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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腊月初八,天色將明未明。
    张建国缩著脖子蹲在石碾子上,手里捧著一个冒著热气的搪瓷缸。
    他脚边搁著一捆新麻绳,比夏天沉船时用的那捆细些,但韧性更好。
    陈崢推开院门,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张翠花用旧布衫改的罩褂。
    袖口用细麻绳扎紧。
    他肩上挎著个帆布包,里面装著铁鉤,麻绳,装猪血的玻璃瓶和几个布袋。
    还有一块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猪肝,腥味隔著油纸都能透出来。
    “走。”陈崢说。
    南湾的水位已经退到了最低处,夏天沉船的那片深水区露出一圈泥滩。
    泥滩上裂开一道道口子,有拇指宽,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
    陈崢蹲在泥滩边上,拿竹竿探了探水深。
    沉船的位置还在,但船身被淤泥埋得更深了。
    只露出最高的一截船舷,覆著一层乾涸的水藻。
    两个人沿著泥滩往芦苇盪西边走。
    陈崢记得上回在水底摸到的淤泥质地,靠近石头的位置淤泥更厚更黏。
    往外走淤泥就薄了。
    这说明那块石头附近的水流有涡旋。
    泥沙容易在那里沉积。
    甲鱼冬天喜欢往淤泥厚水流缓的地方钻,因为那里水温稳,不易被冲走。
    他让张建国在泥滩上守好退路,自己换上高筒雨靴,踩著淤泥下到浅水区。
    冬天水体透明度高,七八十厘米深的水里隱约能看见水底的泥面。
    他弯著腰,眼睛贴著水面,一点一点地搜寻甲鱼臥底的痕跡。
    冬天甲鱼趴在水底的淤泥上,只露出一个鼻子呼吸。
    泥面上会有一个极小的凹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如果是夏天它在岸上晒太阳,那就容易多了,直接找芦苇丛边水浅的地方就是。
    但眼下是腊月,甲鱼懒得很,几乎不动弹,只能靠这种在水底找痕跡的笨办法。
    找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在一块半淹在水里的石头背面的淤泥上,发现了几个细微的凹坑。
    凹坑旁边还有几道浅浅的爪痕,是爬行留下的印记。
    爪痕很新鲜,淤泥还没被水流抹平,最多就是这两天的痕跡。
    他屏住呼吸,顺著爪痕的方向慢慢移动。
    在石头根部一处背阴的凹陷处,隱约看见一团黑褐色的壳。
    上面覆著一层薄薄的浮泥。
    壳的边缘是一圈软软的裙边,肉嘟嘟的,在冷水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陈崢慢慢退回去,走到泥滩上,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块猪肝。
    猪肝在冷水里泡了一会儿,腥味更浓了。
    他把猪肝切成小块,用细麻绳绑在铁鉤上。
    又在鉤柄上拴了长绳,把铁鉤慢慢地沉到甲鱼趴著的位置前方大约一尺的地方。
    甲鱼冬天不爱动,但它扛不住猪肝腥味的引诱。
    等了大约一刻钟,水底下有了动静。
    一根细麻绳被拉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麻绳又动了一下,这是试探性的轻咬。
    陈崢继续等著。
    第三次拉动来得突然,麻绳猛地绷紧,水面上泛起一阵浑浊的泥雾。
    甲鱼咬鉤了。
    他慢慢收线,不急於跟它较劲,冬天甲鱼虽然凶劲不如夏天,但咬合力还在。
    拉急了反而容易脱鉤。
    线一寸一寸地收,水底下的泥雾越来越浓。
    然后一个黑褐色的脑袋从泥雾里露了出来,嘴里咬著那块猪肝不放。
    “建国,网兜!”
    张建国早就抄著网兜等在旁边了。
    网兜伸进水里,兜住甲鱼的肚子往上一提。
    甲鱼四条腿乱蹬,爪子在空中抓来抓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这是一只老甲鱼,壳上的疙瘩又密又深,裙边宽厚,顏色暗红,少说有七八斤。
    “够买嶸子峰子一学期的书本费了。”
    张建国把甲鱼装进麻袋,扎紧口子,拎了拎分量,咧嘴笑了。
    陈崢也笑了笑,目光却还在泥滩上搜寻。
    他注意到刚才那片泥雾散开后,石头根部的淤泥上又出现了几个细密的凹坑。
    刚才的动静惊动了水底的甲鱼窝。
    这片石头下面,不止一只。
    他重新掛上猪肝,把铁鉤沉到另一个位置。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陈崢和张建国在这片水域陆续鉤上来三只甲鱼。
    冬天天冷,甲鱼的活动范围比夏天缩了一大半。
    全集中在水温最稳淤泥最厚的几处背阴的石头底下。
    一旦找对了窝子,收成反而比夏天好。
    拢共四只甲鱼,大的七八斤,小的三四斤。
    装在麻袋,袋子还不时鼓起一块,又瘪下去。
    回去的路上,张建国问陈崢为什么专门挑了石头多的地方下鉤。
    陈崢解释道,夏天甲鱼爱上岸晒太阳,靠视力就能发现。
    冬天它们懒得动,就得靠泥面痕跡来锁定位置。
    另外石头能吸收白天的热量慢慢释放。
    石头边上的水温比別处高半度到一度。
    甲鱼到了冬天就贪这半度的温差,专往石头底下钻。
    张建国说回去告诉他爹,明年冬天也去南湾石头多的那片水域试试。
    回到家,陈崢把四只甲鱼倒进水缸里。
    水缸底铺了一层沙,甲鱼沉到缸底,先是在沙里拱了几下,很快就安静下来。
    只露出鼻尖在水面上。
    他拿手指按了按最大那只甲鱼的裙边,弹性十足,冬天甲鱼体內积蓄了足够的脂肪,品相比夏天的还好。
    他决定留一只最大的给张翠花燉汤补身子,剩下三只送到东风饭店。
    从白洋镇搭班车到县城已是下午。
    东风饭店后厨的蒸汽正从半开的窗户里往外冒,混著滷料和红烧酱的香气。
    钱师傅蹲在后门台阶上剥蒜,脚边放著一筐白生生的蒜瓣。
    看见陈崢拎著麻袋过来,蒜也不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蒜皮。
    “甲鱼?这大冬天的你还弄得到甲鱼?”
    “南湾摸的。冬天甲鱼不爱动,找对窝子比夏天还好抓。”
    陈崢把麻袋放在地上,解开袋口。
    钱师傅蹲下来,伸手按了按甲鱼的裙边。
    又翻过来看肚皮,检查完三只,站起来说了声,品相都好,比上回那几只还肥。
    上秤称过,三只拢共十九斤四两,最大的八斤多。
    钱师傅按冬天最高档价格每斤三块五算,给了他六十八块整。
    他又从兜里多掏出十块钱。
    说是上回那些螺螄河蚌试了新菜,客人反响不错。
    这道菜想长期上菜单,让陈崢以后每月固定给他送两筐。
    陈崢收了钱,又提起自己正在山上找野党参的线索。
    年后如果能採到,可以先送一部分过来给钱师傅的后厨试做党参燉甲鱼。
    钱师傅眼睛一亮:“党参燉甲鱼?这可是大补的药膳!
    你要是真能弄到野党参,我这就敢把这道菜推给省城来的客人。
    价格翻倍都不止。”
    从东风饭店出来,陈崢去了一趟县农资公司,把上回看好的那台增氧机提了回来。
    售货员认出他来,从货架上拿下他的订货单,核对了编號,让他付了尾款一百块。
    增氧机搬上板车时他才想起之前交定金时,手里那点钱还得精打细算著花。
    而这趟甲鱼一出手,尾款就有了著落,前后一衔接,正好打了个漂亮的资金周转。
    腊月十二,鱼塘的水面终於结冰了。
    一层薄冰从岸边往塘中间蔓延。
    冰层不厚,拿竹竿一敲就碎了。
    但如果不管它,冰层会越冻越厚,把水面完全封死,水底的鱼群就会缺氧。
    陈崢按马援朝说的,在深水区凿了五个冰窟窿,直径一尺多,间距两丈。
    冰窟窿凿开后,他在每个窟窿边上插了一根竹竿,把稻草捆铺在冰面上,用竹竿固定。
    稻草能隔热,防止冰窟窿被冻实。
    忙完这些,他又拿温度计从冰窟窿里探进去测水温。
    四度。
    四度的水密度最大,沉在水底,鱼群就聚在那一层。
    他把数据记在笔记本上,腊月十二日,水面结冰,冰厚约半寸,深水区水温四度,冰窟窿五个。
    接下来几天,气温又降了一些。
    冰层在夜间加厚,白天太阳出来又化开一些,反覆几次。
    陈崢每天早晚各巡塘一次,检查冰窟窿有没有被冻实,稻草有没有被风吹散。
    冰窟窿边上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
    那是冰面呼吸的痕跡。
    白天溶进水里的空气在夜间凝结成细密的气泡,从冰窟窿里冒出来。
    巡塘的间隙,他又进了一趟山。
    上次采橡芝的野林子里发现了一片半腐烂的橡木,树干上长满了木耳。
    他割了满满一背篓,拿回去晾在通风处。
    他娘的身体虽然好转了,但过几天还得去县医院拿最后一副巩固的方子。
    正好顺路把这批木耳卖了,干木耳在供销社一斤能卖四块多。
    这一背篓晒乾了少说也有三四斤。
    他又想起上回去县药铺时,老掌柜拿放大镜看他那几块橡芝的神情。
    眼下省城的定金还在他兜里揣著,进山的路他也越走越熟。
    等雪压下来之前,他打算再往深山里拱一次,把党参的事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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