就是眼前这徐老头,带着他那不会打仗的徒弟孙元化搞的。结果闹出吴桥兵变,登州丢了,“大明洋枪队”也散了架。 “清妖走得通的路,朕走不通?”崇祯收回心思,指节敲着桌面,“徐先生,天启年间你从澳门弄过红夷大炮,还聘了西洋炮师?” 徐光启忙躬身:“回陛下,确有此事。天启二年、三年,臣派张焘、孙学诗赴澳门,购得大炮三十余门,聘葡夷炮师公沙·的西劳、鲁未略等三十二人入京教习。” “好!”崇祯点头,“这事接着办。”他从案上抽了卷画轴,王承恩赶紧递给徐光启。 徐光启展开一看,毛笔勾的图样,线条硬邦邦的——两个大木轮子架着副炮架,炮管子细长,比寻常红夷炮小巧。 “这叫野战炮。”崇祯道,“打三到六斤的弹丸,青铜铸的。不算炮架,重一千到一千五百斤。” 徐光启捋胡子的手顿住了:“陛下,用青铜太贵!一铜抵十铁啊!铸一门铜炮的钱,够造十门铁炮了。”他顿了顿又道:“一千五百斤也太轻。臣以为该铸三千斤铁炮,打十斤弹丸,费比铜炮还低。若能造上千门,摆在边镇.” 崇祯笑了:“朕不要蹲城头的铁疙瘩,要能跟着大军跑的火炮。二百门够用了!” 这数他有底——第一次鸦片战争中,英夷打大清,陆军统共就三十多门炮,照样打得满清割地赔款。法兰西皇帝拿破仑打滑铁卢战役,也不过二百多门大炮,对面的威灵顿公爵才一百多门炮,照样打得轰轰烈烈。就滑铁卢战役的强度给建奴上一上,他们保管得完蛋! 所以这大炮要有用,关键在能机动!眼下欧罗巴的野战炮,可是战场决胜的利器。 不能机动的大炮,就只能守个城、把个关,上了野战前线就是个死物,对手很容易绕开去。可要换成了能够快速机动的大炮,那可就不一样了。如果能集中上几十门大炮怼着建奴战阵的一处猛轰,建奴就是铁打的也得崩,等他们顶不住了就让骑兵一个猛突.只要大炮、骑兵、鸟枪、长枪配合得好,建奴算不了什么。 “朕打算在京营设炮厂,”崇祯接着说,“请西洋炮匠当师傅,给朕的新京营铸这二百门炮。再办个炮兵学堂,请洋炮手来教。” 他看着徐光启:“这事得懂行的人办。先生有人选?” “臣推荐孙元化!”徐光启脱口而出,“通西学,知兵事,精火器。” “孙元化到京了?” “到了。” “好!”崇祯笑道,“你先透个风,让他拟个建厂条陈。朕回头召见他。” 徐光启躬身领命,却听皇帝话锋陡转:“澳门那帮葡萄牙人,如今谁当家?朕听说有个‘兵头’?” “回陛下,澳门葡人自治,首领称‘兵头’或‘总督’,现是施维纳掌事。名义上仍奉大明为主,岁缴地租五百两。” “召他进京见朕。” 徐光启一惊:“陛下,此举恐招非议!当年礼科给事中卢兆龙极力反对,说‘华夷有辨,国法常存’.” “屁话!”崇祯一摆手,“葡人租澳门住着,认朕当宗主,就是大明的洋土司!朕见个土司,还要论华夷?”他起身踱到窗前:“待科举过后,朕会让黄阁老搞个廷议,议一下召澳门兵头施维纳带火器工匠入京的事情。” 他猛地转身:“朕要当面问他——他这个澳门的洋土司要如何助大明铸炮练兵?要如何协防海疆?至于代价.”冷笑浮上嘴角,“大明不缺这点银子!”他顿了顿,又道:“徐卿本就是礼部侍郎,现在礼部左侍郎空着,你正好官复原职,替朕在廷议上说话!” 根据大明朝廷的人事任免惯例,高级官员复职是不需要走廷推这个流程的,中旨即可。当然,前提是要复的那个职正好空缺。 “臣领旨!”徐光启深深作揖,白胡子都在抖。 崇祯忽又补了一句句:“对了,《几何原本》前六卷译得好。剩下七卷,抓紧译完。” 徐光启一愣:“臣遵旨。” 待他退出挹海堂,冷风一吹才猛醒——皇上怎么知道《几何原本》还有七卷未译? 正想着,就见独眼武将王通随着徐应元匆匆入殿。两人擦肩时略一颔首,徐光启自顾出宫,满脑子都是澳门葡人、野战大炮和《几何原本》。 王通迈入挹海堂,纳头便拜:“臣宣府参将王通,叩见陛下!臣有边防要务禀报,另有祖传《宣镇边防图考》献上!” 说罢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 崇祯示意王承恩接过图册,翻开略观,见其中不仅图文并茂,更细注各处水源、草场、可设伏之地,甚至蒙古各部习性、战力评估等。字迹虽粗糙,却显是心血之作。 “好!”崇祯合上图册,目露嘉许,“此物于朕,胜似十万雄兵。王通,你有此忠心,朕心甚慰。” 王通叩首道:“臣前罪深重,蒙陛下不杀,反予重用。纵肝脑涂地,难报圣恩于万一!” 崇祯抬手虚扶:“起来说话。赐座。” 王承恩忙搬来个绣墩。王通谢了恩,半边屁股挨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崇祯打量着眼前这独目将领,心下感慨。前世里向闯贼献了宣府镇的王通,如今倒成了大明忠良。连魏忠贤都成了抗虏良将看来朕这一世,总算领导有方了。 “口外情形如何?”崇祯收回思绪,“可联络上虎墩兔了?” 王通独眼中精光一闪:“回陛下,臣遣家将王勇带精骑五人,深入漠南半月,终在灞河畔寻得虎墩兔大营。” 他略顿了下,见皇上听得专注,便续道:“那插汉部如今是艰难。他们仓惶而来,又在宣府镇遭了败绩,远遁荒原,牛羊饿毙甚众。部众离心,每日皆有牧民南逃投明。臣的家将见到了虎墩兔的叔父粆台吉,得知其部存粮仅够维持两月。” 崇祯指尖轻叩桌面:“虎墩兔本人如何?” “仍以蒙古大汗自居,终日饮酒消愁。”王通嘴角微撇,“不过其麾下三千插汉本部的精骑尚在,弓马依旧娴熟。” 崇祯心下明了。这“绿帽汗”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算算时日,离己巳之变已不远打得差不多了,该“收狗”了。 “王通,”崇祯对王通道,“朕欲将俘获的苏泰福晋并其部众送还虎墩兔,你看如何?” 王通独眼圆睁:“陛下,这.” 崇祯摆手打断:“自然不是白还。你方才说,那粆台吉颇通情理?” 王通忙道:“粆台吉暗中表示,若大明肯接济粮草,他愿劝虎墩兔称臣纳贡。” “称臣就不必了,朕知道虎墩兔汗不肯的。”崇祯轻笑,“朕要虎墩兔拿战马来换。三千匹上好战马,换他福晋和两千部众。” 王通倒一口凉气:“三千匹?只怕虎墩兔不肯” “他会肯的。“崇祯目光深远,“你让粆台吉带句话:朕能给他粮食,也能借兵给顺义王。插汉部不是唯一能和大明做买卖的蒙古部落。” 王通恍然大悟:这是二犬竞食之计啊! 崇祯这时话锋一转:“魏公公说,这次收复独石口之战,你和王世钦共领首功!” 王通独眼微红:“陛下,臣惭愧,臣是戴罪立功” “朕知道你是被朱纯臣欺骗,你并非他的死党。至于和北虏互通有无.九边将门谁不是如此?”崇祯拍拍他肩膀,“你好好办这趟差。若真能换回三千战马,朕许你重组二百家丁骑兵,一应粮饷就由你家所占的宣府军屯供给那些土地,朕不收回,给你家养兵吧。” 王通浑身一震。将门自家豢养的家丁骑兵,乃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自他获罪后,旧部不是散了,就是随他和王世钦在独石口战死,还剩下十余人,个个都是先登之功,都被魏忠贤拉入了御前亲军,成了天子家丁。 而一个没有家丁的边将,是很难站稳的. 如今皇上竟许他重建家丁,还是用所占的军屯支饷! “臣臣.”王通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 崇祯笑道:“莫作儿女态。朕再赐你白银三千两安家,另赐错金玉带一副。且去办事,朕等你的好消息。” 王通重重一叩首,起身时独目中已尽是决然之色。他大步而出,背影挺直如矛,看着就干劲十足。 崇祯目送他远去,心下暗忖:前世这王通献了宣府,今生朕倒要看他为朕守住宣府。 待王通龙行虎步出殿,崇祯望着他背影暗忖:前世献宣府的叛将,今生倒被逼成了忠臣.看来“献忠”这事,是能逼出来的! (本章完) 第91章 京营兵,下岗啦(第十一更) 第91章 京营兵,下岗啦(第十一更) 崇祯元年二月初七,清华园挹海堂。 屋里地龙烧得暖,首辅黄立极的脑门上却见了汗。他正带着几位阁老,还有总督京营戎政的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兵部侍郎兼协理京营戎政的李邦华,苦口婆心地劝皇上回宫。 “陛下,”黄立极躬着身子,声音透着小心,“宣大边墙外,插汉部远遁,喀喇沁和建奴在宽河、大宁也算安分。孙祖寿报,两河口筑城的首批饷银已到,不日即可动工。眼下…边事暂稳,陛下驻跸城外已近两月,御驾亲征之目的已达。再者,科举大比在即,万千举子汇聚京师,陛下若一直居于园中,于殿试仪典,恐有不便……”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道理,中心思想就一个:皇上,您该回紫禁城了。 御座上的崇祯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黄梨的扶手,没言声。 黄立极说完,偷眼觑了觑皇帝的脸色,心里打着鼓。这位万岁爷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忽然,崇祯停了敲击,目光越过几位阁老,落在了张之极和李邦华身上。 “张卿,李卿。” 张之极一个激灵,赶紧出列躬身:“臣在!” 李邦华也紧随其后:“臣在。” “京营整顿的如何了?”崇祯的声音不高,却让张之极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气。 张之极硬着头皮回道:“回陛下,京营员额已初步清点完毕,实有…实有堪战兵丁四万余人。”他报出这个数,自己心里都虚。这四万,还是把能拉来凑数的全算上了。 李邦华在一旁补充道:“陛下,眼下正加紧操练,汰弱留强,以期早日成军。” 崇祯像是没听见李邦华的后半句,只抓住前半句追问:“加紧操练?那想必…此刻都在营中操演?” 张之极额上的汗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在的…”他声音发干,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好!”崇祯猛地站起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朕要亲眼瞧瞧朕的精兵!摆驾五军营大营!”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传旨,令三千营、神机营所有兵马,还有京师各处城门守军,即刻开赴五军营大校场集结!朕,要阅兵!” 张之极一听,脑袋里“嗡”的一声,心道完了! 他这总督京营戎政,费了老牛鼻子劲,提前几天打招呼、许好处,才能勉强凑出四万人的数。要让这帮大爷天天待在城南大营里操练?纯属做梦! 京营兵丁,十有八九另有营生。当兵吃饷是副业,扛包、跑堂、做小买卖才是主业。只有各将官麾下那几千家丁、亲兵,才是充门面的。 现在皇上要立刻点验四万人,就是把刀架他脖子上,他也变不出来啊! 张之极正急得火烧火燎,一旁的李邦华却突然开口:“陛下,此刻便召全体京营兵丁聚于五军营,恐有不便。” 张之极闻言,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赶紧附和:“是啊陛下,仓促之间,恐难齐整……” 他心下还感激李邦华替他解围,却不料李邦华话锋一转,道:“京师内九外七共一十六座城门,眼下皆由五军营兵丁值守。若悉数调往南城,城门防务空虚,万一有事,恐酿大祸。” 张之极听得一哆嗦,猛地抬头看向李邦华。 这李邦华哪里是在解围?他这是在“献忠”!他要当李献忠!这话分明是把京营的底裤给掀了! 果然,崇祯立刻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李卿所虑极是。这好办!” 他目光一扫:“李邦华,徐启年,此事交由你二人去办。调御前禁军,即刻接管京师所有城门防务!原五军营守门兵丁,速往五军营大校场集结!” “臣领旨!”李邦华和一旁的提督御前禁军太监立刻躬身应命。 张之极眼前一黑,心里彻底凉透。 北京城十六门的防务,就这么轻飘飘地交出去了!从此,京营连最后一点实权——看城门——也没了。 万岁爷这是要对京营动真格的了! 晌午头,日头挂在天上,却没什么热气。 北京城南的五军营大校场,一片破败景象。辕门的旗子褪了色,歪歪斜斜地挂着。校场边上的营房多有破损,场子地面坑洼不平。 此刻,这破败的校场更是乱得像一锅滚开的粥。 张之极提前快马赶回来,嗓子都快喊劈了。他麾下的家将、家丁们四处奔跑,连踢带打,拼命地想将那些稀稀拉拉赶来的兵丁聚拢起来。 “快!快列队!” “你!把号服穿上!像什么样子!” “那边的!别磨蹭!皇上快到了!” 可任他怎么吆喝,校场上聚集起来的人马依旧稀稀拉拉。莫说四万,连一万都凑不齐。 而且这不到一万人,看着比叫子强不了多少。只有半数人勉强穿着破旧的鸳鸯战袄或号服,另外一半人简直是京城百业图. 有穿着伙计短打的,有系着油腻围裙像是厨子的,有长衫打扮像账房先生的,有粗布衣衫像是扛大包的,甚至还有几个油头粉面、拎着鸟笼子,活脱脱街面混混的德性。 这些人刚从北京外城的各个角落被紧急召来,一个个都是满脸不情愿,互相打听出了什么事,场上嘈杂得像个集市。 张之极急得跳脚,正指挥家丁赶紧给那些没穿号服的发衣服,试图让他们看起来像点样子。 就在这时,辕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军容整肃的兵马,簇拥着一杆明黄色龙旗,已然到了辕门口! 为首的骑士高举一块牙牌,声音洪亮:“御驾至!迎!” 张之极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万岁爷…已经到了! 崇祯皇帝在两千御前亲军和两千净军精锐的严密护卫下,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缓缓进入了五军营大校场。 他面无表情,目光扫过眼前这片混乱不堪、如同灾民逃荒现场般的景象。 校场上那稀稀拉拉的“兵丁”,那五八门的穿着,那惊慌失措、连队列都站不整齐的窝囊样,全都落在他眼里。 护驾的御前亲军们个个面色冷峻,手按刀柄,眼神里满是鄙夷。对比之下,这京营简直是一群乌合之众。 崇祯勒住马,静静地看了半晌。 整个校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破旗的猎猎声,以及一些兵丁因为紧张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张之极连滚带爬地跑到御驾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臣…臣…万死…” 崇祯的目光从张之极身上移开,扫向校场上那些惶恐不安的兵丁,一点没有要发怒的意思。 他早就知道京营是什么德行了,上回当崇祯的时候,他不就是被这帮账面兵坑得“上了树”吗? 所以再回炉当崇祯后,他就拿定了主意要让这伙京营大爷知道什么叫“下岗”了! 一年一百六七十万两银子,六七十万石粮食,养个五万“家丁”都足够了。 若是有五万“家丁”,他怎么都不至于“上树”! 想到这里,崇祯语气温和低声:“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许多人各有营生,吃这份饷,不过是朝廷给的一份贴补。” 这话一出,底下许多兵丁都愣住了,偷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 崇祯继续道:“往日如何,朕可以不究。但如今,东有建奴虎视,北有插汉窥边,当兵吃粮,就是要保家卫国,是要真刀真枪上阵搏命的!朕看你们也不像能搏命的样子啊!”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朕给你们两条路。” “想留下的,站到左边去!从今往后,专心当兵,粮饷朕给足,但也要给朕往死里练!练好了,将来要真有战事,就得有为国捐躯的准备!” “不想干的,或是自认吃不了这苦、担不起这命的,朕不怪罪!站到右边去!每人发五两白银的遣散安家费,今日当场发放!领了银子,就回去安心做你们的营生,朝廷自此与你们两清!” n+1是没有的,这帮京营账面兵能拎出来的起码有四万,要发n+1,上百万都挡不住一人五两都得出去二十多万。 当然了,崇祯也不怕下面的人不肯下岗——不下岗,那就上战场! “是去是留,自个儿选!现在就开始!” 说完,崇祯便不再言语,端坐马上,静观其变。 校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兵丁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疑和权衡。 五两现银!也不算太少,足够小户人家几个月的嚼谷! 几乎没什么犹豫,绝大多数人开始踉踉跄跄、却又争先恐后地往右边涌动。厨子、伙计、账房、力巴、混混…他们本就不是来当兵的,此刻有机会拿钱走人,几乎无人愿意留下。 只有零星一些原本就是军官家丁、或实在无其他出路的人,迟疑地、稀稀拉拉地站到了左边,人数看上去还不足三千。 张之极跪在地上,偷眼看着这泾渭分明、几乎一边倒的场面,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莫名松了口气。 京营这口黑锅,终于不用他再背下去了. (本章完) 第92章 崇祯回到了忠于他的北京城(第十二更 第92章 崇祯回到了忠于他的北京城(第十二更) 二月初八,北京城,安定门。 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御驾,正缓缓驶入这座象征着“安定”的城门。这还是“御驾亲征”后的奏凯还朝,从北京城内的紫禁城出发,“远征”到清华园。虽然征的不远,打的却是一场关乎权力根基的硬仗。如今,得胜归来了。 和上次带着“咸人头”(指朵颜部战士和部民的首级)回来时不同。那时,京师上下对这个年轻皇帝打赢了外战,心里多少还存着点疑虑。这次,没人再怀疑了。 因为崇祯不仅在外战上再次击退了虎墩兔汗,更在朝廷的内斗中,爽利地赢了一把大的! 上回打完朵颜部后没多久,“阉党”就彻底沦为了他崇祯的走狗。而这回,那帮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们,也是狗了!而且还是被崇祯用刀子割得血淋淋后,还扯着嗓子大喊“皇帝,忠!诚!”的“抄家狗”! 最要紧的,是被这些“狗勋贵”把持了二百多年的京营,这回也被崇祯连皮带骨,吃干抹尽了! 这可是个天大的胜利! 这意味着整个北京城,里里外外,内九门外七十六门,如今都在御前亲军的刀把子底下攥着!崇祯睡觉都能踏实几分。 还意味着,崇祯手头一下子多出来一百几十万两能随时动用的“活钱”,外加六七十万石现成的军粮!有了这笔钱粮,御前亲军就能变成新京营,他手中嫡系武装一下子就能翻几倍,等有了几万精兵,不仅能挡住叩边的黄台吉,连找江南那帮阔佬要钱要粮时,腰杆子也能硬不少。 赢麻了!崇祯坐在宽大的马车里,心里就这三个字。 马车辚辚,驶过安定门高大的门洞。负责守卫城门的兵士,早已不是昔日京营那些歪瓜裂枣。清一色御前亲军,穿着厚实的蓝布甲,手持擦得锃亮的长矛,腰挎佩刀,一个个挺胸凸肚,眼神锐利,看着就精壮彪悍。 从安定门到紫禁城,长长的御道两旁,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担任警戒护卫的,全是御前亲军的健儿!那股子肃杀精悍之气,扑面而来。 至于京营?除了几千被挑出来还算精壮的留下,其他人,昨儿个大多已经领了五两银子的遣散费,跟大明朝两清了。剩下些还没拿钱的,这几天也该“买断”走人了。 “皇上驾到.!官民一体跪迎.!!” 一个御前军的大嗓门发出的呼喊,穿透清冷的空气,在长街上回荡。 “陛下神武,天威赫赫!” 道路两旁,黑压压跪倒的京师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音汇聚在一起,比上次崇祯带着“咸人头”回来时,听着可响多了! 崇祯微微侧身,透过马车车窗的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路边跪着的人群里,有一大群书生打扮的人格外显眼。他们穿着青衿,头戴方巾,正是从各地汇聚京师、准备参加春闱大比的举子们。此刻,他们也跟着人群,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高喊“陛下神武”,脸上满是“忠!诚!”二字! 崇祯心道:好啊,这回的科举考试,就是你们“献忠”的时候! 马车稳稳前行,终于抵达了紫禁城的正门——午门。 午门广场前,早已是乌泱泱跪倒一片。留守京师的文武百官,勋贵宗亲,按着品级排班肃立,恭迎圣驾。 崇祯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 魏忠贤的侄子魏良卿,正和薛贞、李从心等一干“前阉党”骨干跪在一起。因为魏忠贤在宣府之战中立下大功,这些日子,这帮“前阉党”成员走路都带风,脸上总挂着笑,仿佛又抖起来了。 此刻,魏良卿也在跟着人群高呼“天威赫赫”,脸上也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眼底深处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纸,终究包不住火! 成国公朱纯臣已经被抓了!很快就会押到京师!而他魏良卿和朱纯臣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密谋……还有,北京城里那家的“范家老号”商行,上个月就被锦衣卫查封了!掌柜、伙计,一个没跑,全抓了去,到现在音信全无! 他和晋商范永斗之间的勾连,还有上次朵颜部入寇宣府的真相……魏良卿只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强撑着笑脸,心里却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另一边,勋贵们的队列更是“精彩”。 “张献忠”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徐献忠”定国公徐希皋,“朱献忠”抚宁侯朱国弼……这群往日里鼻孔朝天的勋贵,毫无疑问是这场“虎墩兔入寇之战”中最大的输家! 输得底裤都没了!输得只能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陛下神武,天威赫赫!”来表忠心了! “忠!诚!”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们喉咙里吼出来的。 不忠诚不行了!他们现在输光了所有的筹码,家产被割了大半,京营的权柄被连根拔起。除了“忠诚”这块牌子还能值俩钱,还能在皇帝面前博点好感,他们真的什么都没了。再不赶紧抱紧皇帝的大腿,下场只怕是朱纯臣第二、朱纯臣第三那个朱纯臣到底犯了什么“大罪”,这些勋贵心里是门清的 马车上的崇祯,自然也注意到了勋贵们这格外“卖力”的“欢呼献忠”。他嘴角那丝弧度更深了些。 忠?当然要忠。但你们的“忠”,得用行动来证明,不是光靠喉咙喊就行的!代王府就是留给他们去抄的.除了抄,他们还得顺便把大同的宗室多“流放”一些去江南,去给江南的有钱佬添点堵!同时也为将来收割江南豪绅做准备——割江南的韭菜可不能只靠阉党一把刀,那些韭菜都是硬韭菜,必须得阉党、勋贵、宗室、边军一起上,大家一起献忠诚。 崇祯的目光,缓缓移向另一侧。那是清流文官的群体。为首的是礼部尚书来宗道,礼部右侍郎钱谦益…… 在这群青袍、绯袍的文官当中,崇祯一眼就瞅见了一个非常眼熟的胖子——杨嗣昌杨肥翁! 嗬,还是那么胖!圆滚滚的身材在一群清瘦文官里格外扎眼。 崇祯心里嘀咕:肥翁啊肥翁,朕这次可是进步了,把勋贵阉党都收拾了一遍。接下来,你也得给朕进步啊!拿出真本事来! 接着,崇祯的目光又落在了杨嗣昌身边跪着的另一人身上。那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孙传庭。 崇祯的眼神微微一凝,心中默念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传庭死而明亡矣……” 他轻轻吸了口气。这次,朕绝不会让你再死在战场上了!不过陕西那个烂摊子,还得你去收拾。新京营空出来三四万兵额,正好!回头就让你去陕西,给朕拉壮丁……尤其是那个李自成!让他当“李献忠”!还有那个一点都不忠的张献忠,都拉进来。让他们听你指挥去打别人!这样,你孙传庭不就安全了? 崇祯收回目光,靠在舒适的马车靠背上。午门巍峨的轮廓在眼前放大。 他回来了,回到了忠于他的北京城! 马车缓缓驶入了午门的门洞。 紫禁城,朕又回来了。 (本章完) 第93章 牛金星,你真他妈是个天才啊!(第十 第93章 牛金星,你真他妈是个天才啊!(第十三更) 二月初十的正阳门外大街,年味儿还没散尽,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崇祯一身青布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扮作个寻常进京赶考的举子模样,混在人堆里走着。他身后跟着三人:家仆打扮的徐启年(提督御前亲军太监),以及同样换了便装、精悍内敛的周遇吉和黄得功,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带着一个老仆和两个保镖。 “少爷,”徐启年凑近半步,低声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崇祯听见,“前面那家‘正心堂’茶楼,每逢大比之年,最是热闹。各地进京的举子们,常聚在那儿高谈阔论,纵论天下,点评朝政得失。是个听新鲜话儿的好去处。” 崇祯化名朱思明,闻言嘴角微翘,露出点少年人该有的好奇:“哦?那倒要去瞧瞧。走!” 一行人挤进正心堂。茶楼里果然喧闹,几乎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茶香、汗味和年轻士子们特有的亢奋气息。靠窗一张大桌旁,几个穿着各色儒衫的举子正唾沫横飞地争论着什么,声音颇大。崇祯扫了一眼,见墙角还剩一张空桌,便领着三人过去。他自己在唯一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徐启年、周遇吉、黄得功三人则垂手立在他身后,目不斜视,气度沉凝。 “伙计,一壶龙井,一盘果子。”崇祯学着举子的口吻吩咐。 茶和果子刚上桌,崇祯正准备竖起耳朵听听那些高谈阔论,一个身影就凑了过来。来人二十多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蓝布直裰,皮肤黝黑,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土气,一看就是外地赶来的举子。他有些局促地拱了拱手,眼睛瞟着崇祯这张桌子另外三张空椅子:“这位兄台请了,敢问……这三张椅子可有人坐?” 崇祯抬眼打量他,见他眼神还算坦荡,便笑着摆摆手:“无人,兄台请便。” “多谢多谢!”那人松了口气,连忙在崇祯对面坐下,又拱手道,“在下河南府卢氏县人,天启七年举人,姓牛,名金星,表字聚明。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崇祯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河南卢氏……牛金星?! 这不就是后世李自成帐下那位赫赫有名的“牛阁老”吗?!他居然进京赶考来了?! 崇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瞬间翻江倒海。不行!此人绝不能放跑了!管他将来是阁老还是反贼,现在落朕手里,就得给朕当牛献忠! 他按下翻腾的心绪,也拱了拱手,学着对方的语气:“原来是牛兄,久仰。小弟荆州江陵朱思明,表字省吾。” “哎呀,朱贤弟!”牛金星一听崇祯年纪轻轻(崇祯如今十七八岁)已是举人,不由得露出几分羡慕和赞许,“如此年轻便中举,前途不可限量啊!贤弟也是来听前辈讲学的吧?” “讲学?”崇祯故作茫然,“讲什么学?” 牛金星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心想这富家少爷果然不谙世事,解释道:“这几日,常有前辈官员来这正心堂,给咱们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讲解天下大势,据说对写策论大有裨益。贤弟来得巧,今日就有!” 正说着,茶楼中央有人高呼一声:“有请鹿少卿!鹿少卿可是万历四十一年金榜题名的前辈,今日拨冗前来指点我等后进,实乃我等之幸!”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靠里一张茶桌旁,站起一位五十岁上下、相貌堂堂、留着部浓密络腮胡子的男子,一身儒雅的书生打扮,正是崇祯新近提拔的太仆寺少卿鹿善继。 鹿善继朝四周团团一揖,声音洪亮:“诸位同年客气了。再有几日,便是春闱大比,按照本朝体制,三场考试:一场考四书五经,做八股文;一场考‘论’、‘判’和‘诏、表、诰’选一,做官样文章;一场考策论。前两场,诸位都是十年寒窗苦练出来的真功夫,老夫就不班门弄斧了。今日,就与诸位说说这第三场——策论!” 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众举子都竖起耳朵。 鹿善继捋了捋胡须,继续道:“当今天子,少年英才,登基以来,励精图治,颇有振作乾坤之意!老夫观之,此次大比,天子必定格外关注天下时务!故此,这策论的分量,只怕比往年要重得多!所论之事,也必与当今天下最紧要的困局息息相关!”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鹿少卿高见!”“多谢鹿公指点!” 鹿善继笑着朝众人拱拱手,然后神色一肃:“诸位虽非死读书的呆子,但老夫既与诸位有缘,便斗胆说叨说叨这‘困局’何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了下来:“其一,九边十三镇,五十九万大军!人吃马嚼,嗷嗷待哺!朝廷太仓银年年入不敷出,亏空如海!其二,十三镇军屯,十之七八已被侵占瓜分,名存实亡!其三,陕西、山西二省,负担如山!每年除了要上缴太仓定额和辽饷之外,还要承担八个边镇的民运粮草!更要命的是……” 鹿善继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道:“还要承担八家藩王!数十家郡王!以及不计其数的宗室子弟的禄米!” 他声音带着一种沉痛:“这几年,山西、陕西天灾不断,赤地千里,民难聊生!朝廷收不上粮,藩王宗室的禄米却要支出不少!九边十三镇还有几十万边军嗷嗷待哺,诸位想想,这是什么局面?这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老夫以为,此次策论,诸位当围绕此等困局,思索破局之策!天子重实务,重担当!谁能切中肯綮,谁便能脱颖而出!” 鹿善继讲完,茶楼里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声。举子们或兴奋,或凝重,或皱眉苦思,显然都被这“困局”震撼到了。 崇祯坐在角落,微微颔首。鹿善继这番“漏题”,自然是得了孙承宗的授意。这当然也是崇祯的“希旨”,他就是要通过这次大比,筛选出一批敢于对“宗禄”下刀子、敢于“献忠”的芝麻官,然后塞给钱谦益,去陕西当改革的急先锋! 至于文章本身写得团锦簇还是朴实无华,不重要!他要的是立场!是忠诚!是敢为天下先的胆气! 想到这里,崇祯故意皱起眉头,一脸忧愁地看向对面的牛金星:“牛兄啊……这策论……可如何下笔是好?一边是十三镇五十九万边军,一边是陕晋千万黎庶和那么多宗室子弟……唉,难!难啊!” 牛金星瞄了崇祯几眼,见他眉宇间带着富贵气,言语间透着不谙世事,心中暗忖:这富家少爷,怕是只会做锦绣文章,哪里懂得民间疾苦?让他当官,也是个糊涂官。 崇祯见他没接话,又故意问道:“牛兄是河南府的,你们河南有周王、福王等七家藩王,负担一定也很重吧?” 牛金星苦笑一声,带着点河南口音:“百姓的负担自是重的,可这……跟咱们马上要做的文章,又有啥关系?” 崇祯一脸“天真”地追问:“小弟进京赶考,途经河南州县,所见一片萧瑟,民有菜色,路有饿殍!若朝廷再不施德政,只怕民变在即啊!” 牛金星摇摇头,压低声音:“民变?现在的朝廷……还顾得上这个?” “顾不上了?”崇祯“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说?”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给牛金星斟满茶,语气诚恳,“牛兄见识广博,小弟初来乍到,正想请教。待会儿……醉仙楼,小弟做东,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牛金星见崇祯态度谦恭,又主动请客,加上肚子里确实有些想法不吐不快,便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道:“行!不过……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崇祯立刻会意,站起身笑道:“明白!醉仙居,咱们这就走!” 醉仙居,听涛阁雅间。几样精致的菜肴上桌,一壶温好的雕酒也烫上了。周遇吉和黄得功守在门外,徐启年则侍立在崇祯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几杯酒下肚,牛金星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抹了抹嘴,对崇祯道:“朱贤弟,你方才问策论如何写?愚兄送你四个字——‘养兵为上’!当今天下,朝廷最怕的是什么?是九边那帮拿刀子的穷鬼饿急了!” 崇祯连连点头,给他又满上一杯:“牛兄高见!请细说!” 牛金星一口闷了,脸上泛起红晕,声音也大了点:“种地的穷鬼反了,顶多拿着锄头、粪叉!可九边那帮拿刀子的穷鬼反了……那是啥?那是边军!大半还是世世代代的军户!他们要是揭竿而起,那就是北魏六镇之乱的祸事!比流民可怕十倍、百倍!” 崇祯心中暗赞,面上却忧心忡忡:“那……朝廷该怎么办?再加征赋税?” “加征?”牛金星嗤笑一声,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穷鬼身上哪还有油水可榨?至少中州、陕西、山西的穷鬼,油水早就榨干了!朝廷想从他们骨头缝里再榨出油来养边军?那是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他凑近崇祯,眼神锐利,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朝廷的出路,只有一条!” “哪一条?”崇祯身体微微前倾。 牛金星用手指重重在桌上那个酒水圈里划了两道:“割勋贵!割宗室!” 崇祯故作惊愕:“勋贵、宗室?那可是国朝根本啊!” “根本?”牛金星嗤笑更甚,带着几分酒意,“他们能用刀把子保皇上的江山吗?不能!这大明真正的根本是什么?是九边十三镇那几十万军户!是大明开国二百六十多年,一代代在边关流血流汗的军汉!太祖高皇帝当年,就是靠着这帮人的祖宗打下的江山!” 他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徐启年眼皮一跳):“大明,是和军户共天下的!朝廷只要能养好这几十万九边军户,让他们有饭吃,有饷拿,肯为朝廷卖命,这大明的天下就能稳如泰山!否则……” 牛金星嘿嘿冷笑两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崇祯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土举人”,心中翻腾的念头只有一个:牛金星,牛状元,这一科的状元就是你了! (本章完) 第94章 钱谦益:我们要献忠,但又不全忠(第 第94章 钱谦益:我们要献忠,但又不全忠(第十四更) 北京城,东江米巷西头。一座三进四合院,灯火通明。这是钱谦益在京里赁下的宅子。院子不大,胜在清净,离皇城和礼部衙门都近。 二进院正房书房,暖炉烧得挺旺。钱谦益穿着家常道袍,坐在上首的檀木圈椅上,手里端着个青盖碗,慢慢撇着浮沫。下首坐着三个年轻举子,都是他看重的东林后辈,这次进京赶考,特意叫来。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很亮,是浙江余姚的黄宗羲,字太冲。另两个,无锡顾杲,字子方;桐城陈子龙,字卧子。三人年纪差不多,都是天启年中的举人,而且还是东林后继,这次春闱憋着劲要考中。 “牧老,”顾杲性子急,先开了口,“您这么晚叫我们来,肯定有要紧事?” 钱谦益放下茶碗,扫了三人一眼,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矜持和急迫:“嗯。叫你们来,是有桩事,关乎你们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陛下……已经下决心,要动山西、陕西、河南那十几家藩王了。” 这话一出,书房里立刻静了。顾杲和陈子龙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吃惊。动藩王?这可是天大的事! “牧老,”陈子龙谨慎地问,“陛下打算……怎么动?” 钱谦益捋了捋胡子,慢慢道:“陛下的意思,是‘割藩府宗禄,养陕晋军镇’!具体说,就是把那些藩王、郡王、镇国将军以上的宗室,迁到京师或者南方富庶省份安置。至于将军、中尉以下的底层宗室,放开限制,准他们种地、做工、经商、读书考科举,朝廷停发禄米,让他们自己找饭吃。当然,万岁爷也不会一步到位,得分步来。”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审视:“这次春闱大比,策论题目定了,就是《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加重:“你们要想高中,想在陛下面前露脸,这策论文章,就得敢写!敢在这宗禄上动刀子!要写得透,写得有胆气!陛下要的,是能替他分忧解难的干才,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 书房里又静了。顾杲和陈子龙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掂量其中的风险。直接向宗室开刀?这文章写出来,就是得罪天下姓朱的,要背千古骂名的! 钱谦益看着他们犹豫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快,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敢写这样的文章?” “学生不是不敢。”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黄宗羲。 钱谦益目光转向他:“哦?太冲有什么想法?” 黄宗羲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深思:“牧老,学生斗胆,不是不敢写这文章。只是……学生对这法子本身,有点疑虑。” “疑虑?”钱谦益挑了挑眉,“说说看。” 黄宗羲吸了口气,道:“学生这次进京,一路走来,经过中州、山东、北直隶好些地方。所见之处,北方凋敝,民生困苦,远不如江南富庶繁华。前些日子,蓟镇、宣府边军因为欠饷十三个月闹饷,差点出大乱子……可见,边军困顿、宗室拖累、辽东战事,加上陕晋连年旱灾蝗灾,早把北地拖垮了,元气大伤。” 他停了停,目光直视钱谦益:“朝廷想解这个困,唯一的法子,似乎就是‘移祸江东’!” “移祸江东?”钱谦益脸色变了变,这个黄宗羲.肚子里有货! “正是!”黄宗羲语气肯定,“陛下把藩王、郡王迁到京师或南方富庶省份安置,看着是减轻了北地负担。可是,这些宗室,尤其是亲王、郡王,陛下真能让他们在江南饿死冻死?绝不可能!他们的禄米、安置费用、修王府的销,最后从哪来?” 他自问自答,声音发冷:“这些开销,最后还不是要摊到江南的田赋、漕粮上?甚至可能巧立名目,加新税!这不是减负,是变着法子又把北方的负担,转嫁到江南百姓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更别说,那些被准许自谋生路的底层宗室,一旦放开限制,让他们离开封地,他们最可能往哪涌?肯定是更富庶、机会更多的江南!这些人突然没了禄米,又没谋生本事,一下子涌进江南,岂不是又一重负担?地方官府能不管?最后,还不是要江南的百姓来承担这额外的赈济和安置?”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顾杲和陈子龙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只想到写文章的风险,没想到黄宗羲看得这么深,直接点出了政策背后的大隐患。 钱谦益脸缓缓点头,长叹一声:“太冲啊太冲,你想的……很深,很对!”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对大明的一片忠心: “可北方已经烂透了!边军饿得嗷嗷叫,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山陕的民变眼看着就要燎原!这是朝廷生死存亡的关头!陛下这么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江南的钱粮,续天下的命!要是北方彻底垮了,边镇大乱,建虏破关,江南就算有金山银山,能保得住吗?!” 他几步走到黄宗羲面前,双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你们要体谅陛下的难处!这不是为江南一地打算,是为天下苍生打算!为大明江山打算!” 他的目光扫过顾杲和陈子龙,语气斩钉截铁: “这文章,不仅要写,还要写得透,写得有担当!要替陛下把这‘割宗禄’的道理,跟天下人讲清楚!讲明白!要写得石破天惊,写得让陛下拍桌子叫好!让天下人知道,我东林子弟,不是只会空谈的,是敢为天下先,能为君父分忧的忠臣良将!” 他松开手,语速飞快,透着急迫: “时间不等人!北方危在旦夕!陛下需要能臣,需要干吏!你们这次春闱,就是最好的进身之阶!写好这篇策论,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才能真正参与进去,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到那时候,你们担心的江南那点事,才有机会在朝堂上,在陛下面前,慢慢想法子,妥善解决!”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逼视着三人: “要是连一篇策论都不敢写,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谈什么日后匡扶社稷,解救百姓?!嗯?!” 顾杲和陈子龙被说得热血上头,脸上的犹豫一扫而光,只剩下跃跃欲试的劲头。黄宗羲沉默了一会儿,深深看了钱谦益一眼,缓缓点头:“牧老教诲,学生记下了。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钱谦益脸上露出欣慰,语气缓和下来,“明白就好!这道策论,你们回去,好好琢磨。要写得大胆,写得实在!陛下要的,是敢说敢干的忠贞之士!记住,这是你们报效君父,建功立业的第一步!” 他目光扫过三人,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但语气依旧郑重:“去吧。记住,今晚的话,出我口,入尔耳,别往外传。” “学生谨记!”三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准备退出。 钱谦益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还有一事……你们不是寻常举子,是东林后继,江南才俊。若只知一味唱高调表忠心,那还不够!陛下这道题,是出给咱们江南的一道难题!解不好,是要命的!” 三人脚步一顿,愕然看向他。 钱谦益目光幽幽:“陛下……还打算起用周应秋,南下福建,去和那个大海贼郑一官谈笔买卖。” “郑一官?”陈子龙皱眉,“那个盘踞东南外海的大寇?” “正是。”钱谦益嘴角扯起一丝冷笑,“谈什么买卖?卖官!把东南海防的权柄,明码标价,‘卖’给那个郑一官!” “什么?!”顾杲失声惊呼,陈子龙也倒吸一口凉气。黄宗羲眉头紧锁:“陛下……要卖多少才满意?” 钱谦益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二三百万两……总得要这个数吧?你们写策论时,心里先有个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一字一顿道: “咱们东林……必须身在局中!只有身在局中,才有破局的可能!或是搅了这局,或是继续和陛下讨价还价!若被挤出了局……” 钱谦益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这后面的话,谁要想不出来,就别考什么进士了,回家收租吧。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学生……明白了。” 顾杲和陈子龙也压下心头惊涛,跟着行礼:“学生明白。” “去吧。”钱谦益挥挥手,疲惫地坐回圈椅。 三人默默退出书房。走到院外冷风里,顾杲搓着手,眼神闪烁不定;陈子龙眉头紧锁,似在苦思;黄宗羲则仰头望着北京城昏沉的夜空,喃喃道: “好一招请君入瓮……身在局中……破局……” (本章完) 第95章 牛金星:俺懂流贼!黄宗曦:我懂代价 第95章 牛金星:俺懂流贼!黄宗曦:我懂代价(第十五更) 崇祯元年,二月二十五。 北京贡院,二门外。 牛金星拎着考篮,排在长队里往前挪。考篮里装着笔墨砚台,还有几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烙饼,这就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嚼谷。 前头搜检的军士手脚粗得很,把举子们的衣裳包袱翻得底朝天,连烙饼都要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夹带纸条。一个老举子动作慢了点,被军士推搡呵斥,脸都吓白了,差点摔个跟头。 牛金星冷眼看着,心里没啥波澜。这场面他见多了。只是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头两天的八股文章,他做得平平。破题不够巧,承转有点生硬,圣人的道理也没讲出啥新意。他自己都清楚,要是按往年规矩,光凭那两场墨卷,他牛聚明这回多半又得落榜。 科举取士,向来只看重八股。那是敲门砖,砖头不够硬,门就敲不开。 可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新皇年轻,登基以来做事不按常理,收拾阉党,压服勋贵,打退蒙古,连宗禄的事儿都敢碰。说不定……说不定这回真看重这第三场的实务策论呢? “下一个!”军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心思。 牛金星上前,坦然地张开胳膊。军士见他土头土脑,粗布直裰洗得发白,不像有油水的样子,草草摸了一遍就放他进去了。 穿过二门,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像鸽子笼。空气里一股子陈旧的墨臭和尿臊味。 他找到自己的号舍,矮身钻了进去。地方窄小,转个身都费劲。两块木板就是桌椅床铺。他放下考篮,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功名富贵,全看这一锤子买卖了。也可能是最后一锤子。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伸手拿过发下来的试题卷子,慢慢展开。 第一道策论题跳进眼里。 《辽左用兵逾十载,师老财匮,而建虏日炽。庙堂之上,或言凭坚城用大炮,以守为战;或言发精骑出塞,以战为守;或言抚西虏以制东夷。然士卒疲敝,府库空虚,终难竟其全功。兹询尔多士:揆度当前情势,何种方略可为持重安边之基?何种方略可为克复全辽之渐?其各抒所见,详陈以对。》 牛金星双眼紧盯着这题目,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一题,哪里是考举子?这分明是考阁老,考尚书,考满朝穿红挂紫的大官!这新皇,是真想从草根里挖能办事的人啊。 不过这一题,他牛金星还真会做……牛金星心道:虽然俺不懂啥平辽大略,可俺懂贼流贼! 他磨好墨,提起笔,舔饱了墨汁。 笔尖落下,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建奴?哼,看着占了辽东一块地,可那地方苦寒,打了十几年仗,人丁损失,田地早就荒废了!他们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养不起那么多兵! 说到底,他们跟俺老家那些流贼一个样,是强盗!是土匪! 建奴靠抢掠活命,压根不会种地搞生产!大明呢,就是个大庄子,物产丰饶。山贼再凶,只要庄子墙高壕深,护院的弓够硬,贼人打不破庄子,就抢不到足够的钱粮人口。日子一长,山里的贼寇坐吃山空,里头肯定要乱,要么散伙,要么就得去别处找食。 到那时,庄子自然就安稳了。 他笔下越写越快:“……故持重安边之基,在于固守。然此固守,非寸土必争之守,乃斗粟必争、粒米不失之守!建虏所求者,非土地城池,乃我大明之财货丁口!故当保民护粮为第一要务!” “坚壁清野,使敌无可掠!扼要冲之地,凭坚城,置重炮,练精卒,深沟高垒,使建虏铁骑驰突难逞,撞车云梯无所施其技。彼攻则顿兵挫锐,退则惧我蹑尾,欲战不能,欲掠无获,日削月朘,其势自敝……” “……待其师老兵疲,内衅将生,我则伺隙而动,遣精骑出塞,连西虏为援,断其粮道,焚其巢穴,此乃克复全辽之渐。然此皆后图,目下至要者,在使建虏如虎遇刺猬,虽利爪尖牙,亦无从下喙!” 他写得入了神,那双眼珠子都有光了,仿佛眼前不是考卷,而是辽东那片万里山河。他心里门儿清,这法子,对付流贼管用,对付建奴,多半也差不离! 贡院,另一处号舍。 黄宗羲蜷在窄小号舍里,盯着策论题《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笔杆攥得死紧。 父亲黄尊素冤死诏狱的旧伤还在疼。魏忠贤那阉狗!田尔耕、许显纯这些爪牙!本该千刀万剐的仇人,竟在宣府立了功,如今又得天子重用。 他进京本为父鸣冤,眼下这冤……还怎么鸣? 虽然本朝不禁犯官之子科举,但是犯官之子哪怕高中,也难有什么好前途.眼下东林魁首钱谦益还肯提携他一番,若他不能抓住这机遇来了一鸣惊人,往后只怕.可是,这道策论是真不好写啊! “《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 他盯着题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皇上明面上谈宗禄,实际上是在说改革!而改革.是要有人成为代价的! 让谁成为代价,就是这道策论要论的事情! 黄宗羲猛地想起钱谦益昨夜的话:“太冲!先入局,才有破局!挤不进牌桌,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入局,当“黄献忠”!要不然他自己就是代价! “黄献忠”终于下定了决心。 笔锋落下:“学生谨呈:三困根源在‘穷’!治穷三策:开源、移藩、解禁.” 黄宗羲的第一策为开源——东南富庶之地要为“崇祯新政”付出的代价! 黄宗曦写道:“东南富庶,海贸如潮。然市舶司久废,商税十不征一!”他落笔狠辣,“请开广州、泉州、宁波、松江、扬州五口,设市舶司榷税。瓷器、白、丝绸、茶叶、铁器,凡出海者皆课什一税!” 笔尖一顿,补上关键:“另遣御史清厘江浙闽粤商税,严查隐漏。若得廉吏掌关,岁入可增二百万两!” 他的第二策是祸水西引,或者叫代价西引——让四川成为代价! “秦晋宗藩,非迁不解。”他忽停笔,眼前闪过江南豪绅一张张惊怒的面孔——这一刀下去,要得罪多少人?五口通商,设市舶,十税一这些,看着很得罪人,但江南士绅有的是办法周旋通融。 可要是有几十个王爷带着护卫卫所到了江南,那就没法子通融了.怎么通融,都要让那些人吃饱啊! “然!”笔锋猛转,“可迁陕西贫军二三万户入川,助剿水西土司。事平后,即授田安置于水西荒地!” 按照黄宗羲的想法,崇祯新政最大的代价,还是让四川来担待吧! 就苦一苦四川人,骂名皇上担! 谁让四川平个土司叛乱那么费劲儿呢?他们自己平不了,调陕军去帮忙,那是天经地义啊! 他顿了顿,又道:“再择秦、晋、豫人丁繁庶之藩王(如韩王、瑞王),徙封川滇土司之地。许其携带护卫卫所,垦荒芜,以藩屏制蛮夷!” 这是祸水西引只要藩王、郡王和护卫卫所不来江南,转圜的余地就多了。 至于第三策,当然是解除藩禁——当然是让中下层宗室成为“代价”。 “将军以下宗室,准其四民自业!”他运笔如飞,“科举、务工、经商、务农皆听其便,朝廷逐步停发禄米可岁省八十万石!” 末了添一笔:“设南北宗学,择才俊习经济政务,优异者授边地佐贰官。” 其实停发禄米,还有设立宗学云云,都是喊喊口号,不过解除藩禁,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黄宗曦心道:若是以往,谁提出解除藩禁,一定会被朝臣喷死。但如今形势真是不同了.谁也不想那么多的王爷带着苦哈哈的陕甘军户上自己家乡来“要饭”吧? 三个代价安排得明明白白,黄宗曦放下毛笔,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 (本章完) 第96章 大明改革新政的春天,要来了!(第十 第96章 大明改革新政的春天,要来了!(第十六更) 文华殿后殿,熏香袅袅。 崇祯捧着黄梨保温杯,目光沉静地扫过殿内诸臣。首辅黄立极、次辅施凤来、群辅孙承宗(左都御史)、兵部尚书王在晋、礼部尚书来宗道、兵部侍郎李邦华、代理戎政张之极,分坐两侧绣墩。 “王卿,”崇祯看向风尘仆仆的王在晋,“大同之事如何?” 王在晋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躬身呈上:“回陛下,代王朱鼐钧、王府承奉正庞玉贵等,对所犯勾结朱纯臣走私京营军资、侵占军屯等罪供认不讳,然……”他抬头,目光锐利,“其坚称与虎墩兔汗绝无勾结!言称朱纯臣匿于府中,乃受成国公府胁迫,实不知其通虏情事!” 崇祯面无表情,指尖在保温杯盖上轻轻叩击:“哦?不知?”王在晋垂首:“臣……严审再三,其仍狡辩推诿。” 崇祯点点头道:“此事不急,稍后自会有人去收拾。” 他目光转向李邦华和张之极:“京营那边呢?” 李邦华起身,捧上一迭文书:“陛下,清华园内扣留之京营军官,共计七十八人,皆已呈递‘悔过议罪书’。愿缴议罪银合计一百零八万两,退还侵占屯田、庄田三十四万五千亩。” 他声音沉重:“另据其供述及兵部、五军都督府再三核查,老京营账面兵额十五万三千,实数……实数不足四万!其中老弱占役、空额虚冒者十之七八!真正堪战之精壮,经臣与张都督逐一筛选,汰弱留强后,五军营实存三千,三千营(骑兵)实存一千,神机营实存一千五百,拢共五千五百精实之兵。尚有二十一位坐营、司营官颇有勇武,可堪留用。其余人等,皆已发银遣散,共费银十六万两。” “哦。”崇祯并不怎么生气,他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五军营大下岗”就是他亲自督办的,张之极、李邦华最多算是协理,稍后的三千营、神机营的裁汰,才是他俩主持的。 不过张之极还是很自觉的起身,然后扑通跪倒,额头紧贴冰凉金砖,开始装“张献忠”:“臣……臣万死!督管不力,罪该万死!”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奏本,双手高举过顶,“臣……英国公府,并阳武侯薛濂、保定侯梁世勋等各家勋贵,深感罪孽深重!愿再献田庄五十三万亩,现银一百万两,另北京城内宅邸二十七处,商铺五十余处……赎罪补过!求陛下……开恩!” 献忠、交议罪银、赎罪田这个“张献忠”的态度果然是很忠啊! 崇祯淡淡道:“呈上来。” 王承恩快步接过。 崇祯未翻开,将其与代王府清单并置案头。挥手:“张卿,起来。赐座。” 张之极如蒙大赦,叩头谢恩,冷汗湿透后背官袍,半边屁股挨着绣墩坐下,再不敢抬头。 崇祯脸色稍霁,看向李邦华:“李卿,汰弱留强,裁撤冗员,只费银十六万两,便得五千五百精兵及二十一位可用之将,此事办得利落!朕心甚慰!” 李邦华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赖陛下威德,将士感念天恩,方能如此顺遂。” “好!”崇祯点头,随即目光扫向兵部尚书王在晋,“王卿,兵部即日拟一个重整京营的陈条上来!就以这五千五百精兵为骨干,再合朕那一万御前亲军,重新组织一支五万员额、真正能打的新京营!要精兵,要实饷,要新气象!此事,朕要亲自过问!” 王在晋连忙起身领命:“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京营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崇祯接着又道:“宣钱谦益。” 礼部右侍郎钱谦益躬身入殿,手捧两份卷轴。 “陛下,”钱谦益行礼,“戊辰科会试策论,臣已阅毕。此二卷,一为河南举子牛金星所作《辽左用兵逾十载,师老财匮,而建虏日炽……》,一为浙江举子黄宗羲所作《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文风雄健,切中时弊,特呈御览。” 崇祯颔首:“念。先念牛金星那篇。” “是。”钱谦益展开卷轴: “……故持重安边之基,在于固守。然此固守,非寸土必争之守,乃斗粟必争、粒米不失之守!建虏所求者,非土地城池,乃我大明之财货丁口!故当保民护粮为第一要务!” “坚壁清野,使敌无可掠!扼要冲之地,凭坚城,置重炮,练精卒,深沟高垒,使建虏铁骑驰突难逞,撞车云梯无所施其技。彼攻则顿兵挫锐,退则惧我蹑尾,欲战不能,欲掠无获,日削月朘,其势自敝……” “……待其师老兵疲,内衅将生,我则伺隙而动,遣精骑出塞,连西虏为援,断其粮道,焚其巢穴,此乃克复全辽之渐。然此皆后图,目下至要者,在使建虏如虎遇刺猬,虽利爪尖牙,亦无从下喙!” 钱谦益念毕,殿内寂静。崇祯目光扫向孙承宗、王在晋、李邦华:“三位卿家,久历边事,以为此策如何?” 孙承宗白眉毛微挑,沉吟道:“回陛下,此子虽未亲历战阵,然深谙‘疲敌’‘困敌’之理。其言‘保民护粮为第一要务’,更是老成谋国之言!建虏长于野战突袭,短于攻坚持久。我若真能扼守要冲,保境安民,使其掳掠无获,确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他顿了顿,“然此策根基在于‘深沟高垒’与‘练精卒’。目下宣大、蓟辽诸镇,经此番整顿,或可勉力为之。然欲推广全辽,非有数年经营,积储粮饷,汰弱留强不可。” 王在晋接口道:“孙总宪所言极是。臣观此策,其要在于‘使敌掠无可掠’。建虏如流寇,劫掠为生。我若能将辽西、辽南百姓内迁,粮秣尽收坚城,使其纵得空城亦无所获,确可令其师老兵疲。然……”他面露忧色,“辽西走廊乃京师屏障,若尽弃于外,恐……” 李邦华道:“王尚书所虑甚是。辽西不可轻弃。然牛生所言‘扼要冲之地’,臣深以为然。与其分兵处处设防,不如集重兵扼守宁远、锦州、旅顺三处咽喉!凭坚城,列重炮,屯精兵!建奴若攻,必顿兵挫锐;若绕行,则惧我断其归路!使其进退维谷!” 崇祯听着三人议论,眼中精光一闪,顺势开口:“三位卿家所见,正合朕意!辽西、辽南地广人稀,建奴纵得之,亦如鸡肋,食之无味!然宁远、锦州、旅顺三城,控扼咽喉,不可不守!与其耗费巨资维持辽西千里防线,不如集重兵守此三镇!” 他声音沉稳有力:“朕有意,设宁远、锦州、旅顺三藩!授祖大寿宁远总兵,赵率教锦州总兵,毛文龙旧部主理旅顺!每藩岁拨饷银七十六万两,许其自募精兵万余,专责守土!朝廷不加干预,唯求保境安民,使建奴掳掠无获!” 他环视众人,语速加快:“三藩岁耗二百二十八万两,看似巨款,然较之往岁辽饷虚耗,实为减负!省下之饷银,正可全力整饬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边墙!深沟高垒,练精兵,储粮秣!如此,建奴破不了蓟镇雄关,在辽西又抢不到粮,其势必衰!终成……抢无可抢之流寇! 诸卿以为如何?” 殿内死寂。诸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设藩镇?此乃国朝大忌!然辽东糜烂至此,皇上此策……似是死中求活之法?黄立极、施凤来垂目不语,来宗道眉头紧锁,张之极更是大气不敢喘。 崇祯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转向钱谦益:“再念黄宗羲那篇。” 钱谦益展开另一卷: “学生谨呈:三困根源在‘穷’!治穷三策:开源、移藩、解禁!” “开源:请开广州、泉州、宁波、松江、扬州五口,设市舶司,严查海商货物,课瓷器、丝绸、茶叶、白等大宗货值什一税!另遣御史清厘东南工商隐漏,岁入……可增二百万两!” “移藩:迁陕甘贫军二三万户入川,助剿奢安逆贼。事平后,即授田安置于水西、永宁土地!再择秦、晋、豫人丁繁庶之藩王(如韩王、瑞王),更封川黔土司之地,许其携护卫垦荒,以藩屏制蛮夷!” “解禁:准将军以下宗室四民自业!科举、务工、经商、务农皆听其便,朝廷逐步停发禄米!岁省八十万石!设宗学导才俊,优异者授边地佐贰官。” 钱谦益念完,殿内气氛更加凝重。开源之策直指东南豪强,移藩之策则似“祸水西引”,而解禁宗室更是触碰祖制! 毕自严(户部尚书)眉头紧锁:“黄生此议……胆气可嘉。然开源之策,触动东南甚广,恐生波澜。移藩……水西蛮荒之地,瘴疠横行,土司凶悍。迁陕甘军户入川已属不易,再徙藩王……恐激起大变!至于解禁宗室……”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来宗道(礼部尚书)也道:“宗室乃天潢贵胄,准其四民自业,已违祖训。再停禄米……恐招天下非议,宗室动荡啊!” 黄立极捻须沉吟:“陛下,黄生之策……乃治本之谋,然牵涉太广,震动太大,非有万全之备,不可轻动。尤以移藩、解禁二事,关乎国本祖制,更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施凤来附和:“元辅老成谋国之言。当务之急,乃整饬边备,充盈府库。开源之策或可先行,移藩、解禁……确需慎之又慎。” 崇祯听着众人议论,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扫过钱谦益:“钱卿,此二子,取中否?” 钱谦益躬身:“回陛下,二子文章俱佳,胆识超群,臣以为……当取!” “好!”崇祯嘴角一扯,“本科会元,就是牛金星!黄宗羲第二!” 他猛一挥手:“把这两篇策论抄出来,贴贡院大门上!让天下举子瞧瞧,什么叫经世致用的文章!” 钱谦益心头一凛——皇上这是要借科举为新政煽风点火啊! 崇祯捧起保温杯,嘬着温茶,眼望殿外灰蒙蒙的天。 现在,大明改革新政的路线有了,“代价”也有了,决心.更是早就下定了!舆论和干将,很快也会有的! 看来,大明改革新政的春天,要来了! (本章完) 第97章 我中了,大明就有救了 (第十七更) 第97章 我中了,大明就有救了 (第十七更) 河南会馆的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牛金星攥着粗瓷酒碗,指节发白:“朝廷没救了!奸臣当道,加派辽饷!老天爷又不赏饭,河南麦子一斗三钱银,陕西穷人饿得啃树皮……”他猛灌一口劣酒,喉头火辣辣地烧,“老子文章做得再实,顶个屁用!内阁那群人,眼里只有江南的银子、辽东的军功,谁管百姓死活?” 牛金星的河南老乡,河南开封府的举子李信一把夺过酒碗:“聚明兄慎言!你不是在《问宗禄浩繁》那篇策论里说了‘边军军户为本’?朝廷只要守住军户这个本,天下就乱不了?” “边军军户?”牛金星拍桌冷笑,“边军饿急了要反,百姓饿急了就不反了?就以咱们河南论之,十亩田里面至少有七八亩是藩王和士绅的。而藩王、官员、举人、秀才都有办法不纳粮,税赋全压小民肩头!”他蘸着酒水在桌上划拉,“虽然明面上的田赋一点都不重。可是大半的田土不纳粮,剩下的二三成田土要扛起全部的税额?再加上官府胥吏淋尖踢斗,火耗折色……交完皇粮,锅里还能剩几粒米?”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赤红:“还有那‘诡寄田’!富户都把田产挂到举人、进士名下避税。甚至连大商人在运输货物时,都会请一名秀才或举人随行,过钞关时就能凭着功名免税!”他冷冷一笑,“这般搞法,陕西、山西的流民只是开头!河南、山东、北直隶……早晚遍地烽火!” 李信压低声音:“解禁宗室四业,或可缓解……” “杯水车薪!”牛金星嗤笑,“将军以下宗室有多少人啊?能经商种地的才几人?而且他们要不要免税?到最后无非是多一群逃税的。 真正该动的是官吏贪墨、士绅免税和隐没田产,还有藩王、将门占田.这几座大山不搬走,大明迟早被压垮!”他猛地凑近,酒气喷在李信脸上,“信不信?开征士绅田亩税,岁入能多三百万两!严查胥吏贪腐,漕粮损耗能减三成!逼藩王、将门吐出一半庄田分给军户,九边的粮饷亏空就能大减!如果能把偷逃商税的窟窿堵上九边十三镇将士满粮满饷都有可能!” 李信倒吸凉气:“这些莫不是要刨了根本……” “根本?”牛金星醉眼乜斜,“根本就是百姓吃饱饭!边军不造反!如今这两条都快保不住了,还有什么根本?”他抓起酒坛哗啦倒酒,“就说科举——取士只重八股,管你懂不懂钱粮刑名!河南的几百举子,会种地的不到十个,懂算账的顶天二十!这般人选去当知县,除了刮地皮还能干啥?” 话音未落,馆外骤起锣响!马蹄声疾如暴雨,一声嘶喊传来:“捷报!河南府卢氏县牛老爷高中戊辰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哐当!酒碗摔得粉碎。 牛金星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报喜衙役旋风般冲进来,抖开大红捷报:“恭喜牛会元!万岁爷金口夸您‘句句砸在实处’,亲点会元!” 李信猛推他一把:“牛兄!快谢恩啊!会元啊!” “中了,中了,还是会元.”牛金星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的八股文没写好,怎么可能中会元?一定是醉了!” 李信这时已经接过了大红捷报,还顺手塞了锭银子打发了报喜的衙役,然后又拿着这捷报细细看了看,这才转过身对牛金星笑道:“聚明兄,真的中了,今科会元,春闱第一” “真,真的?”牛金星还是觉得不可思意,他自己的文章自己有数,能中已经属于侥幸,会试第一怎么可能?难不成这一届会试真是无人了?轮到他牛金星当第一了? “真的!真的聚明兄,看来就是你的策论写对了,所以才拿了会元!”这个李信的水平也不低,马上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而且也露出了惊喜——他的策问写得也是极好的,说不定也能高中! 牛金星终于反应了过来,扑通跪地,朝着紫禁城方向砰砰磕头,额头磕得都有点肿了,嗓子带着哭腔:“臣……谢陛下天恩!” 当他抬头时,已然是涕泪横流,两眼中还燃起了忠诚的火焰。方才骂朝廷“没救”的愤懑,此刻全化成了滚烫的忠义——皇爷圣明!皇爷懂我!这大明,还有救! 京师贡院门外,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黄纸誊抄的策论高悬墙上,来自五湖四海的举子都踮脚争看——那可是会试头名和第二名的策论啊! 青衫举子咋舌道:“牛金星这‘斗粟必争’策太高了!辽西、辽南坚壁清野.蓟、宣、昌、大深沟高垒,不叫建奴抢到一粒米粮。这般搞法,建奴抢掠不到,五年十年自会穷困潦倒!” 旁边有人摇头:“纸上谈兵!照这法子,辽东何时能复?辽饷难道还要收个十年八年?” 又一人压低声音道:“黄宗羲的‘解禁宗室’才是真狠!准将军以下自谋生路,这岂不是断了老朱家子孙的生路?” “断什么生路?”一个半旧儒服的老举人苦笑,“开活路还差不多宗室之中也就是那些王爷过得舒坦,底下的宗子苦的和叫子都差不多了。”他老人家拈着胡须,“只不过真的开了藩禁,这些宗室子弟怕是要仗着祖宗牌位乱来啊!” 人群外围,几个穿常服的官员沉默伫立。正是奉诏入京,等待崇祯召见的袁崇焕、孙元化、孙传庭等人。 袁崇焕捻着胡须沉吟:“此策……怕是会逼得口外部族尽归建奴。” 孙元化低声道:“坚壁清野,深沟高垒,耗费银钱实在巨大。” 刚从大同调回的孙传庭摇头叹息:“山陕大旱在即,朝廷不思赈灾,只知加固边墙” 三人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疑问——这种要命的策论,钱谦益竟敢取为会元? 人群角落里,一身青布直裰的“朱思明”(崇祯)带着管家打扮的徐启年和两名精壮随从(周遇吉、黄得功),静静听着士子们的议论。 “牛会元说得对!”一个陕西口音的举子对同伴感慨,“大明实是和军户共天下,边军闹饷,天下震动!而边军困苦的根子则在土地被藩王、将门侵占!若按黄宗羲之策,迁陕甘军户入川授田,再徙藩王镇蛮荒……”他压低嗓子,“这倒是一条救急的路子!” 身旁老举人却叹:“策是好策,可钱牧斋敢取,也是真胆气!这哪是取士?分明是替万岁爷扛雷!” 崇祯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却不作声,只是继续移步倾听。 几个江南口音的举子正在激烈争论: “开征士绅田亩税?还要严查胥吏贪腐?这牛金星是真敢写!” “不然呢?河南十亩田,七八亩在藩王士绅手里却不纳粮,税赋全压小民肩头!再不整治,遍地烽火!” “可我江南……” 一提到江南几个江南口音的举子就剩下叹息了。河南的王爷到了江南,这不得吃江南的钱粮? 崇祯听到此处,则是苦苦一笑——这是革命革到自己家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上树”的经历,可以下定革命的决心。 忽然,几个山东口音的举子讨论吸引了崇祯的注意: “听说万岁爷要设宁远、锦州、旅顺三藩,每藩岁拨七十六万两粮饷?” “若真能因此削减辽饷,倒也是好事。就怕旧饷不减,新饷又添…” “三藩若成,剩下的八边十二镇至少是能吃上饱饭了……” 崇祯目光微动,那徐应元办事还是得力的,那么短的时间,就把消息放出去了。 这时,徐启年忽地凑了上来,低声道:“老爷,牛会元来了。 崇祯扭头,就看见拐角处牛金星攥着捷报与一个二十多岁,相貌堂堂的青年士子一起匆匆赶来。崇祯忙大步迎了上去。 牛金星看见崇祯,便拱手笑问:“朱贤弟也来看策论?” 崇祯笑着还礼:“牛会元,恭喜高中。”他扫过牛金星手中捷报,“牛兄的文章,怕是要搅动风云了。” 牛金星苦笑:“拙文妄言,竟蒙圣眷……”他望向喧嚷人群,“朱贤弟听他们议论,是赞是骂?” “骂声少,叹声多。”崇祯一指人群,“大家都说你和黄宗羲的文章好胆魄!”他忽然直视牛金星,“若朝廷派你去陕西,行‘移藩填川’之策,可敢行否?” 牛金星酒劲未散,双眼灼灼如炬:“有何不敢!迁一户军户入川,朝廷省一份口粮;移一藩祸水西引,中原少一座火山!”他猛指贡院高墙,“纵千夫所指,若能换陕民一碗粥,边军一件袄——牛金星也替天子去做!” 崇祯赞许地点点头:“牛会元真忠臣也!” 随即拱拱手,便没入了人潮。 李信望着那背影喃喃:“此人气度不凡,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公子……” (本章完) 第98章 史上最难殿试!(十八更) 第98章 史上最难殿试!(十八更) 崇祯元年,三月初十。 紫禁城,皇极殿。 三百余名新科贡士身着崭新青罗袍,按名次肃立。殿内金砖铺地,铜鹤吐香,气氛庄重得能拧出水来。牛金星站在最前,心口咚咚擂鼓,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黄宗羲、李信、史可法、陈子龙、顾杲等人,皆是屏息凝神。 殿门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一声长喝:“皇上驾到——” 贡士们齐刷刷跪倒,行了叩拜之礼。 牛金星伏在地上,只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响起:“平身。” “谢陛下!” 牛金星依礼起身,垂手恭立。一个身影已踱至他面前,玄色常服的下摆映入眼帘。 “会元,不错啊!” 这声音……牛金星猛地抬头,正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是朱思明!不,是当今圣上!他脑子嗡地一声,差点失态,强压住翻腾的心绪,再次躬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牛金星,叩谢陛下天恩!”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考,今次的殿试……很难。” 目光掠过,在李信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御座。 崇祯在御座上坐定,目光扫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头,又瞥了眼侍立在御座旁的四位中年官员——袁崇焕、孙传庭、杨嗣昌、孙元化。这四人,终于千里迢迢来到了北京城。不过崇祯没有忙着给他们安排职位,而是带着他们来看别人考试了。 “诸卿,”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为何?因我大明,正值非常之时!” 他顿了顿,殿内落针可闻。 “辽东建奴猖狂,已逾十载,铁蹄践踏,山河破碎!西南一隅,奢安逆贼盘踞水西、永宁,僭号称王,荼毒川黔,朝廷大军屡征未平!陕晋之地,连年旱蝗,赤地千里,流民啸聚,渐成燎原之势!中原腹地,亦显疲敝之象!” 崇祯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朕登极时,朝廷府库空虚,太仓银早已见底!九边十三镇,拖欠军饷数月乃至经年者,比比皆是!将士饥寒,何以守土?何以御敌?此乃存亡危急之秋!”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 “非常之时,需非常之才!故朕此次科举,重策论,轻八股!高位,当授腹有韬略、能解时艰之士!尔等会试所作策论,朕已览过,其中不乏切中时弊、胆识超群者,甚好!” 他话锋一转,指向御座旁的四位大臣: “然,纸上谈兵易,躬行实践难!今日殿试,朕为尔等,也为朕与朝中诸卿,出了两道难题!” 崇祯朝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微微颔首:“钱先生,宣题。” 钱谦益躬身领命,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 “策问一:移藩填川以实西南策!夫秦晋宗藩繁重,民困已极;西南土司桀骜,屡征未靖。议者谓:迁陕甘贫军二三万户入川助剿,事平授田;择秦晋豫人丁繁庶之藩王,更封川黔土司之地,携护卫垦荒,以藩屏制蛮夷。此策可行否?若行,当如何筹措迁移钱粮?如何安置军户、藩府?如何协调川黔地方?如何防范土司反复、藩府坐大?其详陈施政细务,勿托空言!” “策问二: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辽左糜烂,师老兵疲。议者谓:设宁远、锦州、旅顺三藩,授悍将,予重饷,募精兵,专责守土,朝廷不加干预,唯求保境安民,使建虏掳掠无获。此策可行否?若行,当如何遴选将主?如何核定兵额、饷额?如何确保其不堕守土之责?如何防范其拥兵自重,乃至勾连建虏?辽西、辽南千里之地,仅守三城,其余百姓、粮秣当如何处置?其详陈控驭之方、守御之要!” 两道题目念完,殿内一片死寂。不少贡士额头已见冷汗。这哪里是殿试策问?分明是两道烫手的山芋!是关乎国策走向、涉及百万军民、牵动天下格局的施政方略!不仅要论“可行否”,更要拿出具体“如何做”! 崇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两道策问,尔等可择一作答,亦可两道皆答。但务必深思熟虑,言之有物!开始吧!” 牛金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认出“朱思明”就是皇帝的震撼,更压下那知遇之恩带来的滚烫心潮。他铺开试卷,蘸饱墨汁,目光落在第二题上——《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 他知道,这道题,是从他那篇“斗粟必争”的会试策论中引出的!皇帝不仅采纳了他的思路,更要在殿试上,让他这个新科会元,亲手为这国策勾勒出执行的蓝图!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机遇? 他提笔,却未直接回答“如何防范拥兵自重”这些最尖锐的问题。而笔锋一转,另辟蹊径: “臣牛金星谨对:夫置藩御虏,非创举也。昔唐平安史之乱,亦曾广设藩镇,授降将以旌节,许其自专。肃宗、代宗之世,赖此羁縻,终平大难。然其后藩镇坐大,尾大不掉,亦由此始……” 他笔走龙蛇,将唐朝的“招抚安史余孽,设藩镇以平乱”与今日的“设辽三藩以困建虏”进行对比: “今陛下置辽三藩,其意类唐之羁縻,然形势迥异!唐之藩镇,多在腹心膏腴之地,故易生割据之祸。今辽西、辽南,乃新复之土,残破荒凉,三藩所据,不过宁远、锦州、旅顺三座孤城!其地悬于关外,背倚山海雄关,朝廷扼其咽喉,其势如孤悬之岛,岂能与唐季河北强藩相提并论?” 他点出关键——地理隔绝是最大的保险! “三藩欲存,必仰赖朝廷粮饷接济,必倚仗关内商贾贸易。朝廷控其钱粮命脉,则其虽有兵权,亦难久持。此其一也。” “其二,三藩之设,意在困虏,非在灭虏。其首要之责,乃凭坚城、用大炮、练精兵,保境安民,使建虏掳掠无获!若三藩能将主能守土安民,使建虏如虎遇刺猬,无从下喙,日渐困顿,则其功已成!朝廷当厚赏之,使其部卒粮饷充足,将主前程可期!如此,则三藩上下,必感念天恩,效死力以守土!” 他笔锋陡转,直指建虏内部: “三藩稳固,钱粮充足,城坚兵精,对建虏内部酋长,亦有莫大之诱!建虏本非铁板一块,黄台吉虽为汗,其下贝勒各怀异志。若见明廷三藩富庶安稳,而己部困顿劫掠无着,焉知无酋长生二心欲为大明藩镇乎?昔史朝义众叛亲离,终至授首。黄台吉者,安知不为今日之史朝义乎?” 最后,他才点出控驭之道: “故御藩之道,在恩威并济,张弛有度!不可轻信,如唐玄宗之待安禄山,养虎为患;亦不可苛责过甚,使其惶惶不可终日,恐生激变!当予其守土之权,亦允其在建虏与朝廷之间,有周旋腾挪之隙!只要其能保境安民,使建虏掳掠无获,则其与建虏私下有无往来,朝廷可暂置不问!此乃羁縻之要义!” “至于建虏绕道蓟镇……”牛金星笔锋一沉,“此非三藩之责,乃蓟镇之责!朝廷当将省下之辽饷、汰弱留强之辽军,尽数用于整饬蓟镇边墙!深沟高垒,练精兵,储粮秣!使蓟镇如铁壁,则建虏纵绕道,亦难越雷池一步!如此,三藩困虏于辽,蓟镇锁虏于外,假以时日,建虏必衰!” 另一侧,黄宗羲的笔尖在《移藩填川以实西南策》的题目上悬停片刻。他心中雪亮,这道题的核心,是让川黔替江南背下这口“安置藩王”的大锅!而此事能成的关键,在于钱!大笔的钱! 没有钱,拿什么迁移陕甘军户?拿什么安抚即将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藩王?拿什么支撑护卫军汉去和凶悍的土司拼命? 钱从哪里来?江南! 他提笔,思路清晰: “臣黄宗羲谨对:移藩填川,实为纾解秦晋、实边制蛮之良策。然施行之难,首在钱粮!陕甘贫军二三万户,跋涉数千里入川,沿途粮秣、安家之资,非巨款不可!藩王更封,营造府邸,迁徙宗室、护卫,赏赐安抚,所费更巨!川黔土司之地,蛮荒未辟,瘴疠横行,欲使其成为藩府根基、军户乐土,开垦水利、筑城建堡,投入亦如无底之渊!” 他笔锋一转,直指核心: “此等巨款,若尽取于山陕灾民、加派天下,无异剜肉补疮,必致民变!唯一可行之途,乃取之于东南海贸之利!” 如何取?他祭出了盐法旧制: “臣以为,可效仿两淮盐法‘纲商’之制,于新开之广州、泉州、宁波、松江、扬州五口,行‘口岸纲商’之法!” 他详细阐述: “朝廷划定海贸大宗货物,如瓷器、丝绸、茶叶、白等。于每口岸,择财力雄厚、信誉卓著之巨商十数家乃至数十家,授为‘纲商’,给予‘引窝’(特许经营权)。纲商凭‘引窝’可专营大宗海货出口,并负责在市舶司缴纳什一之税!” “此‘引窝’非白授!朝廷可明码标价,许商人竞买!东南豪商巨贾,欲得此专营之权、避开关卡盘剥、畅行海贸者,必不惜重金!仅此‘引窝’售卖一项,朝廷立可得现银一二百万两!” 他接着又点明这笔钱的用途: “此一二百万两,即为移藩填川之‘启动钱粮’!专款专用,速拨陕甘、河南,用于迁移军户、前期安置藩王!同时,严令川黔督抚,以入川军户为先锋,辅以部分京营精锐,全力进剿水西、永宁!待平奢安,即以所获土司之地,授田于军户,安置藩府!如此,则钱有所出,事有所依!” 黄宗羲最后写道: “口岸纲商之制既立,市舶司课税亦步入正轨。则后续海贸之利,源源不绝,既可充实国用,亦可为彻底解禁宗室、安置底层宗子,乃至整饬九边,提供长久之资!此乃一举多得,以东南之利,解北地之困,实西南之边之上策!” 他搁下笔,心中默念:江南的富户们,为了不让王爷们带着护卫上门“吃大户”,这笔“引窝”钱,你们恐怕……得出!必须出! (本章完) 第99章 袁崇焕 孙传庭 杨嗣昌 孙元化,该你 第99章 袁崇焕 孙传庭 杨嗣昌 孙元化,该你们考试了!(十九更) 崇祯元年,三月十一。 文华殿内。 崇祯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牛金星的《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朱卷,指节捏得发白。他的眼睛死死钉在一行字上: “昔史朝义众叛亲离,终至授首。黄台吉者,安知不为今日之史朝义乎?” 好啊!真他娘的好! 他猛地闭上眼,胸口堵得慌。眼前晃过煤山那棵歪脖子树,晃过李自成进京时那乱糟糟的场面。当年他手下要是有这等人物,何至于此? 李自成的“牛阁老”,果然是个人才!比他手下那些只会掉书袋、推诿扯皮的阁老尚书,强出不知多少!要不然人家怎么就自己反出一个阁老了?开国的宰相,水平再次也次不到哪儿去! 一般人只看到藩镇给大唐带来的祸,却看不到正因为有藩镇节度可以当,安史叛军下面的军头们才会跳反回大唐!安史叛军的军头可以投大唐,黄台吉手下的贝勒旗主,就不能投大明当个藩镇将主? 若阿敏、代善、多尔衮这些人都动了心思,那被逼上树的,就该是黄台吉了! 哪怕黄台吉手段高,能控住局面,但只要底下人有被收买的可能,建虏内部就安稳不了。这招,毒辣,却直指要害! “状元……必须是状元!”崇祯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又拿起黄宗羲的卷子。 “然施行之难,首在钱粮……” 只开篇一句,崇祯就忍不住在心里重重点头。 是啊,没钱!西南的奢安之乱折腾那么些年,根子就是缺银子!播州杨应龙那么凶悍,朝廷舍得砸下二百万两,一百多天就平了。若他现在能拍出二百万,奢安之乱也能速平,还能把陕西那帮快活不下去的军户塞去水西、永宁当个小地主。 什么李自成、张献忠,要是都能弄去四川贵州落户,这二百万得就太值了! 等等,朕现在真能拿出这二百万了! 崇祯按下马上打钱的心思,继续往下看,他发现黄宗羲连这二百万的出处都想好了。 开口岸,搞“纲商”,卖特许的身份筹钱…… “好个黄宗羲……真他娘的有想法!”崇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嘴角却扯出个笑纹。 他放下卷子,目光扫过殿内。 阁臣黄立极、孙承宗,尚书王在晋、毕自严,这几个老臣都赐了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袁崇焕、孙元化、孙传庭、杨嗣昌这四个新召来还没授官的,则肃立在旁。 崇祯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今日,咱们就议议这篇策论。” 他朝旁边一摆手:“徐应元,念《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 “奴婢遵旨。”徐应元赶紧上前,双手捧起牛金星的卷子,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念起来。 殿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响。 黄立极耷拉着眼皮,手指在袖子里捻着。孙承宗眉头微蹙,像在琢磨。王在晋和毕自严交换了个眼神,又迅速分开。 他们都明白,皇上这不是真要议,是要借这两篇文章,吹他那“崇祯新政”的风!这牛金星和黄宗羲,是摸准了万岁爷的心思,话说到心坎里去了。 如今皇上借着会试、殿试的机会拼命鼓吹,现在又拿这文章来考校袁崇焕他们四个……这是要从里头挑出能干事、肯顺着这条道往下走的! 徐应元念完了,小心地将卷子放回御案。 崇祯没说话,目光在袁崇焕、孙元化、孙传庭、杨嗣昌脸上慢慢扫过。 “你们以为如何?”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别说话,写出来。” 他一挥手,几个小太监立刻搬来四套桌椅,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就摆在文华殿的角落里。 “就在这儿写。”崇祯道。 四人心里都是一紧:皇上这是要考咱们啊! 袁崇焕心里更是翻江倒海。他原本憋着股劲,准备了个“五年平辽”的方略,就等着面圣时陈奏。 可现在看皇上的意思,分明是极中意这“置三藩”之策…… 这策……其实可行。辽镇的情况没人比他更清楚。账面十万兵,能拉出来打仗的,撑死三四万。毛文龙那边,能战的也就几千,加上辽南一些零散兵马,拢共万余精锐顶天了。 若真能在锦州、宁远、旅顺设三藩,每藩放万把精兵,每年实打实给足七十六万两饷,再许他们永镇,适当放权……守,是能守住的。 守住就有巨额粮饷,说不定还能私下和建虏做点买卖捞外快,谁不拼命? 可这么一来,他这个未来可能的督师怎么办?督三个听调不听宣、自主权极大的藩镇? 他捏着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笔该往哪里落?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杨嗣昌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陛下,臣写好了。” 崇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果然是他。 “念。”崇祯道。 杨嗣昌站起身,双手捧起自己刚写好的条陈,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 “臣杨嗣昌谨奏。陛下,臣拜读牛会元之策,反复推详,以为此乃破局之良方,老成谋国之至计,可行,且当速行!” 他先是肯定了牛金星策略的核心——敛兵聚城、凭坚城用大炮、经济困虏。接着,话锋一转: “然固守三藩,乃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朝廷万不可高枕无忧,全然寄望于藩镇之忠勇与建虏之内乱。” “臣以为,当以五年为期,行三事以为后图。” “一曰,大力整顿内政,广开财源。清丈田亩,严查诡寄,追缴积欠。整顿盐务、钞关。如此,方能填辽饷之窟,养新练之兵,而非徒耗国本。” “二曰,编练新京营,再造中枢劲旅。京营糜烂,国失爪牙。当以勐士为将,汰尽老弱,募北地壮勇,严加操练。配以精械,厚其饷糈,五年之内,必成一支可野战、可制衡四方之精兵。此乃陛下手中之利剑,既可防三藩坐大,亦可为日后犁庭扫穴之预备。” “三曰,观衅而动,转守为攻。若五年之内,天佑大明,内政革新有成,府库充盈,新军练成。而辽西三藩果能困住建虏,使其疲敝。届时,陛下便可亲提此新军之锐,出关巡边,或以精锐骑旅,联西虏,频出塞扰其巢穴。使建虏腹背受敌,则光复全辽,亦可期也!” 杨嗣昌念完,躬身将条陈呈上。 崇祯听得频频点头,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杨嗣昌,果然是个明白人,既领会了意图,又想到了后续,还把他想练新军的心思给点出来了。 “好,杨卿果然是老成谋国。”崇祯赞了一句,目光却转向了另外三人,“你们呢?也写好了么?” 孙元化几乎同时搁笔:“陛下,臣写好了!” 孙元化站起身,他个子不高,身形也谈不上魁梧,但此刻站得笔直,双手捧起自己刚写就的条陈,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 “臣孙元化谨奏。” “牛会元《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以藩镇守辽土,分权御虏,其策固有其理。臣亦以为可行。” 他先定了调子,肯定了牛金星策略的可行性。殿内几位老臣微微颔首,袁崇焕则凝神细听。 “然!”孙元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臣观辽东危局,若全赖藩镇,或寄望建奴粮绝自溃,实乃以侥幸赌国运!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臣早年遍历澳门,亲见西洋火器之精妙,今冒死直陈:辽事欲安,必以火器为刃,以精兵为盾,以战代守!”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 “藩镇可暂安边,然三弊难除:其一,藩镇离心则边圉溃;其二,建奴非坐毙之虏,彼若不得掠食于蓟辽,还可掠于朝鲜!其三,辽道转运艰难,觉华岛至宁远,小船驳运如蚁负粟;锦州、大凌河堡皆悬危城,囤粮不过百日。倘虏围城断道,纵有藩镇亦难久持!” 他每说一条,殿内气氛便凝重一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隐患。 “然西洋火器之变,已革战场之势!”孙元化的声音渐渐充满了自信,“弓马刀矛之世将终!其要有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曰轻炮可野战!臣闻葡人所铸三磅团炮,骡马曳之疾行如风,一刻可布三十六门!射程二百步,铁弹所至人马俱碎!而建奴弓矢仅及五十步!” “二曰火铳可破重甲!斑鸠铳长六尺,铅子可透建奴三重甲!若结阵轮射,虏骑未近已殒三成!” “三曰霰弹可杀人如麻!一炮轰出,铁雨横飞,专破密集冲阵之敌!” “故臣以为,朝廷当速行三事!”孙元化斩钉截铁: “其一,引澳匠,设炮厂!急募葡国炮师、匠首百人,于京师立‘京师炮厂’!用青铜铸快炮,力争三载铸精良之轻便火炮二百门!” “其二,练精兵,革旧制!拣选九边精壮五万,专训长矛、火器合用战法!炮兵习葡人观瞄、装填、快移之术!铳矛之兵仿欧罗巴方阵,火轮射,弹幕不绝。长矛护铳,可抗骑兵冲击!辅以骡马驮炮、四轮炮车,则军行如雷,非复昔日龟守之城卒!” “其三,合骑步,制虏命!虏善分兵迂回,我当以‘骑炮合一’破之!轻炮随骑疾进,遇虏即轰散其聚!铳阵固守要冲,待虏溃则以铁骑追歼!若得此五万火器新军,二百轻炮,再加万余精骑,何须待虏自乱?直可出塞捣巢,复辽阳如反掌!” “陛下!”孙元化猛地跪下,双手将条陈高高举过头顶,“藩镇可暂安边,而火器方为杀伐之本!昔宁远六门红夷炮退虏十万,若有二百轻炮数万铳矛精兵,岂不能犁庭扫穴?臣愿亲赴澳门,岁余必献火炮于阙下!若有所失,请斩臣头!” 崇祯满意的点点头,心道:这个孙元化也不错,应该是得了徐光启的关照,马上就拿出了相应的西洋战术。 不过,这个孙元化搞搞军工技术也许还行,当帅才.他可不行! 想到这里,崇祯就把目光转向了孙传庭:“孙卿,你以为如何?” (本章完) 第100章 袁崇焕,平辽,你不行,吹牛,你在 第100章 袁崇焕,平辽,你不行,吹牛,你在行!(二十更)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将写好的条陈双手捧起,声音沉稳有力: “臣孙传庭谨奏。” “陛下,牛会元的《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以唐之藩镇喻今之辽事,借古鉴今,其心可嘉,其策……于辽西目前困局而言,不失为一剂猛药,或可收一时之效。” 他先给了点肯定,但话里话外透着不踏实。 “然!”孙传庭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臣生在边镇,世代从军,深知兵事之艰,非纸上推演可比。此策纵有万般道理,却有三大隐忧,若处置失当,恐非困虏,实乃养虎遗患!” “隐忧一,在‘实’。辽西之地,经年战乱,早已十室九空,田地荒芜。三藩所据三城,实为三座孤岛!其兵源何来?若仍从关内征调,则与今日何异?无非是新瓶装旧酒!其粮秣何依?七十六万两饷银看似巨款,然辽饷转运之耗,十不得七!若三藩为求自存,必重操旧业,与晋商乃至建虏暗通款曲,以粮饷换马匹、人参,则此策非但不能困虏,反成资敌之捷径!此乃坐实藩镇,反噬自身之险!” “隐忧二,在‘控’。陛下,唐之藩镇初设时,朝廷亦自以为可扼其咽喉。然安史之乱后,河北诸镇何时真正听命于朝廷?今之辽西,比之唐之河北,距京师更近,然山海之关,真能永锁三藩乎?若三藩与建虏形成默契,各取所需,我大明岂不是钱替建虏养了三条看门恶犬?届时,朝廷稍有催督,其三藩便以‘虏势浩大,需加饷’相挟;若朝廷饷银稍迟,其便可纵兵入关‘就食’!此非臣危言耸听,唐季旧事,殷鉴不远!此乃失控之险!” “隐忧三,在‘变’。牛会元寄望于建虏内乱,酋长来归。此乃以己之命,操于敌手!建虏非流寇,乃有建制之敌国!黄台吉非史朝义,其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正大力整合八旗,推行新政。我等岂能坐待其自乱?若其不乱,反而愈发强盛,则三藩在其兵锋之下,为求自保,唯有两种结局:或战没,或……降虏!届时,朝廷非但失地,更平白为敌送去数万精兵、大批火器!此乃资敌变生之险!” 孙传庭说到这儿,气息微促,稳了稳心神,接着道: “故臣以为,置三藩之策,或可暂行于旅顺(隔海相对易控),于宁远、锦州则须慎之又慎!万不可使其成为国中之国!” “陛下!辽事之根本,不在辽西一隅,而在天下大势!”孙传庭的声音陡然提升,“建虏虽凶,然其人口不过百万,能战之兵不过数万。其所以能屡屡得逞,非其真无敌于天下,实因我大明自身百病缠身,无力倾国以赴!” “陕晋流民日增,中原饥馑渐显,此乃心腹之患!若天下有变,烽烟四起,朝廷届时何以兼顾辽东?故臣愚见,当前第一要务,非在辽西与建虏争一城一地之长短,而在於快刀斩乱麻,彻底平定奢安之乱,稳固川黔!同时全力赈济山陕,安抚流民,清查田亩,整顿吏治,开源节流,使中原腹地恢复元气!” “待国内粗安,府库渐盈,再练精兵十万,携雷霆万钧之势,出关犁庭扫穴!届时,何须什么藩镇?堂堂王师,自可克复全辽!” “陛下,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更不可行险!置藩之策,险矣!请陛下三思!” 孙传庭言罢,深深躬身,将手中条陈高举过顶。他的意思跟杨嗣昌的“五年图之”有点像,都强调先安内,但却几乎全盘否了在宁锦设藩的可行性,认为风险太大,必须三思而后行。 崇祯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目光慢慢转向最后一人——袁崇焕。 “袁卿,”崇祯声音平平,“该你了。”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话至关重要,不仅关乎辽事看法,更关乎前程,甚至身家性命。 他此时也已经写完了,于是起身,双手捧起条陈,声音洪亮沉稳: “臣袁崇焕谨奏。” “陛下圣明烛照,牛会元此策别开生面,以唐事喻今,臣读罢亦觉耳目一新。其‘敛兵聚城’、‘经济困虏’之要旨,与臣昔日守宁远、凭坚城用大炮之策,实有相通之处。单论此点,此策确为缓解当前辽西危局之一法。” 他先捧了一番,姿态放得低,仿佛真心认同。 “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凝重,“陛下,此策能否行得通,根基在于‘朝廷扼其咽喉,控其钱粮命脉’。臣在辽东数年,深知辽事之盘根错节,绝非纸上章程所能尽述。臣所忧者,非策之不善,乃时、势、人三者,尚未尽合此策之苛求。” 他开始细说他的“忧虑”,句句听着都很在理: “其一,在‘将’。三藩之将主,好比朝廷放出去的三头猛虎,既要能咬鞑子,又得足够忠心,不反噬主上。祖大寿、赵率教等将,勇是够勇,然其麾下军将多为宗族、乡党子弟,盘根错节。若授以专征之权,许以重饷,几年下来,其兵只知将主,不知朝廷,岂非重蹈唐季幽州镇覆辙?朝廷届时何以制之?仅凭山海关一关,恐难钳制三颗已生异志之心。此乃人选之难。” “其二,在‘饷’。七十六万两岁饷,看似足额,然辽饷转运,千里迢迢,漂没损耗,克扣折色,落到将士碗里还剩几口?若三藩因饷银不继,或虚报兵额,或侵吞粮秣,甚至……私下与虏通商以自肥,则此策非但不能困虏,反为虏开一财路。朝廷又将如何稽查?此乃监管之难。” “其三,在‘地’。宁远、锦州、旅顺,确是咽喉。然三城之外,大片土地尽弃于敌,则辽民何辜?其心何向?彼等或被迫从虏,或逃入关内,皆为朝廷之失。更甚者,建虏若稳固统治辽西辽南,得人得地,其势恐愈发坐大,而非日渐困顿。此乃民心土地之失。” “其四,在‘变’。牛会元寄望于建虏内乱,此乃以侥幸之心待国事。倘若黄台吉非但不乱,反而借此机会,或以重利诱降三藩之一,或以大军围困迫其屈服。任一城有失,则全局动摇,山海关直面虏锋,京师震动!此策则将辽西防线之安危,尽系于三将之忠贞一念间,岂为万全之策?此乃祸福难料之险。” 袁崇焕说到此处,语气愈发沉痛,忧国之情溢于言表: “陛下,臣非不知当前辽局之艰,亦非全然反对此策。然臣以为,此策若要施行,必得辅以万全后手与绝对掌控!否则,无异于饮鸩止渴!” 最后,他亮出了真正想要的: “故臣冒死恳请陛下:若行此策,万不可使三藩真正独立于外,必于山海关设一威望素着、事权统一之督师,总揽三藩粮饷、协调策应、监督防务!此督师须得陛下绝对信重,赐尚方剑,有临机专断之权。三藩之于督师,如臂使指,方能收协同之效,杜割据之患。” “然,臣还是觉得,最稳妥的上策,不是分权给藩镇,是把权收归朝廷!请陛下授臣全权,整饬现有辽军,汰弱留强,深固宁锦防线。同时,恳请陛下如孙元化侍郎所奏,大力铸炮练兵!臣愿立军令状,若粮饷器械充足,将士用命,凭坚城利器,步步为营,五年之内,必可压缩建虏,将其困于辽东山隅!到那时,还用得着什么藩镇?王师浩荡,自可克复全辽!” “陛下,辽事糜烂已久,非奇计可速胜。臣愿以稳扎稳打之笨功夫,为陛下筑一道铁打的边墙!这法子虽慢,然根基牢固,绝无尾大不掉之患!伏乞圣裁!” 又是五年平辽 崇祯可不敢相信袁崇焕这个大嘴巴了! 杨嗣昌、孙元化,甚至同样反对牛金星之策的孙传庭都是可以大用的! 而这个袁崇焕可以负责吹牛!就吹给那个虎墩兔汗听,那个家伙也喜欢吹牛,他俩凑一块儿一定合得来。 (本章完) 第101章 人人都有忠可献,大家都有美好的未 第101章 人人都有忠可献,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二十一更) 乾清宫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崇祯的目光从袁崇焕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黄立极、孙承宗、王在晋、毕自严四人。他拿起那份《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轻轻掂了掂。 “几位老先生,也都说说吧。”崇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牛会元此策,诸位以为如何?黄先生,你是首揆,你先说。” 首辅黄立极早已打好腹稿,闻言立刻出班,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牛会元此策,乃是老成谋国之言,实为当下解困之良方!” 他顿了顿,见皇帝面无表情,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沉重:“陛下,朝廷……实在是拿不出银子了。陕西连年大旱,赤地千里;山西、河南亦是大灾频仍,民变已现端倪!九边十三镇,除辽镇尚能勉强维持,其余各镇欠饷已非一日。去岁蓟镇、宣府两场哗变,至今犹在眼前啊!” 他偷眼瞧了瞧崇祯,见皇上听得专注,便加大了音量:“辽饷加征,早已民力不堪,尤其在陕、晋、豫三省,已是不可持续!天启七年,辽饷实收仅四百万两。若崇祯元年免去此三省加派,能实收三百万已属万幸。若依牛会元之策,岁饷二百二十八万两予三藩,所余之数,尚可用于陕、晋赈灾,以及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布防之需。” 说到这里,他语气转为急切:“若仍坚持年耗四五百万于辽镇,则无钱赈灾,无饷予蓟、宣、大、昌!一旦建奴绕道蒙古,破长城而入,则北直腹心之地,必遭荼毒!届时,悔之晚矣!” 崇祯听到“北直腹心之地”几个字,眼皮微微一跳。 他还记得,自崇祯十年后,包括北直隶在内的北方各省,将会遭遇非常可怕的长期、大面积自然灾害,主要是旱灾,也有部分地区会短期发洪水,此外还有大疫!而在这之前,北直隶还有“尚可”的八年光景! 这八年,虽说也是灾荒不断,但比起崇祯十年后那地狱般的景象,已是难得的“好年景”。 他现在指望着用这八年时间,多少能积攒下些家底,若能再推广开那耐旱的番薯,或许还能少些饿死的。 而要想保住北直隶这点可怜的喘息之机,就必须把黄台吉牢牢挡在长城之外! 他脑中闪过崇祯十年期的三次“入口之战”的记载。崇祯二年那次,蹂躏京畿四五个月,毁了春耕;崇祯七年那次,肆虐宣大四个月;崇祯九年那次,再次践踏京畿,毁了秋收……三次入口,两次踩着收成,一次踩着春种,每次皆如蝗虫过境,掠走人口数十万,屠戮更众。更可怕的是,为抵御建奴,不得不从西北调兵,那些缺饷少粮的勤王军沿途哗变,反而壮大了流寇,李自成便是这么起来的! 所以大明必须顶住己巳之变! 只要第一次就让黄台吉撞得头破血流,让他知道大明边墙不是那么好进的,之后才能有精力去应对那要命的小冰河期! “北直隶乃国家根本,”崇祯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亦是祖宗陵寝所在,万万不容有失!黄先生所言,乃是老成持国之见。” 黄立极闻言,心中大石落地,脸上却仍是忧国忧民之色,深深一揖:“臣,谨遵圣谕!” 崇祯的目光转向兵部尚书王在晋。 王在晋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臣亦附议!臣仍持‘迎贼拒贼’之论!辽将辽兵,实不可信!每年靡费数百万于辽镇,实属徒劳!唯有退守山海关,凭坚城用大炮,方为上策!省下之饷银,精练京营,巩固蓟、宣,方是正办!” 崇祯沉吟片刻,道:“宁远、锦州已然开辟,耗费钱粮无数,骤然弃之,恐动摇天下人心。况且,东江镇于敌后颇有牵制之效,岂能轻弃?而那毛文龙,也非辽人,当可维持。” 此言一出,下站的孙承宗和刚站回去的袁崇焕骤然变色! 皇帝这话,分明是已存弃守辽西之心!眼下只是在“置辽三藩”和“置辽一藩(东江)”之间权衡! 孙承宗再忍不住,猛地出班,声音都有些发颤:“陛下!辽西决不可弃!宁锦防线乃无数将士心血所铸,亦是拱卫神京之屏障!若弃守,山海关便将直面虏锋,国势危矣!” 崇祯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孙先生,钱只有这些。二百二十八万两,若分予东江七十六万,则辽西仅余一百五十二万。多一文也没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承宗,最终落在袁崇焕身上:“朕的要求也不高。辽西之兵,守住锦州、宁远即可。若锦州实在难守,亦可退保宁远。袁卿,” 他直接点名:“辽东巡抚,一年一百五十二万两,包干一切粮饷器械。你,接是不接?” 袁崇焕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苦涩:“陛下!关外情形复杂,百物腾贵,兵士效命……一年一百五十二万,实在是……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啊!恳请陛下……” 崇祯却不看他,扭头望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先生,京营重建要钱,九边京运年例要钱,蓟镇、昌平、宣府、大同防御要加强要钱,平定川贵奢安之乱要钱,陕、晋赈灾更要钱!你是大司农,你告诉朕,朝廷还能给辽镇加钱吗?” 毕自严面无表情,缓缓摇头,声音干涩:“陛下明鉴。一年四五百万之辽饷,确已不可长久维持。国库空虚,各地催饷奏疏堆积如山,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崇祯点头,目光重新看向跪着的袁崇焕,语气斩钉截铁:“听见了?短期也维持不住了!况且,辽左用兵,非一朝一夕之事,要做好十年、二十年的长久打算!朕不能挪别处的吃饭钱、救命钱,去填辽东那个无底洞!” “就一百五十二万两。”崇祯的声音冷硬,“够与不够,朕自会去和祖大寿、何可纲他们谈。” 他顿了顿,提高声调,对众人道:“此事,回头交付廷议!户部、兵部,都给朕记好今日之言!” 王在晋、毕自严立刻躬身:“臣领旨!” 崇祯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户部咬死没钱,兵部坚持要先保蓟、宣、大、昌,那么“置辽三藩”之议,必过! 崇祯这才又拿起牛金星那份策论,对殿内诸臣道:“献此策者,牛会元,有状元之才。朕意,今科就点他为状元。诸卿以为如何?” 点牛金星为状元,便是向天下宣告大明在辽事上,将从“五年复辽”的进取,彻底转向“置藩固守”的持久消耗。 黄立极立刻道:“陛下圣明!牛会元之才,堪为天下魁首!”王在晋、毕自严也随即附和。 孙承宗面色灰败,看了看身旁跪着的袁崇焕,最终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老臣……无异议。” 崇祯颔首,又拿起另一份未曾宣读的策论——《移藩填川以实西南策》。 “这份策论,出自浙江黄宗羲之手,亦是状元之才。”崇祯淡淡道,“不过,朕如今要让天下人先看到的,是《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所以……他便点个榜眼吧。” 他心中冷笑。黄宗羲这策论,涉及宗藩、商税、市舶,一旦抛出,必引轩然大波,尤其会引起东南豪绅的强烈反弹。先不要大肆宣扬,让孙承宗、钱谦益他们先去头疼。若他们处置不了,自有西北的藩王领着宗室和面目和善的西北军汉去站着要饭——这可是老朱家的祖传手艺! 点完状元、榜眼,崇祯却不再宣布探人选,话锋一转,开始安排杨嗣昌、孙传庭、孙元化和袁崇焕四人的官职了。 “杨嗣昌。”皇帝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臣在。”杨嗣昌快步出班,躬身待命。 崇祯看着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朕看你是知兵的人。加你一个兵部职方清吏司郎中的衔,再赐你一个翰林院侍讲学士的职,参赞京营戎政,随侍御前顾问。平辽定边的大计,朕要你多费心。” 杨嗣昌心头一热,这是要把他留在中枢重用啊。他赶紧应道:“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圣恩。” “孙传庭。”崇祯又叫了一个名字。 “臣在。”孙传庭出列站定。 “给你个右佥都御史的衔,去陕西整饬军政,募练新兵。”崇祯说得干脆,“朕准你便宜行事,卫所该整顿就整顿,精壮该招募就招募,尽量把陕西那边没饭吃的壮勇之士都招进来,然后领着他们去打奢安叛贼,至于饷走京营的账。” 孙传庭心里明白,这是皇上要他去趟“移藩填川”的雷啊!!但他还是朗声道:“臣领旨,定当为陛下带出一支能战的兵,平了西南二逆。” 轮到袁崇焕时,崇祯的语气沉了几分:“袁崇焕。” 还跪在地上的袁崇焕抬起头来,脸色不太好。 崇祯看着他,问道:“大同巡抚这次立了大功,肯定要升官。这个缺就空出来了.大同巡抚啊,接下去要安抚插汉部,盯着虎墩兔汗。抚也好,剿也罢,绝不能让蒙古人和东虏勾结。这差事,你愿不愿意去?” 袁崇焕心里咯噔一下。大同虽然也是边镇,但比起辽东可是差远了。招抚蒙古更是件棘手的差事,虎墩兔汗又是个难对付的“吹牛大汗”.但他转念一想,如今辽东就是个烂摊子,皇上明显不再信任自己,若是拒绝这差事,恐怕连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他咬了咬牙,叩首道:“臣愿往。必当竭尽全力,镇守大同,招抚蒙古。” 崇祯点点头,对黄立极吩咐道:“既然如此,黄先生,这事就安排廷推吧。” 黄立极连忙应道:“老臣遵旨。” 最后是孙元化。崇祯的语气缓和了些:“孙元化。” “臣在。”孙元化出列行礼。 “给你工部郎中的衔,总督京营炮厂、整饬京营火器。铸炮、练炮的事,你都担起来。要用多少银子,直接上奏给朕。” 孙元化是做实事的,听到这话立即应道:“臣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造出好炮,练出精兵。” 安排好了四人的官职,崇祯吁了口气,杨嗣昌当参谋,孙传庭去带兵,孙元化当“孙大炮”,袁崇焕去和虎墩兔汗一起吹牛当“袁大嘴”。 至于牛金星.就先给个翰林院修撰,再给个赞襄京营戎政的兼职,先跟着李邦华历练几个月,然后再派去给孙传庭帮忙——可以负责教李自成、张献忠怎么“献忠”! 而黄宗羲榜眼嘛,翰林院编修是肯定要的,再加个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云南清吏司听着好像是管云南的事儿,可实际上还兼管着全国的盐课、钞关、市舶。 黄宗曦可以先去熟悉业务,然后再去江南“献忠”搞市舶司。 这下是人人都有忠可献,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了! (本章完) 第102章 王爷们,该献忠了!黄台吉,害怕了 第102章 王爷们,该献忠了!黄台吉,害怕了吧?(二十二更) 崇祯元年,阳春三月。 紫禁城,文华殿。 新任大同巡抚袁崇焕,一身簇新的官袍,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脚下是平整的金砖,头顶是湛蓝的天空,可袁崇焕的心,却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刚接了旨,巡抚大同。这差事,虽然还是巡抚,也手握兵权,也有鞑子可以杀可他真正期待的是“五年复辽”! 可皇上为什么连听都懒得听他的“五年复辽策”,而是去听那个牛金星的话.姓牛的一介书生,他懂什么呀? “袁抚台,您稍候,容奴婢进去通禀一声。”引路太监在文华殿外停住脚步,脸上堆着笑。 袁崇焕忙收敛心神,拱手道:“有劳公公。” 太监转身进了殿。袁崇焕垂手肃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透过敞开的殿门,往里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心头又是一阵翻腾。 只见大殿内,除了御案之外,靠边还摆了一张小桌。桌后坐着个大胖子,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杨嗣昌。他埋着头,运笔如飞,桌上堆满了文书。 袁崇焕认得杨嗣昌。前几日他俩是一起去文华殿参加“考试”的,没想到一转眼就成了真正的天子近臣!听说他基本不去兵部衙门点卯,要么跟着万岁爷左右听用,要么就在新整编的御前亲军大营(新京营)里忙活。 瞧这架势,万岁爷是把他当心腹幕僚在用,将来入阁拜相,怕是迟早的事。 反观自己……袁崇焕心里叹了口气。五年平辽的宏图,万岁爷连听都不愿听。这大同巡抚的差事,只怕也是个烫手山芋。 “宣——大同巡抚袁崇焕觐见——” 殿内传出太监尖细的通报声,紧接着是崇祯皇帝那年轻却沉稳的声音:“宣。” 袁崇焕赶紧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文华殿。 “臣,大同巡抚袁崇焕,恭请陛下圣安!”袁崇焕趋步上前,在御案前撩袍跪倒,行了大礼。 “袁卿平身。”崇祯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带着一丝温和,“赐座。” “谢陛下。”袁崇焕谢恩起身,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小心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崇祯放下手中一份题本,目光落在袁崇焕身上,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袁卿,大同之行,关系重大,非同小可。朕思来想去,此任非你莫属。” 袁崇焕心头一紧,忙道:“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只是……不知陛下对大同之事,有何圣谕?” 崇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干系国运!大明的未来,就看你在大同,干得怎么样了!” 这话说得极重,袁崇焕只觉得肩头猛地一沉。他试探着问:“陛下……可是指招抚虎墩兔汗林丹之事?臣定当……” “不,”崇祯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带着点玩味,“虎墩兔?他现在不重要了。” 袁崇焕一愣:“陛下?” 崇祯端起御案上那只温热的黄梨木杯,啜了一口里面泡着的甘州枸杞茶,慢悠悠道:“在他被魏忠贤打败之前,他手里还有些筹码,值得朕跟他谈谈。可现在?一个连魏忠贤都打不过的蒙古大汗……他还有什么资格跟朕谈条件?” 袁崇焕:“……” 崇祯放下杯子,看着袁崇焕:“到时候,朕会让魏忠贤唱白脸,在宣大一线摆出喊打喊杀的架势。你呢,就去给虎墩兔画饼,告诉他,只要老实听话,大明可以给他一条活路,甚至……些许好处。” 画饼?袁崇焕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这堂堂巡抚,上任头一件大事,就是去给个丧家之犬般的虎兔墩汗画饼?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什么。 崇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放心,这事儿对你来说不难。朕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袁崇焕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万岁爷这话……听着怎么像在调侃自己? “不过,”崇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给虎墩兔画饼,那是小事。你在大同真正的大事,是配合魏忠贤、徐希皋(抄家狗之一)、田尔耕他们,处置代王府勾结朱纯臣谋反一案!” “啊?”袁崇焕这回是真懵了,脱口而出,“陛下,朱纯臣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代王他……他怎敢……”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代王毕竟是亲王,他一个外臣,不敢妄议亲藩是否有谋反之实,但心底里,他是不太信的。代王图什么? 崇祯的眼神锐利起来:“朕都知道。” 袁崇焕更糊涂了。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代王没想造反? 崇祯的声音不高,却让袁崇焕有点心惊:“但朕,依旧要把这案子往大了办!不仅要坐实代王谋逆,把他一家老小都送去凤阳高墙圈禁,还要把这把火,烧到大同城里那七家郡王府头上!” 袁崇焕目瞪口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这是要干什么?大同的天,怕是要被捅破了!万岁爷到底想干什么? 崇祯看着袁崇焕惊骇的表情,语气又缓和下来:“袁卿不必担心。恶人,自有魏忠贤、徐希皋、田尔耕他们去当。他们负责查案、抓人、抄家,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让大同城里的那些龙子龙孙们,日夜不安,心惊胆战。”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袁崇焕:“而你,袁卿,你要当好人,去给大同府里的那七个郡王府,还有所有高品级的将军、中尉们……画饼!” 又画饼!袁崇焕感觉自己快崩不住了,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但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荒谬感,硬着头皮问:“陛下……要臣画什么饼?” 崇祯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着大同的位置:“大同,九边重镇,土地贫瘠,产出有限,转运不便。既要养大同镇数万兵马,又要养一个代王府、七个郡王府,还有数不清的将军、中尉、宗室子弟……对山西和朝廷而言,负担都太重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袁卿,你告诉他们,大同苦寒,非久居之地。如果他们愿意离开大同,朝廷可以安排他们迁往江南富庶温暖之乡!到了那里,他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朝廷还可以酌情,将他们名下的合法获得的庄田,折算成江南的田产或者现银补偿给他们。” 袁崇焕听得眼睛渐渐睁大。 崇祯继续道:“如果他们中,有郡王以下的宗子,愿意自请开禁,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业,朝廷更是欢迎!而且还会给他们一笔南下的路费和安家费。” 袁崇焕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万岁爷这是要借查办代王谋反案的雷霆之势,让魏忠贤等人在前面挥舞屠刀制造恐慌,自己则在后面扮演好人,开出看似优厚的条件,把大同城里这些吃宗禄、占军田的宗室藩王和宗子们,连哄带吓,统统弄走! 这不就是万岁爷之前提过的《移藩填川策》的变种吗?只不过大同的这些朱家人,不是去四川,而是去江南……或者,自谋生路? 想通了这一层,袁崇焕心中百味杂陈。这差事……说难不难,就是当个“善财童子”加“说客”。可这背后的算计和手段,却让他这个自诩知兵的巡抚,感到一阵心悸。他无奈地暗自叹息,皇命难违,这官还得做。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座,深深一揖:“臣……明白了!陛下深谋远虑,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定当好生画……劝说诸王宗室,为朝廷分忧!” 看着袁崇焕心事重重、却又不得不领命而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崇祯缓缓坐回御座,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又满意的神色。他再次端起那黄梨木杯,里面甘州枸杞泡的茶水温热适口,他品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肥翁。”崇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一直埋头在小桌上奋笔疾书的杨嗣昌,闻声立刻放下笔,起身快步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臣在。” 崇祯摆摆手,语气带着少有的随意:“不必如此多礼。你这样朕都不敢和你说话了……回去坐着吧。” 杨嗣昌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涌了上来,眼眶都有些发酸。这是何等的信任与亲近!他强压下情绪,恭谨地应道:“谢陛下恩典。”然后依言退回自己的小桌后坐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崇祯的目光投向殿外明媚的春光,沉吟片刻,问道:“肥翁,你说……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把牛金星那份《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往建奴那边……传一传了?” 杨嗣昌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 崇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昔年史朝义众叛亲离,终至授首。黄台吉此人,安知不会成为今日之史朝义乎?” 他顿了顿:“朕……很期待黄台吉看到这份东西时的表情!” 杨嗣昌也笑了:“皇上是期待建奴内部,因此而生出嫌隙,自乱阵脚?” 崇祯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刀:“不全是。”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朕更想让他……害怕!” “让他知道,只要他没办法打进山海关,打进长城他早晚是史朝义第二!只要他打不进来,他就必然灭亡,就会有人把他的脑袋,给朕送来!” 殿内一时寂静,杨嗣昌看着御座上年轻天子,心中凛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盘大棋,才刚刚开始。而远在盛京的黄台吉,恐怕还没想到,他现在已经变成了这位少年天子的猎物! (本章完) 第103章 魏忠贤:咱家一不小心,又坑了一把 第103章 魏忠贤:咱家一不小心,又坑了一把黄台吉!(二十三更) 崇祯元年,阳春三月,塞上张家口堡城的风还冷。范家大宅高墙耸立,旁边是范家老号,此刻被肃杀之气笼罩。 宅院外,黑压压站满了兵丁,分成三股。 一股是魏忠贤带来的净军,穿着新戎服,腰挎钢刀,魏忠贤坐在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另一股是文官的人马。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袁崇焕各自带着亲兵标兵,盔甲鲜明。袁崇焕面色平静,他同样领了密旨,知道皇帝对晋商通虏的厌恶。他今日来,一是监督,二是在必要时,用他“画饼”的本事,配合魏忠贤的“刀”。 第三股是勋贵家丁和锦衣卫。定国公徐希皋、抚宁侯朱国弼亲自出马。带着家丁健仆和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校尉。他俩等着分一杯羹,在“献忠”中拔头筹。 三方人马,宦官、文官、勋贵,一块儿来抄晋商范永斗的家。 范家大宅紧闭的朱漆大门和范家老号厚重的门板上,都贴着宣府巡抚大印的封条。大门前,范永斗的兄弟范永昌、管家、老号掌柜,还有范永斗的妻子王氏(王登库之妹),在净军看押下,瑟瑟发抖。王氏眼睛红肿,被两个仆妇搀着。 魏忠贤目光扫过朱之冯、袁崇焕、徐希皋和朱国弼,挤出点笑意:“朱抚台、袁抚台、徐公爷、朱侯爷,人都齐了。照抄成国公府的老规矩办?四人一组,净军、家丁、标兵、锦衣卫各出一人,互相盯着,一起动手!如何?” 原来,这范家大宅和老号,因为和朱纯臣、王登库的关系,早在上个月初就被魏忠贤和朱之冯以“通虏嫌疑”封了。今日等到袁崇焕、徐希皋、朱国弼他们到,才正式开抄。 这是崇祯皇帝的意思,他要大家一起互相监督着比赛“献忠”,这就是“独忠忠,不如众忠忠”。 只有大家一起努力献忠,才能尽快把“未来的八大皇商”都献没了. 所以他没把魏忠贤召回,还让他继续在宣大查案,又让袁崇焕、徐希皋、朱国弼一块儿赶去,先在宣府抄晋商,再去大同抄代王。 “魏公公安排便是。”朱之冯拱手道。 “理当如此。”袁崇焕点头。 “但凭魏公公吩咐。”徐希皋和朱国弼齐声应道。 魏忠贤点头,对宣府镇守太监杜勋道:“杜勋,开始。告诉小的们,仔细抄!一针一线都别放过!地契、债契、字画、古玩、金银、账簿……统统登记造册!谁敢私藏夹带,就地砍头!手脚干净的,有赏!” “是!老祖宗!”杜勋尖声应道,转身吼道:“都听见了?四人一组,互相盯着!动手!” 杜勋上前,带着净军,撕掉了范家大宅和老号门上的封条。沉重的门轴吱呀作响。 杜勋、徐希皋、朱国弼各自带着抄家队伍,涌入了范家大宅和范家老号。 门外的范家人哭声一片。王氏看着家门洞开,身子一软,昏死过去。范永昌等人面如死灰。 魏忠贤瞥了他们一眼,冷冷道:“嚎什么?你们家跟蒙古鞑子那点勾当,咱家心里有数。撑死了抄个倾家荡产,人还能活。钱财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提高了声调:“可要是沾上了东边建奴的边儿……哼!那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甭说你们姓范的,铺子里的伙计,沾了边的,一个也别想活!这张家口堡里,但凡是吃里扒外、资敌卖国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袁崇焕立刻上前一步,接口道:“魏公公所言极是!尔等听着,除非!有人能幡然醒悟,主动招供,检举揭发!戴罪立功,或可有一线生机!若是等咱们抄出密账、书信来,那可就什么都晚了!” 袁崇焕番“除非”,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 一个跪在范家老号门口,姓乔的中年管事,猛地挣脱旁边净军的手,扑到魏忠贤椅子前磕头。 “魏公公!魏公公饶命啊!小的检举!小的要揭发!范永斗!他……他这些年一直偷偷摸摸,往关外给建奴运东西!火器!铁器!粮食!药材!都是朝廷严禁出关的!他通敌卖国!” “什么?!”魏忠贤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布满杀气,盯住范永昌等人:“好啊!好一个范永斗!好一个范家!还真有这满门抄斩的罪!杜勋!看紧了!姓范的还有那些伙计,一个也别让跑了!统统要杀头!除非”他故意拖长了音,目光扫向其他面如土色的人。 他的“除非”还没完,旁边另一个李管事也跪倒在地,声音凄厉:“魏公公!小的也要揭发!小的检举!” 魏忠贤冷厉道:“范家人和范家商号的伙计都是死罪了!你还想揭发什么?” 那李管事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指向堡城深处:“小的……小的揭发!张家口堡里……不止范家一家干这个!王登库的王家!靳良玉的靳家!还有……还有黄家的黄云发!他们……他们几家都一样,暗地里都在给建奴运禁物!互通消息!他们是一伙的!”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 朱之冯和袁崇焕对视一眼,脸上露出讶异——像是刚撞上这大案! 徐希皋和朱国弼眼中精光爆闪——这下又能大大献忠了! 魏忠贤缓缓坐回太师椅,脸上露出满意神色,他看着堡城内其他几家大商号的方位,哈哈大笑。 “好……好得很呐!皇爷圣明!咱家之前还想不明白,建奴在关外苦寒之地,怎么就饿不死?原来一直有这些国之蠹虫在给他们送东西! 黄台吉啊黄台吉,你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你藏在关内的粮袋子,今日要被咱家……为皇爷连根拔起了吧?” 他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厉声喝道:“杜勋!徐公爷!朱侯爷!朱抚台!袁抚台!立刻分派人手!就按之前拟定的名单,给咱家把张家口堡里这几家奸商,统统围了!先封门!咱家这就上奏请旨,然后抄家!一个也不许放过!” 乾清宫内,檀香缭绕。 孙传庭伏地叩拜:“臣此去陕西,必整肃军屯,清查积弊,为陛下练就一支可战之兵!”崇祯扶起这位“久经考验的忠臣”,目光炯炯:“孙卿乃朕之肱股,秦兵是荡寇利剑。此去但放手施为,若有掣肘.” 话音未落,徐应元捧着加急奏报疾步入内:“万、万岁爷!宣府六百里加急!魏公公亲笔!” 崇祯眉头微挑,展开奏报细看,脸上神情从平静转为玩味,最终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魏忠贤!果然没让朕失望!” 他将奏报拍在御案上,指向西北方向,对愕然的孙传庭道:“孙卿可知?魏忠贤在张家口,挖到了黄台吉的命脉!”他指着奏报上“范永斗私运火器铁器于建奴”及“涉案奸商甚众,乞请陛旨,一网成擒”等字,眼神锐利:“张家口八大晋商,蛇鼠一窝,家家通奴!朕只是让他去查,他倒真给朕掀了个底朝天!” 孙传庭接过奏报细看,越看神色越凝重。魏忠贤不仅抄了范家,更借管事揭发,顺势要将王家、靳家、黄家等一网打尽,这下张家口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崇祯负手踱至窗前,望着宫墙外铅灰色的天,冷冷道:“黄台吉怕是做梦也想不到,他藏在关内的粮袋子、铁库房,竟被朕的‘忠贤’一锅端了!”他特意咬重“忠贤”二字,转身时脸上带着得意:“孙卿啊,你说魏忠贤这般领会朕意,努力献忠,是不是还挺能干的?” 孙传庭肃然道:“魏公公此举确如断敌粮道,于国大有利。只怕……”他迟疑片刻,“牵连太广,有人蒙冤,宣大往口外商路也将断绝……” 崇祯一摆手,决然道:“事关国家兴亡,社稷安危,当宁枉勿纵!些许商路,断了便断了!” “八大皇商”冤不冤,崇祯还能不知道?他“上树”那回,那些晋商可是功不可没啊! 他放沉语气:“而且,朕本意就是要让宣大往口外的商道断绝.商道断了,就不会有一粒米,一两铁运给建奴!魏忠贤此举,正合朕心!” (本章完) 第104章 黄台吉:这个崇祯怎么那么坏!(二 第104章 黄台吉:这个崇祯怎么那么坏!(二十四更) 盛京城外,官道坑洼,尘土飞扬。 一辆半旧的青布骡车,在初春的寒风中吱呀前行。车厢里,范永斗愁眉不展,望着窗外焦黄的土地。春旱严重,地里裂开大口子。零星几个包衣奴才佝偻着腰,在田垄上刨着,指望挖出点烂根充饥。 “唉……”范永斗重重叹气,透着疲惫。他刚从大宁城过来,本想借着大金国内闹灾贩运粮食发一笔大的,谁知宣府镇平地一声雷。 魏忠贤!那个阉人!他竟然在宣府镇城里放抢! 王登库,他的老搭档,宣府豪商,家底厚实。结果魏忠贤为了平兵变缺银子,二话不说抄了王登库在宣府的总号和大宅!金银细软、粮米布匹……据说装了上百辆大车!这比土匪还狠! 更要命的是,抢完钱,魏忠贤反手就给王登库扣了个“通虏卖国”的罪名!是,他们是在通虏,可这事儿大家都在干!魏忠贤自己就干净?他侄子魏良卿,还有东厂、锦衣卫的头目,哪个没拿过好处?没有这些人默许,生意能做这么大?魏忠贤怎么不先灭了他侄子? “狗屁忠君爱国!他就是抢钱!”范永斗心里恨得滴血。他辛苦半辈子挣下的富贵,宣府、张家口两处基业,也被魏忠贤那个阉贼连根拔起!伙计、家人全被抓进净军大牢,罪名吓死人——“勾结朱纯臣谋逆”! 谋逆……勾结朱纯臣?范永斗只觉得寒气透顶。他和成国公府有生意往来,靠朱纯臣庇护畅通无阻。可这怎么就成了谋逆?魏忠贤这是要谋财害命!范永斗整个人都麻了,一半心疼家财,一半恐惧屠刀。 坐在他对面的侯兴国,脸色灰败,眼神闪烁。他心里七上八下,懊恼万分。 魏忠贤……魏爸爸……他竟然又起来了! 谁能想到?一个被新皇赶出京城的阉党头子,跑到宣府苦寒之地,非但没死,反而带着净军和宣府镇的大头兵,把插汉部的虎墩兔汗当沙包打,打出了大捷!这功劳,足以让他翻身! 侯兴国悔啊!他和魏良卿各种上蹿下跳,全都屁用没有!早知道干脆躺平装死,现在也能跟着翻身了! 现在怎么办?他侯兴国还敢回北京吗?魏良卿那孙子,要知道他回去了,铁定杀人灭口!可要是不回去……北京城、通州、天津卫的宅子、铺子、田产,藏的金银细软……不回去,怎么转移? “唉……”侯兴国也叹气,满是焦躁。 就在这时,骡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叽里咕噜的满洲话呼喝。 范永斗心里一紧,挑开车帘。几个镶蓝旗满洲兵丁拦在车前,面黄肌瘦,眼神凶狠。 “怎么回事?”范永斗强作镇定,用半生不熟的满洲话问,摸出刻满文的乌木令牌,“我是大汗派去明国的细作,范文程范章京知道!有要事入城禀报!” 领头的牛录额真模样的汉子,瞥了一眼令牌,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他猛地伸手,啪地一个大耳刮子扇在范永斗脸上! “汉狗!少拿范章京吓唬人!”那额真啐了一口,恶狠狠喝道,“进城?行啊!把金子银子都拿出来分一分!爷爷们饿着肚子守城门,你们这些明国肥羊,还想白过?” 这一巴掌打得范永斗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他捂着脸,看着眼前凶悍的八旗兵,心凉了半截。明白了,大金国……也快揭不开锅了。守城门的精锐都开始明抢了! 一个时辰后。 盛京汗宫,偏殿。 范永斗半边脸肿着,小心翼翼跟在范文程身后。范文程脚步匆匆,低声解释: “范东家,受惊了。底下人不懂规矩,回头禀明大汗严惩。唉……去年关外大旱,入冬奇寒,雪却下得少……开春滴雨未落,眼看春荒。旗丁们……日子艰难。不过放心,”范文程顿了顿,语气坚定,“有大汗英明,大金上下同心,总能熬过去!等缓过劲儿,再去明国‘打草谷’,什么坎儿过不去?” 范永斗听着,心里更没底。犹豫一下,压低声音问:“范先生……如果……咱们以后抢不着了,怎么办?” “抢不着?”范文程一愣,失笑,“怎么可能?明国那么大,那么富庶……” “范先生,您看看这个吧。”范永斗不多说,小心翼翼从怀里贴身摸出一份折迭整齐的纸,双手递上。这是从宁远那边流到范永斗手里的,这些日子,宁远、山海关、三屯营那一片,到处都有人在传这个。 范文程疑惑接过,展开一看,标题赫然是《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作者——牛金星,戊辰科会元、殿试状元! 他起初不以为意,觉得书生纸上谈兵。但看着看着,脸色变了。尤其看到那句“昔史朝义众叛亲离,终至授首。黄台吉者,安知不为今日之史朝义乎?”时,范文程心都在哆嗦——这是遇到对手了!这个牛金星的本事,不在自家之下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震动:“此策……刁钻。不过,大汗雄才,必有应对。范东家放心,随我去见大汗。” 汗宫另一处偏殿,更肃穆。黄台吉端坐铺豹皮的宽大座椅上,面色沉静。他听完范文程汇报,也看完了那份策论。 殿内寂静,只有炭火噼啪轻响。 黄台吉捏着策论的手看似沉稳,但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句诛心之言——“黄台吉者,安知不为今日之史朝义乎?” 一股怒火寒意窜遍全身! 好你个崇祯!好你个牛金星! 这哪是科举策论?分明是冲他黄台吉,冲大金国来的毒计!阴狠! 收缩辽西防线,放弃大片土地,只守宁远、锦州、旅顺三座孤城。将丢在辽西的空耗的力量转用去守蓟镇、昌平,把长城守得死死的,让他大金勇士抢无可抢.这是要饿死、困死大金啊! 更可恨那句“史朝义”!牛金星,崇祯,赤裸裸挑拨离间!暗示他黄台吉会被手下背叛!用心险恶! 黄台吉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立刻点齐八旗劲旅,杀进关去,把那小皇帝和狗屁状元碎尸万段!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威严镇定,他不能乱。 他缓缓放下策论,目光扫过下首心腹谋臣——高鸿中、鲍承先,范文程。 “都说说吧。”黄台吉声音平稳,“明国小皇帝点这文章做状元,还张贴出来。他……什么意思?这‘三藩’之策,他会不会真用?” 高鸿中反应快,捋捋胡须,眼中精光一闪,上前道:“大汗!明国皇帝此举,用心险恶!‘三藩’之策若成,对我大金大大不利!不过,此策也非无懈可击!不过明国朝廷内部必然反对声大!设藩镇?哼,取乱之道!唐末藩镇割据,殷鉴不远!明国皇帝年轻气盛,敢行此险招,真不怕养虎为患,尾大不掉吗?奴才料定,此策在明国朝堂必起大波,能否推行,未定!” 鲍承先赶紧附和:“高先生所言极是!大汗,明国皇帝此举,或许虚张声势,意在恫吓!他新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内有权阉(魏忠贤)复起,外有插汉部虽败未灭,西南奢安未平,陕甘流民渐起……他哪来底气和精力,真在辽西行此大动?依奴才看,他放出这策论,一是试探我大金反应,二是……或许想压价,逼我大金议和?” 范文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凝重:“大汗,高、鲍二位先生所言,有理。明国朝堂阻力、皇帝自身困境,都是变数。然则……”他话锋一转,“此策之毒,在于直指我大金命门!我大金人口有限,产出不足,征战消耗,大半依赖掳掠明国补充。若辽西真被经营成‘刺猬’,长城真被牢牢守住,抢掠无门,长此以往,国内必生饥馑,人心浮动。那牛金星所言‘史朝义’之喻,虽是离间,却也……点出我大金根基不稳之隐忧。”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议和……明国皇帝若真想议和,就不会点此策为状元,更不会大肆宣扬了。他此举,更像明明白白告诉我大金:他准备收缩,准备死守,准备……困死我们!此乃阳谋!” “阳谋……”黄台吉低声重复,嘴角勾起冷笑,“好一个阳谋!好一个崇祯!好一个牛状元!”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四射:“他以为,缩起来当乌龟,本汗就拿他没办法了?辽西抢不到,本汗不会去抢朝鲜?不会去抢蒙古?不会……从其他地方打开缺口?” “至于这‘三藩’……”黄台吉冷哼,“他想设?没那么容易!给辽西那边放出消息谁敢当小皇帝的藩镇,本汗第一个不放过他!” 殿内几人齐声应道:“嗻!大汗英明!” 黄台吉压下怒火,转向范永斗:“范东家,辽西之事,本汗自有计较。眼下更要紧的是……粮食!春荒在即,旗丁嗷嗷待哺。你之前说,能从明国境内弄到粮食?” 范永斗心头一紧,跪倒在地:“大汗!大汗恕罪!小的……小的无能!小的……小的恐怕……办不到了!” “嗯?!”黄台吉眉头猛地一拧。 范永斗哭诉道:“大汗!那魏忠贤……在宣府抄了王登库的总号和大宅!金银细软、粮米布匹……装了上百辆大车!小的在宣府、张家口的基业,也被那阉狗查封了!伙计、家人全被抓进净军大牢!所有能走货的渠道,都被锦衣卫和东厂的人盯死了!别说大批粮食,现在就是一根针、一尺布,想从口内运出来,都难如登天!小的……小的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啊!” 黄台吉听着,脸色铁青。虽然帮着大金国搞走私的晋商不止范家、王家,但这两家是干的最大的,一下全给掐了,以后要走私粮食、火药、铁器入大金,可就困难多了。 想到这里,黄台吉暗自咬牙道:“这个崇祯……怎么那么坏!” (本章完) 第105章 黄台吉的奋斗(二十五更) 第105章 黄台吉的奋斗(二十五更) 盛京汗宫,大政殿。 黄台吉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扫过殿下。他左右两侧,代善、阿敏、莽古尔泰三位大贝勒分坐。殿下,大小旗主贝勒、议政大臣十六人,按身份或坐或站。镶黄旗豪格、正白旗多尔衮、镶红旗岳托等人绷着脸。更远处,挤满了大金国的臣僚。 “开始吧。”黄台吉声音不高。 范文程应声出列,手捧文书,用满语诵读:“《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 底下听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什么“藩镇之祸”?什么“安史之乱”?贝勒爷们大多只听过《三国演义》,唐朝那些事知道的不多。 范文程最后解释:“……明廷这招,跟‘田庄防流贼’一个路数,想用辽西、蓟镇、宣大三块地方当篱笆,把咱大金困死在辽东……” “庄子防流贼?”阿敏第一个忍不住,他是个暴脾气,“不让抢?不让咱大金勇士去明国打草谷?放屁!” 莽古尔泰粗声附和:“不让抢,咱八旗勇士吃什么?去年收成什么样,大伙儿心里没数?今年开春又旱!” 代善阴沉着脸:“崇祯小儿,还有那姓牛的狗官,想得倒美!这是要活活困死咱们!” 殿内顿时炸开锅。贝勒们、议政大臣们七嘴八舌,全是对崇祯和牛金星的咒骂。 黄台吉面无表情听着,手指轻敲扶手。等底下人骂够了,才缓缓开口: “好了。” 殿内渐渐安静。 黄台吉没直接说意思,先问阿敏:“阿敏贝勒,蓟镇那边……如今情形如何?好打吗?” 阿敏脸上横肉抖了抖:“大汗,蓟镇……不好打!宽河堡的明狗子,是真硬骨头!就四百来人,拼掉喀喇沁蒙古七百条汉子!我亲眼所见,死战不退!”他顿了顿:“探马回报,明狗子在宽河堡南边两河口,正起石城!铁了心要把蓟镇东边这条路堵死!” “石城?”黄台吉眉头紧锁。他最担心这个。 代善开口:“大汗,蓟镇若真成了铁桶,硬撞不值当。依我看……不如换个方向。”他目光扫过众人:“朝鲜!朝鲜李倧懦弱,兵不堪一击。咱们挥师东进,拿下朝鲜,取其粮秣人口!” “对!打朝鲜!”阿敏响应。 莽古尔泰赞同:“朝鲜富庶,抢他几票,够吃一阵子。” 打朝鲜?黄台吉心里盘算。朝鲜是软柿子,但油水不够,养不活八旗。若主力陷在朝鲜,明朝就能喘息,等大金转回来,只怕蓟镇边墙外的城堡就不止一两座了。 这时多尔衮声音响起:“大汗,打朝鲜可取粮,但不足以解根本之困!” 黄台吉目光微亮:“多尔衮,你有何高见?” 多尔衮挺直腰板:“朝鲜要打,但只是手段!抢来的粮,要用来打明国!目标始终是大明!”他走到舆图前,指着辽西:“锦州!咱们可以再打锦州!打锦州有两个好处:一,坏了明国置辽三藩的局;二,围住它,把明国其他地方的兵,尤其是蓟镇、宣府的兵,吸引过来救援!” 他手指向西、南划动:“等他们援兵一动,后方空虚,咱们主力便可乘虚而入!再叩蓟镇长城,或绕道草原,直扑宣府!甚至……”他压低声音,“可以联络西边的林丹汗!那老小子被魏忠贤欺负够呛,心里憋火!两家合力,东西夹击!” 多尔衮话音刚落,岳托也站出来:“大汗,十四贝勒所言极是!朝鲜可掠,主攻方向不能变!掠朝鲜之粮,正为攻明之用!林丹汗那边,可以联络。辽西那些明将,祖大寿、何可纲之流,不是铁板,也能拉拢一二?” 黄台吉听着,心中大慰。 “好!”黄台吉拍扶手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多尔衮、岳托之言,深合吾意!” “而我大金的国策……”黄台吉声音铿锵,“打,是为了和!逼明国坐到谈判桌前来!”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要明国承认我大金国!不是建州卫,不是龙虎将军,是大金国!” “第二,要岁币!年年送银子、布匹、粮食!” “第三,”他手指点舆图上的朝鲜,“要明国承认,朝鲜,是我大金的藩属!” 殿内肃然。贝勒们听到“承认大金”、“岁币”、“朝鲜归我”,眼睛都亮了。 “至于如何达成此策,”黄台吉语气放缓,“便如多尔衮、岳托所言,四箭齐发!” “一,遣使联络林丹汗,共谋明国!” “二,派细作潜入辽西,相机拉拢明将!同时通过辽西明将与明廷接触。” “三,整军备战,再攻锦州,围点打援!” “四,攻打朝鲜,以获取大举攻明所需的粮草。” “至于执行人选,”黄台吉目光扫过众人。 他看向范文程:“范文程!” “奴才在!” “你深谙明国朝堂。与明国虚与委蛇、试探议和之事,交由你统筹。设法接触辽西明将或明廷。记住,眼下并非真和,要示弱,懈其戒心,探其实虚。” “奴才领旨!” 他看向希福:“希福!” “臣在!” “出使察哈尔,联络林丹汗。带足礼物,告诉他:明国背信弃义,魏阉肆虐草原。我大金愿与他共抗明国。破明之后,共享财帛子女、草原牧场!言语需刚柔并济。” “臣明白!” 他看向阿敏和莽古尔泰:“由阿敏、莽古尔泰二位贝勒统兵,南下朝鲜!速战速决,取其粮秣人口!” “此四策并行,务必让崇祯顾此失彼!” 黄台吉环视众人,然后又看向那三位和他平起平坐的大贝勒:“三位兄长,以为如何?” 代善沉吟点头:“可行。” 阿敏和莽古尔泰瓮声应道:“遵大汗令!” “好!”黄台吉大手一挥,“诸贝勒、议政大臣,各归本旗,厉兵秣马,依策行事!” 殿内众人轰然应诺:“嗻!” 北京,紫禁城。 文华殿内静悄悄的。崇祯皇帝放下手中那份来自辽东巡抚阎鸣泰的密揭。这封实封直达御前的文书,禀报了一桩极紧要的事儿:东虏遣人至锦州城下投书,言语哀恳,诉说境内饥荒惨状,隐隐有乞和求款之意,盼天朝能稍开边市,赏赐粮米以度难关. 崇祯将密揭搁在案上,眉头微皱。他记得很清楚,黄台吉这种谦卑的求“和”,往往就是建奴要动兵前麻痹大明的招数! 看来……黄台吉已经看过牛金星的《置辽三藩以固边圉策》了。 他沉吟片刻,转而展开另一张宣纸。纸上用墨线勾勒出一个棱堡草图,一旁还有细小注脚,落款是“汤若望”。 殿外当值太监轻声禀报:“万岁爷,徐光启携西洋传教士汤若望在殿外候见。” 崇祯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道:“宣。” 徐光启老迈,汤若望高鼻深目,两人进殿后躬身行礼。 崇祯指着图问汤若望:“汤先生,泰西有城防之法,名曰棱堡,可是此等形制?” 汤若望上前仔细看了看,回道:“陛下所见甚是,此确为棱堡大致形貌。其核心在于消除死角,使城墙各处皆可形成交叉火力,攻城者将直面多重打击。” “若以土木构筑,非用石材,建一可屯兵三四百人的简易棱堡,需多少人工、耗时几何?”崇祯追问。 汤若望沉吟片刻:“若地势平坦,设计得当,集中人力,以土木为主,辅以木栅、壕沟,一月之内或可完全建成。若有两三千壮劳力,半月赶工,或能建成一座具备基本防御功能,但不具备长期屯兵能力的简易棱堡。” 崇祯点头,又问起燧发枪与轻型野战炮。汤若望一一解答,说明燧发枪射速与可靠性优于火绳枪,而三磅、六磅等轻型青铜炮易于机动,既可野战,亦为棱堡防御利器。 崇祯听完,心中有了数。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杨嗣昌和新科状元牛金星。 “汤先生博学,于西国兵备、筑城之法颇为了解。”崇祯说道,“京营改制,新练御前亲军正需熟悉新法。朕欲赐汤若望‘参赞京营军务’差遣,指导御前亲军于清华园外择地,构筑一座堪用的土木棱堡。” 他随即看向牛金星:“牛卿,你与汤先生同往,总理此事。一应人力物料,由杨嗣昌协调。半月之内,朕要看到那座棱堡立起来。” 牛金星立刻领旨。杨嗣昌也躬身应下。 汤若望行礼:“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崇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看着几人离去,他心想,若是这座实验性的棱堡最后被证明可用,那今后在辽西、辽南,还有蓟镇、宣府、大同边墙之外大量筑垒可就方便了。 不过这种建议棱堡再怎么有性价比,修得多了,也得费一大笔。 想到这里,崇祯不再犹豫。他提笔就写了两道手诏。 第一道是给魏忠贤的: “谕魏忠贤:宣府事毕,着尔即率净军,会同袁崇焕,将通奴奸商一案深挖彻查,其家产、仓廪、账册务求一网打尽,宁枉勿纵!口外商路,乃国之命脉,着尔等即刻接管,准其下伙计、管事中情有可原者戴罪效力,然须严加甄别,若有反复,立斩不赦!事毕,尔等即刻移师大同,查办代王、朱纯臣谋逆实情,不得有误!钦此。” 第二道是给袁崇焕的,内容大致相仿,但语气稍缓,更强调与魏忠贤的协同及对边贸的迅速恢复与控制:“……着卿与魏忠贤和衷共济,抄没之事需雷厉风行,然边市关乎辽饷大局,甄别可靠人手后当尽快运转,以实军需。大同之事,亦需卿鼎力相助……” 写罢,他用印,吩咐徐应元:“以六百里加急,分送宣府魏忠贤、袁崇焕处。” 徐应元躬身接过手诏,快步退出。 (本章完) 第106章 看抄家,证清白,献忠诚(二十六更 第106章 看抄家,证清白,献忠诚(二十六更) 崇祯元年,四月初,大同城。 虎墩兔汗还在宣大边墙外晃荡,大同城里又出了代王谋反的大案,这座边城戒备森严。城头插满旗帜,站满兵丁。巡抚张宗德和总兵李怀信把能调的营兵都调来了,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守得严实。 除了东门和阳门,其余城门全天紧闭——防外敌混入,更防城内的朱家子孙溜走。 这内防外防的,搞得大同城内的巡抚、总兵、镇守太监等人的头都快炸了! 这时,官道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开来。 打头是几百净军骑兵,盔甲锃亮,马上的人脸绷着,带着东厂特有的阴狠气。中间是几辆马车。头一辆上坐着穿蟒袍的白脸老太监,魏忠贤。 后面是定国公徐希皋和抚宁侯朱国弼的车。再后头,新到任的大同巡抚袁崇焕骑着马,脸上看不出心思。 队伍两翼和后方,是锦衣卫和两家勋贵的家丁,兵器杂乱,却都带着抄家发财养出的悍气。 这队刚从宣府刮完地皮的“抄家团”,带着血腥气和杀气,直奔大同。 和阳门外,一群人早已等候。 为首的是大同巡抚张宗德,他穿着大红官袍,脸上带着忧色。旁边是大同镇守太监刘文忠,总兵李怀信,副总兵麻承恩。还有几个文官武将。个个都苦着张脸! 能不苦吗?代王通番谋逆! 大同城内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儿吗?而且,还有个田尔耕带着锦衣卫把代王府看了个严严实实——不让大家抄家,说是要等魏公公、徐国公、朱侯爷,还有新任巡抚袁崇焕到了后,才能开“抄”.这还抄什么呀?就算有点油水,也是魏忠贤他们的 不过这心思,可不能在魏公公跟前流露出来。 魏忠贤的车驾近了。 张宗德忙换上笑脸,领着众人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张宗德,率大同文武,恭迎厂公、国公爷、侯爷、袁抚台!” 魏忠贤在车上微微颔首:“张抚台辛苦,各位辛苦。” 张宗德道:“上公您一路风尘,下官已在代王府备下茶水,请上公和各位入城歇息。” “嗯。”魏忠贤应了一声。 队伍进城。 魏忠贤一进和阳门,眼睛就往街两边扫。 只见街边挤满了人,不过看着不是来迎他的士绅百姓。 这些人大多穿着褪色的青绿旧袍子,面黄肌瘦,眼神慌。他们挤作一团,默不作声地看着这队威风人马进城,脸上全是怕。 他们都是大同城里的宗室。将军以下的,什么镇国中尉、辅国中尉,还有更多没爵位、只等那点禄米活命的“宗人”。 “看…魏太监…”人堆里,有人小声哆嗦着说。 “宣府八大家就是他抄的…听说男的全砍头,女的送教坊司…” “不止!他还把虎墩兔汗打跑了…是个阎王!” “现在他来了大同,那咱们这些倒霉蛋…是不是都要圈起来了?” “听说…是要都送凤阳高墙里!”一个老头声音发颤,“跟代王爷一起…”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却低声道:“去凤阳…也比在这冻饿强!去年禄米才发了几成?今年眼看又没指望…” “去了凤阳就能吃饱?”另一个冷笑,“高墙里比死还难受!不如在大同,还能偷偷摸出口外,贩点马…” “嘘!作死!这话也敢说!” 人群里嘀咕着,害怕、埋怨、一点点盼头,还有对外头模模糊糊的想头,混在一起。他们像一群等着被宰的羊,看着屠夫和那说不清的救星一块来了。 魏忠贤嘴角一扯,对这些叫子宗室,他懒得多看。回头照着皇上的意思,只管唱白脸来吓唬就是了! 袁崇焕骑在马上,看过这些面有菜色的天子本家,眉头微皱,心里叹:“朱家人落到这地步,怎能没怨气?皇上想的,或许是对的。不能让他们再留大同了,都发送到南方的鱼米之乡去吧。大同这边,实在养不起了…” 队伍没停,直接去了代王府。 如今的代王府,早没了往日气象。 大红门关得死紧,贴着封条。门前净军和锦衣卫层层守着,一片死寂。 魏忠贤几个一下车,等在门前的田尔耕、许显纯赶紧迎上。 田尔耕赔着笑:“上公辛苦!各位辛苦!” “进去说。”魏忠贤一摆手。 张宗德、李怀信、麻承恩等人也跟着进了银安殿。 众人坐下。刘文忠、田尔耕、许显纯开始报事。 刘文忠先说:“禀祖爷,代王府上下都拿下了,分开关着。库房、粮仓、账本都封了,就等祖爷和各位上差一到,便可正式查抄了。” 田尔耕接话:“上公,朱纯臣、庞玉贵一干人犯,也已押到大同巡抚衙门的班房,由锦衣卫,大同巡抚的标兵共同看守。已经审了一轮,朱纯臣对勾结代王府,用晋商路子资敌的事,认了。这是供词。”他递上一份文书。 魏忠贤接过,随手翻了翻(其实他看不明白),就丢桌上。 他尖嗓子在殿里响起来,带着冷气:“认了就好。但还不够。” 他眼睛扫过在场的人:“大同,九边重镇,国门!决不能再有通番卖国的!倒一个代王府,谁保那七家郡王府,那一百多家将军府,都是干净的?” 他声猛地一提:“要是再出个代王,勾着北虏破了边墙,这罪过,你们谁扛?咱家可扛不起!” 这意思,就是要搞大了。要把大同城里所有宗室都过一遍! 殿里一下静了。刘文忠、田尔耕几个自然不敢吭声。张宗德、李怀信等人也面色凝重。 这时,袁崇焕开口了。他语气缓着,带着和事佬的意思:“魏公公说的,自是老成谋国。大同要紧,是该严查。” 他话一转:“可城里宗室,到底是天潢贵胄,太祖血脉。动静太大,怕伤国体,也让皇上落个苛待亲族的名声。” 他看向魏忠贤,又道:“下官离京前见驾,皇上也有这担心。皇上说,都是朱家人,只要能证清白的,还是应该好生对待。” 魏忠贤眯眼听着,他知道袁崇焕这是要唱红脸了。这是皇上定的调。他唱白脸,喊打喊杀!袁崇焕唱红脸,负责画饼。 袁崇焕接着话,叹口气:“可如今大同城里,亲王、郡王、将军、中尉,宗室子弟好几千,都挤在这。边镇穷,养着本就难。这回又出这逆案…” 他摇头:“这么多罪藩枝叶,聚在边关重镇,确不是长法,于国于边,都是祸根啊。” 魏忠贤听了,嘿一笑,就势接话:“袁抚台说的是!祸根!就是祸根!所以咱家才要严查,把祸根都揪出来!” 他站起来,尖声道:“传咱家的令!从明儿起,那七家郡王府,还有各家将军府,都给咱家‘自查自纠’!各家的王爷、将军,都好好想想,府上有没有人跟代王府、跟朱纯臣、跟口外蒙古甚至东虏有勾连的!主动交代,咱家看袁抚台和皇上面子,或可轻办!” “等咱家查出来…”魏忠贤冷笑一声,没再说。 殿里人都明白。 魏忠贤这把“抄家”的火,已经明着烧向全城宗室了。 袁崇焕这个时候又接过话头,补了一句:“明天咱们就一边抄代王府,一边把那七位郡王都请来代王府,和他们议一下‘证清白’的事情吧。” (本章完) 第107章 王爷们:皇上,我们清白,我们是好 第107章 王爷们:皇上,我们清白,我们是好王(二十七更) 崇祯元年,四月初,大同代王府。 银安殿里,七位郡王坐了一排。每人一张太师椅,看着都体面。可坐着的王爷们,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襄垣王朱成鍨年纪最大,胡子都白了,这会儿手抖得厉害。灵丘王朱仕年轻些,可也咬着嘴唇,不敢往外看。其他几个,宣宁王朱鼐铉、隰川王朱俊柏、广灵王朱鼐镰、潞城王朱鼐鍲、山阴王朱鼐铗,也都差不多,大气不敢出。 他们是被“请”来的。魏忠贤发了话,让他们亲眼看着,查抄代王府。 殿外头,广场上,一片忙乱。 魏忠贤、刘文忠、田尔耕、徐希皋、朱国弼,五个人在殿外台阶上坐了一排。面前摆着长案。 台阶下,净军、锦衣卫、公府侯府的家丁,还有大同巡抚衙门的标兵,混编成队。四人一组,互相盯着,分片包干,冲进了代王府各处院落。 “哐当!” “哗啦!” “轻点!摔坏了你脑袋赔得起?” 吆喝声,翻箱倒柜声,器物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箱箱东西被抬出来,堆在广场上。金银器皿,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皮货绸缎…阳光下,晃得人眼。 魏忠贤尖细的嗓音,时不时飘进殿里: “都给咱家仔细点!一件件登记造册!” “手脚干净些!待会儿要搜身!私藏一件,杀头!不私藏的,有赏!” “都打起精神!后头还有好几家要抄呢!大同城里,王爷府、将军府,多的是!” 这话像刀子,一下下戳在殿内王爷们的心尖上。 “呜…”不知谁先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是广灵王朱鼐镰,他胆子最小。这一哭,引得旁边潞城王朱鼐鍲也跟着抹眼泪。 袁崇焕坐在殿里另一侧,看着这群天潢贵胄的窝囊样,心里直叹气。太祖皇帝的子孙,就这德性?连点骨头气都没了?这还怎么指望他们“藩屏”朝廷?抄个家,还不是抄他们自家,就吓成这样,真要有鞑子打进来,还能指望他们保卫大同城?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开口了,声音尽量放温和:“各位王爷,不必过于忧惧。” 王爷们抬起泪眼看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皇上宽仁,”袁崇焕说着这话,自己心里都觉得有点亏心,但还是得继续画饼,“只要各位王爷能自证清白,与代藩逆案划清界限,这王爵之位,自然还是安稳的。” 襄垣王朱成鍨颤巍巍地问:“袁…袁中丞,这…这清白,如何自证啊?” 袁崇焕温言道:“法子嘛,其一,便是证明自家与代藩所犯之事毫无干系。比如,不曾侵占军屯田地,不曾与那些走私通番的奸商有往来,不曾…” 他话没说完,王爷们的脸更白了。袁抚台说的那些,他们一样都少不了。 “这…这如何证得清白啊!”宣宁王朱鼐铉急得直拍大腿,“代王是大宗,我们这些郡王府,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哪能没点人情往来?田亩商铺,更是盘根错节…这…这说不清啊!” “是啊是啊!” “这可怎么办!” “冤枉啊!” 王爷们又哭开了,比刚才还惨。刚才他们是觉得自家冤枉,现在发现他们好像罪有应得啊! 代王朱鼐钧和成国公朱纯臣勾结,通番谋逆!朱纯臣还是在代王府里抓到的,铁证如山!他们和代王府一起占军屯,一起往口外搞走私.这郡王、藩王之间搞得那么热乎,本身就违反了藩禁! 当然了,本朝纲纪早就松快了,王府之间热络一点,寻常是没有人管的。可现在查一查,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不对,他们没资格跳黄河,黄河只有河南的福王、周王才可以去跳! 袁崇焕“袁大善人”赶紧抬手:“诸位王爷莫急!莫急!还有第二个法子!” “什么法子?”灵丘王年轻,性子急,抢着问。 袁崇焕扫视众人,压低声音:“各位王爷,你们都是代藩一族,血脉相连。如今都聚居在这大同城内。下面光是将军就有一百多个,中尉、宗人更是数以千计…” 王爷们听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袁崇焕继续道:“…如此众多的宗室子弟,聚集在边关重镇。若是有心人登高一呼,裹挟作乱…皇上在京里,岂能安枕?” 王爷们愣住了,互相看看,都觉得荒谬。 一百多将军?一两千中尉宗人? 听着好像能拉起几万大军了。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那些将军、中尉,多半穷得叮当响,有的连饭都吃不饱,更没有半点武力。拉他们造反?怕是连个城门都冲不出去! “袁中丞,这…这从何说起啊!”襄垣王朱成鍨老泪纵横,“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善宗亲,绝无二心啊!皇上明鉴啊!” “是啊!皇上明鉴!” “我们冤枉!” 袁崇焕摆摆手:“王爷们的心意,本官自然明白。皇上也是明白的。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啊。况且,魏公公那边…”他朝殿外努努嘴。 殿外,魏忠贤正指着几个锦衣卫骂:“眼睛瞎了?那箱子底下压着的玉璧没看见?给咱家搬出来!这个玉璧那么大,一定是用来刻玉玺的!” 王爷们吓得一哆嗦。 “袁中丞!救救我们!”山阴王朱鼐铗带着哭腔喊。 袁崇焕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不能再吓唬了,真要吓死俩,他不好交代,于是脸上露出点笑容:“王爷们若真想自证清白,求得平安,本官倒是有个主意。” “请中丞指点!” “快说快说!” 袁崇焕声音放得更低:“你们…可以自请更封。” 更封,就是更换封地的意思。 “更封?”王爷们面面相觑。 “对,”袁崇焕点头,“离开大同,散开。你们走了,散开了,拧不成一股了,皇上自然就放心了。” 王爷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离开大同…能去哪儿?”隰川王朱俊柏问。 袁崇焕脸色一沉,声音也沉了:“若是让魏公公来查…他一定能查出点什么。到时候,怕是只能去一个地方了。” “哪里?” “凤阳高墙!” 王爷们倒吸一口凉气。凤阳高墙!那是圈禁罪宗的地方!生不如死!对于快饿死的宗子来说,也许还能有口吃的,可他们毕竟是王爷。 “可若是你们自己上表,请求更封,就是自证清白,”袁崇焕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诱惑,“皇上宽仁,念在宗亲之情,定会体恤。说不定…会让你们去江南那样的富庶之地,做个安稳王爷。” “江南?” “去江南?” 王爷们都惊呆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江南?鱼米之乡,人间天堂?他们这些世代困守边镇苦寒之地的郡王,连做梦都不敢想! 袁崇焕看着他们震惊又带着一丝希冀的脸,最后加了一句:“王爷们想想,除了凤阳高墙,天底下还有比大同更差的去处吗?这里有什么好?天旱人穷,时不时还有鞑子入口,隔三岔五还有大头兵哗变.上表求更封,证清白吧!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一条富贵路。”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殿外,搬东西的吆喝声,魏忠贤尖利的训斥声,还有金银器物碰撞的脆响,不断传来。 王爷们的心,被“凤阳”和“江南”这两个词,撕扯着。 “江南.”广灵王朱鼐镰喃喃自语,泪痕未干的眼睛里,突然迸出一点光。他猛地站起身,抹了把眼泪道:“袁中丞!小王.小王愿上表!求皇上开恩,准小王更封!小王是清白的!小王是好王啊!” 他这一嗓子,像开了闸。 “小王也愿上表!”潞城王朱鼐鍲紧跟着起立,声音发颤,“小王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求皇上恩准更封!” “小王也是!”山阴王朱鼐铗也对袁崇焕道,“小王愿离了大同,自证清白!” 宣宁王朱鼐铉、隰川王朱俊柏、灵丘王朱仕,也都争先恐后地表态“证清白”: “小王清白!” “小王是好王!” “求皇上开恩,准小王更封!” “小王愿去江南.不,是愿听皇上安排,去任何地方,只要离开大同!” 最后,连最年长的襄垣王朱成鍨也颤巍巍地扶着椅子站起来。袁崇焕赶紧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老王爷不必如此。” 朱成鍨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袁中丞老朽老朽也愿上表求皇上念在老朽一把年纪,准老朽离了这苦寒之地,寻个安稳去处老朽老朽也是清白的啊!” 一时间,银安殿内,七个郡王都认怂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清白”、“好王”、“求更封”。 袁崇焕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饼,算是画成了。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连声道:“好,好!王爷们深明大义,本官定当如实禀明皇上!都请坐,快快坐下!” 殿外,魏忠贤的尖嗓子还在响:“那个谁!轻点搬!那可是前宋的钧窑!摔碎了把你全家卖了也赔不起!” (本章完) 第108章 七王下江南,要饭吃!(二十八更) 第108章 七王下江南,要饭吃!(二十八更) 崇祯元年,四月初九。 皇极殿内,晨光熹微。百官依班次肃立,等那御座上的年轻天子坐定,才齐齐躬身:“圣躬万福!” 崇祯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头,声音清朗:“平身。”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侍立,殿内一片肃静。 崇祯没有立刻议政,而是从御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奏本,掂了掂,语气轻松地开了口: “昨日,朕收到几份挺有意思的奏本。是从大同来的,大同城里那七位郡王上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浓了些: “朕这些皇亲啊,这回倒是识大体,知道怎么让朕,让朝廷放心了。” 他转向侍立在御座旁的通政使杨绍震: “杨卿,你念一念,襄垣王那份奏本的开篇,让诸位臣工都听听。” “臣领旨。”杨绍震躬身接过奏本,展开,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官话念道: “罪藩臣朱成錡,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百拜上奏吾皇陛下:臣等世居大同,叨沐天恩,本应恪守藩屏之责,以报圣恩于万一。然臣等愚钝昏聩,未能远避嫌疑,与大宗代藩过往稍密,虽无丝毫悖逆之心,然思之实属不谨,惶恐无地,深负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俞诲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句句透着藩王少有的卑微与惶恐。百官听着,心思各异。大同代王谋逆案的风波未平,这七位郡王的自陈奏本,无异于在火上又浇了一勺油。 崇祯待俞诲念完开篇,便抬手示意停下。 “好了。”他目光转向班列中一人,“武清侯。” 刚从大同风尘仆仆赶回的宗人府丞、武清侯李诚铭心头一紧,赶紧出班,躬身道:“臣在。” “尔是才从大同回来的,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说说看,大同那边的情形,还有这七位郡王,究竟如何?”崇祯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诚铭心里发苦。他哪里不明白皇帝的意思?袁崇焕在代王府银安殿里给那些王爷画“江南”大饼时,他就在旁边坐着!袁崇焕要是没得了皇帝陛下的授意,敢给七个郡王开这种空头支票?他武清侯李家虽是外戚,但早已过气,如今定国公、抚宁侯这些老牌勋贵都削尖了脑袋“献忠”,他敢不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吗? 想到这里,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奏道: “启奏陛下,臣奉旨赴大同协办代藩逆案,据臣所查,大同城内襄垣、灵丘等七位郡王,虽无直接参与代藩逆案之明证,然其与代王府往来确属频繁,田产、商铺等事亦多有牵连,此乃实情。更为紧要者,大同城内宗室子弟极众,除七位郡王外,尚有镇国、辅国将军一百余位,中尉及无爵宗人数千!” 他偷眼瞧了下御座,见皇帝微微颔首,便继续道: “大同乃九边重镇,直面北虏。如此众多宗室子弟聚居一城,盘根错节,且地处边陲,外有插汉部窥伺。万一……万一有宵小之辈,内勾外连,或为北虏所乘,或生肘腋之变,则大同危矣,宣大防线危矣!此实乃国家心腹之患!” 他深吸一口气,总结道: “如今七位郡王自请更封,远离大同是非之地,实乃自证清白、剖明心迹之举,亦是替朝廷分忧,为国家去除一大隐患!其心……可悯,其行……可嘉!” 这番话,既点出了七王与代王府的瓜葛,又强调了宗室聚集边镇的巨大风险,最后肯定了七王“自请更封”的“忠心”。句句都打在崇祯预设的点上。 这个武清侯,忠!诚! 崇祯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武清侯所见,甚合朕意。” 他随即转向文官班列之首:“内阁对此,有何议处?” 首辅黄立极早已准备妥当,立刻出班奏道: “陛下明鉴!大同乃国之北门,安危所系。代藩逆案殷鉴不远,宗室聚居边城,隐患深重。七位郡王深明大义,自请更封,远离是非,实乃忠君爱国、自证清白之举!此议若成,既可安宗室之心,亦可固国家边圉,一举两得。臣等内阁以为,陛下当俯允所请,成全七位郡王一片忠心,亦为国家去除一大忧患!” 黄立极的话,几乎就是武清侯的官方升级版,把“自请更封”上升到了“忠君爱国”、“固国家边圉”的高度。 殿上百官,尤其是江南出身的官员,听着这君臣三人一唱一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把大同这七个烫手山芋,连同那一百多个将军、数千宗室,一股脑儿迁出去!而目的地,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江南! 站在班列中的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心口一阵冰凉。他太清楚崇祯的意图了!这就是“移藩南下”之策,就是要将压在山西肩上的沉重宗室包袱,转嫁给江南!七个郡王,一百多个将军……这些人本身或许都是废物,但御座上那位爷的手段,他可是领教过的。谁敢保证他不会给这些南下的王爷配上精干的太监、属官、护卫?谁敢保证这些王爷不会成为皇帝伸向江南、攫取财富的触手?万历年间矿税太监横行江南的惨状,可还历历在目!如今一下子下来七个王爷…… 可钱谦益更清楚,他绝不能公开反对“七王更封”。皇帝那句“自证清白”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他若敢跳出来阻拦,崇祯只需轻飘飘一句:“钱侍郎一再阻挠,是不欲让宗室证清白了?还是与那代逆有旧?”那他钱谦益的下场,就绝不是罢官回家那么简单了,抄家灭族都有可能! 然而,身为东林魁首,江南士绅在朝堂的代表,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江南被插上七面藩王的旗帜而无动于衷。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步出班,朗声道: “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有奏!” 崇祯目光转向他,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奏来。” 钱谦益躬身,语气显得极为诚恳:“陛下,黄阁老所言,武清侯所陈,皆老成谋国之言。七位郡王自请更封,远离边镇是非之地,确为自证清白、为国分忧之上策。臣,深表赞同!” 他先定了调子,表示支持,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更封藩王,事体重大,牵涉极广。臣斗胆,请陛下明示数事,以便廷议时有所遵循,妥善办理,不致扰民伤财,亦不负七位郡王拳拳忠君之心。” 崇祯点点头:“钱卿所虑周详,讲。” 钱谦益这才抛出他酝酿好的问题: “其一,七位郡王更封,所需费用浩繁。王府营造、仪仗搬迁、人员安顿,皆需巨资。此等款项,当由何处支应?是动用内帑,还是加派地方? 其二,七位郡王将迁往何处?中州疲敝,巴蜀纷乱,东南虽称富庶,然府县各有定规,骤然安置七位郡王,地方恐难承受,且易生扰攘。 其三,王府修建,选址何处?若择名城大邑,则地价腾贵,强征民地恐致民怨;若择偏远之地,则郡王体面难全,亦非朝廷优渥宗亲之道。 其四,七位郡王名下原有田庄、禄米,皆在大同。更封之后,其田产如何处置?禄米又由何处支取?若一并转往新封地,则江南田土本已紧张,恐难容纳;若仍留大同,则郡王远在江南,如何管业?此皆实务之难,伏乞陛下圣裁。” 钱谦益这一连串问题,看似在请教具体操作,实则句句点出“移藩南下”的巨大困难和潜在危害——耗费巨大、地方难以安置、扰民、侵占民田、冲击江南经济。他就是要用这些实实在在的难题,来延缓甚至阻挠这项政策的推行。 崇祯听完,脸上依旧风轻云淡。他沉默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然后缓缓开口: “钱卿所虑,皆是老成持国之言。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 “朕听闻江南之地,鱼米之乡,物阜民丰,素无大灾大难。如今倭寇早平,海晏河清,正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大同苦寒,宗室困顿。让他们去江南……嗯,就当是去要口饭吃吧!” “要口饭吃”四个字,崇祯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市井俚语的随意,却让殿内不少大臣心头一凛。这话听着随意,实则重若千钧,等于直接拍板了南下的方向——江南! 崇祯不给众人太多反应时间,紧接着道: “至于钱卿所提诸项难处……具体如何操办,就由廷议拿出个章程来。内阁牵头,户部、工部、礼部、兵部、宗人府都参与。记着朕的话.”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第一,务必节俭!王府规制,能省则省,不得扰民!第二,不得拖延!尽快议定迁封之地及章程,报朕御览!朕要的是快刀斩乱麻!” 崇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黄立极、钱谦益等重臣的脸: “诸位爱卿,此事关乎宗室安宁,更关乎江山社稷。朕不希望……拖出什么不体面的事端来。那样,对谁都不好,是不是?” 最后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殿内百官,尤其是钱谦益,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事情必须办,而且要快办、俭办。谁敢拖延或从中作梗,导致生出“事端”(比如宗室闹事——只要拖到了崇祯不满意的地步,事端自然会有),那就是不给皇帝面子,后果自负! “臣等遵旨!”以黄立极为首的内阁及各部大臣,齐声应诺。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幽幽地扫了钱谦益一眼。 (本章完) 第109章 要饭才几个钱?朕要干的是拦路收费 第109章 要饭才几个钱?朕要干的是拦路收费的大事业!(二十九) 常朝散了,百官鱼贯而出。 崇祯却没回乾清宫,径直去了文华殿。 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张之极、李诚铭五人,得了口谕,不敢怠慢,紧跟着也到了。 殿内,檀香袅袅。 崇祯端坐御案后,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很。 “都坐吧。”他声音不高,听着非常温和。 “谢万岁爷。”五人谢恩,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 崇祯目光扫过五人。 “明日廷议,议的是大同七王更封之事。”他开门见山,“此事,关乎大明国运,非同小可。诸卿,务必通力合作,全力以赴,务必让廷议通过。” 黄立极是首辅,坐在最前头。 他听得“关乎国运”四个字,心头一跳。不就是挪几个郡王去江南吃饭吗?至于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的意思……是让大同的郡王、将军、中尉,还有那些无爵的宗子,都迁去江南就食,以减轻山西藩禄压力?” 崇祯闻言,忽然哈哈一笑。 “就食?”他嘴角带着一丝玩味,“那还是要饭啊!要饭才几个钱?朕要干的是拦路收费的大事业!” “拦路收费?” 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李诚铭四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这词儿听着……怎么那么像当强盗?先要饭,再当强盗?这路子,听着怎么有点老朱家当年创业的味道? 黄立极硬着头皮,喉咙有些发干:“不知……不知万岁爷想在哪里……拦路收费?” 崇祯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去东南沿海的通商口岸收!” 通商口岸? 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李诚铭四人,瞬间就明白了! 皇帝这是要把大同那七个郡王,都挪到泉州、宁波、广州这些有海贸的地方去! 借着郡王府的壳子,插手甚至推动市舶司的建立!还要让这些王爷盯着市舶司! 这手笔……够大!也够狠! 可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黄立极是老官僚,立刻想到难处:“万岁爷,郡王……按祖制,是无护卫的。到了地方,无兵无将,如何行事?又如何……‘收费’?”他差点又把“拦路”说出来。 王在晋管兵部,接口道:“是啊,万岁爷。郡王属官,品级低微,不过教授、典膳之类,管管王府吃喝祭祀还行。地方有司,岂会买账?” 毕自严是户部尚书,愁的是钱:“万岁爷,更封七王,沿途护送,安家落户,营建府邸,耗费巨大。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李诚铭是武清侯,勋贵之首,也皱着眉头:“万岁爷,祖训有言,宗室不得干预地方有司。王爷们到了地方,若与地方官起了冲突,或是被人弹劾‘干预有司’,这……” 崇祯听着他们一条条摆困难,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郡王无护卫?”他冷笑一声,“朝廷可以派兵护送他们南下!到了地方,再留下二三百精锐,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这兵,朕从京营和锦衣卫里挑!只听朕的!” 黄立极等人心头一凛。这是直接把皇帝的亲兵,插到东南去了! “属官地位低下?”崇祯继续道,“朕会派出锦衣卫千户级别的官员,随这二三百精锐一同南下!名义上,是协助王府属官,保护郡王安全。实际上,就是朕的耳目!替朕盯着口岸!” 一个锦衣卫千户,带着几百精锐亲兵,常驻在郡王府……这分量,比一个知府都重了! “至于祖制不得干预地方?”崇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郡王,有直奏御前之权!如果他们发现,口岸有谁侵吞官田、军屯,偷漏商税,甚至勾结海盗……就可以直接给朕上密揭!”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寒意:“地方官和朝臣,当然可以反咬一口,说郡王干预有司。但最终,谁是谁非,裁决权在朕手里!” 黄立极等人背后冒出一层冷汗。郡王上密揭不会有某个皇帝冒名郡王给自己写密揭,然后再拿出这个自己写的密揭来搞事儿吧? 崇祯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东南各省的军屯、官田,被人侵吞了多少?这事儿,不查不要紧,一查……全是窟窿!谁不想被查,谁就得配合朝廷开市舶,收商税!” 他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不容置疑。 “明日廷议,你们就给朕高举一个旗号:大同诸王自请更封,乃是自证清白!是忠君体国!谁不同意,谁就是离间皇亲!万一……大同那边因此出了乱子,谁反对,谁就负全责!给朕进诏狱!” 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李诚铭四人,只觉得杀气森森。 皇帝这是把话说绝了。 大同那边……能不出乱子吗?只要皇帝想让它出,它就一定能出! 到时候,这顶“离间皇亲,致生祸乱”的大帽子扣下来,谁扛得住? 诏狱……那可不是人待的地方!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和无奈。 “臣等……明白!”四人齐齐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 “明白就好。”崇祯挥挥手,“下去准备吧。明日廷议,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北京外城,正阳门外不远,正心堂茶楼。 二楼一间僻静的雅座里,钱谦益、李邦华、鹿善继、侯恂、黄宗羲几人围坐一桌。 几杯清茶冒着热气,气氛却有些凝重。 钱谦益把今日常朝上“七王更封”的事情说了,末了叹了口气:“看来,万岁爷是铁了心要把大同那七位郡王,挪到咱们东南来了。” 他看向坐在下首的黄宗羲:“太冲,你在户部云南司,管着市舶司的事儿,你怎么看?” 年轻的黄宗羲眉头紧锁,放下茶杯:“牧老,这不明摆着吗?万岁爷是盯上东南的商税和海贸之利了!周应秋已经去了福建当巡海御史,正和那郑一官接触。学生也奉旨草拟新的市舶司章程……偏偏这时候,大同七王要更封东南海口?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吗?” 钱谦益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李邦华:“懋时兄,你怎么看?” 李邦华是江西吉水人,东南沿海的王爷暂时还烧不到他老家。但他忧心的是另一层:“牧老,这事儿……名正言顺啊。大同宗室太多,压力太大,挪几个王爷出来,道理上说得通。硬顶,恐怕不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关键是,拖下去,更封到江东的王爷,只怕会更多!咱们大明……别的不多,就是王爷多!真要都挪到江南来,一个县给你塞一个王爷都绰绰有余!那日子还怎么过?恶心也恶心死了!” 他看了一眼黄宗羲:“依我看,万岁爷现在不过是想多收点银子。市舶司那边……加点税就加点税吧,总比王爷扎堆强。” 坐在李邦华旁边的鹿善继,是保定定兴人,代表的是远在辽东的孙承宗。他立刻附和:“懋时兄所言极是!孙高阳公也是这个意思。无论如何,不能硬顶!市舶司收点税,总比王爷满地走强。” 钱谦益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侯恂:“若谷兄,你的意思呢?” 侯恂是河南商丘人,刚被起复,还没安排官职——还在翘首以盼呢!他捏着胡须,慢悠悠地说:“市舶司加税,倒也无妨。只是,这税,得入太仓国库,归户部管,不能进内承运库。” 他话锋一转:“另外,这七位郡王,更封到何处,还是可以争一争的。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有几个省是没有王爷的?是不是……也该分摊分摊?” 钱谦益听着这话,心里一阵腻歪。 分摊王爷? 侯若谷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要把王爷当货物一样,各省平分? 对了,你们河南王爷多,想匀一点出去? 这东林党的队伍……还真是越来越难带了! 他端起茶杯,掩饰住脸上的无奈。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钱谦益含糊地说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皇帝这步棋,来势汹汹。 明日廷议,怕是要有一场硬仗了。 (本章完) 第110章 平分一切王爷!(三十更) 第110章 平分一切王爷!(三十更) 紫禁城,东阁。 天刚蒙蒙亮,阁内已坐满了人。 首辅兼吏部尚书黄立极坐在上首主位,老脸绷着,看不出喜怒。他左右下首,工部尚书李从心、刑部尚书薛贞、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都是帝党干员,各自端坐,眼神偶尔碰一下,又飞快挪开。 对面,左都御史兼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面无表情,腰板却挺得笔直。他旁边,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眉头拧成了疙瘩,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则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通政使杨绍震坐在钱谦益身边,眼观鼻,鼻观心。 勋贵那边,宗人府丞武清侯李诚铭和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并排坐着。李诚铭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头,张之极则是一脸肃然。 六科给事中们坐在更下首。河南的魏照乘、南直隶的解学龙、山东的亓诗教、浙江的陶崇道和张国维、广东的李觉斯。这几位言官,东林与非东林各半,此刻都支棱着耳朵,眼神锐利,随时准备开炮。 黄立极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让阁内瞬间静了下来。 “今日廷议,就议一事。”黄立极开口,“大同七位郡王自请更封之事。”他略一顿,将代藩之乱、大同宗室之众、边镇之忧、以及王爷们“自证清白”的忠义,又重重说了一遍。末了,他音调一沉:“万岁爷对王爷们这番忠君体国之心,甚为欣慰。若因我等臣工办事不利,致生事端……谁也担待不起。” 阁内死寂。 给事中解学龙(南直隶)忽地出声:“万岁爷既说王爷自请更封乃忠义,无可非议,那今日还议什么?莫非走个过场?” 黄立极眼皮都没抬:“自然要议。议三件事:一,要不要更封?二,往哪里更封?三,如何更封?”他目光一转,落到宗人府丞武清侯身上,“武清侯,你掌宗人府,说说,七王更封,合不合《皇明祖训》?” 武清侯李诚铭腾地站起,答得斩钉截铁:“合!如何不合!王爷们感念圣恩,自请更封,为朝廷分忧,正是遵祖训、体圣心!”他武清侯最懂献忠!七王更封是皇上的“希旨”,怎么可能不合祖制? “好。”黄立极点头,目光扫过众人,“万岁爷欣慰,也合祖制。那么,谁支持?谁反对?” 所有目光霎时聚向钱谦益。他是东林魁首,江南士绅的喉舌。 钱谦益缓缓起身,整了整袍袖,声音温润如玉:“臣,支持。”紧接着,他话锋轻巧一转:“王爷们深明大义,朝廷自然要妥善安置。只是不知……首辅以为,王爷更封至一地,于当地是好,是不好?”他顺手就抛出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黄立极岂能被他问住,立刻接口,声音拔高:“自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王爷就藩,是天家恩泽!王府营造,仪仗扈从,禄米采买,哪一样不惠及地方?百姓沾溉皇恩,岂非幸事?”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不少人心里却冷笑,王爷是吞金兽,去哪哪被吃穷,哪来的“惠及”? 兵部左侍郎李邦华(江西)突然接话,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正气:“首辅言之有理!” 众人一愣,东林党怎么和“帝党”一个调了? 只见他站起身,目光灼灼:“然则,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王爷分布,极不公允!如河南、湖广、山东、山西、陕西,藩王郡王林立!而如浙江、南直、福建、广东、云南、贵州,乃至京畿北直,竟无一位亲王郡王就藩!此乃皇恩不均!如今大同七位郡王更封,正可借此良机,均沾雨露,以显陛下公允无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平分王爷”?这李邦华也太损了! 通政使杨绍震(南直隶)几乎跳起来,大声附和:“李侍郎此言大善!无王爷之省,正该迎请郡王,以沐天恩!浙江、南直、江西、福建、广东、云南、贵州,正好七省!七王分赴七省,岂非天意!” 他越说越兴奋。现在大明有七个省没有王爷,七王更封,一省一王,南直隶只要负担一个郡王即可.负担不重。 浙江籍的给事中陶崇道、张国维也立刻附和:“正是此理!皇恩当普照四海!”浙江承担一个郡王也还可以,他自然是赞成的。若是这七个王都封到狭义上的江南,只怕要浙江、南直隶的江南地区一起负担了。 “李侍郎此言差矣!”工部尚书李从心(北直隶)立刻出声反驳,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北直隶乃京畿重地,拱卫京师,自有朝廷在,何须王爷镇守?再者,漕运艰难,京师百万军民口粮尚需东南接济,岂能再添宗室重负?此议万万不可!” 他绝口不提北直隶无王,只强调京师负担重,潜台词很清楚:北直隶不能要王爷。 通政使杨绍震(南直隶)岂能放过,立刻顶了回去:“李尚书此言谬矣!京畿百姓亦是陛下子民,莫非不配沐受天恩?王爷就藩,自有庄田禄米,何以就成了重负?依下官看,北直隶各府,选一富庶大县安置一位郡王,正可显陛下圣德,于京畿无恙!” “无恙?”刑部尚书薛贞(陕西)虽非北直隶人,却也忍不住插话,语气讥诮,“杨通政久在南直,怕是不知北直民生之多艰!宣府、大同为何兵变频仍?还不是让缺粮缺饷给逼的!再把王爷塞到京畿,是嫌九边太安稳吗?” 他这是把边镇安危的大帽子扣了下来。 “薛部堂!”给事中解学龙(南直隶)声音陡然拔高,“照你这么说,王爷竟是祸乱之源了?此等言论,将天家威严置于何地!莫非山西、河南的乱子,都是王爷们惹出来的?”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开,避开北直隶,转而攻击薛贞言语失当。 薛贞脸一红,自知失言,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户部尚书毕自严(山东)见状,出来打圆场:“诸位,争而无益。北直隶情况特殊,确不宜安置郡王。然李侍郎‘平分’之议,亦是大善。只是眼下云贵战事未息,安奢逆酋尚未授首,地方不靖,岂是安置天潢之时?依我看,不如先由南直、浙江、广东、福建四省先安置五个郡王,其中南直隶地方大,安置两个王。还剩下两个,等安奢之乱平定后再安置如何?” 他这话看似折中,实则还是将压力给到了南方各省。 “毕部堂!”南直隶出身的给事中解学龙立刻急了,“南直隶虽称鱼米之乡,然赋税重地,民力已疲!骤然安置两王,恐难支撑!下官以为,既是平分,便该一省一个,方显公允!云贵虽乱,朝廷大军克复在即,王爷稍晚一两年就藩,亦无不可!” 张国维(浙江)也立刻帮腔:“正是!岂能因一时战事,便厚此薄彼?若要分,便七省同分!” 北直隶的李从心、李诚铭等人再次开口反对. 眼看南北直隶的官员吵得不可开交。 一直沉默的左都御史孙承宗(北直隶)终于缓缓睁开眼,轻咳了一声。 阁内顿时安静下来。大家伙都看着这位“北方东林”的领袖。 “诸位,”孙承宗声音沉稳,“王爷安置,关乎国本,更关乎地方安定。在此争一省之得失,徒伤和气,于大事无补。”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看向首辅黄立极:“首辅,各地情形不同,利弊非我等在此空议所能决断。老夫以为,此事……还是恭请圣裁为妥。将今日所议各节,利弊得失,如实呈报御前,请万岁爷乾坤独断。” 他把皮球轻轻巧巧地踢给了皇帝。既避免了同僚继续争吵伤和气,也符合程序——这等大事,本就该皇帝最后拍板。 而当皇帝的,关键时刻就得敢拍板,不能什么事儿都推给下面。 黄立极微微颔首:“孙阁老所言甚是。那便依此,将‘平分’之议,具本上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回到更实际的问题上:“然则,无论王爷分封何处,有一事却需即刻议定——大同七王更封,其在原籍的产业、人口如何处置?新封地的王府、庄田又如何置办?户部……”他目光转向毕自严,“如今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办这趟差事?”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再次起身,这次他脸上已带上几分豁出去的决然。他朝着御座方向虚拱了拱手,声音沉痛却清晰: “回首辅,诸位同僚。更封之事,既是七王自请,又蒙圣心嘉许,此乃王爷们体恤国艰、忠君报国之举!” 他话锋陡然一转,变得极其尖锐:“既然如此,移藩所耗——王府营造、庄田置办、人口迁移之资,理应由七王府库自行承担!此乃其一。” “其二,”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众人,继续道,“若王府积蓄不足,万岁爷之内帑,乃天下之主帑,为宗室大事计,亦当酌情拨补,以成全王爷们的忠义之心!” 最后,他双手一摊,语气近乎悲怆:“至于太仓银……去岁至今,蓟辽、宣大、西南,处处烽烟,饷粮催逼如星火。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一两银子也拿不出了!” 阁内死寂。毕自严这话,等于直接把难题甩回给了王爷们和皇帝的内库,把户部摘得干干净净! 黄立极眼皮猛地一跳,深深看了毕自严一眼。这老家伙,是真敢说啊! 不过问题也不大,皇上又没说不给银子。 黄利极想到这里,又把目光投向了兵部尚书王在晋和兵部侍郎李邦华:“七王更封,将行数千里,到人生地不熟之处安置,兵部总要安排兵丁护卫吧?二位说说,一个王爷该派多少人保护” (本章完) 三十更一口气发出,罗罗求首订 三十更一口气发出,罗罗求首订 三十更,九万字,罗罗已经爆肝了,吐血哭求求读者老爷们的首订,订阅! 另外,关于今后的更新,罗罗争取日万,每天三章,6点、12点、18点各一更!求追定!求月票! 罗罗要去吃午饭了,明天见! (本章完) 第111章 崇祯:王爷们接住了,这是朕的恩情 第111章 崇祯:王爷们接住了,这是朕的恩情高利贷(今天,日万)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阵突如其来的爽朗笑声。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奏章,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泪。这笑声在肃穆的殿堂里显得格外突兀,让侍立阶下的首辅黄立极、群辅孙承宗、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四人面面相觑,心里直打鼓。 皇帝这是……气笑了?还是真高兴? 崇祯好不容易止住笑,用袖角擦了擦眼,指着奏章对黄立极道:“黄先生,钱谦益和李邦华这‘平分王爷’之说,当真是他们提的?” 黄立极连忙躬身:“回陛下,正是。钱牧斋与李侍郎在廷议时建言,大同七郡王不宜再聚于山西一隅,当分封各地,以减晋省之负,亦使宗藩得享四方水土之利。此议……颇为大胆,廷议未决,故呈御前,恭请圣裁。” “大胆?何止大胆!”崇祯一拍大腿,脸上笑意更浓,“简直是……甚合朕意!深得朕心啊!” 阶下四人心里“咯噔”一下。皇帝这反应,大大出乎意料。平分王爷?这事儿听着都荒唐!可皇帝非但不怒,反而……欣喜若狂? 崇祯站起身,背着手在御案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黄先生,孙先生,王卿,毕卿,你们说说,我大明那么多亲王、郡王,还有那几十万宗子,都挤在哪儿?山东、河南、陕西、山西!尤其是这两年陕晋豫鲁,天灾不断,地瘠民贫,本就缺粮少食,还要养着这几十万光吃饭不干活的龙子龙孙!这合理吗?公平吗?”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扫过四人:“再看看南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云南、贵州!一个王爷都没有!这像话吗?太不像话了!天下是朱家的天下,王爷们也该雨露均沾,让各省都分润分润嘛!” 孙承宗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陛下,祖制……” “祖制?”崇祯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祖制也要看时候!眼下是什么光景?陕晋赤地千里,流民嗷嗷待哺!靠南方运粮?哼!千里迢迢,人吃马嚼,十石粮食运到陕西,能剩下一两石就算老天开眼!杯水车薪,济得甚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山西的位置:“唯一的法子,就是把人挪出来!挪一个是一个!挪一点是一点!少一张嘴吃饭,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钱先生和李侍郎这‘平分王爷’之策,正是对症下药!好!好得很!这是江南士林的一片赤诚之心.这东林党,果然是心怀天下的好党!” 黄立极、毕自严心里已经开始为钱谦益和李邦华默哀了。皇帝这架势,分明是早就想这么干,只是苦于无人敢提。如今这俩“愣头青”胡说八道,直接撞铳口上了,怕是要被皇帝绑上战车,推出去当这“平分王爷”的急先锋了。 这要匀出一二百个王爷去江南啃地皮,江南的士绅名门还不得恨死他俩? 王在晋则感觉胸口发闷。他老家就在南直隶.想到王爷遍地走的场面,眼前就有点发黑。 崇祯可不管他们怎么想,他兴致高昂地回到御座,对侍立在一旁、努力憋着笑的杨嗣昌道:“肥翁!” “臣在!”杨嗣昌赶紧躬身。 “记下!”崇祯朗声道,“钱谦益、李邦华老成谋国,献策有功!下月起,安排钱先生、徐先生(徐光启)轮流充任朕的日讲官!尤其是钱先生,朕要好好听听他这‘平分王爷’的宏论,到底是怎么个分法!” 得,这口黑锅算是背瓷实了! “臣遵旨!”杨嗣昌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下,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这下钱牧斋可有的哭了。 黄立极心里幸灾乐祸,孙承宗则担忧地想着,万一皇帝真把不少王爷“匀”到北直隶来……毕自严倒是松了口气,山东若能分出去十个八个王爷,负担确实能轻不少。 崇祯端起御案上的黄梨保温杯,呷了一口温热的枸杞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不容置疑:“既然廷议把这事儿推给朕了,那朕就来定夺!肥翁!” “臣在!” “上舆图!” “是!” 杨嗣昌早有准备,立刻从旁边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大明舆图,在御案旁的书案上小心摊开。 崇祯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朱笔,目光在舆图上逡巡。黄立极等人也围拢过来。 “既然要‘平分’,那就要讲个公平。”崇祯用朱笔点着舆图,“北直隶,天子脚下,岂能没有王爷坐镇?分一个!就封在……天津卫!” 天津卫?众人一愣。那可是个卫所,并非府城。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疑惑,朱笔继续移动:“云贵偏远,眼下还在闹奢安之乱,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说。”他笔锋一转,指向南方富庶之地:“剩下六个王,南直隶分俩!一个封扬州府,一个封松江府!” 扬州?松江?都是好地方,一个是两淮盐业的大本营,一个苏松半天下的那个“松”。 “浙江分一个,就宁波府!” “福建分一个,泉州府!” “广东分俩!都放在广州府!一个封在广州城内,一个……封在香山县!” 崇祯一边说,一边用朱笔在舆图上相应的位置画下一个个醒目的红圈。 天津卫(津海关)、扬州府(瓜洲埠,长江要津)、松江府(上海滩!)、宁波府(对日贸易)、泉州府(郑一官的老巢)、广州府(天南第一镇,粤海关)、香山县(澳门就在隔壁,大炮的家乡)…… 七个红圈,七个郡王封地,无一例外,全是沿海、沿江,或本身是千年商埠,或具有成为重要通商口岸潜力的地方! 崇祯的王爷,可不是瞎封的!这分明是要用这些郡王,钉在大明未来“改革开放”的七颗关键棋子上! “陛下圣明……”黄立极等人看着舆图上的红圈,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深想。 崇祯放下朱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轻松地问道:“王卿,护卫的事情怎么说?总不能光杆王爷就藩吧?” 王在晋连忙躬身:“回陛下,依照祖制,郡王不辖护卫。然为保宗藩安全,朝廷可派兵护卫就藩。廷议以为,每王派兵三百足矣。兵员可从御前亲军、锦衣卫中抽调精锐充任。带兵主官,可授御前侍卫或锦衣卫千户衔。” 崇祯点点头:“嗯,三百人,差不多。安全第一嘛!万一被山贼海寇绑了去,朝廷脸上也不好看。” 他的目光转向户部尚书毕自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毕卿,这七王更封的销,户部怎么说?王府营造、仪仗搬迁、人员安顿,还有这三百护卫的开拔、安家银子,可不是小数。” 毕自严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出班一步,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带着户部堂官特有的沉重和无奈:“陛下明鉴!去岁至今,蓟辽、宣大、西南,处处烽烟,军饷催逼如星火。太仓银库……早已空空如也!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一两银子也挤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是豁出去的决然:“陛下!七王自请更封,乃是体恤国艰、忠君报国之举!臣以为,移藩所耗——王府营造、庄田置办、人口迁移之资,理应由七王府库自行承担!此乃其一!”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下崇祯的脸色,见皇帝并无怒色,才继续道:“其二,若七王府库积蓄不足,万岁爷之内帑,乃天下之主帑,为宗室大事计,亦当酌情拨补,以成全王爷们的忠义之心!” 毕自严这番话,几乎是把廷议上的原话又复述了一遍,核心就一个字:穷!户部没钱!要钱,要么王爷自己掏,要么皇帝您从私房钱里掏! 崇祯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和算计。 “毕卿所言,句句在理啊!”崇祯抚掌道,“七王自请更封,忠义可嘉,这移藩的销,他们自己承担一部分,那是理所应当!总不能朝廷全包了,那不成朝廷求着他们挪窝了?” 他话锋一转:“至于内帑……内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朕的内库,也要养人,也要支应宫中的开销,还要预备着不时之需。一下子拿出几十万两银子给七位王爷搬家,朕也肉疼啊!” 崇祯站起身,走到毕自严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咱们商量着来”的表情:“毕卿,你看这样如何?七王更封所需费用,先让他们自己掏腰包垫上。实在不够的部分,朕的内帑可以借给他们!” “借?”毕自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皇帝借钱给王爷搬家?这算哪门子道理? “对,借!”崇祯肯定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朕宽仁,利息嘛……就收他们三分利好了。” “三分利?”毕自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脑子飞快地算着账。月息三分?那一年下来就是……三成六!这利息可不低!是高利贷啊!而且王爷们拿什么还? 崇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毕卿是不是担心他们还不上?” 毕自严苦着脸:“陛下明察……王爷们在大同或许有些积蓄,但此番举家南迁,耗费必然巨大。到了新封地,又要营造府邸,置办产业……短期内恐难有进项。这借款……怕是……” “怕是什么?怕他们赖账?”崇祯哈哈一笑,转身指着舆图上的七个红圈,“毕卿,你太小看朕给王爷们挑的地方了!扬州、松江、宁波、泉州、广州、香山、天津!哪一个不是水陆要冲,商贾云集之地?哪一个将来不是日进斗金?” 他手指着重重点在图上:“到时候给他们分些靠近海口、能修码头的好地!只要他们不是蠢到家,沾上一点市舶之利,沾上一点海贸的油水,这点利息算什么?说不定连本带利,很快就还上了!不,本不用还,年年还利息就行!” 毕自严听得目瞪口呆。让王爷们自己掏钱搬家,不够的还要找皇帝借高利贷?然后指望他们去新封地“做生意”还利息?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可看着皇帝那副“朕已替他们想好出路”的笃定模样,毕自严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能说什么?皇帝把路都堵死了。户部没钱是事实,皇帝愿意“借”内帑已是“开恩”,至于王爷们还不还得上……那是王爷们和皇帝之间的事了。反正,户部不用掏一个子儿! 毕自严深深一躬:“陛下圣虑深远,体恤国艰,臣……无异议。只是,这借款之约,还需明旨晓谕七王,以免日后……” “那是自然!”崇祯大手一挥,“肥翁,记下!拟旨时加上一条:七王更封所需费用,由其自行筹措。若力有不逮,可向内承运库具本请借,月息三分,一年一付息,而且只付息,不许还本!朕……等着他们发财的好消息!” 杨嗣昌忍着笑,飞快记下。黄立极、孙承宗、王在晋三人面面相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几个大同的郡王爷,接到这道圣旨时,估计哭都哭不出来了. (本章完) 第112章 当藩主这买卖,你们干不干?(第二 第112章 当藩主这买卖,你们干不干?(第二更,下午六点还有一) 崇祯元年四月中旬,京西清华园外。 新修的校场上尘土微扬,一座奇特的土木堡垒矗立中央。它呈五角星状,五座突出的三棱土台如同怪兽的犄角,指向不同方向。土墙不高,但斜度颇大,远看像缓坡。堡垒外围,两道深深的壕沟紧贴星形轮廓蜿蜒,如同两道护城河。 高台上,崇祯皇帝朱由检兴致勃勃地负手而立。 他的右侧站着锦州总兵祖大寿,宁远副将何可纲,以及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而崇祯的左侧,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和兵部左侍郎李邦华并排站着,两人都微蹙着眉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显然还在为如何向江南士绅解释“平分王爷”这口从天而降的大锅而发愁。兵部尚书王在晋和大学士孙承宗则站在稍前位置,王在晋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孙承宗腰板挺直,白眉毛下的眼睛紧紧盯着场中。 场下,一场攻守演练正进行到高潮。 攻方是御前亲军的中营、左营、右营,约五千四百人,皆着深青色布面甲,举着大盾牌,扛着长梯,分成五股洪流,呐喊着扑向堡垒的五个棱角方向。守方仅六百人,分散在五个三棱台和核心堡墙上。 攻方刚抵近第一道壕沟,异变陡生! 五个三棱台上,守军士兵探出身,抓起一个个拳头大小、沾满白色粉末的布包(内填纸团与沙子),雨点般向下砸去! “噗!噗!噗!” 布包砸在盾牌上、头盔上、肩背上,爆开一团团白灰。凡被砸中留下明显白点的士兵,立刻停下脚步,垂头丧气地退出队列,走到场边——他们“阵亡”了。 壕沟成了死亡陷阱!攻方士兵试图跳下沟底再攀爬上来,却完全暴露在棱台上守军的交叉火力之下。来自不同角度的“石灰包”呼啸而至,沟底瞬间白点弥漫,哀嚎(假装的)一片。不少人刚下沟就被“砸白”,更多的人在攀爬沟壁时成了活靶子。 好不容易有部分悍勇之士冲过两道壕沟,扑到棱台脚下架起长梯,真正的噩梦才开始。 棱台的斜面设计,让登城者几乎无法躲避头顶正上方守军的打击。更要命的是,当你正奋力攀爬时,侧面和背后,另一个棱台上的守军正悠闲地朝你扔包!甚至核心堡墙上的守军也能居高临下地“补刀”。 四面八方,全是白点!得亏的是“小沙包”,要是炮弹枪子儿,这会儿棱堡底下就已经尸横遍野了! 攀爬的士兵如同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死角的石灰粉搅拌机里。盾牌顾前顾不了后,顾左顾不了右。惨叫声(被砸得真疼啊)此起彼伏,白点迅速覆盖了攻方士兵的甲胄。 “当当当——” 急促的金锣声响起,代表攻方撤退。 残余的“幸存者”如蒙大赦,骂骂咧咧地拖着梯子,拍打着满身白灰,狼狈不堪地退了下来。不少人边走边揉着被砸疼的地方,互相抱怨着这鬼地方根本没处躲。 “哈哈哈!”崇祯看着下方一片狼藉和满身白灰的“败兵”,发出爽朗的大笑,中气十足。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扫过身边一众看得目瞪口呆的文臣武将。 “诸位爱卿,都看清楚了吧?”崇祯指着那座灰扑扑的棱堡,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此堡如何?朕若给你们十倍兵力,六千人攻六百人守的堡,能打下来吗?” 祖大寿、何可纲、毛文龙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们打了一辈子仗,攻城拔寨无数,何曾见过如此刁钻古怪、火力覆盖如此密集无死角的堡垒? “这……”祖大寿最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陛下,此堡……甚是古怪。若以常法,盾车掩护,填平壕沟,再蚁附登城……” 何可纲摇头打断他:“祖帅,不成。方才演练可见,那棱台凸出,守军可交叉射击。盾车能挡正面,挡不住侧面背后射来的箭矢和弹丸。填壕?填壕的弟兄在沟里就是活靶子,多少人命也填不满那两道沟!” 毛文龙摸着下巴,眼神闪烁:“方才只是丢石灰布包,就已经有如此威力,若是布设火炮鸟铳,弹如雨下.强攻伤亡太大,得不偿失。况且,这堡垒的修得刁钻,大军兵海,恐怕也施展不开。只能一波波往上送,只要守军弹药充足,多少都不够死的。除非……用炮!用重炮轰塌它的墙!” 崇祯点点头,似乎早有所料。他朝侍立一旁的御前亲军提督太监徐启年,吩咐道:“徐伴伴,去调十门红夷大炮来,给朕轰它几轮!让诸位将军看看,这土疙瘩经不经得住炮子儿!” “奴婢遵旨!”徐启年躬身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崇祯又转向众人,脸上笑容不减:“走,此处炮声震天,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移步挹海堂,边喝茶边议。等谈完了,再回来看这炮轰的结果!” 一行人簇拥着皇帝,离开高台,向清华园深处那座临湖而建的挹海堂走去。祖大寿三人跟在后面,犹自低声议论着那古怪堡垒的防御之利,脸上惊疑不定。钱谦益和李邦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忧虑——皇帝弄出这么个难啃的乌龟壳,只怕后面要说的事,更不简单。 挹海堂内,檀香袅袅。 崇祯居中而坐,其余人等分列两旁。堂中挂起了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山川城池,历历在目。 崇祯的目光在舆图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辽西走廊和辽东半岛南端。他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 “今日请诸位爱卿来,一是看这新式堡垒,二来,是要议一议这‘置辽三藩’之事。”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顿时一凝。祖大寿、何可纲、毛文龙三人更是心头剧震,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崇祯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手指点向舆图上的三个点:“锦州、宁远、旅顺(东江镇在辽东半岛上的核心)。此三地,乃我大明钉住建虏的三颗钉子!朕意,仿古制,设藩镇以守边陲。”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位边将:“祖大寿!” “末将在!”祖大寿连忙躬身。 “你可愿为朕永镇锦州,做这锦州藩主?” “何可纲!” “末将在!”何可纲心头狂跳。 “宁远藩主之位,你可担得起?” “毛文龙!” “末将在!”毛文龙眼中精光爆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东江孤悬海外,牵制敌后,劳苦功高。这东江之主,你想不想做?” 三人虽然都有点心动,但谁也没有一口答应。 永镇一方?藩主?这可是裂土封疆般的权柄! 祖大寿和何可纲在辽西虽有根基,但一藩之主.还是有点不大敢想。毛文龙在东江虽然早就事实割据,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另外,辽置三藩的代价又是什么? 崇祯不等他们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虽是藩镇,但朝廷也不会让你们自生自灭,自当拨付粮饷军械,助尔等养兵守土。然,这饷银,需按朕御前亲军精锐之例发放!” 他顿了顿,语气清晰,算起了账: “骑兵,月饷二两四钱,年二十八两八钱。若养两千精骑,年需五万七千六百两!” “步兵,月饷一两五钱,年十八两。若养八千精锐步卒,年需十四万四千两!” “兵饷合计,二十万一千六百两。朕凑个整,给你们二十五万两!” “口粮,一万兵士,年需米六万石。” “战马两千匹,年耗豆二万一千六百石,草一千零八十万斤!” 崇祯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卿,若将这些粮草都折成银子,按眼下平价算,豆一石一两二钱,米一石八钱,草百斤二两五钱……再加上千里转运的损耗脚费,总计约需多少?” 毕自严心中飞快盘算,片刻后答道:“回陛下,豆价二万五千九百二十两,米价四万八千两,草价二十七万两,合计三十四万七千九百二十两。若算上运费耗损,恐需四十万两上下。然此乃折色,若发本色实物,可省转运之费,但损耗仍在。” 崇祯点点头:“好,粮草这块,朕可发实物,亦可折银,视情况而定。折银的话,算它三十万八千两!” 他目光再次扫向三位将领:“此外,军械维护、抚恤伤亡、杂项开支,一年算它二十万两!如此,养尔等一万精兵,一年费,满打满算,朕给你们七十六万两!可够了吗?” 够吗? 毛文龙、祖大寿、何可纲都有点皱眉.说真的,不太够啊! 现在一年的辽饷开支都在四五百万两,这都不够,若是一刀砍到二百多万,斩去一多半,这怎么可能够呢?可眼下这皇上和之前的天启爷不一样,那是比猴还精,比老虎还狠,明显已经把账算明白了,原本那一套砸锅卖铁也要把辽东一寸寸打回来的法子,肯定是不会再玩了. (本章完) 第113章 当藩主,干土木,堆棱堡,扩地盘! 第113章 当藩主,干土木,堆棱堡,扩地盘!(第三更,日万完成) 挹海堂内。 毛文龙、祖大寿、何可纲三人垂着头,脸色阴晴不定。 七十六万两听着吓人,可层层克扣下来,能有一半落到实处就算祖宗保佑。养一万精兵?守着锦州、宁远、旅顺这样的要害地方,一万兵聚在一起容易被围死,散出去实在又太少。 崇祯坐在上头,把三人神色看在眼里。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和:“三位爱卿,可还有难处?今日在此,都是国之柱石,有话但讲无妨。朕这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言者无罪!”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王在晋和毕自严,声音提了提:“便是有什么‘部费’、‘规例’这等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尽管说出来!王卿,毕卿,你们都是朕信得过的清官!若户部、兵部有人敢在辽饷上动手脚,大发国难财,你们说,该当如何?” 王在晋立刻拱手,面色肃然:“陛下明鉴!臣执掌兵部,必严查胥吏贪墨,若有人敢克扣辽藩饷银,一经查实,定斩不饶!七十六万两,兵部一文钱火耗都不加!” 毕自严也紧跟着道,语气斩钉截铁:“户部这边,陛下放心!饷银拨付,走太仓库直拨之例,不经州县,不经层层衙门!谁敢伸手,老夫亲自剁了他的爪子!七十六万两,保证足额、准时!” 两位尚书把胸脯拍得山响。 毛文龙、祖大寿、何可纲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一碰,终于一咬牙。 祖大寿先开口,语气带着为难:“陛下,王尚书、毕尚书清廉,末将等自是信得过。只是……这一万兵额,实在捉襟见肘。锦州当面,建虏动辄数万铁骑呼啸而来,一万兵守城已是艰难,若要出城倚角、巡哨遮护,则万万不能。恐……误了陛下大事啊!” 何可纲接口道:“陛下,再者,辽西、辽南之地,连年兵燹,物价腾贵。京师一两银能买一石米,到了宁远,怕是八斗都难。这七十六万两看着多,实际能当五十万两使就不错了。将士们拿不足饷,吃不上饱饭,这兵……就没法带。” 毛文龙最后点出了要害:“陛下,若只有锦州、宁远、旅顺三座孤城,建虏大军围而不攻,分兵截我粮道,则三城便成死地。” 三人说完,都垂下头,等着皇帝的反应。这些话,句句都是实情,也是他们最大的顾虑。 崇祯听罢,非但没恼,反而点了点头。 “三位爱卿所虑,俱是实情。”他先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先说这物价……辽地米贵,为何不从登、莱、天津海运?” 他走到辽东舆图前,手指点着沿海:“你们只需在辖地内,择一水深避风之处,修个简易码头,备上几条海船,便可自行往来采购。山东、北直粮价,总比辽地便宜吧?” 毛文龙苦笑:“陛下,海上风浪险恶不说,建虏骑兵时常沿海骚扰,修码头、囤粮草,极易遭其突袭。觉华岛便是因此失守……” 崇祯闻言,却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没有棱堡护卫!” 就在这时,窗外遥遥传来“轰”的一声闷响! 炮击开始了。 崇祯侧耳听了听,脸上笑意更浓:“听听,红夷大炮响了。若这等重炮都奈何不了清华园外那土垒,你们还怕建虏的骑兵袭扰?”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三人:“在码头旁,修一座棱堡!不需多大,能驻二三百兵,存放粮秣即可。以棱堡护码头,以码头通海运,则粮饷无忧,何惧围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前几日谁跟朕说来着?什么‘以城卫炮,以炮卫城’。道理是不错,可修一座砖石城池卫炮,动辄二三十万两银子,少了还行,多了,大明现在没这个闲钱。”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但清华园外那棱堡,两三千壮工,二十天功夫,费不到五千两银子!用的就是木头和挖壕的土!” 毛文龙、祖大寿、何可纲三人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复杂。 清华园那棱堡的厉害,他们是亲眼所见。五千多精锐攻不下来!若真如皇帝所说,造价仅五千两……这何止是便宜,简直是白捡! 若能找些难民、佃户,甚至让兵卒轮流上工,根本不了那么多银子!若这等土木堡垒真能扛住红夷大炮…… 那简直神了! 崇祯看着他们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起身笑道:“走,眼见为实!去看看汤若望这洋和尚吹嘘的棱堡,到底经不经得起炮轰!” “若真能扛住……”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声音沉稳地说道,“你们就在辽西、辽南,给朕可劲儿地修!修它十个八个出来!” “每个棱堡驻兵三五百,十个就是三四千。遥相呼应,烽火相望。主力七八千仍守大城。如此,则点线相连,不再是孤城悬于外。” “建虏若来,兵力少,你们可以从主城出兵。兵多……大家一起缩!想围死?嘿嘿,几千围几百,谁先饿死可难说!” 崇祯之所以想着在辽地设三藩,每藩只给一万兵额,正是看中了棱堡的好处。 这棱堡守起来,最是恶心人。 几百人守着,几千人都难啃下来。在法兰西沃邦元帅那套挖平行壕的法子出来前,基本只能靠围困。 可棱堡用兵少——守棱堡,只需在突出来的棱角台上多放点人就行,所以耗不了多少兵。兵少,吃的就少,比饿饭?谁怕谁! 这种本钱小、能扛打、省人力的棱堡,用来守土那是再合适不过。 一座主城,带上十座棱堡,就能圈出一大片地盘。主城在中间,棱堡在外头。不拔掉棱堡,直接去攻主城就是在赌命。而要拔掉棱堡……那可有的耗了! 棱堡护住的地盘,还能开荒种地。要是再能依着地形好好布置,能占住的地盘就更大了! 说话间,众人已出了清华园,来到校场一侧的炮兵阵地。 只见十门通体乌黑的红夷大炮一字排开,炮口青烟袅袅。 一个身材高大、留着浓密胡须的西洋传教士,穿着大明官服,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正大声吆喝炮手装填。 “装药要匀!压实!瞄准那个棱角——对!就是那儿!” 正是钦天监的洋官,汤若望。 他见皇帝驾到,连忙过来行礼。 崇祯摆手:“汤先生不必多礼,继续试炮!朕要看看,这土疙瘩,到底有多硬实!” “遵命,陛下!”汤若望神情兴奋,跑回阵地,挥舞手臂,“各炮准备——放!” “轰!!” “轰!轰!轰!” 地动山摇的巨响接连炸开,炮弹呼啸着砸向一里地外那座孤零零的土木棱堡。 一时间,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烟尘散去,等着看这“五千两”造价的土疙瘩,能不能扛住当世最凶的大炮。 炮声隆隆,硝烟呛人。 十门红夷大炮轮番开火,实心铁弹破空而去,狠狠砸在远处的土木棱堡上。每一次命中都掀起大股尘土,远远看去,那堡垒像是被一层层剥开。 祖大寿、何可纲屏住呼吸,他们都是沙场老将,深知这等重炮的厉害。寻常砖石城墙,挨上这样一轮轮猛轰,早该墙塌垛碎了。 毛文龙独眼眯着,看得格外仔细。 然而,几轮炮击过后,弥漫的烟尘渐渐落下,众人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愕,最后化作难以置信。 那棱堡,依旧杵在那儿! 预想中的坍塌连影儿都没有。夯土墙显出惊人的韧劲儿,沉重的炮弹砸上去,要么直接嵌进夯土层中,就跟被吞了似的,没对城墙造成多大的损害。或者直接被那斜斜的坡面弹开,咕噜噜滚进壕沟里。五座突出的棱角台更是完好,这些棱角台都是实心的,又有斜面又低矮,朝外还是个尖角,实在难打。 “这……”祖大寿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干,“竟……竟真能扛住?” 何可纲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红夷大炮……竟也奈何不得这土垒?若以此堡护住粮道、码头,建虏骑兵来袭,确可高枕无忧矣!” 毛文龙没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堡垒。他仿佛已经看见,在辽南的海岸边,一座座这样的棱堡拔地而起,护着他的粮仓、码头,甚至直接楔进敌后,像一根根毒刺,扎得皇太极坐卧不宁。 先前所有的疑虑、算计,在这铁打的事实面前,都烟消云散。 一万兵额是少,但若分散驻守于十座这样的堡垒和一座主城之中,则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这些棱堡的造价便宜啊.十座,也不过几万两银子。 当藩主,干土木,堆棱堡,这前程,何止是光明! 崇祯皇帝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朕封给你们的是宁远、锦州、旅顺.但你们能占下来的地盘有多大,就看你们的棱堡能修到哪里了?这地盘.是可以扩出去的!能扩多大,就看你们经营地盘的本事了。” “如何?三位爱卿,现在可还觉得,朕给的兵额太少,银子不够吗?” 还能用棱堡扩地盘……这买卖,看起来是大有赚头,“钱”程似锦啊! 毛文龙猛地转身,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圣明!末将愿为陛下永镇东江,必以棱堡锁死辽南,令建虏寸步难行!” 祖大寿与何可纲对视一眼,再无犹豫,同时拜下:“末将等愿为陛下,永镇锦州、宁远!” 崇祯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他伸手虚扶:“好!甚好!都起来吧。” “往后,辽地的安危,就托付给三位爱卿了。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本章完) 第114章 魏忠贤怎么可以这样坏?(第一更) 第114章 魏忠贤怎么可以这样坏?(第一更) 大同镇城,巡抚衙门深处。 一间净室,门窗紧闭,一盏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线照着两张人脸。 新任大同巡抚袁崇焕,与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正相对而坐着。桌上摊开一份明黄缎面的圣旨。 魏忠贤的手指点了点圣旨,声音很低: “袁抚台,皇爷的意思,很清楚了。代王府,还有那七个郡王府名下所有的地——不管怎么来的,一律收回!都交到你袁抚台,还有李总兵手里。”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袁崇焕: “这是大同镇几万兵丁的‘养命田’!是他们的命根子!皇上说了,这事要紧,不能出错。出了岔子……” 魏忠贤嘴角动了动,从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金牌,在灯下晃了晃,“免死”二字很显眼。 “……咱家有这个,或许能挡。你呢?李总兵呢?下面办事的人呢?” 崇祯的这道中旨,既直白又冷酷,清清楚楚地告诉了魏忠贤和袁崇焕,什么是碰不得的红线。 如今的崇祯已经想明白了。什么青史之名,都是虚的,都是读书人的笔。在末世中讨好他们没有用!保住手里的“枪杆子”,让他们有饭吃,才是真的。而且是经过实践经验的真理隔壁“太阳家”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而从大同的这些王府中抠出来的几十万亩土地,就是碰不得的存在。因为它们关系到,当小冰河期的酷寒干旱到了头,大同镇这几万守边的兵,还有他们的家眷,还能不能有口吃的,能不能继续忠于大明朝的“朱太阳”。 袁崇焕和魏忠贤,一个唱红脸画饼,一个唱白脸抄家,折腾那么些日子,把大同城里那些吃闲饭的王爷、宗室迁走,为的什么?其实就两个目的,一是迁走几万张吃饭的嘴,省下的粮食,好填饱边军的肚子?二是把各家王府(可能还有将军府)的土地抠出来,当成军屯,给大同镇攒粮食——时间紧啊!等到崇祯十年后,大同镇的军心要守住,就得掏老底子。 而老底子,就得现在开始攒。 袁崇焕吸了口气,压下心绪。魏忠贤把话挑明了,他再不懂,也坐不稳这巡抚的位子了。而这“养命田”是烫手的山芋,更是催命的符咒,很难搞啊! 他眉头皱着,脸上露出难色: “魏公公,下官明白。只是……大同这地方,好地少。代藩一家占了近三成,听着不少,也就二三十万亩顶天。那七个郡王府的地就是糊涂账,挂王府名义的、私下倒手的、账册上没有的,不知有多少。还有城里一百多家将军府,零零碎碎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万亩。可这些地,田册上不清不楚,又涉及到宗亲藩王,下官……实在难弄!” 魏忠贤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 “哼!万岁爷圣明,早算到了!所以,代逆和朱纯臣那两个祸害,咱家还替你‘供’在镇守太监衙门班房里!没押走!” 袁崇焕一愣。 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他俩还在大同一天,城里就还有‘代逆党羽’没挖干净!这案子,就没完!”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 “咱家这恶人,就能继续演!你袁抚台这好人,你那‘画饼’的本事,也就能接着用!明白吗?有他们在,咱家就有由头,把大同城翻个底朝天!那些地,甭管在谁名下,只要沾了王府、将军府的边,只要来路不正,只要占了军屯官田……咱家都能给它‘查’出来!谁要不服,就是逆党!” 袁崇焕心头一紧,立刻抱拳: “下官遵旨!一切听魏公公安排!” 魏忠贤点点头,收起金牌,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袁崇焕犹豫一下,又问:“公公,那……和插汉部谈的事,怎么办?虎墩兔汗的那位福晋苏泰,前些天押回大同,现在驿馆。下官何时见她?谈什么?” 魏忠贤脸上露出点怪笑: “老规矩!咱家施压,你袁抚台……画饼!给苏泰画饼,给虎墩兔画饼!” “请公公明示。”袁崇焕听着。 “宣府那边,参将王通的家将,已经通过插汉部的粆台吉,把话递到虎墩兔汗耳朵里了。”魏忠贤慢悠悠地说,“回头,你去见苏泰。万岁爷密旨里交代过她,她会配合。”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总之,接下来,咱家就在大同城里,把‘挥军出塞,扫平插汉部’的戏,唱得震天响!你袁抚台,唱主和的那出!万岁爷的底线:用苏泰和她的人,换两千匹好马!少一匹都不行!明白?” 袁崇焕吸了口气,点头: “下官明白!定与魏公公配合,办好差事!” 大同城内,靠近代王府旧址的一条小街,有家“清源茶楼”。往日是些闲散宗室、不得志的低品将军们喝茶说话的地方。代藩出事后,冷清不少,但今天又聚了些人。 茶楼里烟气缭绕。几个穿着半旧绸衫的宗室子弟围坐一桌,声音压得低,掩不住惊惶。 “听说了吗?庞太监和朱国公府上的管事朱安,在镇守太监衙门的大牢里又招了!”一个瘦高个说。 “招什么了?”旁边人急问。 “说是在咱们大同那些‘郡王府’和‘将军府’里头……还有潜伏的逆贼同党!”瘦高个声音发颤,“说这些人没准儿要在城里闹事!更吓人的是……说他们可能勾连着边墙外头的虎墩兔汗!” “嘶……”一片吸气声。 “怪不得!怪不得魏老公和田指挥使他们赖在大同不走!” “是啊!代逆和朱国公也没押走……原来是要彻查!要一查到底!” “我的天……这……这还没完了?咱们这些小虾米,可怎么活!” “可这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都是好宗室啊” “不查,都是好的,真要查谁知道会查出什么?” 恐惧在茶楼里蔓延。消息飞快传向城里还没搬走,或者还在为处置“祖产”发愁的郡王府、将军府。 巡抚衙门二堂。 襄垣王朱成鍨和灵丘王朱仕,这两位已经自请更封,但还没启程的郡王,带着礼单,一脸愁苦地坐着,眼巴巴望着袁崇焕。 “袁中丞!袁抚台!您可得救救小王啊!”襄垣王老泪纵横。 袁崇焕放下公文,一脸“惊讶”:“老王爷何出此言?二位王爷怎么还没动身?皇上恩准更封的旨意早下了,这是天恩!你们不赶紧收拾离开这是非地,还留在大同做什么?” 灵丘王朱仕年轻,忍不住道:“抚台大人!不是小王们不想走!是……是路费难凑!还有,祖上留下的一点产业,总得处置好才能走啊!这一大家子……” 袁崇焕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无奈”和“不解”,甚至有点“恨铁不成钢”: “哎呀!我的王爷!你们……你们没听见城里的风声吗?” 两位王爷心头一跳,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恐。 “风声?什……什么风声?”襄垣王声音变了调。 袁崇焕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 “代逆和朱纯臣的案子,还没结!魏公公那边,又挖出些东西……牵连甚广!这大同城里,谁知道还藏着什么?你们二位,还有你们的家眷奴仆,留在这里,夜长梦多!万一……万一再被牵连……” 他没说完,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了——赶紧走!越快越好!否则查出些什么,就是凤阳高墙里见了。 两位王爷的脸“唰”地白了。 “那……那小王们的产业……”灵丘王还不死心。 袁崇焕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却藏着机锋: “王爷!那些产业……怎么来的?是朝廷赐的禄田庄田?那自然要还朝廷!朝廷日后在你们新封地,自会再赐!若是……你们自己置办的?” 他目光扫过二人: “那就要好好想想!那些地,是军屯吗?是官田吗?有没有‘诡寄’?手续干净吗?这些……魏公公那边,要一查到底!最近张家口,又有几家‘通虏’的晋商被抄了!王爷们……你们和他们,有过往来吗?” 最后一句,像重锤砸在襄垣王和灵丘王心上。两人张着嘴,冷汗湿透内衫,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们,真的和那些晋商有往来啊! 甭管往来是不是合法,他们是不是知道那些奸商走私通虏只有魏忠贤那魔头咬着不放,凤阳高墙就是他们的归宿! 看着袁崇焕那张看似关切、实则冰冷的脸,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 这大同城,真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本章完) 第115章 这不是高利贷,这是恩情债!(第二 第115章 这不是高利贷,这是恩情债!(第二更) 襄垣王朱成鍨和灵丘王朱仕这俩活宝一般的王爷,刚“咬碎了牙”,在心里头打定主意,哪怕一路要饭.也要离开大同这鬼地方时,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袁崇焕的心腹师爷一头撞进来,脸都白了:“东翁!魏……魏公公来了!已经到仪门外了!” 两位王爷“噌”地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完了!他俩现在算是私下拜会巡抚,这是王爷“交接官府”,犯了大忌!虽说情有可原,可撞在魏忠贤这活阎王手里……不行得赶紧跑,走后门跑。 没等他们迈开腿跑路,门帘“哗啦”一挑,魏忠贤那张大白脸儿就探了进来,脸上堆着笑,竟先拱了拱手:“哟,襄垣王爷、灵丘王爷也在?巧了,巧了!” 朱成鍨和朱仕吓得魂飞魄散,舌头都打结了:“魏、魏公公……本王、小王……是来、来……” 魏忠贤笑眯眯地截住话头:“老奴明白!二位王爷定是为更封的大事,来找袁抚台商议章程的!这是正事,正事啊!总不能自个儿瞎琢磨,坏了朝廷规矩不是?”他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声音拖长了点,“要是私下交接官府……那可就说不清了,是不是?” “不是私下!绝不是私下!”两个王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大明的王爷有时候也怪可怜的,一个“私交官府”都能论罪! “钦命画饼巡抚”袁崇焕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道:“魏公公明鉴,二位王爷深明大义,已决意即刻启程南迁。大同这边的产业,无论田庄铺面,一律交由宗人府和大同巡抚衙门代为处置,绝不拖延!” 朱成鍨和朱仕含着泪,拼命点头,心里却在滴血。那是祖宗攒了二百多年的家底啊!交给宗人府和巡抚衙门处置合法的兴许还能换俩钱,那些祖祖辈辈好不容易侵占来的怎么说?估计都送出去了,都没了,没有了! 魏忠贤“哦”了一声,像是刚想起来,慢悠悠地问:“那……王爷们南下的路费,到了新封地安家落户、营造府邸的销,可都备足了?总不能都指着朝廷和内帑贴补吧?朝廷……也难啊!”他顿了顿,看着两人瞬间僵住的表情,“二位王爷,真能说走就走?路上……可别委屈了天潢贵胄的体面。” 朱成鍨嗓子发干,硬着头皮道:“能……能省则省……” “大不了要饭!”朱仕也是急坏了,都在乱说话了。 要饭其实这年头,要饭可不容易! “省?要饭?”魏忠贤眉毛一挑,声音陡然拔高,“那怎么成!太祖爷的子孙,怎么能落魄到要饭的地步?传出去,皇家的脸面往哪搁?万岁爷的脸面往哪搁?太祖皇帝的脸往哪儿搁?” 两位王爷都快被欺负哭了,没钱还不许省?还不许要饭就是太祖爷爷当年,也没谁不许他老人家要饭啊!不带这样欺负王的! 就在这时,魏忠贤忽然对着虚空一抱拳,脸上换了一副感念天恩的肃穆:“皇上圣明!体恤宗亲!早就替二位王爷想到了!”他一挥手,身后一个小火者立刻捧上一个黄绫覆盖的木盘。魏忠贤揭开黄绫,取出一卷明黄缎面的圣旨。 “万岁爷恩典!”魏忠贤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念二位王爷忠义体国,自请更封,特旨恩准,由内承运库拨借白银——襄垣王府、灵丘王府,各五万两!充作南迁路费及新封地安家之资!不必还本,只偿利息.” 五万两?! 朱成鍨和朱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得他们头晕目眩,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谢恩。五万两!不用还本!万岁爷……万岁爷真是仁德啊! 魏忠贤笑眯眯地虚扶了一下,接着道:“圣旨上说了,这五万两……是万岁爷的恩典,本金,不用还!”他看着两位王爷感激涕零的模样,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利息,还是要的。” “利……利息?”朱成鍨一愣。 “对,”魏忠贤笑得像尊弥勒佛,“三分利。” 朱仕松了口气,试探着问:“年利三分?”年利三分,一年也就一千五百两,虽也不少,但咬咬牙还能凑合。 魏忠贤摇摇头,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月利,三分。” “月利三分?!”朱成鍨失声惊叫,手一抖,差点打翻旁边的茶盏。月利三分!一年就是三十六分的利息!五万两的本金,光利息一年就要还一万八千两!这……这比驴打滚还狠啊!他们去了新封地,人生地不熟,王府营造、庄田置办、上下打点,哪一样不要钱?哪来的银子年年还这一万八千两? 这不是高利贷是什么?! 看着两位王爷面如死灰,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真诚:“王爷们,别担心还不上。万岁爷自有安排,保管你们还得起!”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千斤重压,“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上表谢恩,把这‘恩情债’认下来!这才是正理!这才是忠君体国!” 他特意重重咬了“恩情债”三个字。 这是皇上的恩情! 恩情不要,你们想干嘛?想造反吗? 这时,“画饼巡抚”袁崇焕忽然慢悠悠来了一“饼”:“二位王爷甭担心还不上账就是还不上,那也是皇上着急,不是二位着急。二位仔细琢磨一下,二位欠皇上十万两内帑银没还上之前,你们的王位是不是万无一失?皇上不在乎二位,还能不要了这十万两?” 两个朱家王爷一琢磨好像没错! 皇上借了他们十万两.那就不能把他们送凤阳高墙! 送去高墙里面,还怎么还债? “借!皇上的恩情债,我借了!”朱仕咬紧牙关,终于做出了他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 上了年纪的襄垣王朱成鍨也豁出去了:“皇上的恩情债我也借了还不完,就让子子孙孙慢慢还!” …… 几天后,大同府城,和阳门内。 襄垣王朱成鍨和灵丘王朱仕两家的车马,像两条蜿蜒的伤疤,缓慢地挪出城门。打头的是几辆半旧的骡车,勉强罩着褪色的青布帷子,算是王爷和家眷的体面。后面跟着的,就是些破板车、独轮车,堆着些箱笼包袱,甚至还有锅碗瓢盆。仆妇丫鬟们穿着半旧的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脸上全是茫然和疲惫。几个年幼的宗室子弟被乳母抱着,在寒风中哇哇大哭。 虽然这二王已经上表谢了“崇祯恩情债”的恩,但是银子他们还没拿到,得等他们抵达北京,见了崇祯,当面说完“谢谢”,那笔子子孙孙还不完的高利贷才能批下来所以这会儿,他们还是走的颇为狼狈,一丁点也不体面。 给他们送行的队伍稀稀拉拉,都是些还没走的宗室将军、中尉和他们的家眷。他们挤在城门洞内的大街两侧,穿着褪了色的青绿旧袍,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两支“逃难”般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死寂的惶恐和无奈。没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呀声,和孩童断断续续的啼哭。 镇国将军朱敏淦望着那消失在城门洞外的最后一辆破车,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早晚要走……晚走是走,早走也是走。”他猛地转头,对身边几个相熟的宗室道,“我明日就上奏本!求万岁爷恩准更封!离开大同这囚笼!” 辅国将军朱鼐钲立刻附和:“对!走!这鬼地方,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走?说得轻巧!”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奉国中尉朱充燿苦着脸,“路费呢?安家银子呢?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喝西北风去?” 朱敏淦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没听襄垣王和灵丘王说吗?万岁爷……借了他们一笔‘恩情债’,一家五万两!月利三分!” “五万两?月利三分!”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更深的绝望。五万两!他们这些穷宗室,砸锅卖铁也凑不出五百两!拿什么去借?拿什么去还那月利三分的阎王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城门口的压抑。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打着“麻”字认旗,旋风般冲出和阳门,铁蹄踏起一片烟尘。马上的骑士个个神情冷峻,杀气腾腾。 “麻家的铁骑!这是去哪?” “还能去哪?魏公公又要出边墙了!” “听说了吗?插汉部的大队人马,离边墙不到百里了!魏公公点齐了兵马,要出去和虎墩兔汗决战!” “决战?我的天……这要是打起来……” 消息像寒风一样刮过人群,所有宗室子弟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魏忠贤要在墙外和蒙古人拼命了!墙内……墙内还能安生?不得加紧镇压私通鞑子的嫌疑犯——就是他们这些代逆的同宗!这大同城,怕是要变成一座彻头彻尾的囚笼,不,是随时可能爆开的火药桶! 朱元璋的倒霉子孙们看着麻家铁骑卷起的烟尘消失在官道尽头,又回头望了望身后死气沉沉、高墙耸立的大同城,那张布满愁苦皱纹的老脸上,只剩下彻底的绝望。这大同,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借!”不知道是那位太祖皇帝的子孙吼了起来,“大家一起借!老子就不信了,万岁爷还能把全大同的太祖子孙都往绝路上逼.” (本章完) 第116章 崇祯恩情大派发,江南豪绅来买单( 第116章 崇祯恩情大派发,江南豪绅来买单(日万完成) 文华殿里,檀香袅袅,气氛却有些深沉。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眉头微蹙。底下站着内阁首辅黄立极、群辅孙承宗、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户部尚书毕自严、兵部尚书王在晋、英国公世子张之极,以及武清侯、宗人府丞李诚铭。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侍立一旁,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疏。 “徐伴伴,”崇祯的声音带着好像是伪装出来的哀伤,“念吧。”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应道,随即展开奏疏,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臣等大同府镇国将军朱充燿、辅国将军朱鼐铉、奉国将军朱鼐鑫……等二百七十三人,泣血顿首,叩乞天恩……” 这封由大同中低级宗室联名的“乞恩更封以全性命疏”,字字泣血,句句含悲。疏中痛陈大同府地瘠民贫,连年灾荒,朝廷岁禄拖欠经年,宗室子弟困顿至极,衣食无着,甚至已有族人饿毙。听闻七位郡王得蒙圣恩,获准南迁富庶之地,他们这些将军、中尉、无爵宗室,同为太祖高皇帝血脉,恳请皇上垂怜,一并恩准南迁,“以全性命,免作饿殍”。 徐应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念到最后,那“泣血顿首”、“叩乞天恩”的字眼,更是透着一股绝望的哀鸣。 崇祯听着,脸上的悲悯之色越来越浓。他放下手里的黄梨木杯,长长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臣。 “诸卿都听见了?”崇祯的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为难,“大同那七个郡王,朕已答应借内帑银子,帮他们搬家安顿。这钱,朕出了,不朝廷一文!”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可如今……还有这许多将军、中尉、无爵宗室,也都是太祖子孙,眼巴巴望着朕。他们也要南迁,也要活命,也要找朕借钱……” 崇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户部尚书毕自严身上。“毕先生,”他点名道,“你是大司农,管着天下的钱粮。你说说,朕该怎么办?” 毕自严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来了”。 崇祯当然没和他商量过怎么“哭穷”,但“毕抠门”哭穷还用得着皇上教吗?这不是手拿把掐的?只见他出班一步,腰弯得极深,声音干涩却异常坚定:“回陛下,户部……没钱.实在没钱啊!” 这“没钱”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然后又强调了一番,来个“实在没钱”! 殿内诸臣,包括崇祯在内,对这个答案都毫不意外。毕抠门,名不虚传。 崇祯脸上悲色更浓,甚至抬手用袖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朕知道……朕知道户部没银子!国库空虚,朕岂能不知?可朕……朕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同的这些宗亲,在南迁途中死于饥寒,到了江南又沦为饿殍啊!他们都是朕的骨肉至亲,太祖的血脉……朕于心何忍?” 他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浓浓的无奈:“可是……朕的内帑里也没几个子儿了。先前借给七位郡王的三十五万两,已是勒紧裤腰带挤出来的。如今这些将军、中尉、无爵宗室,少说也有两千家。一家就算只借一二百两,又是几十万两的窟窿!朕的内帑……怕是要空了!” 底下站着的黄立极、钱谦益等人,听着皇帝这番“哭穷”,心里都在默默翻白眼。 空?万岁爷您这内承运库,怕是比太仓银库还满当几十倍吧?抄成国公府、抄代王府、抄晋商、收议罪银赎罪田……这几个月,一车车的银子金子往宫里运,谁看不见?光现银就几百万两打底!借出去百八十万,对您来说,也就是两成三成的存银吧?您和“毕哭穷”学干什么呀?人家管的户部那是真穷! 可这话谁敢说?只能一个个低着头,做出一副“羞愧无言”、“深为陛下忧心”的模样。 崇祯看着阶下大臣们这副“无言以对”的窘态,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悲戚。他再次叹了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罢了罢了……朕也知道,诸卿为难。朕……朕再想想办法吧。” 他端起黄梨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语气似乎平复了一些:“内帑……挤一挤,再借个百八十万,或许也能拿得出来。大不了,朕让宫里再节省一些.” 大臣们心里刚松一口气,暗道“果然如此”,却听崇祯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浓浓的疑虑:“可问题是——毕先生,王师,还有诸位爱卿——你们说,这些将军、中尉,还有那些无爵宗子,他们到了人生地不熟的江南,拿什么来还朕的银子?朕借出去的是真金白银,总不能打了水漂吧?”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黄立极、钱谦益等人心里雪亮:来了!万岁爷的“后手”来了!这“黑心小天子”又要故技重施,要给江南那帮富得流油的士绅上新的“强度”了!只是这次,不知道他又要玩什么样? 崇祯的目光,带着明显的期待,缓缓移向了站在勋贵队列里的武清侯李诚铭。 李诚铭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该自己“献忠”了。他暗骂一声,硬着头皮出班,躬身奏道:“陛下容禀。南下的这些宗室,并非全无进项。依《皇明祖训》,镇国将军岁禄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亦有二百石。只要……只要南迁之后,朝廷能足额发放岁禄,他们偿还陛下所借路费、安置费及利息,应……应无问题。” 李诚铭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虚得慌。足额发岁禄?做梦呢! 果然,崇祯立刻将目光转向毕自严:“毕先生,户部怎么看?岁禄能足额发放吗?” 毕自严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回陛下,发不起!莫说足额,便是折色,也早已是十不足一!此乃实情,臣不敢欺君!” 崇祯闻言,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御案上摊开的《皇明祖训》上:“哦?发不起?毕先生,这个时候,就不讲祖训了?” 毕自严梗着脖子,一副直言敢谏的模样:“陛下!非是臣不讲祖训,实在是……讲不起了!天下困顿至此,若再拘泥于祖制虚文,强发岁禄,则九边将士无饷,各地灾民无粮,社稷倾颓只在旦夕!臣……宁负祖训,不负社稷!”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孙承宗都微微颔首:说的好,宁负祖训,不负社稷!太祖皇帝泉下有知,也会挑起大拇哥夸一声“真忠臣”的! 崇祯盯着毕自严看了片刻,脸上的冷意渐渐化开,最终点了点头:“毕先生说得是。讲不起了……那就得变通。宁负祖训,不负社稷社稷没了,祖训等于零!”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清晰而有力:“既然岁禄无法足额发放,祖训在此事上已难以为继。那朕提议:准许南迁之大同宗室中,郡王以下之子弟,从事士农工商四民之业!准他们与普通士人一样,参加科举考试,入仕为官!” 此言一出,殿内诸臣心头俱是一震!这是要推借着大同宗室南迁的东风,推动放开藩禁了. 虽然这事儿在《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这道科举大比的策论大题中就开始力推,但是在黄宗羲凭借“移藩填川之策”,拿下会试第二,并且成为殿试的榜眼后,大家都以为放开藩禁的改革会首先在“填川”之业中推行。 没想到,皇帝已经有点等不及让大明的中下层宗室成为代价了. 崇祯不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至于藩禁之地域限制……为便于管理,也为了让他们能自食其力,朕看,就划省为界吧!只要不出其就藩所在之省,便不算违禁!如何?”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等于给这些底层宗室松了大绑。 原本大明朝廷对宗室的限制太严,原则上连所居之城都不许出,那“城”才多大一点啊!不许出城的规定,实际上也就绝了宗室子弟从事四民之业的可能。 黄立极反应最快,立即献忠,声音洪亮:“陛下圣明!此乃体恤宗亲、因时制宜之良策!臣黄立极,附议!陛下仁德,泽被宗室,实乃社稷之福!” 他这“献忠”的速度,真是越来越快,以至于有了个“黄立即”的绰号。 钱谦益慢了半拍,但也紧随其后,连忙躬身:“臣钱谦益附议!陛下此策,既解宗室困顿,又开其生路,更显天家仁厚,臣深为感佩!” 他一边说,一边心里盘算着这事儿对江南士林可能的冲击,但此刻,紧跟圣意才是第一位的。 毕竟,他是“水太凉”——“水太凉”的骨头还没柳如是硬呢,指望他当面和如今的崇祯唱反调还是有点难的。 不杀士大夫可不是朱明的祖训。 孙承宗、王在晋、张之极也纷纷出言表示赞同。只有毕自严“毕哭穷”,眉头依旧紧锁。 “陛下,”毕自严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忧虑,“即便准许他们从事四业,参加科举,可……可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他们初到江南,立足未稳,靠什么营生来偿还陛下借出的巨款?这利息……又如何支付?” 崇祯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你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毕先生所虑极是。”崇祯点点头,语气中带上了玩味,“这不还有官田吗?” 官田原来如此!! 钱谦益等几个南边来的东林君子终于明白万岁爷今儿绕来绕去是什么意思了,这是要“与民争田”啊! 崇祯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悬挂的大明舆图前,手指重点在南直隶和浙江的位置。 “毕先生,朕若没记错,南直隶各处,有官田数十万顷,浙江亦有十数万顷……两省加起来,官田总数,当不下四五十万顷吧?折算下来,就是四五千万亩!这可是一笔巨额资产啊!”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毕自严和众人:“朕意已决:将南迁大同宗室之岁禄,一律折半!再按南直、浙江官田在太祖年间的科则标准,折算成所需之官田亩数!然后,从南直、浙江的官田中,划出相应数额,分给这些大同宗室!” 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些土地,就抵了他们和他们子孙的岁禄!以后,无论他们生多少子孙,朝廷也不再额外增加土地,岁禄就以此田地产出为准!至于无爵宗人,一律赐予南直或浙江官田四十亩!保他们一月能有一石米吃,饿不死就行!其余生计,自行解决!”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最关键的一条:这些分下去的土地,其产出收益,必须优先偿付他们所欠‘皇恩债’的利息!待利息还清之后,收益才归其所有!” 崇祯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诸臣,最后问道:“诸卿以为,朕这个法子,可行否?若觉得还行,就拿到廷议上去议一议吧!” 殿内一片寂静。黄立极、钱谦益等人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万岁爷这手笔……太大了!用江南的官田,去安置、养活北方来的宗室.不,应该是让他们去向占用这些土地的江南士绅收租,然后其中的大部分用来还债! 这等于把江南官田这块巨大的利益蛋糕,硬生生切下一大块,由皇帝和大同逃难来的宗室分肥(还完崇祯的恩情利息,剩下的都是穷苦宗室子弟的)!江南那些占惯了官田便宜的豪绅大户们……这回怕是要肉疼得跳脚了! 崇祯的这个“恩情”是派发给宗室了,可最终买单的,还得是江南的豪绅! 崇祯看着钱谦益复杂的神色,心里那叫一个得意啊! 斗地主,朕,可是真的用心学过的! (本章完) 第117章 东林要自救,恩情大挪移(第一更) 第117章 东林要自救,恩情大挪移(第一更) 北京城,正阳门外大街,正心堂茶楼。 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支开一半,街上车马人流的嘈杂声隐隐传来,却更衬得屋里气氛沉闷。 钱谦益端着茶杯,半晌没喝一口,目光落在升腾的热气上,有些出神。兵部侍郎、协理京营戎政李邦华、太常寺少卿侯恂、通政使杨绍震、礼部侍郎徐光启和新科榜眼,如果的翰林院编修、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黄宗羲围坐一桌,围坐一旁,都没言语。 “唉……”钱谦益终于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声音透着疲惫,“陛下这手……真是步步紧逼,难以抗拒啊。南直、浙江的官田,那是能轻易动的?多少人的命根子!如今借着大同那帮穷宗室的由头,就要硬生生切走一大块。利息还得优先偿付他的‘皇恩债’?这……这简直是……”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在座的都是明白人,都知道这“简直是”后面是什么——简直是刨东南士绅的根基。但偏偏皇上那边还占着理儿,毕竟是官田嘛!几千万亩哩,其中一多半还是鱼米之乡的水田,不说多少,一亩收个三斗租子,就是就是一千大几百万石!而南直和浙江水田的地租,何止三斗? 这笔油水,比起白银滚滚来的海贸都多啊! 更糟心的是,这大明天下,是不缺王爷和宗室的! 东南的这几千万亩,来个一百个王爷,一二千“将军”,一二万“中尉”,正好分一分,皇上那头还有“恩情利息”吃,都有了,就是东南的那帮士绅豪强默默承担了一切。 李邦华眉头拧得死紧,接口道:“牧斋公说的是。可如今廷议之上,吾辈声势不振。而陛下虽年幼,却深谙‘借势’、‘造势’之道。朵颜、插汉皆败其手,军威正盛啊!” 对外胜利,对内自然有底气了! 李邦华接着又道:“代逆、朱纯臣通虏案发,人心惶惶。他借着这股‘势’,推行己策,又有黄中五(黄立极字中五)、张石麟(张之极字石麟)等在旁摇旗呐喊,每每占住大义名分。我们若硬顶,反倒落个不顾宗室死活、不体圣心的名声。” “岂止是黄中五、张石麟?”侯恂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那位九千岁魏公公,和他手底下的阉宦厂卫,如今可是陛下最趁手的刀。不仅抄家灭门,他们冲在前面,连屠朵颜,破插汉,都用他们带兵上阵,俨然有了唐朝神策军的苗头!” 听见话题就要跑偏,一直沉默的徐光启徐徐开口,带着点江浙口音:“说到底,还是朝廷没钱。陛下内帑虽丰,却也填不满这无底洞。只能从别处想法子。只是这法子……”他又摇了摇头,显然也不认同。 这时,坐在下首的黄宗羲忽然清了清嗓子。 “诸位老先生,”他声音不高,却让众人都看了过去,“李公方才所言极是。陛下善‘用势’,我等若一味对抗其‘势’,无异于螳臂当车。为今之计,我等亦须‘借势’,甚至要‘造势’,抢在这‘大义’名分落下之前,把它抓到自己手里。” 钱谦益眼睛微微一亮,看向他:“太冲有何高见?细细说来。” 黄宗羲坐直了些,目光扫过众人:“学生以为,有三件事,我等或可抢先一步,或可推波助澜。” “其一,市舶司!”他语气肯定,“陛下允准七王更封通商口岸,其意不言自明。绝不能让口岸贸易的主导权,真落到那几位南下的王爷或是宫中派出的阉宦手里!否则,东南利权,尽入阉党彀中矣!学生以为,我等当尽快拿出彻底革新市舶司旧制,定立新规,不能再拖了.而且,咱们还得给皇上一个实数。”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年二百万两!” 二百万两!这数字让在座几人都吸了口凉气。这可是一笔巨款。 侯恂迟疑道:“每年二百万?这……东南商贾能愿意?” “他们必须愿意!”黄宗羲断然道,“失了市舶司,海贸之利,就要被阉党和海贼分食!有了市舶司,交一些税真不算什么,无非就是出口的丝绸、茶叶、瓷器、白涨点价,羊毛出在羊身上!此事宜快,绝不能等七王府在沿海站稳脚跟!” 钱谦益捻须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嗯……以进为退,主动献饷,倒是个法子。至少能保住大半市舶之权,不至于全然被动。太冲,此事,你要抓紧去办。” 得到钱谦益的首肯,黄宗羲精神稍振,继续说:“其二,便是‘移藩填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如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学生以为,我等不但不该阻挠‘移藩填川’,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推动!要把它办得比‘七王更封’更声势浩大!” “这是为何?”杨绍震不解,“陕藩入川,不同样是分割地方?” “不一样!”黄宗羲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先生可曾细想过?陕西宗藩若迁往四川、云南、贵州,山高路远,蛮瘴之地,朝廷如何控制?那个世镇云南的黔国公府可是有军队的!《皇明祖训》里,本就写明藩王可拥护卫,镇守一方!若陛下准了陕藩西迁,会不会……准其重建护卫?” “重建护卫?!” 这话如同惊雷,在雅间里炸响。李邦华、侯恂几人脸色都变了。自打成祖以后,藩王拥兵就是朝廷最大的忌讳!现在提这个,不是找死吗? “太冲!慎言!”李邦华急忙低喝,“此乃取祸之道!” 侯恂也连连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此举必遭群起攻讦!陛下也绝不会允准!” 黄宗羲却异常平静,等他们稍稍安静,才缓缓道:“学生看来,对当今这位天子而言,这世上的‘禁忌’,似乎并不多。”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皇明祖训》不许藩王经商、不许离封地、不许交接官府,陛下不都寻由头破了吗?如今连岁禄都快发不出了,拿什么养宗室?拿什么守边疆?《祖训》里现成写着可以设护卫,为什么不能用?《祖训》里不许的,他都能干。太祖皇帝让干的,咱们提一下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咱们不妨就把这风声放出去,大大方方地议。就是要搅动风雨,把朝廷和天下的注意力,从江南的官田,暂时引到西边的藩禁上去!此为一。” “其二,”他声音更冷了几分,“学生也想看看,陕西那几位王爷,还有他们的子孙,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太祖高皇帝子孙的担当!若是陛下真开了这口子,他们却无一人敢为天下先,不敢去川黔滇那片险地镇守……呵呵。” 他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若宗室如此不堪,如此惜命畏难,那他们还有什么脸面来江南争田夺利?皇帝强行派发官田养活这帮废物宗室的行为,在道义上就会大打折扣! 钱谦益捻着胡须,沉思了许久许久,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他终于轻轻点头,神色复杂无比。 “太祖血脉……当不至于如此不堪吧……”他低声嘀咕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黄宗羲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看向李邦华:“孟暗公(李邦华字号),学生听闻,近日朝鲜方面,连连遣使至登莱告急?情形似乎很不妙?” 李邦华正在消化黄宗羲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言论,闻言眉头立刻又紧紧皱起,重重点头。 “不错!登莱孙巡抚(孙国桢)、东江毛总兵的急报都已至兵部。春播结束后,建虏兵马活动异常频繁,屡屡越过鸭绿江,拔除朝鲜国设在南岸的哨卡、堡寨。看这架势,绝非小股骚扰,恐是要有大动作了!朝鲜使臣泣血哀求,请天朝速发援兵!” 他说着,脸上忧色更深。建虏若真大举入侵朝鲜,朝廷立即就会面临是不是要援救朝鲜这个藩国的难题了? 黄宗羲接着又道:“其三,便是朝鲜!”他略作停顿,“如今我朝军力有复振之势,建奴不敢贸然大举西进,自然要往他处去掠,这他处,除了朝鲜,还能是哪里? 朝鲜乃我大明藩属,奉中华正朔,如今国祚危殆,泣血求援。此乃大义所在!吾辈身为朝廷臣工,岂能坐视藩邦沦于腥膻?” 他语气愈发凝重:“学生以为,当在朝堂之上力主援朝!请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饷,以彰天朝威仪,护佑藩属之邦!此议一出,必为天下瞩目,朝野共议。届时,江南官田之事,自然……暂置后议。” 他话未说透,但在座诸人皆心领神会——援朝之议,便是搅动朝局、转移焦点的又一股滔天巨浪! “太冲所言极是!”钱谦益率先点头,捻须道,“藩邦告急,天朝岂能袖手?此乃大义名分!来日朝议,我等当全力主张出兵援朝!” (本章完) 第118章 崇祯的恩情到朝鲜(第二更) 第118章 崇祯的恩情到朝鲜(第二更) 崇祯元年四月里,京师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乾清宫暖阁的窗子支开了一半,透着些微风,吹得殿里不那么闷了。 崇祯只穿了件青色的便袍,坐在炕上,面前的黄梨茶几上搁着一杯热茶,冒着丝丝白气。 他看着眼前几个心腹臣子。 杨嗣昌胖大的身子陷在绣墩里,额角已经见了汗。徐应元垂着手站在门边。牛金星则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地图旁边,小心翼翼地指着朝鲜的位置。 “肥翁,”崇祯开了口,叫的是杨嗣昌,“你怎么看?这朝鲜,救是不救?怎么个救法?” 杨嗣昌挪了挪身子,绣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我大明内修德政,外守长城的关键当口!”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接着道:“内修的德政,关键就在‘迁宗室’、‘收市舶’、‘清官田’、‘理盐税’……这几桩事,哪一件不是阻力极大,又利益极大?若能办成一半,我大明便能转危为安,根基重固。” 崇祯听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可他心里却在叹气。 成功一半? 成功七成恐怕也不够啊……还有那小冰河期这个大坑呢!去年北边大旱,今年春天雨水还是少,麦苗长得稀疏,这不是迁几个宗室、清几亩官田就能解决的。 他扭头,目光扫过牛金星。 心里又想:这回朕可没裁驿站,你家李自成如今还在老老实实“送快递”呢!算是少了个心腹大患。 可即便没了李闯王,这小冰河期,也不好过。天不下雨,皇上家也没余粮,没办法啊!要不.让闯王出国闯一闯? 牛金星见皇帝目光扫来,以为是要听他的见解,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杨阁部所言极是。而这外守长城的关键,除了练新军、置三藩、联蒙古之外,眼下的急务,就是朝鲜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建奴若在朝鲜大胜速胜,饱掠而还,兵锋更盛。那黄台吉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绕道燕山取我长城隘口,就是重兵围困锦州,迫我在辽西与之决战!无论哪一样,我方都会被动!” “反过来,”他手指在朝鲜画了个圈,“若建奴在朝鲜陷入泥潭,久战不决,那我朝廷就赢得了喘息之机,可以加紧布置。故臣以为,援朝……欲求全功,速胜建奴,以我眼下之力,是万万不能的。能求的,只有‘持久’二字!” 牛金星语气加重:“若能在朝鲜沿海,占据几处坚固据点,如皮岛、铁山般,能站住脚,维持住局面,让建奴无法速决,于我便是大胜!若是认不清眼下敌强我弱之势,盲目浪战,求什么速胜大捷,恐怕会遭致大败,损兵折将,反误了大事!” 崇祯深以为然,还补了一句:“还得保住朝鲜的国王!国王在我,大义名分就都在我了!” 他前世也是学过《论持久战》精髓的,懂得面对军事上明显强过自己的敌人,最忌讳的就是赌国运似的寻求战略决战。一味追求速胜,是取祸之道。 而且在远离本土的朝鲜投入过多兵力粮饷,明显不符合大明现在的利益。 要援,但不能把自己援垮。给朝鲜派发恩情是必须的,但是恩情有限,只能给朝鲜一点点。 他低声沉吟,像是自言自语:“只怕……朝中诸公,不这么想。有人怕是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要把这援朝之役,往速胜大捷上推啊!” 杨嗣昌闻言一愣,胖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随即明白了。 朝鲜之役如果做大了,很多事情就不得不让一让了。 毕竟,崇祯的恩情就这么些,都给朝鲜了,王爷、宗室、江南士绅,还有西北“送快递”的李自成,还有海上拦路收费的郑一官他们想要恩情怎么办? 杨嗣昌斟酌道:“万不可让他们得逞!朝鲜之事,关乎国运,必须持重!” 牛金星则不以为意,他新进不久,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体会不深,只觉得皇帝乾纲独断即可。 他开口道:“军国大事,自是圣心独裁。只要皇上拿定了主意,不为浮议所动,旁人说得再热闹,又有什么用?” 崇祯轻轻叹了口气。 心道:朕这个皇帝,眼下还没那么大的威望!登基才几个月,根基未稳。如果廷议上不能就“持久援朝”达成多数共识,那么就算硬派出去一个“援朝督师”或是“援朝总兵”,这活儿也会很难干。朝中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后勤粮饷也会被层层刁难。 想到这儿,崇祯又问:“既如此,谁可当这援朝督师?谁又可任援朝总兵官?” 这个问题,牛金星就答不上来了。 他当官没多久,对朝中武将、各地督抚的了解不深,只好躬身道:“臣……愚钝,于此并无合适人选,还请圣裁。” 崇祯目光转向杨嗣昌。 杨嗣昌沉吟了半晌,仔细斟酌着词句。 “陛下,”他先说了总兵人选,“援朝总兵,能干的人选倒有不少。此前平朵颜,破插汉,打出了不少敢战之将。但臣以为,御前亲军的几位坐营官必须去朝鲜多多历练。” 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曹文诏、黄得功、孙应元他们,是皇上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而且他们经徐公公调教,又习得了西法的棱堡构筑之术,深知守城之要。此去朝鲜,正可大用。” “即便不直接出任总兵,”杨嗣昌补充道,“也可安排为副将、参将,让他们轮流带兵入朝历练。在实战中磨砺,以备将来之大用。至于总兵,可在尤总兵、侯总兵、麻总兵之中挑选一位。” 崇祯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大同的“麻将们”就不错,他们家万历年间就去过朝鲜,熟门熟路。 “那督师呢?”崇祯问,“谁可总督援朝军务?此人至关紧要,既要能扛事,又要懂方略,还要能稳住朝鲜局面,协调各方。”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虑了好一会儿了。 “臣斗胆举荐一人,”他缓缓道,“便是前任登莱巡抚,致仕归乡的——袁节寰(袁可立)袁公。” “袁节寰?”崇祯想了想,那是袁可立。 “是,”杨嗣昌肯定道,“袁公久历戎行,在天启年间便担任登莱巡抚,经营东江镇,支援毛文龙,对朝鲜事务、海防、辽事都极为熟悉。他是东江毛帅的旧日恩主,有香火情分在,他的话,毛文龙能听进去几分。” “最主要的,”杨嗣昌压低了些声音,“袁公长期游离于朝中党争之外,致仕多年,德高望重。若他出山,足以给前线的将领遮风挡雨,抵挡住朝中的诸多非议和攻讦!” 杨嗣昌考虑得非常全面。援朝督师,军事能力固然重要,但政治能力更重要。必须是个能扛住党争压力的人,自己也要足够老成持重,不能贪功冒进。此外,还必须能指挥得动毛文龙那头倔驴。 崇祯再次点头。此公的确合适,资历、能力、人望都够。 “只是……”崇祯有些犹豫,“袁卿致仕多年,年纪也大了,还肯出山,为我奔波劳碌吗?” 杨嗣昌拱手道:“家父与袁公颇有旧谊。若陛下信得过,可由家父出面劝说。持陛下玺书,亲往河南睢州延请,以示诚意。袁公深明大义,必会应允。” 杨鹤现在是右佥都御史(这个职位一般作为“加衔”给外放的督抚),即将外放当巡抚或总督了.干脆就让他当河南巡抚,顺便跑一趟睢州请袁可立。 崇祯闻言,心中一定。 “好!”他拍板道,“那就有劳杨卿,请尊父出面周旋。朕这边,会让徐应元挑选妥当人手,备好敕书、赏赐,前往河南迎请袁公出山!” 事情议定,崇祯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吩咐道:“徐应元。” “奴婢在。”一直安静待着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连忙应声。 “去,传朕的口谕,召黄立极、孙承宗、王在晋,即刻到文华殿等候召对。” “是,皇爷。”徐应元躬身退下,快步出去传旨。 文华殿内,崇祯已换上了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三人都赐了座。 崇祯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朝鲜之事,朕意已决。” 三人精神一振,朝鲜那边的求援消息才到,没想到,万岁爷已经有对策了! “建奴势大,我朝内忧未靖,元气未复。此刻倾国远征,寻求与虏决战于三千里外,非但胜算渺茫,更会耗尽国力,动摇根基。此非智者所为。”崇祯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大方针。 黄立极等三人闻言,心中稍定,知道皇帝并未被“速胜”之论蛊惑。 崇祯继续道:“然,朝鲜必不可弃!弃朝鲜,则失藩篱,寒天下之心,更壮建奴之势。故,必须援,且要‘大张旗鼓’地援!” 既要持重,又如何大张旗鼓?那就是要.三位重臣一脸恍然,已经明白小皇帝的良苦用心了。 朝鲜恐怕不在大局之内啊. 崇祯接着往下说:“朕所谓‘大张旗鼓’,非指兵马钱粮,而是指‘声势’与‘方略’上!朕要你们在廷议上,力推一个‘数千人规模’的‘大举援朝’计划!” “数千人?”王在晋立刻捕捉到了关键,“陛下的意思是……” “不错,”崇祯目光锐利,“兵,只出数千精锐。但是要让朝鲜人相信有数万天兵来援!朕有三个要求!”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三人连忙跟上。 “其一,保王!”崇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汉城以南的沿海区域,“首要之务,是派遣精锐,不惜代价,将朝鲜国王李倧及其宗室、大臣,安全接应至如江华岛这般易守难攻之处!国王在手,则朝鲜大义名分在手!此事关乎全局,必须成功!” “其二,守岛!”他的手指在江华岛及周边岛屿画了一个圈,“以接应过去的精锐为核心,汇合逃难而至的朝鲜官军,凭借水师之利,择险要处,大量构筑棱堡、铳台!朕会派熟知西法筑城术的亲军将领前去主持。要将这些岛屿打造成插在建奴身后的铁钉,让他吞不下、啃不动!让他时时刻刻需要分兵防备,消耗其钱粮兵力!” “其三,援朝抗奴!”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告诉朝鲜君臣百姓,天朝援军已至,王师将与朝鲜军民共抗胡虏!朕将会支援朝鲜各地义军、官军,袭扰建奴粮道,攻打其薄弱之处。一句话,要发动朝鲜上下,为了其家国社稷,为了抗奴大局,不惜一切代价,去缠住、拖住、耗住建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重臣:“此三策,核心便是一个‘耗’字!用最小的代价,将建奴主力长期拖在朝鲜泥潭之中!为我整军、理财、安内,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黄立极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深意,皇帝的意思就是忽悠朝鲜死战,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他立刻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此策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王在晋作为兵部尚书,更是看到了崇祯所用之策的高明——挟李王以令朝鲜啊,他当下兴奋道:“臣明白了!如此,则我主力未动,国本无伤,却能让建奴在朝鲜进退失据,疲于奔命!妙计!” 毕自严也松了口气,数千人的粮饷,户部挤一挤还是能凑出来的:“陛下放心,若只数千精锐,户部必当竭力保障,不使其有缺饷之虞!” 崇祯点点头,最后叮嘱道:“明日廷议,必有主张浪战速胜者。尔等便以此‘保王、守岛、援朝抗奴’三策应对。要言之凿凿,此非怯战,而是‘以朝人守朝鲜,援朝鲜以耗奴’之上策!至于移藩、市舶等事,乃国之根本,绝不可因朝鲜战事而延误!” (本章完) 第119章 皇上,廷议炸了(又是一个日万) 第119章 皇上,廷议炸了(又是一个日万) 次日,紫禁城东阁。窗外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殿内却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官员们分班次站定,将殿内挤得满满当当。 上首坐着的是首辅黄立极,下首是工部尚书李从心、刑部尚书薛贞、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都是帝党干员,个个面色沉静。 对面,左都御史兼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须发皆白,神情肃穆。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眉头微蹙,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手持笏板,意态从容。通政使杨绍震、礼部左侍郎徐光启静立其后。这些都是东林一脉,清流砥柱。 宗人府丞武清侯李诚铭和英国公世子张之极站在勋贵班中,不言不语,脸上都是无限忠于崇祯皇帝的表情——这帮勋贵现在已经管不了京营了,但也不是完全无用,明朝的锦衣卫里面的大小头目多少也和勋贵家沾边,所以他们能当“抄家狗”,另外就是勋贵可以出席廷议和廷推——只要讨论的事情和军事有关。所以他们可以在廷议、廷推上“投票献忠”。 再下首,是六科给事中们。河南的魏照乘、南直隶的解学龙、山东的亓诗教、浙江的陶崇道和张国维、广东的李觉斯。这些人,东林少一些,帝党多一些——这个比例也是崇祯精细控制的!得确保东林党可以撕咬失去崇祯保护的“前帝党”,同时,又无法联合起来坏崇祯自己的好事儿。 有东林盯着,帝党的那帮子贪官就不敢太贪!有帝党压着,东林的清流物议也不至于太坏事儿。这就是所谓帝王之术嘛!崇祯原先不懂这一套,上来就把帝党(阉党)扫干净了,全都换上了清流,众正盈朝了,然后就悲剧了 而天启帝晚年可能是给清流的搞烦了,把朝中的阁老九卿全换成了魏忠贤的小弟,结果这帮家伙贪起来肆无忌惮,也不知道给新登基的崇祯分一点——当然了,那回崇祯登基几个月,也没什么要钱的手段,然后一出手就把“阉党”给灭了这个属于把握不好斗争的尺度了。 这时,黄立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内传开。 “今日廷议,为朝鲜事。”他顿了顿,拿起两份文书,“一份是《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为建虏大举入寇朝鲜事急报》。另一份是《朝鲜国王李倧泣血乞援告急文书》。” 他将内容大致说了,建奴如何扰边,朝鲜如何恐惧,国王如何求救。 “事急矣,诸位有何良策,尽可言之。” 话音刚落,钱谦益便率先出班。 他笏板一拱,声音清越:“元辅,诸公,朝鲜乃我大明第一藩篱,二百余年,忠贞不贰。今其蒙难,天子岂能坐视?当速发大兵,雷霆救援,以彰天朝恩威,震慑不臣!” “牧斋所言极善!”兵部侍郎李邦华立刻接口,“朝鲜国王血书泣告,字字含泪。若朝廷迟疑不救,恐寒了藩属之心,更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 王在晋出列道:“元辅,诸公,建奴势大,我朝元气未复。援朝之事,当持重为上。吾有三策:一曰‘保王’!”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当速遣精兵,疾驰入朝,保朝鲜国王移驾江华岛!国王在我,则大义名分在我!”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二曰‘守岛’!以江华岛为根本,深沟高垒,大筑棱堡,仿西法守备,使之如泰山磐石!建奴纵有铁骑,难奈海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三曰‘援朝抗奴’!国王既安,则以天朝名义,号召朝鲜八道官军民壮,戮力抗虏!予其军械粮饷之助,令其为己家国,与奴缠斗不休!此三策并行,以最小之代价,持久消耗建虏,使其深陷泥潭,无暇他顾!如此,方为上策!” “荒谬!” 一声断喝,老臣孙承宗须发皆张,猛地出班。他目光如电,扫过王在晋和毕自严:“王兵部!毕户部!你二人怎只知算账,可知朝鲜于我大明,乃唇齿相依?朝鲜若失,建奴无东顾之忧,尽掠其丁口粮秣,其势更张!届时,辽西、东江,乃至蓟镇、宣大,处处烽烟,又当如何?” 他稍微一顿,接着又颇为期待地说:“建奴入朝,实乃千载难逢之机!建奴大兵若入朝鲜,我边以水师运兵,自登莱、东江直趋鸭绿江口,沿江筑垒,断其归路! 再以辽西劲旅东出,袭扰其腹心,迫其回援,再遣有力一部,跨海至朝鲜西海岸,配合朝鲜军民,追击撤退之建奴,前堵后追!必可重创虏酋,保辽东十年太平!此等良机,岂能因区区钱粮而坐失?” 王在晋哼了一声:“三路用兵,得动用多少人马?”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非六万精兵不可!且需一员威望素著、通晓辽事之督师统军!吾举荐,原辽东巡抚袁崇焕!” “附议!”钱谦益扬声道,“天朝上国,藩邦有难,岂能袖手?若行那‘守岛自保’之策,畏缩不前,坐视朝鲜大部沦陷,王京不保,则天朝威仪何在?四夷藩属,又将如何看我大明?此非怯懦,实乃自毁长城!孙阁老之策,虽耗资巨大,然若能一战功成,实为社稷之福!而袁元素确为督师不二人选!” 帝党这边,王在晋、毕自严脸色阴沉。黄立极依旧半眯着眼。英国公张之极眉头紧锁。六万兵?不得几百万饷?这简直是掏空家底去赌! 王在晋忍不住反驳:“孙阁老!钱侍郎!空谈大义,谁人不会?钱粮何来?兵从何调?辽西、蓟镇、宣大,何处兵马可动?若尽调精锐入朝,建奴乘虚而入,破边墙,蹂躏京畿,这滔天大祸,谁来承担?‘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国内,迁宗室、收市舶、清官田、理盐税,哪一件不是刻不容缓?若将钱粮尽耗于朝鲜,国内根基动摇,外战又如何持久?” “好一个‘攘外必先安内’!”钱谦益像是早等着这句,立刻高声接话,“王大人此言差矣!‘安内’之事,岂止江南官田、市舶盐税?西南安奢之乱,荼毒数省,生灵涂炭!平定此乱,安抚地方,使川黔滇重归王化,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陕、晋宗室困顿,迁藩填川,开发边陲,既可解宗室之困,又可实西南之地,更可助剿安奢余孽,一举三得!此亦是‘安内’之要务!臣以为,当速行移藩之策,调集精兵,先平西南之乱,再稳妥移藩!此乃社稷长治久安之基!” 李邦华立刻跟上:“钱侍郎所言极是!安奢不平,西南不靖,移藩便是空谈!且川黔滇地,蛮瘴未开,土司反复。若无强兵镇守,宗室贸然迁入,岂非羊入虎口?平定安奢,稳定西南,实乃移藩之前提!当速调得力大将,专责平叛!” 话题瞬间被带偏。帝党众人脸色微变。黄立极眉头深皱,浑浊的目光扫过钱谦益和李邦华。他缓缓开口:“移藩填川,自是国策。然事有轻重缓急。安奢之乱,确需先平。待西南稍定,道路畅通,再徐徐移藩,方为稳妥。否则,宗室贵胄,若在险地有失,朝廷颜面何存?” 这话滴水不漏,既支持移藩,又强调先平叛后移藩的顺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像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氛。 “陛下!诸位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是礼科给事中魏照乘。他出班一步,神色肃然,带着一股“为国直言”的慷慨。 “黄阁老所言甚是!移藩填川,平定安奢,皆为安内要务!然……”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下官有一虑!川黔滇,山高路远,非中原腹地可比!宗室王爷,金枝玉叶,远徙险地,纵有朝廷大军平叛在先,然大军岂能久驻?待大军撤后,土司复叛,蛮寇作乱,王爷们手无寸铁,何以自保?何以震慑宵小?何以……为朝廷永镇西南边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无数惊疑不定的眼神,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朗声道: “臣查《皇明祖训》!太祖高皇帝明训:‘凡封藩,予护卫兵。少者三千,多者万九千!’”他用了个“臣”字为自称,说明这话不是对黄立极和在场诸公说的,而是对并不在现场的崇祯皇帝说的! “值此非常之时,当思非常之策!为保填川诸藩安危,为使其不负陛下重托,真能屏藩国家,镇守西南!臣——斗胆奏请!恳请陛下开恩!准予‘填川’诸藩,依太祖祖训——重建护卫!” 轰! 整个文华殿东阁,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勋贵如英国公张之极、武清侯李诚铭,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帝党官员如黄立极、王在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藩王……拥兵?! 这……这是要翻天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荒谬!荒谬绝伦!”一个帝党的御史猛地跳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魏照乘,“藩王拥兵,国之大忌!此乃取祸之道!断不可行!此议当斩!” “祖宗法度!岂容轻改!”另一个官员嘶声力竭,“魏照乘!你居心叵测!是要陷诸藩于不义,陷朝廷于险地吗?!” 勋贵那边更是炸了锅。李诚铭气得胡子直抖:“胡闹!简直是胡闹!恢复护卫?哪个王爷敢要?这不无理取闹吗?” 不过魏照乘也是有支持者的,立刻有人引经据典反驳。 “太祖祖训煌煌在目!藩王设护卫,本就是祖制!何来违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西南边陲,非强藩坐镇不可!若无兵权,移藩何用?” “难道眼睁睁看着宗室贵胄在蛮荒之地任人宰割?朝廷颜面何在?” 支持的意见似乎也没错,而反对者则痛心疾首,历数藩王拥兵的祸患。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争吵声、怒斥声、引经据典声混杂在一起,文华殿东阁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首辅黄立极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声音都被淹没。王在晋、毕自严等人想再提朝鲜和江南官田,话头刚起就被更激烈的关于“护卫”的争吵打断。 孙承宗、钱谦益、李邦华等东林核心,或沉默不语,或面露“忧思”,或偶尔“公允”地插上一两句“此议虽惊世骇俗,然值此非常之时,或可思太祖遗训,以非常之策应之?”,实则火上浇油。 关于朝鲜是“持久”还是“速胜”、该派几千还是六万兵的争论,关于江南官田“消失”的撕扯……在“藩王护卫”这颗惊天动地的炸弹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被彻底淹没在争吵的狂潮里。 东阁廷议,彻底炸了。 (本章完) 第120章 关门,放藩王!(第一更) 第120章 关门,放藩王!(第一更) 乾清宫里,午膳刚摆上。 一张黄梨木圆桌,四角摆着绣墩。崇祯居中坐了,周皇后在左,田贵妃在右,袁贵妃在下首。桌上不过几样时鲜小菜,一盆奶白的鲫鱼汤,一盘子炒鸡仔,一碟子酱瓜,一盘子刚蒸出来的白面饽饽,热气腾腾。崇祯心情显见不错,脸上带着笑,手里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正给周皇后碗里夹了块嫩肥的鱼腩肉。 “皇后尝尝,今儿这鱼汤熬得鲜。” 周皇后抿嘴一笑,温婉道:“谢皇上。”她性子端静,即便高兴,也只在眉梢眼角透出些喜气。 崇祯又给田妃、袁妃各夹了一箸酱瓜:“你们也吃,别拘着。” 田妃年纪最小,性子也活泼些,此刻眼睛亮晶晶的,拍着手道:“皇上方才说带我们去清华园,可是真的?妾身和袁姐姐在宫里可闷坏了!” 袁妃也连连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 崇祯哈哈一笑:“君无戏言!过两日,等襄垣王和灵丘王他们安顿好了,朕就带你们去。听说清华园里荷开得正好,咱们也去泛舟游湖,松快松快。” 周皇后细心地替崇祯盛了半碗汤,搁在他面前,柔声道:“皇上,既是去清华园,不如也请皇嫂同去?她一个人在慈庆宫,也怪冷清的。” 崇祯闻言,笑容更深了些:“皇后思虑周全。是该请皇嫂同去。朕记得,皇嫂的父亲张国纪,在清华园左近也有一处别业,正好让他们父女团聚,说说话。” 田、袁二妃听了,更是欢喜,叽叽喳喳说起要带什么衣裳,备什么点心。 崇祯看着眼前这难得的温馨,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诸事顺遂,辽东藩镇初定,大同宗室南迁也在按部就班进行,内帑日渐充盈,连带着这乾清宫里的饭食,似乎都比往日香些。 他刚端起汤碗,准备喝一口,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快又乱。 崇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仪态,扑通一声跪倒在桌边不远的地上,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 “皇……皇上!不好了!廷议……廷议议出妖蛾子了!” 殿内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皇后和田、袁二妃都停了箸,惊讶地看着徐应元。 崇祯搁下汤碗,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说清楚,怎么回事?” 徐应元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气息,语速飞快:“回……回皇上!奴婢奉旨听着廷议……礼科给事中魏照乘……他……他提出要给那些愿意‘填川’的藩王……恢复护卫!” “什么?!”崇祯霍地站起身,黄梨木的圆凳被他带得向后挪了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其实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这事儿!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知道,好些老牌藩王,家底厚实得很!远不是大同那些穷宗室能比的。远的不说,开封的周王,那是有名的富甲一方。历史上开封被围,周王朱恭枵随便掏一掏自家的银库,就拿出百万家财犒军守城!这份豪气,代王朱鼐钧那点家当拍马都赶不上。 还有西安的秦王、太原的晋王、武昌的楚王、成都的蜀王,哪个不是坐拥金山银山?就连洛阳那个被自己亲爹宠坏了的福王,府库里也堆满了金银珠宝。 这些藩王,若能拿出银子来帮朝廷分忧,哪怕只是接过去镇压西南那些土司叛乱,或者去扛起陕西几个边镇(比如河西走廊、西宁卫)的担子,他崇祯肩上的压力就能轻一大截!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兹事体大,藩王掌兵,自打永乐爷靖难之后,就成了朝廷最大的忌讳。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威望更高些,等局面再稳些,最好是等扛过了那要命的“己巳之变”,再寻个由头,小心翼翼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万万没想到啊! 这马蜂窝,居然有人替他捅了! 还是个小小的礼科给事中!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魏照乘?他是哪一派的?廷议上,其他人怎么说?” 徐应元忙道:“回皇上,这魏照乘是东林一派的人。更……更奇的是,今日廷议上,钱侍郎(钱谦益)、李侍郎(李邦华)、侯少卿(侯恂)他们……都在帮腔!都说魏给事中所言,不无道理,可以详议!” 崇祯愣住了。 都在帮腔? 如果只是魏照乘一个人跳出来,那可能是这小子揣摩上意,想搏个“献忠”的名头。但整个东林大佬都下场帮腔……这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他们想干什么? 崇祯心思电转,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手指在光滑的黄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徐应元。” “奴婢在!” “去,”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传朕口谕:着内阁首辅黄立极、群辅孙承宗、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兵部侍郎李邦华、礼科给事中魏照乘、英国公张之极、武清侯李诚铭,即刻至文华殿召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肥翁(杨嗣昌)和新科状元牛金星也去。” “奴婢遵旨!”徐应元不敢怠慢,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是那饭菜的热气,似乎也凉了几分。 周皇后担忧地看着崇祯:“皇上……” 崇祯摆摆手,脸上又浮起一点笑影:“无妨。你们接着用膳。朕去会会这些……忠臣。” 午后,文华殿。 殿门大敞着,却没什么风,空气有些闷热。崇祯坐在御座上,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目光在阶下肃立的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最末的礼科给事中魏照乘身上。 这魏照乘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此刻垂手低头,显得颇为恭谨。 “魏卿,”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好奇,“廷议之上,你提出要为‘填川’藩王恢复护卫之制,朕听着新鲜。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魏照乘没想到皇帝第一个点自己,心头一紧,连忙出班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西南川黔滇之地,山高林密,土司林立,叛服无常。奢安之乱虽暂平,然余孽未靖,隐患犹存。朝廷若仅以流官、客兵镇守,耗费钱粮无数,且鞭长莫及,难以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皇帝脸色,见崇祯听得认真,并无不悦,胆子大了些,继续道:“《皇明祖训》有云,藩王可设护卫,以屏藩帝室,镇守要害。今陕藩诸王,世受国恩,值此国朝用人之际,若其忠心体国,自愿请缨,移镇川黔险要之地,并准其重建护卫,一则可为朝廷分忧,节省军费;二则藩王世镇,根基深厚,可收震慑宵小、永固边疆之效!此乃一举两得之策,故臣斗胆进言!” 崇祯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诸卿以为如何?” 黄立极身为首辅,率先出列,眉头紧锁:“陛下!藩王掌兵,乃国朝大忌!自靖难之后,朝廷削藩之策行之百年,方有今日之安。若贸然重启护卫之制,恐启藩王觊觎之心,重蹈汉之七国、唐之藩镇覆辙!臣以为,万万不可!” 王在晋立刻跟上,声音洪亮:“黄阁老所言极是!兵权乃社稷根本,岂可轻授藩王?川黔之事,当以朝廷经制之兵剿抚并用,徐徐图之,岂能行此饮鸩止渴之策!” 毕自严也沉声道:“户部艰难,人所共知。然藩王若拥兵自重,其耗费必远超朝廷经制之兵!且一旦尾大不掉,后患无穷!臣附议黄、王二公之言!” 帝党三人旗帜鲜明地反对。 崇祯的目光转向了钱谦益、李邦华等人。 钱谦益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连忙斟酌着词句:“陛下……魏给事中所言,或有可取之处。然……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以为,即便可行,也需严加限制。” 李邦华也赶紧补充:“钱侍郎所言甚是。臣等廷议时亦曾言明,恢复护卫,须有三不可缺之条件:其一,该藩王必须自愿请缨,移镇确系险要、非藩王坐镇不可之地;其二,该藩王必须素来忠谨守法,无任何劣迹前科;其三,护卫之设,须有严格规制,兵员、粮饷、驻地皆由朝廷核准节制,绝不可使其成为国中之国!” 侯恂也附和道:“正是!若无此三限,则此策断不可行!” 崇祯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东林这帮人,果然是在搞事! 他们哪里是真想恢复藩卫?分明是拿这个当幌子,转移视线,顺便给他崇祯挖坑!这“三限”提出来,看似周全,实则把门槛设得极高——自愿去凶险之地?忠心守法无劣迹?还得自己主动申请?这三条筛下来,能剩几个藩王?也许在他们看来,搞到最后,都不会有任何一个藩王主动请缨. 不过……崇祯却相信如今的一众藩王之中,至少还有一个有种的! 崇祯脸上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诸卿所言,皆有道理。黄先生、王先生、毕先生忧心社稷,拳拳之心,朕深知。钱先生、李先生、侯先生所虑周详,提出‘三限’,亦是老成谋国之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关乎祖宗成法,更关乎江山社稷,不可不察。这样吧……” 崇祯转向黄立极:“黄先生,你领个头,将今日廷议上诸卿所议,尤其是魏卿之策,以及钱卿等所提‘三限’,还有诸卿各自的意见,无论赞成反对,都详详细细,整理成题本,呈递御前。朕要一一览阅。”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记住,是‘各自’的意见。谁说了什么,都要写清楚。朕要知道,每一位爱卿,在这关乎国本的大事上,究竟是何态度!” 这就是“凭据”啊!君前无戏言,何况还有白纸黑字?那帮东林党只要在题本上留下了支持恢复藩卫的事儿,那崇祯接下去就可以开始推了。 反正“黄立即”、“张献忠”、“必哭穷”这几位的立场是可以很灵活的。等到时机成熟,廷议就能通过“恢复藩卫”,接下去就能名正言顺推行了。 黄立极心头一凛,知道皇帝这是要留下书面凭证.于是他立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崇祯满意地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今日廷议,可还议了其他紧要之事?” 一直没说话的孙承宗,此时上前一步,沉声道:“回陛下,兵部李侍郎提及,朝鲜国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建虏似有倾巢东顾、大举侵朝之意!廷议之上,对此事亦有议论。” 崇祯“哦”了一声,眉头微蹙,正要细问。 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靴声! 只见徐应元一路小跑着而来,手里捧着一份插着羽毛的急报,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几乎是冲进殿来: “皇上!辽东、登莱六百里加急塘报!建虏……建虏大兵,已渡过鸭绿江,大举侵入朝鲜!朝鲜王京……危在旦夕!” (本章完) 第121章 鸭绿江上铁骑过,文华殿内恩情账( 第121章 鸭绿江上铁骑过,文华殿内恩情账(第二更) 四月的鸭绿江,水势稍缓。 江面之上,数十条木舟并排用绳索相连,上面铺了木板,组成了一座连通两岸的浮桥! 桥面上,八旗精兵,排成四列纵队,马蹄声声,步伐铿锵,正源源不断开赴南岸。阳光照在缀满铜钉的绵甲上,映出一片肃杀寒光。 贝勒阿敏勒马桥头,望着自家雄壮军容,脸上尽是得意。镶蓝旗大纛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一旁的莽古尔泰却有些不耐,拿马鞭虚指着前方:“阿敏,磨蹭什么?朝鲜那些软脚虾,听见咱马蹄响就得尿裤子!赶紧过江,直扑王京,抢他娘的才是正经!” 阿敏嗤笑一声:“急什么?大汗让咱们来‘惩戒’朝鲜,顺便‘就食’,那就得把声势做足!要让每个朝鲜人都记住,不服从咱大金是什么下场!” 他回头对传令兵喝道:“传令!过江之后,各旗按预定路线,四散出击!遇城破城,遇寨烧寨!最终目标——合围王京!” “嗻!”传令兵轰然应诺,打马飞奔传令。 刹那间,鸭绿江南岸,烽烟四起! 八旗铁骑如决堤洪水,向着朝鲜腹地汹涌而去。朝鲜沿江的哨所、堡寨,一触即溃。哭喊声、厮杀声瞬间打破了鸭绿江南岸的宁静。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破义州!朝鲜守将不战而逃!” “……克铁山!明军望风而走!” “……前锋白甲兵已突至西京平壤府左近!然平壤城高池深,朝鲜重兵云集,恐需费些手脚……” 阿敏接到军报,皱了皱眉,对莽古尔泰道:“平壤是块硬骨头,得啃下来。不然留着这钉子在后头,咱们南下也不安心。” 莽古尔泰眼睛一瞪:“那就打!多派些人,一鼓作气砸烂它!” 阿敏点头,却又想起一事:“这浮桥……要不要留些人守着?” 莽古尔泰哈哈大笑,指着那浮桥:“一座破桥罢了!毁了咱回头再搭!朝鲜这地方,还能有谁断了咱后路不成?毛文龙那老小子连铁山都不要了,缩在皮岛上不敢露头!赶紧打下平壤是正经,我都等不及去汉城府库里瞧瞧了!” 阿敏也觉得有理,遂不再犹豫,马鞭一挥:“传令!全军加速南下,先取平壤,再克汉城!” 一万五千八旗大军,浩浩荡荡,如滚滚铁流,沿着大道一路向南压去。 紫禁城,文华殿。 门窗洞开,却没什么风,殿内气氛凝重得压人。 内阁首辅黄立极、群辅孙承宗、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兵部侍郎李邦华、礼科给事中魏照乘、英国公张之极、武清侯李诚铭等重臣肃立阶下。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正尖着嗓子,念一份刚从通政司送来的加急军报。 “……建虏大军已破义州、铁山,兵锋直指安州、平壤!朝鲜八道震动,告急文书一日数至……” 念完后,徐应元躬身退到一旁。 殿内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王在晋率先出列,声音沉痛:“陛下!军情如火!建虏此番倾巢而出,意在吞并朝鲜!若让其得逞,虏获朝鲜人口钱粮,其势更张!届时,辽西、蓟镇,乃至宣大,皆危矣!” 老臣孙承宗须发皆张,接口道:“王尚书所言极是!朝鲜绝不可弃!弃朝鲜则失藩篱,寒天下之心,更壮建奴之势!且如今建奴主力陷于朝鲜,我国朝正可借此良机,整军经武,巩固边塞!甚至……”他看了一眼崇祯,“于魏公公、袁巡抚招抚虎墩兔憨之事,亦大有裨益!” 黄立极也缓缓点头:“元辅、孙阁老所言,老成谋国。建奴若在朝鲜久战,则无力西顾,于我朝实乃喘息之机。然,如何援朝,还需陛下圣裁。” 几位大佬意见罕见一致:朝鲜不能丢,得让建奴陷在那儿。 户部尚书毕自严却面露难色:“道理自是这般道理……可钱粮从何而来?如今迁藩、市舶、清田诸事方起,处处要钱。若大举援朝,这……” 兵部侍郎李邦华立刻道:“毕司徒!岂能只算小账?建奴若饱掠朝鲜,得数十万石粮秣,数万丁口,转头用来打咱们,那才是泼天大祸!” “是啊!” “绝不能坐视!” 钱谦益、魏照乘等人也纷纷附和。 崇祯一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等众人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所言,朕都明白了。” 崇祯站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舆图前,手指重重敲在朝鲜的位置。 “朝鲜,肯定要救!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有一点,也得给朝鲜君臣,给天下藩属,给在座的诸位爱卿,说清楚!” “如今被建奴铁蹄蹂躏的,是朝鲜的三千里江山,不是我大明的北直隶!” “朝鲜若想存续,首先得自救!在朝鲜土地上抗奴的主力,必然,也只能是朝鲜国的军民,而不是我大明的天兵!我大明出兵,是恩情,是援助。而朝鲜自救,是为他们自己的国祚社稷、身家性命而战!这是本分!” 崇祯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只有朝鲜上下,从国王到百姓,都有了必死的决心,存了救亡图存的念想,豁出命去跟建奴拼了,我大明才有施恩相救的必要!我大明给朝鲜的恩情,朝鲜将来,才还得起!” “恩情……债?”户部尚书毕自严“必抠门”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句,一双老眼里满是困惑。救藩邦于水火,这自古以来是天朝上国的体面和义务,怎么到了今上这里,就成了……债?还要还? 他脑子里甚至下意识地蹦出市井印子钱的规矩——这皇上的“恩情债”,难不成还要“九出十三归”?这放皇贷还放出瘾头了? 不仅是他,殿内许多大臣,包括黄立极、王在晋,甚至钱谦益,一时都有些转不过弯来。皇上这账算得,也太……精明透彻了!精明得让人有点不适应。 老臣孙承宗眉头紧锁,出列担忧道:“陛下圣虑深远,臣等叹服。然……陛下,若朝廷对朝鲜催逼过甚,条件过于苛刻,臣恐……恐寒了藩属之心啊!万一朝鲜君臣绝望之下,心生怨望,甚至……甚至转而投靠建奴,岂非适得其反,壮大了敌人?” “投靠建奴?”崇祯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那是绝不允许的!朝鲜乃礼仪之邦,受我大明恩泽二百余年,君臣士民,沐浴王化,岂能背弃祖宗,叛大明而事蛮夷?天良何在?纲常何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加坚定:“朕相信朝鲜国王李倧的忠义!也相信朝鲜士民的节操!朕绝不会让此等之事发生!” “为此,朕已决意,并已下达旨意!”崇祯目光扫视全场,宣布了他的第一步行动,“御前亲军四千精兵,明日便开赴天津卫!汇合天津、登莱水师战舰,即刻扬帆东渡,直趋朝鲜王京汉城!” “他们的任务,不是去和建奴野战,而是‘护驾’!是将朝鲜国王李倧,及其宗室、重臣,一个不少地,‘请’到江华岛上去!在那里,朕的御前军将会同朝鲜军民,依托海岛地利,紧急构筑棱堡炮台,以为持久抗虏之根本!” 底下的钱谦益、李邦华等东林出身的大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护驾”、“请上岛”、占岛筑垒……这套路怎么听着那么耳熟?这不就是兵部尚书王在晋之前提出的“保王、守岛、援朝抗奴”三策吗?闹了半天,这策略根子就在皇上这儿!王本兵只是个传声筒! 崇祯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鼓动性:“朝鲜军民看到他们的国王、大臣并未弃国远遁,而是在江华岛上与他们同甘共苦,誓死抗虏!必然士气大振,前赴后继,与建奴周旋到底!如此,方能将建奴主力牢牢拖在朝鲜的泥潭之中!” “待朕看到朝鲜军民确已前赴后继,舍生忘死,证明其确有自救之志,值得我大明大力援助之时……”崇祯声音拖长,目光变得深邃,“我天朝再发大兵,大举援朝,方能事半功倍,真正救朝鲜于倒悬,并予建奴致命一击!” 他这话一说完,首辅黄立极立刻出班,高声赞道:“陛下圣明!深谋远虑,老成谋国!此策既全藩属之义,又保社稷之实,臣黄立极,叹服!”这“献忠”的速度,一如既往的快。 英国公张之极也赶紧跟上,声音洪亮:“陛下圣明!臣张之极附议!此乃万全之策!”这位“张献忠”也不甘人后。 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也相继表示支持。王在晋是策略提出者(至少明面上是),自然支持。毕自严则听到目前只动四千兵,户部压力不大,也稍感安心。 孙承宗却从皇帝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关键的“活话”。他立刻抓住机会,追问确认:“陛下之意是,只要朝鲜军民展现出前赴后继、誓死抗虏的决心,我大明便一定会派出数万大军,跨海援朝?” 崇祯肯定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朕金口玉言,岂会失信于藩邦?然……” 他来了个大大的转折,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毕自严,眉头微蹙,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难题:“然则,这数万大军跨海东征,人吃马嚼,军械粮秣,一年耗费恐以百万计!这巨额兵费……毕先生,户部有何筹措良策?” 毕自严一听,头皮发麻,立刻出列,开始了他的经典曲目“必哭穷”:“回陛下!户部……没钱!实在没钱啊!如今九边欠饷如山,陕西旱情未解,迁藩、市舶、清田诸事方才起步,处处要钱!若再加征‘援朝饷’,臣恐……臣恐民力已竭,哗变在即啊!”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觑了下崇祯,那意思很明显:内帑……皇上您的内帑是不是…… 崇祯立刻摆手,断然道:“朝鲜有难,也不好能动用朕的内帑朕发兵四千,跨海护驾,对朝鲜君臣已是恩重如山!若这数万大军的开销还要朕的内帑来出,这恩情……这恩情债可就太大了!你让朝鲜怎么还?若是还不上,岂不是要置朝鲜君臣军民于不义之地?朕……朕于心何忍啊!”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替朝鲜担忧。 孙承宗也被这“钱”字难住了,皱眉道:“陛下,朝鲜国贫民穷,历经战火,自身尚且难保,焉有余财支付这巨额兵费?” 崇祯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他微微一笑,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礼部右侍郎钱谦益身上,语气轻松得像在拉家常:“钱先生,朝鲜没钱,可我大明有得是豪商巨贾啊!东南之地,富甲天下。钱侍郎,你说,若是朝廷出面,让东南的富户们‘借’些银子给朝鲜抗奴,他们……可愿意?” 钱谦益一听,脸都快皱成苦瓜了。让他去跟那帮精明似鬼的东南豪绅说,借钱给朝不保夕的朝鲜打仗?这简直是与虎谋皮!他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此事恐怕……恐怕艰难。东南商贾,虽家资丰厚,然……借贷之事,须有抵押,讲求回报。借钱给朝鲜,怕是……有借无还啊!” 崇祯闻言,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钱侍郎此言差矣!朝鲜再穷,也有三千里江山,千百万丁口,山河湖海,林木矿产,岂能一无所有?怎么会还不上区几百万两银子?” 钱谦益心里叫苦不迭,只得继续苦笑:“陛下,非是臣妄自菲薄……即便将朝鲜三千里江山都折价卖了,恐怕……恐怕也凑不出几百万现银啊……” 崇祯收起了笑容,意味深长地看着钱谦益,缓缓问道:“钱侍郎,你怎么知道把朝鲜折价卖了不值钱?莫非……你帮朝鲜李王,卖过国吗?” (本章完) 第122章 崇祯:朕决定了,一定要帮朝鲜李王 第122章 崇祯:朕决定了,一定要帮朝鲜李王好好卖国!(第三更,日万 钱谦益被崇祯那句“莫非帮朝鲜李王卖过国”问得彻底蒙了。 他愣在当场,嘴巴微张,脑子里嗡嗡作响。饶是钱谦益那么有学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皇上的问题了。 一旁的孙承宗实在看不下去了,皇上怎么可以问那么荒唐的问题?怎么可以和臣下讨论藩属国到底值多少钱,应该怎么卖? 只见这老臣眉头紧锁,板着面孔,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军国大事,关乎藩国存亡、天朝体面,绝非市井商贾议价,岂可……岂可如此戏言!” 崇祯脸色微微一沉,目光从钱谦益身上移开,落在孙承宗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凉的压力:“戏言?孙先生以为朕在说笑?” 他不再看孙承宗,目光扫过阶下所有大臣,声音陡然拔高:“朕是在问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朝鲜李朝,守着三千里锦绣江山,几百年了!为何如今建奴一来,连几百万两银子的军费都凑不出来?他们李朝,真的努力治国了吗?” 他一句接着一句,语速不快,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他们认真管理过国家吗?仔细收取税赋了吗?商税、田赋,都收齐了吗?下面的官员,是不是都在贪墨舞弊?他们李朝,有没有认真反过贪?”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无形的耳光,不仅抽向远在朝鲜的李氏王朝,更让殿内的大明臣子们面皮发紧。这些问题,何尝不同样适用于如今的大明?孙承宗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只是脸色更加晦暗。 李朝不过三千里河山,千余万人口,拿不出几百万两也情有可原,可大明的国库当中又有多少呢? 崇祯语气稍缓,却更显冷峻:“既然他们过去不努力,不认真,现如今大难临头,整个国家都要亡给建奴了!那拿出一部分家当来,卖了!筹集军费,用来请我大明天兵去救命,这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要一起等着亡国灭种吗?”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自责”:“当然了,朕作为朝鲜的宗主,大明的皇帝,对此……也是有责任的。” 大臣们都愣住了,不解地抬头看向皇帝。 崇祯叹了口气,仿佛真在反省:“长久以来,我大明对朝鲜,虽是君父,却过于宽仁,未能尽到宗主的责任,没有认真督促他李王好好管理国家,以致有今日之困局,国库空虚,临敌无措。” “所以!”他声音再次扬起,带着一种重如泰山的责任感,“这次,朕不能再袖手旁观了!朕一定要帮着李王,好好地把该卖的东西卖出去,筹集够抗虏的军费!这不仅是救朝鲜,更是尽我大明宗主之责!” 他目光灼灼,看着群臣:“而且,未来,朕还要派遣得力大臣过去,帮着李王,认真地、好好地治理国家!整顿吏治,清理税赋,强国富民!这才是负责任的宗主该做的事!” 底下的大臣们听到这里,渐渐回过味来了。 合着皇上的意思,根本不是简单的借钱,而是要把朝鲜国的部分国土或者权益,作价卖掉换钱!而且未来,大明还要向朝鲜派出监国大臣,直接插手其内政! 这……这条件也太苛刻了!这哪是宗主,这简直是…… 最重仁义道德的钱谦益,虽然心里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开口:“陛下……朝鲜地贫民穷,即便要卖,又能卖出多少价钱?得卖掉多少土地山河,才能,才能凑足那数百万之巨的军饷?” 崇祯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瞄了钱谦益一眼,语气轻松地仿佛在说一件小事:“不多,不多。朕瞧着,卖掉一个济州岛,差不多就够了。” “济州岛?”钱谦益一脸难以置信,“陛下,那不过是海外一荒岛,孤悬于朝鲜南端,地广人稀,多为牧马之地。谁会几百万两银子,买这样一个岛?” 崇祯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精明的算计:“如果,买一个岛,再附赠一个世袭罔替的大明郡王爵位呢?”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钱谦益,慢条斯理地解释:“朝鲜国王,也是我大明册封的郡王,对吧?和朕将要新封的‘济州郡王’,那是平起平坐的!” “钱先生,你说,这天下间,会不会有人,愿意出个三五百万两银子,买下一个有一郡之地的岛屿,再顺道当上一个堂堂正正、世袭罔替的大明郡王呢?” 钱谦益再次愣住,脑子飞快转动。买岛送王爷?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这……陛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钱谦益喃喃道,声音都弱了几分。 崇祯笑得更加意味深长:“合不合规矩,得看话怎么说。”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开始他的“话术”:“咱们对外这么说——朝鲜国王李倧,为了筹集军费,恳请天朝发兵抗虏,自愿将济州岛售予有意之士。我大明作为宗主,为成全其忠义救国之心,特居中促成此事。这,很合规矩吧?是不是显得朝鲜国王很明事理,很忠勇?”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仔细一品,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至少面子上说得过去。 崇祯接着道:“而买了岛的那位义士呢?咱们就这么说——他乃海外豪杰,一心向往我大明的王化,决意内附天朝,并携其重金购得的济州岛来投!朕感其忠义,念其功绩,特封其为大明济州郡王,世袭罔替,永镇济州岛,为我大明屏藩海疆!这,合理吗?是不是显得我大明皇恩浩荡,海纳百川?” 底下的大臣,从黄立极、王在晋,到孙承宗、钱谦益,一时间全都听傻了。 一件分明是卖官鬻爵、变相割占藩国领土的荒唐事,被皇上这么一番拆解、包装,竟然变得如此“顺理成章”,甚至还有点“忠义两全”的味道了? 这……这皇上对于如何“又当又立”,简直是天赋异禀! 崇祯看着底下人一时都哑口无言,没人立刻跳出来反对,连忙轻轻“嗯咳”了一声。 早就等着信号的黄立极立刻出班,高声赞道:“陛下圣明!此策思虑周详,既全朝鲜体面,又解军费燃眉之急,更显我天朝包容四海之胸怀!老臣叹服,陛下真乃高瞻远瞩!” 张之极“张献忠”也紧随其后,声音洪亮:“陛下圣明!臣附议!此乃两全其美之良策!” 有了这两位“献忠”先锋带头,王在晋、毕自严等帝党干员也纷纷出声表示支持。虽然心里可能觉得这事实在有点离谱,但皇上显然主意已定,而且听起来……好像还真能弄到钱! 孙承宗、钱谦益等人眉头紧锁,心里觉得无比别扭,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反驳这套看似“完美”的逻辑。 崇祯看着这场面,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诸卿皆无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他一锤定音,“具体如何操办,内阁和户部、礼部尽快议个给内附的海外君主封王的章程出来。这样的事情,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很多的。记住,话,一定要说得漂亮!事,一定要办得稳妥!另外.事以密成,今日之议,可不能让朝鲜人知道得太早了!” “臣等遵旨!”众人躬身应道。 只是这声音里,多少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位皇上,做事的路子,真是越来越野了。 (本章完) 第123章 别磨蹭,快上路,去朝鲜,挟李王! 第123章 别磨蹭,快上路,去朝鲜,挟李王!(第一更) 锦衣卫诏狱最里头,那间泛着霉味的牢房之中。 杨镐蜷在草堆上,盯着石墙上那点子透进来的光,眼神空落落的。 他在这鬼地方熬得太久了。头发早已白稀疏,乱糟糟结成一团,沾满了说不清的污秽。身上那件囚衣破得不成样子,底下露出瘦削见骨的皮肉,也是脏得看不出本色。一股馊臭气,他自己早闻不见了。 当年经略辽东、节制大军的威风,半点不剩。 如今就是个等死的老囚徒。 偶尔听见外头看守扯闲篇,说什么“议罪银”的事儿。他心里头也闪过念想,盘算家里还能不能凑出银子,把他赎出去,哪怕换个地方圈禁,也比烂死在这大牢里强。 可这念头也就一闪。 因为他的家底早就掏空了,没有银子可以交议罪银了。当初为了保他一条老命,不知打点了多少银钱,才换来个“监候处决”,没立马掉脑袋。眼下哪里还有钱? 再说了,他犯的是萨尔浒大败的罪过!几万条人命填进去,大明的国运都跟着栽了!这等罪过,是银子能赎清的?就算真的能赎,不得要几百万两? 一番胡思乱想,心头又是一阵绝望,忍不住叹了口气。这日子,熬一天算一天,熬到尽头,也就是个死。 突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还混着看守讨好的吆喝。 “杨老爷!杨老爷!您的好日子到了,小的给您道喜了!” 杨镐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下去。 道喜?诏狱里头,能有什么喜?杀头才是喜!是解脱! 他眼泪唰地下来了,完了,到头了。圣旨到了,要勾决了! 没等他哭出声,牢门铁链子哗啦一响,被人猛地扯开。 光线刺进来,杨镐眯着眼,瞧见一个高大武官堵在门口。那人穿着飞鱼服,按着腰刀,一脸凶相,眼神扫过来像索命的利刃。 后头还跟着几个顶盔贯甲的军汉,一看就是百战老卒,绝非狱中看守。 杨镐心凉透了,真是来提人去杀头的! 一想到要杀头,杨镐的眼泪忍不住就下来了,哭声也控制不住地响了起来。 那武官开口,声如洪钟,震得牢房里嗡嗡响。 “哪个是杨镐?” 边上一个看守赶紧弯腰指着他:“总爷,就是他……就是杨镐。”那看守又扭头,对哆嗦着的杨镐低喝:“京甫先生!别嚎了!快跟这位总爷走!您的好日子来了!” 杨镐魂飞魄散,好日子?这分明是送他上路! 他老泪纵横,挣扎着想爬起来,腿却软得厉害。只当要上枷锁镣铐了,还想讨几句软话,待会儿求个痛快。 那武官却极不耐烦,一挥手。 “带走!” 两个军汉立刻扑上来,一人一边,架起杨镐的胳膊就往外拖。杨镐脚软,几乎是被拖着走。他闭着眼,心说完了完了。 可一路拖出阴暗牢房,穿过锦衣卫衙门那森严院落,直到大门外,却没见着预想中的囚车,也没刽子手影子。 只有一辆半旧不新的青幔马车停在那儿。 架着他的军汉也没给他上刑具,就把他往马车边上一杵。 杨镐愣住了,呆呆看着那马车。这不像是杀头的配置啊?但也不像是要放人啊! 他壮着胆子,颤声问那为首的凶悍武官:“这位……总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那武官瞥他一眼,吐出三个字。 “积水潭。” 说完,再一挥手。军汉拉开车门,直接把杨镐塞了进去。那武官自己也翻身上马,喝令一声,马车便骨碌碌动起来,在一小队骑兵护卫下,往城北积水潭方向去了。 马车颠簸,杨镐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积水潭?那是御马监驻防地之一啊。去那儿做甚?杀头应该去西四牌楼啊! 他偷偷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市景象飞快掠过,确实不是去西四牌楼的路。他这心里,稍微定了一些,但还是乱麻一团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慢了下来。外头传来的不再是市井喧闹,而是阵阵操练的号令声,金鼓声,还有大队人马移动的沉闷脚步声。 车停了。车门被拉开。 “出来!” 杨镐又被架了出来。双脚落地,他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眼前哪里还是记忆里那个松松垮垮的积水潭校场? 这里分明是一片肃杀军营! 积水潭大营,旌旗招展,营垒森严。 一队队兵士正在调动。放眼望去,全是青壮悍卒。 步卒们扛着新簇簇的鸟铳,铳口闪着寒光。长枪如林,枪头锐利。还有骑兵勒马待命,甲胄齐全。更远处,六门“千斤炮”都装上了大的有点离谱的轮子,被骡马拖着,炮身是暗金色的,看着好像是青铜铸成的。 这是足足数千精锐!那军容之盛,士气之旺,杨镐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他当年经略辽东时,手下兵马虽多,却多是疲敝之师,只有李家的家丁才有这般虎狼气象! 这是谁的兵? 没等他想明白,就被那武官推了一把,踉跄着朝点将台方向走去。 点将台上,一人负手而立,正看着台下军阵操演。 那人穿着白色缂丝云肩通袖龙襕曳撒,外罩一副精巧的金漆山文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杨镐不认得,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领他来的凶悍武官快步上台,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罪臣杨镐带到!” 陛下?!果然是当今天子!杨镐在锦衣卫诏狱里面就听人提前这位少年天子是个狠角色,登基以来,对内重拳出击,狠狠搞钱,搞来的钱又大多用来办新军和给九边补饷。对外也重拳出击,还专找蒙古软柿子捶!捶出了威望,调过头来继续对内捶——这搞内斗的手艺,比他爷爷万历强了不知道多少! 也不知道今日把自家提到积水潭相见是为了什么?不会是要杀头祭旗吧? 想到这里杨镐腿一软,噗通就跪倒在地,以头抢地,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罪……罪臣杨镐……叩见陛下!万岁……万岁……” 不知道是不是在诏狱关太久了,还是想到“杀头祭旗”,这会儿他竟然连话都说不全了。 崇祯转过身,目光落在台下跪着的那团狼狈身影上,没什么表情。 他也没让杨镐平身,只对身旁一个穿着素色蟒袍的太监微微颔首。 那太监便是提督御前亲军的徐应元。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文书,朗声道:“杨镐听旨!” 杨镐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土里。 “罪臣……听旨……” 徐应元展开那中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罪臣杨镐,丧师辱国,罪无可逭。然朕念尔于朝鲜地理军政尚有微末之用。今特旨起尔于诏狱,充为向导参议,随军前往朝鲜王京,监护朝鲜国王李倧移驾江华岛。此乃尔戴罪立功之唯一机缘。功成,或可酌减罪愆;败,则两罪并罚,立斩不赦!钦此。” 念罢,徐应元将中旨卷起,走到杨镐面前,塞到他颤抖的手中。 不是杀头,真不是杀头,而是要用他了!这可真是峰回路转啊! 杨镐双手捧着那中旨,只觉得有千钧重。脑子嗡嗡的,狂喜之后便是巨大的茫然。 让他感到茫然的,是这“监护”二字中的“监”.是监管?监护?监视? 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因恐惧和疑惑而更加颤抖:“罪臣……叩谢陛下天恩!罪臣……万死必竭犬马之劳!只是……只是罪臣愚钝,恳请陛下示下……这‘监护’二字,具体……该如何行事?罪臣该如何‘监’,又如何‘护’?请陛下明示,罪臣才好……才好用力。”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生怕这问题触怒了天威。 “监护?”崇祯的回答倒是坦诚,“朕便和你明说了!这监,就是给朕看住了他们,别让他们跑了,降了!护,就是把他们全须全尾地送到江华岛!然后,再‘监起来’,别让他们跑了!因为朕需要有个朝鲜王廷去号召朝鲜八道义军去抗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又落回杨镐身上,话语清晰无比,嗓门也放大了,显然不再是说给杨镐一个人听的。 “朕再说得明白些。尔与钦差杨嗣昌,带这四千兵进去。不是去商量,是去办差!差事就一件:让那朝鲜国主李倧,并他的王妃、世子,还有那些能主事的勋贵重臣,统统上船过海,移驾江华岛!” “自此往后,直到建奴灭亡,朝鲜王廷便设在江华岛上。朝鲜的王,以后就在那岛上,给朕号令他的三千里江山,共抗东虏,誓死不降!” 说到此处,崇祯语速稍缓,但每个字都更重三分,还带着森严的杀气。 “若朝鲜王识得大体,自愿前去,尔等便好生‘护’送。” “若是不愿……” 崇祯冷哼一声。 “那便是国难当头,犹疑观望,其心可诛!尔与杨嗣昌、徐启年,就要设法‘帮’他们一把!这四千锐士,不是摆着看的!明白了吗?哪怕是绑,也得给朕绑到江华岛上去!再不识相,李朝子孙成千上万,换一个又有何妨?这朝鲜,毕竟是大明的藩臣,现在就是他们为宗主尽忠的时候.可明白了?” 杨镐趴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哪是“监护”,这分明是“挟持”!是要挟李王以令朝鲜啊! 当今皇帝行事果然够狠够辣啊! 崇祯接着又道:“如果明白了,那今日就上路吧兵贵神速!” (本章完) 第124章 天子守国门,郡王守海关(第二更) 第124章 天子守国门,郡王守海关(第二更) 德胜门瓮城内,崇祯勒马而立着。 初春的晨风带着寒意,吹动着他白色缂丝曳撒的下摆。身后,首辅黄立极、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等几位重臣肃立无声。 眼前,四千御前亲军正鱼贯而出。 步卒扛着簇新的鸟铳和丈三长枪,铳口、枪尖都闪着冷光。骑兵控着健马,甲叶摩擦作响。更后面,是拉着青铜千斤炮的骡马。队伍沉默疾行,只闻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石声,汇成肃杀的洪流,穿过瓮城的门洞,踏上远征的官道。 崇祯的目光紧随这股洪流,直至最后一队步卒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中。 他微侧身,看向侍立马旁的两人。 一是钦差朝鲜安抚使兼援朝监军御史杨嗣昌,胖脸沉毅,腰悬尚方剑。另一是提督御前亲军太监徐启年,身着布甲,眼神锐利。 “杨卿,徐伴伴。”崇祯的声音不高,却极坚定,“此去朝鲜,干系重大。旨意,可都记清了?” “臣(奴婢)谨记!”两人躬身应道。 崇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已经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汉城城头。 “朝鲜,非外国也,乃我大明之藩篱,天下之郡国!朝鲜国王李倧,乃大明所封的郡王!”他顿了顿,语气转厉,“此去,是‘迎护’,是‘监护’!若其识得大体,自当恭顺移驾于江华岛,尔等当好生护送,全其体面。” 他目光扫过二人。 “若其冥顽不灵,抗旨不遵……”崇祯的声音冷如冰,“尔等不必迟疑!徐启年!” “奴婢在!” “御前亲军,是朕的亲兵!杨卿持尚方剑,代朕行权!朝鲜君臣,有敢阻挠王命者,立斩!郡王李倧,若敢违逆……”崇祯一字一句,“尔等便替朕,将他‘请’上船!绑,也要绑到江华岛去!明白么?” “奴婢明白!”徐启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臣遵旨!”杨嗣昌抱拳,声音沉稳。 崇祯看着他们,脸色稍缓,低声道:“杨卿,此事务必迅捷!若让建奴抢了先,这四千兵,怕也难从万军之中抢回朝鲜国王……” 他略停,声音更低:“若真如此……退而求其次。江华岛乃李朝宗室避难流放之地,寻一血脉近支,拥立嗣位!务必将‘朝鲜国王’留在岛上,号令抗虏!” “臣明白!”杨嗣昌心头一凛,知此乃万不得已之下策。事儿还没到那个份儿上,就先把万不得已的下策说了出来,这万岁爷倒真是个有担当的,替他办起事儿来,就是能放开手脚大胆地干! 崇祯最后看向杨嗣昌,语气郑重:“江华岛事毕,速归!朕身边,也离不得你。” 其实崇祯派杨嗣昌走这一遭,就是为了让他能立个大功,回头好更进一步,升个侍郎,然后就能入阁当杨阁老了。他对眼下的阁老和九卿人选,还是不太满意的。不过提拔心腹也得走个程序,这样才能服众。 杨嗣昌心头一热,深深一躬:“臣……定不负陛下重托!事毕即返!” 崇祯点头,不再言语,目光投向前方的官道。 杨嗣昌和徐启年再次躬身,翻身上马,带着随从亲卫策马出城,汇入了远去的军阵烟尘之中。 崇祯目送着,直至最后旌旗的影子消失。心中默念:快!一定要快! 立在崇祯马侧稍后,穿着一身半旧青布官服、低眉顺眼的杨镐,将皇帝与杨、徐二人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入了耳中。他垂着头,心中那叫一个惊涛骇浪。 这小皇帝……心真黑,手真狠,肩膀真能扛事儿!敢把“绑也要绑去”明说了出来,还让臣下去做……这份担当狠辣,比他爷爷万历皇帝可强太多了。 杨镐暗忖着:朝鲜那帮两班大臣,除了会投胎外,就最擅于党争了。亲明还是亲奴,对他们而言,其实就是个党争的题目。只要明军够硬气够坚决,汉城之中总会有“亲明派”跳出来配合……前提是,后金的铁骑别来得太快! 所以这次汉城“挟李王”的关键,就是一个字儿——快! 此时崇祯的声音也在杨镐耳边响起了:“杨郎中,你也去吧……记着实心用事,莫误了戴罪立功之机!” 刚得了赞理朝鲜事务兵部郎中官职的杨镐忙领了旨,爬上了一辆骡车,在两个净军的陪同下,追着杨嗣昌、徐启年而去了。 崇祯收回了目光,对侍立另一边的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徐应元道:“徐伴伴,摆驾清华园。襄垣王和灵丘王,该等急了。” “奴婢遵旨。”徐应元躬身应道。 正午时分,清华园内春意盎然,挹海堂前湖水微澜。 崇祯已换了一身素白的常服,端坐堂中的主位。周皇后、田妃、袁妃陪坐一旁。懿安皇后张嫣与其父张国纪也在座。 堂下,襄垣王朱成鍨和灵丘王朱仕,正局促地行着大礼。 “臣……朱成鍨(朱仕)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各位娘娘、懿安皇后娘娘……” 虽然天启的孝期已经过了,但两人依旧穿着半旧的素白袍子。襄垣王朱成鍨是个干瘦的老头,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似的。灵丘王朱仕年纪轻些,是个白胖的小子,此刻紧张得额头冒汗。 他们偷瞧着御座上的崇祯,心里直犯嘀咕:这皇帝……看着太年轻了,还是半大孩子的模样。可干起那些抄家、迁藩、放债、收议罪银、罚赎罪田等等的狠活儿来,那是一点都不手软啊,这么小就如此……长大了还了得? “二位王叔平身,赐座。”崇祯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谢陛下!”两人谢恩起身,小心地在下首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一路南来,辛苦了吧?”崇祯问道,语气家常,“带了多少人随行?” 朱成鍨忙躬身:“回陛下,臣……带了家眷仆从,约四十余人。” 朱仕也赶紧道:“臣……臣带了三十余人。” 崇祯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摇头:“少了!太少了!” 二王心里咯噔一下:少?这几十口人,一路吃喝嚼用,快把他们从大同带出来的那点体己掏空了!还嫌少?多了我们可养不起啊! 崇祯没理会他们的心思,目光转向陪坐侧的宗人府丞武清侯李诚铭和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武清侯,张卿。”崇祯开口,“二位郡王此去,是要替朕镇守海关,屏藩海疆的。身边只有几十个老弱,如何够用?护卫人手,得添!至少得有三四百精壮之士,方能护得周全,也显天家威仪。你们看,该如何置办?” “镇守海关?” “屏藩海疆?” 朱成鍨和朱仕听得是一头雾水,心里更是发慌。祖训煌煌,藩王不得临民治事,更别提掌兵镇守了!这……可是大忌! 朱成鍨硬着头皮,颤声道:“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然……然祖制有训,藩王……” 崇祯心里暗骂着“就知道拿祖制说事”,面上却依旧温和,抬手打断了他:“王叔误会了。朕说的‘镇守’,并非让你们去管着地方有司,更非掌兵临民。” 他身子微微前倾,耐心解释着:“这‘海关’,乃新设之衙门,专管海外贸易征税事宜。襄垣王叔的封地,朕意设在松江府,那里将设立‘江海关’;灵丘王叔的封地,设在泉州府,那里会设立‘闽海关’。” 设海关的事儿,当然是由户部的云南清吏司具体负责的,不过若是户部的人拖拖拉拉的不办,等七王更封完成了,这七个郡王就能密揭上奏,揭发东南地方上走私成风,什么白、茶叶、丝绸、瓷器大量运往辽东建奴地盘了.到时候,锦衣卫、御前亲军就可以介入。 如果还搞不定,说不定就会有人“谋王杀驾”了这些大明的“要饭王”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势,但要真的被地方上的豪强杀了.嗯,东南那里的所谓豪强是罩不住的! 他看着二王依旧茫然的脸,继续道:“二位王叔的职责,主要有二。” “其一,经营好你们王府名下的码头、商铺、货栈。这些产业,朕会着人帮你们在口岸置办妥当。经营所得,一来供王府开销,二来嘛……”崇祯笑了笑,“也好早日还上朕借给你们的那笔‘安家银子’的利息不是?” 二王心头一抽,那月利三分的“恩情债”.真是怎么都还不完啊! “其二,”崇祯语气稍肃,“替朕看着点这海关。海关税收,关乎国用,不容有失。若发现有奸猾之徒,勾结海商,偷漏国税,损公肥私……二位王叔可密奏于朕!此乃大功!” 什么?密奏?打小报告?朱成鍨和朱仕彻底傻了眼。 经营码头商铺?他们哪懂这个!别亏了老本,最后真成大明要饭王了! 至于盯着海关,密奏打小报告.这不是干涉地方政务?他们哪里敢干啊?到时候不给人搞进凤阳高墙! 两人面面相觑,脸色都有些发白。 崇祯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脸上笑意更浓,温言安抚道:“二位王叔不必忧心。朕岂会让你们独自操劳?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他指了指李诚铭和张之极:“宗人府、锦衣卫还有御马监,都会为你们安排妥当。护卫司的人手,他们会精心挑选着。会经营的管事、账房,他们也会为你们安排的。到了地方,还有两淮盐运使崔呈秀、巡海御史周应秋。他们会提前在松江、泉州等地等候,协助你们安顿,一应产业、码头、商铺,他们自会帮你们料理清楚。” 原来一切早就安排好了!不仅京城这边的锦衣卫、御马监、宗人府已经动起来了,连崇祯派去南方的三个走狗崔呈秀、周应秋和田吉也早就得到了崇祯的中旨,开始在南直隶、福建、广东替即将去守海关的郡王张罗了。 崇祯心想:你们就安心当个招牌,收收租子,顺便帮朕看看场子。小报告你们不会写也没关系.举报材料什么的,朕最懂了! 真要有不开眼的,因你们“举报”了他,就把你们害了……朕一定会替你们报仇,顺便抄了他的家,连本带利收回来!啊呀,怎么有点期待啊. 崇祯最后道:“二位王叔且在清华园安心住些日子。待护卫司组建停当,一应事务安排就绪,自会护送你们南下松江、泉州。到了那边,自有崔呈秀、周应秋接应。你们也不用担心,只管安心过日子就是了。” 朱成鍨和朱仕闻言,心中稍定,虽然前途依旧茫茫,但至少不用独自去面对那陌生的“海关”和“商市”了。两人忙起身,再次叩谢天恩。 (本章完) 第125章 爸爸没有抛弃我,所以我要抗虏到底 第125章 爸爸没有抛弃我,所以我要抗虏到底!(第三更) 崇祯元年五月初五,汉江的入海口。 数十艘大小海船破开了黄浊的江水,逆流而上。打头的是一艘大号的福船,船身高大,艉楼耸立。高处那面“大明登莱水师协”的旗帜,被江风刮得猎猎作响。 船头站着几人。居中那位体态微胖,手按着腰间的剑柄,面色沉静,瞧不出心思。这便是钦差朝鲜安抚使兼援朝监军御史杨嗣昌。他身旁按刀而立、目光扫视着两岸的,是提督御前亲军太监徐启年。落后了半步的是登莱水师协副将黄龙,还有个白发苍苍的矮小老人,正是刚出狱的赞理朝鲜事务兵部郎中杨镐。 杨镐上前了一步,指着北岸的一片河滩:“钦差,徐公公,请看那边——那便是南阳地面。此处登陆最是便宜,滩地平,水流稳,人马辎重都好上岸。” 他的语速快了几分,带出了对朝鲜的轻蔑:“朝鲜那帮人办事拖沓!最好务虚清谈,屁大点的事也得先吵上三天。等他们吵完了,黄菜都凉了!” 他是吃过亏的,深知其中的弊病。“所以咱们这回不能等他们迎来送往……下官以为,差事要办好,头一条就得‘快’!万事快刀斩乱麻,容不得犹豫!” 手指转向了东北。“从这儿上岸,到汉城不过四十多里,一路平坦。咱们的人马下了船,只管打起‘大明援朝天兵’的旗号,甩开步子往汉城冲……朝鲜人不敢拦,就算敢拦,没个十天半月他们连统兵的将军都定不下来。” “而咱们……”杨镐加重了语气,“只消一天!兵锋就能抵到汉城底下!就朝鲜官军那懒散的德性和对咱大明天朝的敬畏,瞧见咱们的精兵,只有开门跪迎的份!” 他脸上露出了快意:“只要进了汉城,拿住了城门宫禁,往后……可就由不得朝鲜国王和那群耍嘴的大臣了。这朝鲜的天,得大明说了算!” 这个杨镐打建奴不行,但对付朝鲜……他真是专业的! 他在万历年间可没少跟朝鲜君臣拉扯,那帮人是什么德行,他太知道了! 杨嗣昌眯着眼细看着杨镐指的路线,又望了望汉城的方向。 徐启年的尖嗓子响了起来:“杨郎中,你这路子真稳妥么?直冲汉城可行?别让咱家和杨安抚被朝鲜人堵在了路上,误了皇爷的大事!” 也不是徐启年故意刁难杨镐,而是这个杨镐指挥的萨尔浒之战的篓子的确捅得太大! “徐公公放一百个心!”杨镐答得干脆,“听下官的,明天汉城就是咱们的!下官敢拿人头作保!” 反正他的人头也不值钱,作保就作保吧! 杨嗣昌不再迟疑,重重点了头,对黄龙沉声道:“黄副将,传令!各船按序靠岸,登陆!目标,汉城!” 黄龙抱了拳,声如洪钟:“得令!” 他猛转了身,对旗号官厉喝道:“升旗!发信号!各船准备,抢滩登陆!” 尖利的号角刺破了江面的宁静,各色的令旗急速地挥舞了起来。江面上的明军战船纷纷调整了方向,朝汉江口的江滩猛扑了过去! …… 朝鲜,汉城,天色昏沉。 景福宫内。 三十五岁的国王李倧没精打采地盘坐在御座上,眼窝深陷,目光疲惫地扫过底下跪坐两班的文武重臣。殿内的气氛沉重,只有他干涩的声音打破着死寂:“胡虏破了西京(平壤),眼看打到了王京城下。诸卿都说说,该怎么办?” 领议政李元翼作为首揆,率先直身开口。老成的声音沉稳,却透着力竭的无奈:“大王,老臣斗胆直言。去岁‘丁卯胡乱’的耻辱还在眼前,虏骑的锋芒,实非我能抵挡。 为今之计,恐只有谨守‘江都之约’,立刻遣使,备厚礼,往虏营陈说利害,重申兄弟之盟……此番胡虏入寇的借口,就是咱未好好履约…… 大王啊,‘江都之约’虽屈辱,但认真履行,或能暂缓其兵锋,为我朝鲜三千里江山、百万黎民,求得喘息之机。此是万不得已的下策,实为保全国家、宗庙社稷的无奈之举啊。” 话里满是主和派的不得已。 “领相这话固然是老成谋国,但臣万万不敢苟同!”左议政金瑬立刻高声反驳。作为“仁祖反正”的核心功臣,态度极是强硬:“阿敏、莽古尔泰那些胡虏,根本是豺狼性子,毫无信义!去年的盟誓血未干,今年又兴兵来犯!跟他们议和?是割肉喂虎,早晚被吃尽了骨头! 臣伏请大王,立刻下诏,募集八道义兵,固守王京!同时准备移驾江华岛,凭海岛的天险,号令全国抗虏!” 右议政李贵紧跟着支持盟友:“左相说得是!胡虏欺人太甚,只有死战才能求生!请大王速速决断,不能再存侥幸!” 大司宪金尚宪情绪激动,以头叩地,声音铿锵:“大王!臣金尚宪泣血上奏!跟胡虏议和,不只是屈辱,更是亡国之道!我朝鲜是礼仪之邦,世代奉大明为父母之邦。背叛大明投靠胡虏,是纲常沦丧,国将不国!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向夷狄屈膝!恳请大王坚守臣节,等待天兵!” 这几个“仁祖反正”的功臣之所以斥和主战,实际上也不是因为有多爱大明,而是他们这一党,就是借口光海君“背叛大明君父”,投靠胡虏(后金)发动政变,推翻光海君,扶植李倧,也就是后来的“仁祖”. 可是那个“仁祖”在去年因为打不过后金,签了“江都之约”,不要大明爸爸,改和后金称兄道弟了。 这个行为,算不算“背叛君父”?如果李倧和光海君一样了,那别的李朝子孙可不可以“反正”? 主和派有人出言讥讽:“天兵?金尚宪,你口口声声天兵!请问天兵在哪儿?如今大明自己都顾不过来,关内闹灾,关外辽沈全丢,哪还有力管我们?送去北京的请兵咨文,可有回音?没有大明的援军,死守王京是白白消耗军民的性命!” 另一大臣捶胸痛哭:“大王!金尚宪、金瑬他们说话虽忠义,实是误国的空谈啊!臣等主和,绝非贪生怕死,实是为社稷存续、大王安危着想!暂忍一时屈辱,才能图谋将来!若逞血气之勇,致宗庙倾覆,臣等万死难赎其罪!” 斥和派众人顿时怒不可遏,纷纷斥责对方贪生怕死,枉读圣贤书。朝堂吵成了一团,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将存亡的急务拖入了无休的党争空谈。 李倧看着眼前的景象:首辅主忍辱;功臣领袖主死战;言官高喊忠义道德;其他臣子或哭或吵,乱成了一锅粥。 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疲惫,去年被迫签订城下之盟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几乎眼前一黑。 这些臣子,何时才能抛开分歧,共度难关? 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手,声音微弱:“今日……暂且就……” 然而“散朝”二字未出口,殿外忽传来了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承政院的官员竟不顾礼仪,连滚带爬地狂奔进殿,扑通跪倒,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变了调: “启禀大王!南……南阳急报!汉江口突现庞大船队,数不清的兵马已登陆,打的是……是大明的旗号!正朝王京疾驰而来!” 消息如惊雷炸响,刚才喧闹如菜市场的朝堂,瞬间死寂。 主和派如李元翼等,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措手不及的惊愕,一时说不出话。 大明天兵……这就来了? 而斥和派如金瑬、金尚宪等,短暂呆滞后,猛地爆出了狂喜激动。 金尚宪更以额叩地,涕泪纵横,声音颤抖却响亮:“天兵!是大明天兵到了!苍天有眼!祖宗庇佑!大明没有抛弃我们!社稷可保!宗庙可存!” 李倧猛地站起,身体因消息微晃,萎靡之气一扫而空,换成了“爸爸没抛弃我,我要抗虏到底”的狂喜。 他顿了顿,平复了心情,才用沙哑的声音吼道:“立刻下诏,募集八道义兵,固守王京!孤要和胡虏血战到底,孤要一雪丁卯之耻!” …… 几乎同时,远离汉城数百里外,平壤通往汉城的官道上,一条由数百火把组成的火龙,正撕裂着漆黑的夜幕,向前汹涌滚动。沉重的马蹄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汇成了连绵的闷雷,震得脚下的土地微颤,打破着山野的寂静。 一支约两千骑的军队,如决堤的铁流,在沉默中急速奔涌。混合着汗味、皮革和钢铁的剽悍肃杀之气,弥漫在夜空。队伍的最前方,一员面目凶悍如狮的后金大将,身披着深蓝织锦战袍,内衬铁扎甲,貂尾盔枪的铁盔下,目光鹰隼般锐利凶狠。 此人正是后金四大贝勒之一,正蓝旗旗主,以勇猛嗜杀、性情残暴著称的莽古尔泰。 他此番与阿敏南下朝鲜,非因朝鲜未履“江都之约”,是要将朝鲜变作大金的粮仓钱袋! 任务就是刮尽朝鲜府库的钱粮,抢光财货,统统运回鸭绿江北。有了这些,大金就能集结大军,或扫荡辽西辽南,或打破蓟镇的长城…… 现西京平壤已破,但搜刮的财物远不够。故莽古尔泰亲率两千正蓝旗精锐为前锋,不顾人马的疲惫,日夜兼程,直扑朝鲜的心脏——汉城。只有拿下那里,俘获国王,才能榨出这国最后的油水。 “快!”莽古尔泰猛回了头,用女真语低声嘶吼道,“传令!让崽子们再快些!必须在朝鲜人烧仓藏宝前,踹开汉城的大门!这回,不仅要那李倧小儿跪地乞降,还得把他王宫府库里的每粒米、每文钱,都掏出来!” (本章完) 第126章 大王别哭,乖乖跟我们走吧!(第一 第126章 大王别哭,乖乖跟我们走吧!(第一更) 崇祯元年五月初六,上午。 汉城崇礼门外。 以领议政李元翼为首的朝鲜文武大臣,穿着整齐的朝服,鸦雀无声地站着。他们身后是负责护卫的训局军兵士,穿着蓝色的号服,背着鸟铳或长枪,却大多面有菜色,队伍站得松松垮垮。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脚步声,伴着马蹄和甲叶摩擦的轻响,汇合成了“哗哗哗”的响动。 一面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紧接着,是一片赤色的潮水。 潮水越来越近,显出了真容。 是兵! 是军容极盛的明朝大军! 当先二三百骑兵,人马皆披铁甲,沉默前行,只有甲叶哗哗作响。他们打着的红色明旗和御前亲军的营号认旗,刺人眼目。 骑兵之后,是长长的步兵队列。四人一排,扛着簇新的鸟枪或一丈三尺的长枪,枪尖磨得锃亮。兵士个个魁梧精壮,眼神锐利。队伍丝毫不乱,脚步踏地发出整齐的“唰唰”声,带着一股压人的杀气。 队伍最后,还有六门由八匹挽马拖拽的青铜大炮,压着路面,轰隆隆地前行。 朝鲜训局军的兵士们看着,脸上都露出了惧色,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李元翼等人也是心头一震。这天兵,比传闻中更雄壮! 骑兵在距离他们十数步外勒停。 几名大明官员继续策马向前。 居中白白胖胖的是钦差杨嗣昌。左边是按着腰刀的太监徐启年。右边是个白发却精神亢奋的老头——正是杨镐。 杨镐利落下马,哈哈大笑,朝着李元翼等人抱拳。 “斗瞻兄!别来无恙乎!尔瞻兄!汝谦兄!京甫在此有礼了!” 李元翼(字斗瞻)、金瑬(字尔瞻)、李贵(字汝谦)等人一愣,赶紧回礼。 “京甫先生?” “您……您不是……” 杨镐意气风发,侧身介绍:“这位是钦差杨嗣昌杨大人!这位是徐启年徐公公!” 李元翼忙率众行礼:“恭迎上国天使!天兵远来,辛苦了!” 杨嗣昌在马上微微欠身:“领相客气了。” 寒暄两句,李元翼便邀众人入宫。 杨镐却没动。他指着那些朝鲜守军和崇礼门,声音拔高:“斗瞻兄,不是老夫多嘴。这防务,太松懈了!” 他走到一个朝鲜铳手旁,指着那杆旧铳:“建奴最善派细作混入城内为应!辽阳、沈阳怎么丢的?这等器械,若真遇上建奴奇袭,能打得响吗?” 他又指那些精神不振的守军:“这些弟兄没打过硬仗!建奴真来了,守得住吗?” 李元翼和几个武官脸色难看,无法反驳。 杨嗣昌适时开口,语重心长:“陛下叮嘱,务须周详。王京安危,关系重大。”他转向徐启年:“徐公公,调后营李统领率一千兵,接防崇礼门!协助友军,共守此门!” “遵命!”徐启年尖声应道,立刻下令。 明军步兵迅速上前,井然有序地接替了防务。而朝鲜兵士自觉地退到一边。大明,朝鲜的父国!大明皇帝,朝鲜国王的君父!父亲家的兵帮儿子家守个城门,他们还能拦着?这不是害得他们的大王不忠不孝吗? 李元翼张了张嘴,最后话也没出口。 “领相,请带路吧。”杨镐笑着催促。 李元翼只好点头。 一行人走向王宫。徐启年带着数十名精悍侍卫,紧跟在杨嗣昌、杨镐身边。剩下的三千明军,则跟着向敦化门而去! “京甫先生,天使入宫,侍卫是否……”李元翼小声问。 杨镐一拍他肩膀:“斗瞻兄多虑!这都是御前侍卫,是皇上派来保护李王周全的!宫里万一有细作,惊了王驾怎办?” 崇祯是李倧的君父,父亲担心儿子的安危,派人来保护这能阻拦吗? 这不能! 李元翼再次哑口无言,心头不安愈浓。 到了敦化门,几乎未遇阻力,明军便又如法炮制,顺利接防。李元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敦化门内,便是昌德宫! 徐启年带来的侍卫,护着杨嗣昌、杨镐等人径直入宫。 昌德宫勤政殿。 朝鲜国王李倧正襟危坐,内心激动又忐忑。 脚步声响起。大明钦差一行人昂然而入。 杨嗣昌根本不给朝鲜君臣寒暄之机,直接从怀中取出明黄绢帛,双手高举,朗声道: “朝鲜国王李倧接旨!” 李倧一愣,赶紧下御座,走到殿中跪倒。群臣呼啦啦跪了一地。 杨嗣昌展旨,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建虏再犯尔疆,平壤既陷,王京危若累卵。朕心恻然,不忍坐视。……尔宜避虏锋芒,暂移驾于江华岛……长期抗虏,以全宗社……钦哉!” 圣旨念完,殿内死寂。 李倧懵了。这是要他立刻跑路!大明天朝派兵来居然不是为了帮他守住汉城,而是为了带着他逃往江华岛的这也太荒唐了吧? 没等他反应过来,领议政李元翼猛地直身,急切道:“殿下!天兵既至,何不凭汉城坚城,与胡虏决一死战?王驾移驻海岛,恐动摇军心民心啊!” 一位魁梧的武班大臣也叩首,声音洪亮:“臣等愿与天兵共守汉城,誓与胡虏血战到底!未战先迁,宗庙何存!” 杨镐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压过所有声音: “战?拿什么战!尔等的兵,比万历年间如何?当年倭寇偏师便能破汉城、陷平壤!今日来的是建奴主力,凶悍十倍于倭寇!若无天兵,尔等能守几日?一日?两日?”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臣:“陛下此旨,正是深知尔等绝无固守之能,方行此万全之策!此乃君父保全尔等宗社的慈心,安敢置疑!”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扑倒在地,泣声道:“大王!弃宗庙社稷于不顾,百年之后,何颜见列祖列宗啊!” “迂腐!”杨镐厉声打断,“宗庙重要还是社稷重要?人在,社稷才在!当年倭乱,汉城也丢了,后来不也光复了?当年你们的大王、大臣要一起死在汉城,现在朝鲜人说不定都要说倭国话了。” 李倧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还欲再言。 “唰——!” 杨嗣昌猛地拔出尚方宝剑,剑尖寒光直指殿中,厉声喝道:“圣旨已下,敢有违抗者,以抗旨论处,杀无赦!”他又高举宝剑,“这是圣上所赐的尚方宝剑!”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密集脚步声!数十名明军甲士瞬间堵死所有出口,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徐启年尖声道:“哪个敢抗旨!侍卫何在?护送大王启程!” 李倧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肩膀彻底垮下,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微弱: “臣……李倧……领旨……谢……万岁天恩……” 他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卷圣旨。 杨嗣昌收剑入鞘:“徐公公,安排仪仗,护送李王及宫眷,即刻启程!” “得令!” 徐启年手一挥,侍卫立刻上前,“护卫”着李倧及一众手足无措的朝鲜大臣,向殿外走去。 勤政殿内,一时只剩明方几人及少数魂不守舍的朝鲜近臣。 杨嗣昌转向失魂落魄的李元翼、金瑬等人,语气不容置疑,语速极快:“领相,诸位!” “王驾移驻江华岛乃万全之策,然汉城亦不可资敌!本官令下,尔等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其一:通告全城文武百官、两班勋贵,限两个时辰内,收拾细软家眷,随驾前往江华岛!逾时不候,后果自负!” “其二:立即派人,开启所有府库、仓廪!能搬走的钱粮、布帛、军械,全部装车,随军运走!一样不准给建奴留下!” “其三:搬不走的陈粮、粗布、杂器,及官仓其余存粮,立即于崇礼、光化诸门外设点,尽数分发给城内百姓!告诉他们,这是大明天子与朝鲜国王的恩典!让他们念着这份恩情,勿要从贼!另外,建奴不日即至,欲活命者,速速弃家南逃或入山避祸!” “其四:以朝鲜议政府及大明钦差行辕名义,张帖安民告示,内容就如上所述,让百姓速走!” 李元翼闻言,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钦、钦差大人……这……这是要坚壁清野,弃守汉城?可……可如此一来,京畿百万生灵……” 这命令比放弃汉城更加彻底,几乎是亲手摧毁了王京的根基!今日之后,汉城只怕会变成一座空城! “正是要坚壁清野!”杨嗣昌打断他,目光冷硬,“难道要将这满城粮秣、十数万民夫,都留给建奴,助其壮大,再来攻打我等吗?”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若贪恋城池物资,致使王驾有失,军民俱陷于虏手,那才是千古罪人!” “即刻去办!” 杨嗣昌不再看他们,对徐启年道:“徐公公,派兵‘协助’朝鲜各位大臣,办理上述诸事。两个时辰后,大军准时开拔!” “是!”徐启年尖声应下,立即点派麾下军官,如狼似虎地“陪同”着几乎站不稳的李元翼等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 (本章完) 第127章 谁叫你学刘皇叔?(第二更) 第127章 谁叫你学刘皇叔?(第二更) 五月初的天,已经有些燥热。汉城东北外的官道上,人马喧嚣,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 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最前头是明军骑兵开道,中间是朝鲜国王李倧的仪仗和文武大臣的车驾,被御前亲军的主力紧紧围着。再后面,就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朝鲜百姓了。拖家带口,推着小车,背着包袱,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脚步踉跄地跟着。 走得实在太慢了。 杨镐骑在马上,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第三次策马赶到杨嗣昌身边:“文弱!不能再这么走了!一天挪不出二十里,至少两日才能到达南阳湾,你当建奴的骑兵是纸糊的吗?等着他们追上来把咱们一锅烩了?” 杨嗣昌脸色也不好看,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京甫先生,你的意思我懂。可你看看……”他用鞭梢指了指后面那一片哀戚的民众,“王上和大臣们都看着呢,这些人都是朝鲜君臣的家人。此时若强行驱赶,只会寒了朝鲜人心,日后如何号令八道抗虏?再说了,这些百姓当中不乏精壮,到了江华岛,可以让他们帮着咱修造堡垒军营,还能从中挑选勇士组成朝鲜新军。” “妇人之仁!”杨镐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是朝鲜的人心要紧,还是王驾的安危要紧?是这些累赘的命要紧,还是咱们这几千能战的兵要紧?到时候虏骑一到,这些百姓第一个乱!那就是溃堤的蚂蚁,能冲垮一切!” “妇人之仁?”杨嗣昌冷笑一声,声音已经压到了最低,“本官是在效仿刘皇叔,携民逃亡是在替万岁爷买朝鲜的民心!”他又压低了些声音,“若是建奴骑兵真的追上来这些朝鲜百姓就是肉盾,抛了他们便走!” 杨镐摇摇头:“建奴来了哪里还能走脱?”他扬起马鞭,指着南边汉江方向,“到时候就往汉江边上跑吧,背水设阵,再叫登莱黄总兵的水师派船逆水来接一下,也许还能多逃一些出去。” 杨嗣昌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正说着,领议政李元翼小跑着过来,对着马上的杨嗣昌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哭腔:“天使大人……百姓……百姓们实在是跟不上了,能否……能否稍歇片刻?” 杨镐气得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杨嗣昌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脸慈悲地说:“传令,原地歇息两刻钟。让百姓们也喘口气。” 命令传下去,队伍里响起一片短暂的松气声,随即又被更多的疲惫和恐惧淹没。 赵胜把长枪杵在地上,撑着身子。他是御前亲军后营的一个哨长,手下管着五十来个长枪兵。 “头儿,这得走到啥时候去?”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叫李狗儿,是他的同乡,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更是头一回可能要真刀真枪跟鞑子干仗,脸上有点发白。 “走你的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赵胜瞪了他一眼,从腰间摘下牛皮水囊,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皮子味。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朝鲜训局兵,一个个蔫头耷脑,手里的破枪都快拿不稳了。“瞧见没,指望着他们,咱都得交代在这儿。” 李狗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另一边,朝鲜训局军的老兵朴顺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下,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饼子,用力啃着。他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盔明甲亮的明国天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天兵不假,可这架势……怎么像是押着他们逃跑呢? 天兵,不应该带着大家一起痛揍胡虏吗?这个天兵,似乎非常惧怕胡虏啊! 国王的亲军兼司仆亲兵金成焕,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站在国王的大马车不远处。他是忠臣,只要王上安全,别的他顾不了那么多。 歇了不到一刻钟,后军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隐隐约约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 所有老兵,无论是明军还是朝鲜军,几乎同时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 “鞑子!”不知谁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炸开! “报——!!!” 一骑快马疯了一样从后面冲来,马上的夜不收肩膀插着一支箭,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声音都变了调:“钦差大人!建奴大队骑兵!看服色是正蓝旗的!距此不到十里了!” 整个队伍的核心瞬间死寂。 杨嗣昌的脸唰一下没了血色。他刚才还扯什么学“刘皇叔”,这下好了,人家曹军,不,建奴军真的追来了! 这也忒快了吧? 杨镐猛地看向他,眼神像刀子一样:“文弱!” 几乎同时,队伍的尾部已经传来了清晰的马蹄轰鸣和凄厉无比的哭喊尖叫声!百姓的队伍彻底炸了营,无数人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前疯跑,瞬间就冲垮了原本维持秩序的朝鲜训局军! “完了!”杨镐一拍大腿,这老爷子可急坏了,“某早就说过!早就说过啊!” 杨嗣昌眼睁睁看着后方的混乱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人挤人,人踩人,马车翻倒,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和越来越近的骑兵冲杀声混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决绝。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果决和狠厉,“前军、中军所有兵马!只保护王驾和朝鲜重臣!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全军加速!向东南汉江方向前进.到达汉江北岸后再背水列个却月阵!后队和百姓……不必管了!违令者,斩!” “快,快给南阳湾的黄总戎传令,让他马上派船只逆水而上,来和咱们汇合!” 徐启年尖声应了一句:“遵令!”立刻命令传骑去传令。 周围的李元翼等朝鲜大臣闻言,如遭雷击,有人当场就瘫软下去,有人放声大哭。 李倧在马车里听到这道命令,身子一软,瘫在坐垫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然后,他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喧嚣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他却无能为力.就在这一刻,他对自己的“斥和”主张,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也许,光海君才是对的! 不!这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就被他掐灭了。 光海君是背叛君父的逆贼,他李倧,才是大明天子的好臣子 随着杨嗣昌一声令下,明军立刻行动起来。 精锐部队的素质此刻显露无疑。军官的呵斥声、士兵奔跑集结的脚步声虽急促却不混乱。护卫朝鲜君臣的队伍猛然提速,将后方的惨呼与混乱远远甩开。 赵胜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李狗儿:“跟上!想活命就紧跟着我!” 赵胜率领的长枪哨被派作断后,他们迅速结成稀疏的阵列——并非为了迎战追兵,而是要拦住那些疯狂逃窜、可能冲乱本阵的朝鲜难民! 李狗儿被人流裹挟着奔跑,脸色惨白,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队伍后方烟尘滚滚中,后金骑兵如鬼魅般骤然出现。马刀闪动,他们纵马冲入混乱的难民群,肆意砍杀。鲜血飞溅,逃难的百姓被战马撞倒,哭喊声与野兽般的嚎叫混成一片。 真正的人间地狱。 几个后金骑兵率先冲近,马刀挥过,来不及躲闪的朝鲜百姓成片倒下。一群惊惶失措的难民疯了一般涌向赵胜他们的枪阵。 “稳住!不准退!”赵胜嘶吼。 可求生本能驱使下的人群根本停不下。前排的百姓收不住脚,直直撞上明军森然挺立的长枪—— 扑哧几声,枪尖没入血肉。惨叫声中,受惊的人群终于稍稍清醒,像潮水般向两侧溃散。 就在此时,破空声袭来! 十余名后金骑兵驰至一箭之地外,张弓便射。箭矢嗖嗖飞来,但距离尚远,大多软软插进土里,或被盾牌挡下。 李狗儿只觉得胸口一闷,低头看去,一枚箭矢正扎在他胸前——幸有厚实的布面铁甲防护,箭簇入肉不深。他还来不及后怕,眼角就瞥见侧方一个奔跑的朝鲜少女猛地一颤,纤细的脖颈已被利箭射穿。她一声未吭,扑倒在地,鲜血霎时染红了粗布衣衫。 …… 另一头,朴顺昌也在没命地奔跑。他所在的朝鲜后队早已溃散。刚才一个后金骑兵挥刀劈向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他本能地想冲上去,却被人流推着身不由己。又一骑挥刀朝他砍来,他慌忙举枪格挡,“锵”地一声,虎口崩裂,长枪脱手飞出。他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地朝着汉江方向逃去。 沿途惨状触目惊心。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许多百姓中箭身亡,还有些被骑兵追上砍死。绝望的哭嚎和鞑子猖狂的狞笑充斥耳际。朴顺昌的心中被屈辱、绝望和对明军“见死不救”的愤恨填满,只顾埋头狂奔。 明军对这些惨状视若无睹,只是护着核心队伍,拼命向前奔逃。 (本章完) 第128章 血染汉江时代要变了!(6000求月票 第128章 血染汉江——时代要变了!(6000+求月票) “快!快!依江列阵!车仗围起来!” 汉江终于出现在眼前!队伍冲至一处江岸的大拐弯处,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滩地,背靠滔滔江水,地形颇为有利。杨嗣昌声音嘶哑,几乎破音,却仍强撑着下令布防。 他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目光扫视全场。徐启年则纵马在前方奔走,高声传达具体指令,指挥各部就位。黄得功、李长根二将吼叫着,甚至挥鞭督促士兵迅速行动。车辆被匆忙连接起来,依托江岸的天然弧度,很快组成了一个向陆地方向凸出的弧形车阵——正是经典的“却月阵”雏形。士兵们以车辆为屏障,拼命挖掘浅壕,堆砌土垒,加固防线。 杨镐策马至杨嗣昌身旁,面色凝重,低声道:“文弱,李王车驾乃重中之重,不容有失。给某二百亲兵,某亲自去护卫,以防万一。”他话虽如此,眼神却透着一股子狠劲儿——所谓护卫,其实是看守,绝不能让李倧在混乱中逃脱或.被俘。 李倧殉国了,自有后来人继承他的遗志。若是成了后金的“儿大王”,大明可就要失去朝鲜了 杨嗣昌深深看了杨镐一眼,瞬间明了其意,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京甫先生,李王安危就托付与你了!”随即抽调二百精锐亲兵交由杨镐指挥。 杨镐得令,立即率兵赶往朝鲜国王李倧的车驾处,将其和一群惊魂未定的朝鲜高官,牢牢护在阵心最安全、也是最受控制的位置。 同一时刻,老炮手王二带着他的炮组,七八个精壮汉子喊着号子,青筋暴起,拼命将一门簇新的“一千斤青铜炮”推到了阵前预设的土垒后面。 这门炮是工部郎中孙元化主持的京营炮厂新出的头一批货,金贵得很。炮身是青铜铸的,摸着滑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炮型是完全照着那红夷大炮的模样,请了洋老爷汤若望来指点,等比例缩小了约莫三分之二造出来的,看着精巧,威力却不容小觑。 最打眼的还不是这铜炮,而是底下那副非同一般的炮架。 这炮架是个极其敦实坚固的木制床架,用的都是硬实厚重的榆木料子,关键部位还拿铁条加固铆死了。两个车轮子格外高大,几乎齐人胸口,辐条粗壮,轮缘上还钉着厚厚的铁皮,一看就是为了能在野地里拖着跑,不怕坑洼颠簸。 炮身就架在这床架当中,两边伸出两根老粗的炮耳,正好卡在床架两侧的凹槽里,这叫“耳轴”,能让炮口轻易地抬高放低——这已是泰西(西方)和京营新炮的标配制式,比老炮利索多了。 炮架后部下方,装着一根古怪的巨型铁制螺杆,螺杆尽头是一个厚重的木质抵肩。开炮前,得由两个壮实兵士用一根长撬杠插进螺杆头部的孔里,拼命转动,直到那抵肩死死啃进地面才行。这般做法,虽不能叫炮自己缩回来,却能让那千斤重的炮身后坐时滑得短些,稳些。 要调转炮口左右指向,却没什么取巧的机关,靠的还是一根时刻备在炮架旁的硬木撬杠。需得三四个汉子将撬杠头塞进炮尾或大架下的着力处,一齐发力,嘿哟一声,连炮带架才能挪动分毫。虽是费力,但这炮架造得圆润,比那老旧炮架已是省力了不少。 整个炮架后部,还特意加装了一对能放下的支撑腿,行军时收起,放列时砸进土里,能把这千斤重的家伙事撑得更稳当,免得开炮时翻了车。 王二顾不得擦汗,一脚将那支撑腿踹进土里踩实了,又急着叫人去拧那螺杆抵肩。嘴里已经嘶哑地吼开了:“快!药包!实心弹!霰子箱!都麻利点!鞑子他娘的就快来了!” 王二和京营的炮手们为了熟练掌握这六门新家伙,可是跟着汤若望没日没夜练习了足足两个月,今日就要在这汉江边,叫那些建奴尝尝鲜了。 负责断后的几十个明军长枪手大多全身而退了,赵胜一把将受了轻伤的李狗儿推到一辆辎重车后面,让他自己处理一下伤口,自己则带着长枪兵在车阵缺口处列队。 他能清楚地听到身后不远处江水流淌的声音,也能看到前方原野上,那群正在肆意杀戮和抢掠的八旗恶魔,也能瞧见被他们撵得四散逃窜的朝鲜老百姓一个个被他们逮了去,或是砍死。 现在,没有退路了,只能死战了。 金成焕护着国王的车驾退至江边,他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目光死死盯住前方烟尘起处。他能听到身后马车里传来李倧压抑的啜泣和几位朝鲜大臣惊恐的低语,甚至偶尔传来牙齿打颤的声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此刻与受惊的百姓无异,全然失了方寸。 然而,与他周遭这片绝望惶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明国天兵。他们虽面色紧绷,汗流浃背,却在军官们短促有力的号令下,沉默而迅速地执行着命令。挖壕、推车、立盾,一切都有条不紊,那股临危不乱的镇定,莫名地让金成焕狂跳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尤其当他看到六门闪着暗沉金光的硕大铜炮,被明军炮手们喊着号子,艰难却稳固地安放在阵前预设的炮位上时,一股绝处逢生的希望油然而生——或许,凭借这江水和这些厉害火器,真能守住! 与此同时,后金军阵中,正蓝旗旗主莽古尔泰在一众巴牙喇的簇拥下抵达前线。先前率领三百先锋冲击朝鲜后队、杀得血流成河的甲喇额真冷僧机立即策马上前,恭敬地禀报:“禀贝勒爷!奴才已探明,前方车阵护卫的正是朝鲜国王李倧的王驾!护驾的明军约有数千之众,看模样应是明国的所谓御前亲军!” “哦?李倧的车驾?”莽古尔泰粗犷的脸上掠过一丝诧异,“这次明军来得倒快!”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远处沿江布设的明军车阵,见其背靠江水,阵型严整,隐约还能看到几门非常大的大炮,绝非易与之敌。他沉吟片刻,脸上那丝戏谑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强敌的审慎。 “传令!”莽古尔泰挥了挥马鞭,“让儿郎们先别急着冲。叫辅兵和阿哈们就地取材,给老子多造些盾车出来!”他顿了顿,继续下令,“大队人马就地休息,吃些干粮,恢复马力体力。一个时辰后,给老子踏平那座车阵——”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活捉李倧!” 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江风裹挟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却怎么也吹不散弥漫在阵中的那股焦灼。每一刻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着。 终于,地平线上涌来了黑压压的一片。不是盾车,竟是成千上万被驱赶着的朝鲜百姓!他们哭嚎着,踉跄着,被后金兵用刀枪死死地顶着脊梁骨,疯了般地涌向明军的车阵。 “放箭!开火!不许靠近!”阵前的指令冰冷地砸下。慈不掌兵!何况那些只是朝鲜人. 御前亲军的战士大多是上过杀阵的边军出身,早就看淡了生死,得到军令,就毫不犹豫地拉弓放铳了。鸟铳砰砰地爆响,箭矢嗖嗖地离弦!冲在最前头的朝鲜百姓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地倒下,惨叫声顿时压过了之前的哭嚎。 没打一会儿,硝烟就在前线弥漫起来,呛得人难受,铳管打得烫得握不住手,射击的节奏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箭矢的密度也明显地稀疏了。 右翼的车阵后面,头一次上阵的李狗儿死死地攥着长枪,指节都攥得发了白。看着朝鲜人像草芥一样地被割倒,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紧紧地抿着,胃里早已翻江倒海。 土坡上,莽古尔泰的嘴角咧开了一丝冰冷的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明军火力的衰竭,体力的透支。 “盾车,推上去!马队,准备!”他猛地一挥手。 隐藏在人潮后方的十几辆粗笨盾车被全力地推动了起来,骤然加速,狠狠地撞向了明军的阵线!真正的后金重甲步兵,如同铁罐头似的挤在了盾车的后面。更后面,蓄势已久的八旗马队开始小步地提速,马蹄声闷雷般地滚动着。 就在这时 “放!”王二那嘶哑的吼声瞬间被巨大的轰鸣所吞没。 轰!轰!轰! 明军阵中那六门“一千斤青铜炮”终于发出了怒吼!沉重的实心铁球(约合明斤四斤半)带着死神般的尖啸,狠狠地砸向一里开外的盾车队列! 一枚铁蛋子幸运地直接命中了一辆盾车。木制的盾牌轰然地炸裂开来,碎裂的木屑、断裂的残肢混合着凄厉的惨叫四处迸溅,将后面推车的朝鲜民夫和跟进的辅兵扫倒了一大片! 而更要命的是某些没有打中的!只见铁球狠狠地砸进了地里,啃起了大块的泥巴,随后又以齐胸的高度猛地弹起,紧紧地贴着地皮狂飙而去!这些要命的跳弹如同无形的镰刀,残酷地犁过了后金军的队伍。断肢与残躯四处横飞,血雾不断地喷溅着,留下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胡同! 盾车后的八旗兵瞬间就大乱了起来,人人下意识地想要躲避这看不见却又挡不住的索命阎王。后头跟进的马队也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战马惊恐地嘶鸣着,骑士们努力地控制着,不敢过分地靠近这片恐怖的杀伤区域。 莽古尔泰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明狗子这是.把红夷大炮拖来了?那玩意儿死沉死沉的,他们也拖得动! 他立刻更改了指令:“散开!马队散开!避开中路,贴着江边绕过去,攻打他们的右翼!” 他瞧出明军右翼靠近汉江那边是没有红夷大炮的。而红夷大炮又不方便移动,在战场上摆放好了就是个死物,避开了就行。 令旗迅速地挥动。正蓝旗的马队立刻如臂使指,迅速地散开了队形。一股骑兵绕过了中路那惨烈无比的修罗场,沿着江滩,直扑明军车阵的右翼——就是赵胜和李狗儿守着的那片地界,压力陡然地增大了! 几乎就在同时,王二接到了新的指令:“右翼吃紧了!快!你们这三门炮,换上霰子,拖到右翼去!” “得令!”王二哑着嗓子应道,顾不上炮身烫得灼手,吼叫着催促着手下:“卸了挂钩!清理炮膛!套上拖马!快!都麻利点儿!” 弥漫的硝烟成了最好的掩护。炮组的士兵们手脚麻利得很,冒着零星射来的箭矢,飞快地将刚刚打了几发的青铜炮从炮位上拖了下来,几匹驮马被牵来套上了拖索。士兵们喊着号子,连推带拽地,硬是将这三门死沉死沉的家伙事儿,艰难地向右翼挪去。新式炮架的利索劲儿,在这一刻算是充分地显出来了。 若是那红夷大炮,是无论如何都挪动不了的。 明军却月阵右翼。 冷僧机拔出了腰刀,向前猛地一挥,喉咙里迸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杀尽南蛮子!踏破他们的车阵!” 三百多名正蓝旗的精锐马甲同时催动了战马,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朝着明军的右翼猛扑了过去!铁蹄疯狂地翻腾着,卷起了漫天的草屑与泥尘,沉重的蹄声像闷雷滚地,震得人心头发麻。 明军防线后面,赵胜和李狗儿死死地攥着手中的长枪,手心儿里全是冰冷的汗水。面对着如此疯狂的骑兵冲锋,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几乎令人窒息。他们已经能清楚地看到鞑子骑兵那狰狞扭曲的面孔和疯狂挥舞着的雪亮马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建奴的骑兵还没冲上来,明军右翼的步兵线就微微有点动摇了起来。 就在这紧要的关头,一队明军骑兵也如旋风般地赶到了!正是黄得功亲率的两百精锐骑兵前来增援。他们迅速地在步兵的侧后方展开了冲锋的队形,战马焦躁地刨着蹄子,喷吐着浓重的白气。但黄得功却没有立即率兵冲击,他那双冲了血的眼睛不是盯着冲来的敌人,而是焦急地瞥向了侧前方——那三门在硝烟里若隐若现的火炮! 他在等,等待着一个最佳的、能够绝杀的时机! 冷僧机一马当先,率领着骑兵狂飙突进。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这个距离,战马一个冲刺就到了!他已经能看清对面明军士兵眼中那惊恐的眼神了。 就在这生死一瞬—— “放!”炮手王二那声嘶力竭的吼声压倒了一切喧嚣! 轰!轰!轰! 三门早已蓄足了劲的千斤大炮再次发出了怒吼!这一次喷涌而出的不再是实心的铁疙瘩,而是死亡的金属风暴!数百颗铅子儿裹挟在灼热的火药气浪里,呈三个巨大的扇形面,劈头盖脸地泼进了狂飙突击的八旗马队之中! 这根本就不是他们以往见过的那种稀稀落落的散弹!这是真正要人命的灼热铁雨! 刹那间,人喊马嘶的声音就变成了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惨叫!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中了,瞬间就爆开了一团团的血雾!战马哀鸣着翻滚倒地,骑士如同破麻袋般被凌空抛飞。冷僧机只觉座下的爱驹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悲嘶便向前跪倒,巨大的惯性将他狠狠地掼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血泥混杂的污秽地上。 这个满洲巴图鲁被摔得七荤八素,耳朵里嗡嗡地作响。他挣扎着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肝胆欲裂: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精锐骑兵,此刻竟然倒下了一大片。受伤未死的战马和士卒在血泊里痛苦地翻滚哀嚎,断手断脚随处可见,整个冲锋的队形被这三股钢铁风暴彻底地打烂撕碎了! 然而,百战老兵的凶悍在此刻显露无疑。一些未被霰弹直接波及、或是受伤不重的后金兵,在短暂的懵懂和惊恐后,骨子里的血性被激发出来。他们或是迅速寻找掩体(倒毙的战马、地上的坑洼),或是干脆趴伏在地,摘下了背上的硬弓,试图用他们最擅长的箭术进行反击! “嗖嗖嗖!”十几支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硝烟和混乱中钻出,猛地扎进明军的车阵! “举牌!护住铳手!”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阵中专职的刀盾手立刻抢步上前,将手中的藤牌死死抵在车阵缝隙前!一支箭矢“哆”地一声深深钉入一面藤牌,持牌的士兵被震得手臂发麻,却咬牙死死顶住。另一支箭则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入车阵缝隙,一名正在紧张装填的明军鸟铳手闷哼一声,肩头中箭,踉跄着倒退一步,被同伴迅速拖到后方。 “鸟铳手!”车阵后,负责指挥右翼火器的把总声如炸雷,压过了一切喧嚣,“前方四十步!自由射杀残敌!”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多时的鸟铳手们立刻从车阵的缝隙和盾牌的间隙中探出铳管。他们虽然也被这惨烈的景象和飞来的箭矢吓得脸色发白,但数月来的严酷训练此刻发挥了作用。装弹、压实、点燃火绳、瞄准——一系列动作在肌肉记忆的驱动下完成。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虽不齐整但异常密集的铳声爆豆般响起!白色的硝烟再次弥漫开来。铅子如同飞蝗般扑向那些仍在试图顽抗的后金散兵。 一个刚拉开弓的后金兵胸口猛地爆出一团血,一声不吭地仰面倒下。另一个正试图拖走受伤同伴的甲兵,被几颗铅子同时击中,惨叫着滚倒在地。可能由于距离太远,杀伤效果还是不够理想,大部分的弹丸都打偏了。 “长枪手、刀盾手!前出掩护!”一个司营官抓住战机,再次厉声下令,“铳手跟上,抵近了打!” 赵胜、李狗儿等长枪兵闻令,立刻与刀盾手配合,数十人组成一道移动的枪盾壁垒,从车阵的缺口处坚定地向前推进了十余步。鸟铳手则紧随其后,利用前方战友的掩护和地上倒毙的战马、敌尸作为新的掩体,再次开始紧张而快速的装填。 这个大胆的推进,瞬间将火力的锋芒延伸到了仍在挣扎的后金兵脸上! 火铳的轰鸣和零星顽抗的箭矢对射,构成了两次毁灭性炮击之间短暂却激烈的插曲。明军凭借主动的攻势和火力密度,牢牢压制并清剿着残敌。 冷僧机摇晃着站起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令人绝望的场景:明军的火器轰击一轮接着一轮,步卒还敢主动前出反击!根本不给他们任何喘息和重整的机会! 还不等他从这可怕的、连绵不绝的打击中回过神—— 轰!轰!轰! 前方再次传来了催命般的轰鸣! 明军的炮手动作快得吓人,在王二的吼骂和鞭策下,竟然完成了第二次装填!第二轮的霰弹风暴呼啸着再度降临!这一次,炮弹主要砸向了那些受伤未死、聚集在一起试图后退的后金兵人群最密集处。 这第二波的致命铁雨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原本还在依着本能射箭或者试图收拢队形的后金兵终于彻底地崩溃了。幸存者发一声喊,什么“八旗马甲天下无敌”、“巴图鲁的荣耀”全都抛在了脑后,调转马头甚至徒步奔跑,只想着逃离这片吞噬生命的死亡之地!这一刻,他们总算明白,在如此凶残、如此连贯的火力面前,个人勇武是多么的可笑和渺小! “鸟铳手!全体前出!自由组队,自由射杀!” 已经推进到阵前的鸟铳手们,听到命令后迅速散开,三三两两组成松散的射击小组,追着那些彻底崩溃、只顾逃命的溃兵背影,进行了最后一轮快速且致命的自由射击。 “砰!”“砰!”“砰!” 铳声更加凌乱,也更加致命,如同猎手在精准地点杀逃窜的猎物。铅弹从背后追上了逃亡的溃兵,又扫倒了一片。这轮射击,彻底打掉了建奴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只剩下最纯粹的、亡命奔逃的恐惧。 冷僧机甚至连一匹无主的战马都没来得及找到。一个新兵,后来在记录里只被称作张得胜的,正跟着大队人马疯狂地砍杀着。他一眼瞥见地上有个落马的鞑子军官,穿戴很是不凡,想也没想便纵马掠过,借着战马的冲力,手中那柄闪着寒光的马刀顺势狠狠地一刀劈下! 冷僧机,这位后金正蓝旗里有名的巴图鲁,或许曾想过千百种壮烈战死的场面,却绝对没有料到他的结局竟是如此——在一个混乱不堪的午后,在一片无名的江滩上,被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卒,像砍柴禾一般,一刀便剁下了头颅。 他最后映入眼帘的,只有几门还在冒烟的火炮,和一片被火炮与火铳硝烟彻底染红了的、血色模糊的天空 (本章完) 第129章 我方胜利转进江华岛,鞑子兵败退汉 第129章 我方胜利转进江华岛,鞑子兵败退汉城!(第一更) 莽古尔泰的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片混乱的江滩,看着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巴图鲁冷僧机的无头尸体被亲兵抢了回来,摆在地上。 那身漂亮的蓝色甲,如今沾满了泥污和血块。 “爷…贝勒爷…”一个分得拨什库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冲上去的弟兄…折了七十多骑,带伤的更多…那明狗的火炮,邪性得很!打出的不是实心弹子,是一片铁雨,挡不住啊!” 莽古尔泰没说话,腮帮子的肌肉咬得一棱一棱的。七十多骑啊,还是死透了的,跟着盾车进攻明军正面的勇士也死伤了小一百,这样一算连死带伤的,一整个牛碌就这样没了? 这损失.有点大啊! 他抬眼望向远处明军的车阵。 那阵依旧扎得牢固,像只缩起来的铁刺猬。阵前硝烟还没散尽,隐隐约约能看到几门黑沉沉的炮口,正对着这边。 江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硝的呛人气息。 他手下的勇士们,第一次没有嗷嗷叫着要扑上去报仇,反而有些骚动。战马都不安地踩着蹄子。 硬冲? 莽古尔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冲下去,或许能啃动。但得填进去多少正蓝旗的好儿郎?就为了一个吓破胆的朝鲜王? 他瞥了一眼身后。 队伍里黑压压的,全是刚才驱赶来的朝鲜百姓,如今都成了俘虏,怕是有上万人。汉城里的府库,想必也有不少油水。就算没有,还能从朝鲜老百姓那里刮。 这趟出来,本钱已经捞足了。 为了口闲气,把老本赔进去,不值当。 “哼。”他冷哼一声,像是把胸口的闷气吐出去,“南蛮子也就仗着几门邪炮,缩在乌龟壳里逞能!” 他猛地一挥手:“收兵!带上咱们的人,带上掠获,得胜回汉城!” “告诉儿郎们,这仗不算完!且让南蛮子多活几日!” 号角声呜呜响起,不再是进攻的激昂,而是撤退的命令。 后金的兵马开始动了。他们押解着哭哭啼啼的朝鲜俘虏,收敛着同袍的遗体,如同退潮的蓝色铁流,缓缓向着汉城方向退去。 阵列依旧保持着警戒,显示出强军的纪律。 但那股子一往无前的锐气,终究是泄了。 …… 明军车阵里,死一般的寂静保持了片刻。 直到确认鞑子兵真的退远了,退到了安全距离,再也没有杀回来的意思。 不知是谁先喘了一口粗气。 紧接着,巨大的、劫后余生的欢呼声猛地炸开,几乎要掀翻江面上的天空! “胜了!鞑子退了!” “俺们打赢了!哈哈哈!” 士兵们丢下兵器,一屁股瘫坐在地,这才发现手脚软得跟面条一样。有人笑着,笑着就开始哇哇大哭。更多的人是摸着身上完好的零件,一脸的难以置信。 赵胜拄着长枪,喉咙干得冒火。他踹了一脚旁边还在发愣的李二狗:“怂娃!没死就吱一声!” 李二狗“啊”了一声,摸摸自己胸口的箭伤处(因为甲好,只破了点皮),又看看远处鞑子退兵扬起的尘土,咧开嘴傻笑起来:“头儿…咱,咱好像赢了?” “把‘好像’去了!”赵胜也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是赢了!娘的,真不容易!” 炮位那边,王二和手下弟兄们顾不上欢呼,正拿着蘸水的刷子,嗤嗤地给打得滚烫的炮身降温。 白汽弥漫,混着硝烟味。 一个年轻炮手看着炮口,喃喃道:“二哥,这大家伙…真厉害啊!” 王二抹了把脸上的黑灰和汗水:“废话!这可是皇上和汤老爷指点着造的好东西!赶紧收拾利索!鬼知道鞑子还来不来!” 他虽然骂着,但眼角眉梢也藏不住那点得意——这一战最大的功臣,就是这几门大炮! …… 土坡上,杨嗣昌感觉自己的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悄悄扶了一下身边亲兵的肩膀,才站稳当。 杨镐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文弱…万幸,万幸啊…鞑子,鞑子兵败退往汉城了!” 兵败退往汉城! 而取胜的一方,却要转进江华岛.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惭愧:“京甫先生说的是。仰仗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我等,侥幸不负圣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后怕。 他们比当兵的精得多了。 赢了的这一阵,是靠了地利,靠了这江水拦着,让鞑子骑兵冲不起来。 更是靠了那几门前所未见、能打霰弹、还能拖着跑的千斤铜炮,打了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若是平原野战,若是鞑子有备而来… 杨嗣昌不敢往下想。 “收敛伤亡,清点战果。加固营防,谨防虏骑去而复返!”他沉声下令,语气恢复了钦差的威严。 “得令!” …… 黄得功和李长根等武将没闲着。 他们带着亲兵在阵前巡视。 看着那些被霰弹打成筛子的鞑子人马尸体,看着阵前被鞑子箭矢射倒的自家弟兄,几人脸色都凝重。 “狗娘养的,是真悍勇。”李长根啐了一口,“要不是这炮…” 黄得功点点头,用刀尖拨拉了一下地上一个正蓝旗马甲的尸体:“再悍勇,也是肉长的。枪子炮子,照样穿他透明窟窿!” 他转身对跟着的几个哨官、把总说道:“都看真着了?鞑子不是阎王爷座下的小鬼,刀枪不入!阵列得稳!火器得狠!长枪得顶得住!再加上咱们的新炮,就能揍他狗娘养的!” “今天这仗,火炮首功!回去都跟底下的兵娃子说,往日怎么练,日后还得加码练!火器营和步骑的配合,是保命立功的门道!” “卑职明白!”军官们纷纷抱拳,脸上多了几分血战得胜后的自信心。 这一仗,让他们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一种真的可以消灭建州鞑子的神兵利器! …… 与明军阵中的喧嚣和忙碌相比,朝鲜国王的车驾周围,死寂得可怕。 李倧瘫坐在马车里,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锦垫。 外面的欢呼声,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赢了? 天兵赢了。 可他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些被遗弃在后方,惨遭屠戮的子民绝望的脸。他的耳边,回荡着他们被箭矢射中、被马刀砍倒时的凄厉惨叫。 如今,这些人又成了鞑子的俘虏,被绳索串着,走向暗无天日的未来。 而自己,这个一国之君,却要靠抛弃子民来苟全性命。 “噗…”李倧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小口血来,溅在明黄色的袍服上,触目惊心。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 “王上…”车外,传来领议政李元翼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 李倧不想应,也没脸应。 其他的朝鲜大臣们,也都失魂落魄地站着。有些人偷偷抹泪,有些人面如死灰。 “胜利”的滋味,原来是这般苦涩,这般屈辱。 金成焕握着刀,站在车驾旁。他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此刻,他的内心充满了迷茫。 他保护了王上,可朝鲜呢? 那些被抛弃的,难道不是王的子民吗? 那些耀武扬威、决定着他们生死去留的明国天兵,真的是来拯救朝鲜的吗? 他看向那些欢呼的明军,眼神复杂。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恐惧和疏离。 朴顺昌拖着一条伤腿,终于踉跄着追上了队伍。他躲在一辆破车后面,不敢靠近。 他看着王室车驾的死寂,又看看明军的欢腾。 他的心,凉透了。 君父无能,护不住百姓。 父国残忍,视他们如草芥。 朝鲜的路,到底在哪里?难道活下去,就只能像这样,被人用绳子牵着,像牲口一样赶来赶去吗? …… “船!是咱们的船!” 午后时分,望哨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汉江下游,出现了一片帆影。 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当先一艘大福船上,高高飘扬着一面“黄”字帅旗。 登莱总兵黄龙,率着水师舰队,终于到了。 这一段水道可着实不好走,虽然江面挺宽,但水底下有暗礁,得亏杨镐有经验,第一时间让黄龙去找了南阳岸边的老水手带路,要不然还真没那么快过来。 大小船只艰难地逆水而行,靠近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江岸。 杨嗣昌和杨镐都松了口气,整了整衣冠,上前与水师派来的将领接洽。 “奉旨,登莱总兵官黄龙部,前来接应钦差杨大人,朝鲜国王一行移驾江华岛!” 看到了高大的战船,明军心里更踏实了。朝鲜君臣们麻木的脸上,也终于有了一丝生气——至少,能离开这片伤心地了。 登船的过程,沉默而压抑。 明军将士们搀扶着伤员,收拾着器械,有序登船。 朝鲜王室和百官们,则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被御前军的士兵们“护卫”着,踏上了跳板。 杨嗣昌和杨镐最后登上座船。 他们站在船头,回望这片狼藉的江滩,回望汉城的方向。 夕阳正把天空和江水都染得一片血红。 “京甫先生,”杨嗣昌缓缓开口,“这保全朝鲜的第一步,总算是…跌跌撞撞,成了。” 杨镐白的眉毛抖动了一下:“成了吗?怕是…才刚刚开始啊。” 两人沉默不语。 船队拉起风帆,缓缓驶离江岸,向着下游的江华岛方向而去。 把他们刚刚获得的“胜利”,和朝鲜国无尽的屈辱与悲伤,都留在了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江滩上。 未来的路,如同这被夕阳染红的江面,看着宽阔,却暗流涌动,前途未卜。 (本章完) 第130章 朝鲜已经上菜单了,下一个该是蒙古 第130章 朝鲜已经上菜单了,下一个该是蒙古了!(第二更) 江华岛上的风,带着咸腥气,吹进行宫破旧的窗户。 说是行宫,不过是临时收拾出来的一处大些的官署院子。现在虽然是夏季,但屋子里面依旧阴冷的有点瘆人。 朝鲜国王李倧裹着一件旧袍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是灰白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仿佛魂儿都丢在了汉江北岸那片滩涂上。 领议政李元翼和左议政金瑬垂手站在下头,大气不敢出。 “都安置妥了?”李倧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李元翼忙躬身:“回大王,随行百官、宫眷,都已勉强安顿下了。只是……仓促之间,粮草、药材都缺得紧。” “汉城……”李倧又问了一句,声音更低了。 李元翼嘴唇哆嗦了一下,头埋得更深:“……怕是,怕是已落入胡虏之手了。” 一旁的金瑬见状,强打起精神上前一步:“大王勿忧!当年壬辰倭乱,倭寇那般猖獗,我朝鲜终能光复河山!如今有天朝上国大军护卫,据此江海之险,正可号令八道义兵,徐图恢复!” 李倧像是没听见,半晌,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茫茫地扫过两位重臣。 “义兵?”他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说,那些被丢在后面的百姓……那些被鞑子砍杀、掳走的人……还会相信一个弃他们于不顾的君王吗?还会跟着本王……恢复吗?” 这话像刀子,戳得李元翼和金瑬心口一痛,齐齐跪了下去,说不出话。 李倧挥了挥手,疲惫至极:“都下去吧。让孤……静一静。” 两人不敢多言,磕了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李倧一个。他慢慢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海,还有远处零星散布、面带惊惶的士兵和官眷。 他这国王,如今真成了孤家寡人,困在这海外孤岛上。 而他能够依靠的,只有大海对岸的君父之国.可是这君父,好像没有想像中那么仁慈啊! 几乎同一时刻,辽东,沈阳城,汗宫深处。 气氛算不得欢庆,却也不沮丧,更多的是沉郁和审慎。 大金汗黄台吉看着手里两份先后送来的军报,粗大的手指轻轻敲着炕桌。 下面坐着大贝勒代善,还有刚被叫来的汉臣范文程。 “阿敏和莽古尔泰这回南下,收获不小。”黄台吉开口,声音平稳,“掠获的人口、粮秣、金银,能补上咱们不少亏空。朝鲜,算是废了一半。” 代善点点头:“是啊,李倧吓破了胆,跑去了岛上。朝鲜八道,咱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黄台吉却微微摇头,拿起另一份军报,语气沉了几分:“李倧是跑了,没捏在手里。但更紧要的是这个……莽古尔泰在汉江边吃了点亏。” “哦?”代善坐直了些,“明军援兵到了?多少人马?” 他听到“吃亏”,就知道遇上明军了,虽然明军如今在野战中打不过八旗兵,但还是“天下第二强”,换蒙古、朝鲜那更没戏。 “人马不多,几千御前亲军。但邪性得很!”黄台吉眼神锐利起来,“莽古尔泰说,他们火器厉害,尤其是炮!不是以往的红夷大炮,是一种能拖着走的铜炮,打的不仅是实心铁球,还有漫天铅子儿,一打一大片,而且威力极大!正蓝旗的两次精锐冲阵,拢共折了近二百人,甲喇额真冷僧机也战没了。” “这么多?”代善吃了一惊。八旗兵一下子折损近二百,还是冲阵失利,这在他印象里极少见。 旁边一直沉默的范文程忽然开口:“大汗,可是那种……类似弗朗机,但更大更猛的速射炮?” “莽古尔泰报上说,装填不快,但威力骇人,专克步骑冲阵。”黄台吉看向范文程,“范先生知道?” 范文程忙躬身:“臣略有耳闻。南朝京营近来确在铸新炮,由一泰西人汤若望指点,仿西法制之。没想到……竟已成军,还拉到了朝鲜。” 黄台吉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崇祯这个小皇帝……登基才多久?汰旧军,练新兵,现在又弄出这等犀利火器。心思深,手也狠。看他启用杨镐那条老狗,就知道他不按常理出牌,只要有用,啥人都敢用。” 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代善和范文程:“这位南朝新君,不是个只知道坐在深宫里发脾气骂人的昏主。他是个真敢下黑手,也能练出点真东西的硬茬子。往后,是咱们大金最难对付的敌手。” 代善脸色也凝重起来:“大汗说的是。那接下来……” “朝鲜已是囊中之物,慢慢收拾不迟。”黄台吉断然道,“明朝皇帝想用朝鲜拖住咱们,咱们偏不能让他如意!要想彻底压服南朝,非得掰断他另一条胳膊不可!” “蒙古?”代善问。 “对!插汉部的林丹汗!”黄台吉眼中闪过厉色,“那家伙眼高手低,日子越来越难,却还端着蒙古共主的架子。咱们得赶紧派人去!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务必让他不敢倒向南朝!最好能逼他西迁,或者干脆收服了他!只要蒙古诸部不再给明朝看门,甚至能为我所用,大同、宣府那就是咱们的牧场!看他崇祯有多少新军,能填满这数千里的边墙!” 范文程立刻道:“大汗圣明!此乃釜底抽薪之策!奴才愿意带上范永斗,一起走一趟草原。” “快去办!”黄台吉一挥手,“要快!要抢在明朝皇帝前头!” 北京城外,卢沟桥头,旌旗招展。 崇祯皇帝穿着一身常服,亲自来给襄垣王和灵丘王送行。两位郡王今日就要离京,南下就藩。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和户部尚书毕自严陪在一边。张之极如今是崇祯驾前第一“忠臣”,人送外号“张献忠”!专门领着一帮勋贵“献忠”,虽然这些勋贵早就是废物了,但人家还有祖传的“话语权”——就是可以在廷推、廷议(涉及军务他们就可以参加)上投票献忠。 毕自严则是得了“必抠门”和“必哭求”两个绰号,把户部的银库看得死死的。 上了年纪的襄垣王和年纪轻轻的灵丘王,则得了“贷王”的绰号,高利贷的“贷”.一屁股债欠着,一年光是利息就要还一万八千两银!这会儿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听着皇帝的勉励。 “江海关、闽海关,就托付给二位皇叔看着了,若是发现有人贪赃枉法,包庇走私,就给朕上密揭,莫负朕望。”崇祯语气温和。 两位郡王赶紧躬身:“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心里则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不敢愿意啊!看着东南的豪强贪官,打他们走私贩私的小报告.这事儿,好像有点“费王爷”啊! 崇祯点点头,大明王爷多,费得起!他目光转向随行的骆养性和卢九德。骆养性这货现在也得了个得罪人的差事,是灵丘王护卫司指挥使,一脸的忠诚! 卢九德得了个好差,南京镇守太监!他这次要一起护卫二王南下,然后当然是打南京京营的小报告了.不打?没关系,崇祯可以“代打”,他只管背锅就可以了。 “骆卿,卢伴伴,护卫王驾,当尽心用事。” “臣遵旨!”骆养性躬身道 “奴婢定尽心竭力!”卢九德当然知道差事不好干,但也得硬着头皮接。 仪式眼看着就要走完。 突然,官道东面烟尘扬起,一骑快马背插红旗,疯了一样冲来! “捷报!朝鲜大捷!” 骑士滚鞍下马,高声报道:“启禀陛下!钦差杨大人、监军徐公公军报:朝鲜李王已安然移驻江华岛!我军于汉江北岸背水列阵,大破东虏正蓝旗追兵!阵斩真鞑首级一百一十三颗!杀伤无算!虏酋莽古尔泰败走!” 静了一下,随即周围爆发出震天欢呼:“万岁!天兵万胜!” 崇祯脸上露出笑容:“好!传旨兵部议功!由内帑拨发赏银!” “陛下圣明!” 崇祯趁势,把张之极、毕自严、骆养性、卢九德叫到跟前。 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毕卿,市舶司的条例要再快些!天津、扬州、松江、宁波、泉州、广州、香山,这七大口岸要尽快挂牌运作时不我待啊!” 毕自严立刻道:“臣遵旨,户部已在加紧办理,章程不日即可呈送御览。” 崇祯目光转向骆养性和卢九德:“尔等到地方后,要在周御史、崔盐运的协助下,尽快与东南海上的忠义之士搭上线。譬如那个……郑一官。” 听到“郑一官”,几人都心下一动。 “告诉他们,朝鲜国王为了筹集抗虏军费,准备把济州岛卖了.谁能买了济州岛来内附朝廷,朕可以封他一个郡王!地位堪比琉球、朝鲜的国王。” 其实崇祯这会儿偷换了一个概念,朝鲜国王、琉球国王只是在大明这边享受郡王待遇,并不是真正的大明郡王。如果郑一官买了济州岛内附后,正式获封大明郡王,那么这个济州岛就会变成大明的“内藩”,而不是外藩.甚至未来,朝鲜国王、琉球国王也有可能更进一步,得到大明郡王的封号,从而将朝鲜、琉球也变成大明内藩。 不过骆养性、卢九德现在可不在乎什么“内藩”、“外藩”,他们只知道这笔买卖如果真的促成了,他俩少不了一笔“中介费”! 骆养性重重抱拳:“臣,遵旨!” 卢九德尖声道:“奴婢领旨!” 张之极在一旁听着,眼睛发亮,却没吭声,只是暗暗攥了攥拳——这好事儿,怎么没有他一份?难不成他的“忠”还没献够? “好。启程吧。”崇祯点头。 队伍缓缓南行。 回到西苑清华园的挹海堂,崇祯屏退了左右。 他走到书案前,自己慢慢磨墨。 墨磨得浓了,他铺开宣纸,提笔给魏忠贤写密信。 “忠贤如晤。” “朝鲜捷报已至,李王安抵江华,东虏受挫。此乃天赐良机于我,亦于西虏。” 笔锋一顿,加重力道。 “建奴主力被牵于朝鲜,辽西暂缓。汝当速办三事,不得有误。” “其一,即刻和巡抚袁崇焕联手,北上招抚虎墩兔汗。可许以市赏、粮械,共抗建奴。此其时也,切勿迟疑!” “其二,代逆及其眷属,罪证已明,可即日起解,押送凤阳高墙圈禁。着其路途……必经洛阳!沿途严加看管!” “其三,逆贼朱纯臣,勾结代逆,里通蒙古,案情已明,着田尔耕率锦衣卫即日锁拿入京师诏狱,待朕亲审!” 写罢,吹干墨迹,封好,盖上小玺。 他拿着信,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 那边是宣大,是蒙古草原。 “虎墩兔……”崇祯低声自语,眼神锐利如刀,“朝鲜已经在菜单上了,下一个就该轮到蒙古了你可别跑了!” 他并不知道,几乎同时,他的那位大敌,也做出了同样的判断,将手伸向了同一个目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